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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烧纸


    手机那头徐吾的声音随着挂断的通话键一起消失。


    陈亦临攥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一股酸涩而尖锐的闷痛从血管里直冲进心脏,憋得他喘不上气来,他想大喊想大叫,又想抱着什么人大哭一场,他呼吸发紧,走得极快,像是生怕被谁追上似的。


    他往前走了二十一步,像走完了自己这小半辈子似的,激荡着的心绪又奇迹似的平复了下来。


    就像过去的四年里一样,对他来说最痛苦的事情不是“陈亦临”可能死了、“陈亦临”可能还活着,也不是“陈亦临”背叛欺骗了他、他愤怒下带着“陈亦临”一起死,更不是什么喜不喜欢爱不爱……对他来说,最痛苦的事情是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什么背叛欺骗爱和喜欢,在不存在这个前提之下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每当他承认这一点,铺天盖地漫无边际的孤独感就会将他湮没,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滑稽可笑,但他又不得不在这种孤独中继续一个人生活。


    在感知到“陈亦临”的一瞬间,狂喜、兴奋、愤怒、难过……数不清的激烈的情绪一股脑涌了上来,但更多的是恐惧,足够漫长,清晰而深刻。


    他既恐惧这是现实,又恐惧这是幻觉,灵魂仿佛被撕扯成了两半,在那个原本已经逐渐平衡的跷跷板上你来我往、摇摆不定。


    他蹲在路边抽了根烟,想了很多事情。


    从那天起,他又开始大量服用治疗幻觉和幻听的药物,经过一系列检查和评估之后,徐吾将这次“复发”定性为他同时受到了酒精和药物的刺激,叮嘱他尽量保持心情平稳,尽量不要去想“陈亦临”和秽物的事情。


    陈亦临描述的时候掐头去尾,只是重点描述了身体和嘴不受控制这一部分,隐去了其中令人尴尬的部分,徐吾耐心地开导了他很久,但他心里憋着的那口气始终没能撒出来。


    从医院拿到实习证明的这一天,他决定出了这口恶气。


    贺明轩突然受到陈亦临邀约的短信,激动之余还有些心惊,他手上的石膏还没有拆,那天在酒吧发生的事情太过邪门,事后他查了监控,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是被陈亦临给推了出去,但他比谁都清楚,当时的陈亦临中了药,根本使不出那么大的力气,那声“滚”虽然和陈亦临的声音一模一样,但他清楚地看到对方没有张嘴。


    太邪门,本能告诉他最好远离,但架不住陈亦临那条短信发得实在暧昧勾人,他花了大力气好好收拾了一番,迫不及待地赴了约。


    陈亦临约他去的地方是个风景优美但略有偏僻的公园,贺明轩刚开始有些发怵,但公园里也零星能见几个人,转而又放下心来。


    很快他就找到了在假山后亭子里等人的陈亦临。


    最近天气转凉,陈亦临换了件黑色的外套和工装裤,衬得他整个人挺拔利落,居高临下垂眼看过来的时候,贺明轩的心跳都漏了半拍,他快走两步,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亦临哥!”


    陈亦临微微一笑,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上来。


    贺明轩快步走到他跟前,打量了他一眼:“亦临哥,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呢。”


    “生什么气?给我下药?”陈亦临挑眉。


    贺明轩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亦临哥,那天是个误会,药不是我下的,是店里的人不懂事,我不知道那瓶酒有问题。”


    陈亦临笑道:“没事儿。”


    不知道为什么,贺明轩被他笑得有点发毛,刚要退后,就被他揽住了肩膀,贺明轩脑子嗡得一声,刚要说话,下一秒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就猛地用力将他翻了个个儿,一个异常坚硬的东西猛地砸在了他的肚子上,下一秒他就脱力倒在了地上。


    他一只手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一只黑色的靴子重重地踩在了他的手背上,他疼得哀嚎一声,紧接着骨头断裂的生硬清脆地响起,陈亦临抄着兜面无表情地踢在了他的小臂上。


    “啊啊啊啊——”贺明轩惨叫了一声。


    “再喊把你另一只手也废了。”陈亦临薅住他的领子把人拽起来,掰开他的下巴将手里的药粉倒进了他的嘴里,“你不是喜欢给人下药吗?老子让你吃个够啊。”


    贺明轩惊恐地看着他:“呜呜呜……什么……”


    陈亦临笑得狰狞:“百草枯。”


    贺明轩在惊恐中涕泗横流,拼命地挣扎起来,奈何陈亦临的力气比他大得多,他根本没有反抗之力,疼痛和惊恐之下他丑态百出,陈亦临拿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将人暴揍了一顿。


    贺明轩看起来已经吓疯了,拼命扣着自己的嗓子眼。


    “傻逼,一勺蛋白粉而已。”陈亦临蹲下来,用手机拍了拍他的脸,“就你这点胆子还给人下药,回家玩蛋去吧。”


    贺明轩遭受着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折磨,惊怒交加地瞪着他:“你敢打我……我要报警!”


    “你报啊。”陈亦临仰了仰下巴,“老子重度精神分裂,就算现在把你杀了也不用偿命。”


    贺明轩惊恐的脸变得有些扭曲。


    陈亦临不紧不慢道:“再让我看见你,真杀了你哦。”


    可惜揍了贺明轩一顿并没有让人痛快多少。


    药物的副作用让陈亦临每天都浑浑噩噩提不起精神,好消息是贺明轩真的再也没有来烦过他,坏消息是他偶尔还是能看见秽物,却没有再听到过“陈亦临”的声音。


    徐吾说这是症状好转的现象,但陈亦临总感觉不太对劲。


    转眼暑假过去,就到了大四上学期,陈亦临忙着准备毕业论文,投简历准备秋招,日子过得飞快,等他吃完了徐吾开的药,已经换上厚外套了。


    徐吾的意思是如果稳定了可以减少药量,陈亦临简单聊过之后,决定不再继续吃药。


    他没告诉徐吾自己看到秽物的频率越来越频繁,每天晚上都要在噩梦中抱着“陈亦临”从楼顶一跃而下,停了药之后,他的梦更加频繁复杂,上一秒他还抱着“陈亦临”冰冷的尸体,下一秒他就和“陈亦临”纠缠在一起,全都是他们曾经做过的事情,最后的画面往往是在酒吧厕所的隔间里,他被“陈亦临”从背后抱住,“陈亦临”抓着他的手,“陈亦临”在喊他,两张相同的脸在逐渐融为一体……


    每每惊醒时,睡衣被汗水浸透,心脏难受得要命,总让他有种濒死的错觉。


    陈肃肃趴在床边,有时会哼唧着拱他的手,偶尔会很凶地“汪汪”两声。


    陈亦临会摸摸它热烘烘的大狗脑袋,去次卧打开窗户抽半晚上的烟。


    魏鑫奇和他一块吃饭的时候吓了一跳:“靠,陈儿,你这是被论文吸干了精气吗?”


    陈亦临摸了摸鼻子:“很明显吗?”


    “憔悴得都快维持不住人形了。”魏鑫奇叹了口气,“我延毕了都没你这么凄惨。”


    “这种事情就别炫耀了,魏儿,再读下去真就三十了。”陈亦临也叹气。


    魏鑫奇瞪着他半天:“绝交。”


    陈亦临:“还钱。”


    魏鑫奇:“父亲。”


    陈亦临:“滚蛋。”


    闹了半天,魏鑫奇还是不放心:“真没事儿?要不我再陪你去趟A市找徐哥?”


    “没事儿,上星期刚和他通过电话。”陈亦临摆了摆手。


    魏鑫奇状若无意说:“过两天宋霆回来,小明嚷着要聚餐,去学校附近新开的那家烤鱼店吧,叫上恬姐咱们也好几个月没聚了。”


    陈亦临点了点头:“成。”


    当年他出事,是魏鑫奇和王晓明送他去的医院,郑恒和宋霆也常常过来看他,四个人轮番过来照顾他,李恬更是一顿饭不落来给他送,护士一度以为李恬是他亲姐……他最难熬的那段日子,是这群朋友陪着他挺过来的。


    陈亦临很知足,也在尽最大努力回报他们,他对贺明轩说的也不算假话,他确实不需要更多朋友了。


    他和魏鑫奇说着话,玻璃上倒映出来的秽物一闪而过,他用余光轻轻一扫,只当没看见。


    天气越来越冷,陈肃肃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些暴躁,他一回家准会被汪汪吼一顿,陈亦临抱着狗让它闻:“我今天没有摸别的小狗,你别冤枉我。”


    “汪汪!”陈肃肃朝他身后愤怒地吼了两嗓子。


    陈亦临转头,只看见对面上挂着的福字。


    家里没镜子,连窗户玻璃上都贴着防窥膜反不了光,但还是会有地方能映出影子,陈肃肃对着电视的黑屏宣战,晚上又对手机和台灯的陶瓷罩子发脾气,陈亦临哄了它半天才睡着,迷迷糊糊间旁边好像一沉。


    陈亦临以为是陈肃肃,闭着眼睛将它搂过来抱在怀里,温柔地摸了摸它的脑袋:“肃肃乖……别吵……爸爸真的好累……”


    原本还想闹他的狗爪子僵了僵,乖乖地搭在了他的腰间,热烘烘的脑袋紧紧贴在了他的颈窝里。


    陈亦临睡意朦胧间觉得好大儿的体型不太对,手感也怪,但眼皮沉得厉害,最后也沉入了黑暗里。


    这次难得没有再做噩梦,他睁眼时神清气爽,搂过床下还在睡的小狗狠狠亲了一口脑门:“小狗驱邪,肃啊,今晚再继续陪爸爸睡。”


    陈肃肃狗脸茫然地看着他,拿鼻子蹭了蹭他的脸颊:“嗷呜?”


    陈亦临又奖励了它一个亲亲,还特意开了个大罐头,出门遛完狗洗了个澡,就去了学校。


    陈肃肃天降横财,美滋滋了一早上,正准备跳到床上继续补觉,湛蓝的狗眼突然一顿,对着空气狂吠起来:“汪汪汪汪呜呜汪!!!”


    坏蛋!臭人类!滚开!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浓稠的秽物中探出来,抓住了它的狗嘴,慢条斯理地轻笑了一声:“小畜牲,再叫就把你喂了秽。”


    陈肃肃被他周身骇人的秽物吓得夹起了尾巴,呜呜地嘤咛出声,手的主人大发慈悲地松开了手,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甘:“一个小灵气团还敢黏着他不放,当初就该把你掐死。”


    陈肃肃吓得浑身炸起了毛,钻进了床底搂着陈亦临的拖鞋瑟瑟发抖。


    空气中弥漫的秽物缓缓消散。


    学校路两侧栽了很多法桐,深秋天气转凉,风一吹叶子就哗啦啦地往下掉,泛黄的枯叶堆了满地。


    下课铃声响起,陈亦临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出了教学楼,他一手拎着书包,一手拿着手机低头回消息,【打遍芜城无敌手】的群里消息像落叶一样哗哗往外冒。


    奇奇复读小能手:【包厢订好了,给大家看看照片】


    陈一临:【阵仗太大了吧魏哥】


    郑持之以恒:【今天寿星最大】


    小明大王:【兽医王子生日快乐】


    雷霆虎贲:【生日快乐,刚下飞机,一个小时后到】


    陈亦临看着飞快掠过的各种搞怪表情包,忍不住笑出了声。


    “临临。”一道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面前响起。


    陈亦临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就这样和不远处的青年对上了视线。


    周围熙攘的人群变成了模糊的身影,喧嚣的交谈笑闹声都归于寂静,一阵风吹过,枯黄的落叶纷纷扬扬落了满地,一瞬间被无限地拉长,陈亦临听见了胸腔里的心脏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陈亦临”成熟了很多,脸和他的记忆里很像,却又有些陌生,几年前尚显稚嫩的五官已经完全长开,深邃的眉眼清冷疏离,稍显锋利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压迫感,个子高了,肩背宽厚了许多,已经完全将那身黑色的大衣撑了起来,就这样冷淡地看过来时,竟无端让人心惊。


    皮鞋踩在枯叶上,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声。


    陈亦临的瞳孔缩了缩,攥紧了手里的书包背带。


    “陈亦临”神色冷峻,眼睛两汪仿佛毫无波澜的深潭,冷淡地扫过他全身,最后目光停留在他嘴角那点僵硬的笑容上,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临临,过来。”


    陈亦临脸上扬起了灿烂的笑容,将书包往肩膀上一甩,大步朝他走了过去:“啧,给我这么大一个惊喜,真有你的。”


    “陈亦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更多的是满意,在陈亦临马上就要走到自己面前时,他嘴角微微弯起,抬起了一只手,像是要迎接自己阔别已久的恋人。


    陈亦临笑着张开胳膊,和他擦肩而过,快走几步抱住了他身后的宋霆。


    “陈亦临”愣在了原地。


    宋霆使劲拍了拍陈亦临的后背:“靠,你刚才那什么眼神?感觉你要把我给大卸八块。”


    “是不是!是不是一年没见了!暑假都不出门!”陈亦临反手拍他的肚子,“是不是在外面有别人了?真不过了?”


    “嘶,你这手劲。”宋霆捂着发疼的肚子,抬手捏了捏他的胳膊,“陈儿,别练了,真的,我怕咱俩在一起之后你家暴。”


    陈亦临笑出了声:“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我可舍不得。”


    宋霆抱住他的肩膀狠狠搂了一下:“暑假真忙疯了,我就待了一个星期就被喊回去了,问你们谁谁都没空,给,生日礼物……哎?”


    “怎么了?”陈亦临接过礼盒,带着他往前走。


    宋霆转过头去:“刚才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人你看见没?好眼熟啊。”


    陈亦临拿着礼物的手抖了一下,没敢回头,戏谑道:“你看错了吧,我没看见有人啊。”


    “还站那儿呢。”宋霆还想往回看。


    陈亦临兜住他的后脑勺将人的脑袋拧了回来:“别看了,小心我醋意大发。”


    宋霆笑着捣了他一下,和他说起其他事情来,两个人勾肩搭背你一言我一语地走远了。


    “陈亦临”站在原地,漂浮在空气里的秽物惊恐地叫嚣着,一阵狂风刮过,树叶被吹得哗啦作响,人群里出现了一阵骚动。


    他冰冷的目光逐渐变得阴鸷扭曲,声音里带着丝黏腻的恶意:“……陈亦临。”


    陈亦临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包厢里放着音乐,王晓明和郑恒在引吭高歌,宋霆在拆生日蛋糕,魏鑫奇拿着手机在录像,李恬非要给陈亦临戴上生日帽,闹哄哄的。


    然而陈亦临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用力地掐住颤抖的手掌,指甲深深地陷进了皮肉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弟,怎么了?”李恬看着他惨白的嘴唇吓了一跳。


    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没事儿,可能是刚才吹了风,头疼。”陈亦临勉强地笑了笑,不想打扰他们的兴致,“暖和过来就好。”


    一群人这才放下心来。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陈亦临收到了很多礼物,他看起来已经完全将刚才的事情抛到了脑后,笑得非常开心。


    “陈亦临”隔着玻璃注视着包厢里的青年,慢吞吞地点了根烟含在了嘴里。


    “组长,他肯定看见你了。”眼睛猩红的乌鸦停在了他旁边的垃圾桶上,口吐人言。


    “陈亦临”神色冷硬,只是沉默地抽着烟:“滚。”


    大朗扑棱着翅膀,谨慎道:“组长,我们真的得走了,如果被特管局的人发现你违反了约定,肯定要采取措施……”


    “他们现在没空搭理这边。”“陈亦临”紧紧盯着马路对面的包厢,“滚。”


    身为组长的救命恩人兼昔日同伴,大朗表示很伤心,当初在槐柳疗养院如果不是他及时召唤秽物救组长离开,“陈亦临”肯定被特管局的人抓走了,这几年好不容易养好了伤研究组也愈发壮大起来,可组长又要搞事,大朗表示很心累。


    但他不得不遵从上级的命令,不情愿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陈亦临来者不拒,喝了很多酒。


    最后连王晓明这个愣头青都察觉到不对劲,劝他少喝点儿,陈亦临一杯接一杯根本没停,笑道:“没关系,今天我高兴。”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儿,半点高兴的意思都没透露出来。


    最后魏鑫奇和宋霆一起把他送回了家,魏鑫奇原本打算留下来照顾他,陈亦临将人赶走:“不用……我没醉,回去吧。”


    他看上去比刚才清醒了不少,两个人才离开。


    门被关上,陈亦临紧绷的肩背倏然塌了下来,倚着门滑坐到了地上,目光呆滞地盯着空气看了许久,才伸手摸出了手机,翻着通讯录找到了徐吾的电话。


    还不等他拨通,手机就被一只冷白的手抽走,按灭,扔到了沙发上。


    陈亦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视线里是剪裁利落的西装裤和一双锃亮的皮鞋,黑色的大衣衣摆在空气中轻轻晃动,连带着浓郁到发黑的秽物……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操,真是疯了。


    “别装了,临临,我知道你能看见我。”站在他面前的青年半跪下来,冰冷的手钳住了他的下巴,连带着声音也冷冰冰的,“睁眼。”


    陈亦临喉结滚动了一遭,睁开眼睛,对上了他阴沉冰冷的目光,轻嗤了一声,不轻不重的挡开了他的胳膊,按着他的肩膀起身,晃晃悠悠地去了卫生间。


    下一秒,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干呕声。


    “陈亦临”:“……”


    他黑沉着脸站在原地半晌,没再等来其他动静,才脱了外套和西装,卷起了袖子走进了卫生间。


    陈亦临坐在花洒下,浑身都被冷水浸透了,见他进来也只是皱了皱眉,闭上眼睛试图驱赶他。


    但收效甚微,再睁眼对方依旧站在他面前。


    陈亦临疲惫地叹了口气,只觉得醉得更厉害了,他没再管这个该死的幻觉,脱了湿漉漉的衣服洗澡。


    “陈亦临”就这么站在浴室门口,目光从他赤|裸裸的身体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陈亦临虽然修身养性久了,但毕竟年轻,哪里经得住他这种看法,尤其是对方还穿了身这么骚包的衣服,和梦里那些旧场景比起来新鲜多了,他扯了扯嘴角,隔着朦胧的水汽和“陈亦临”对上了视线,狭窄的浴室里水汽氤氲,雾气在冰凉的瓷砖上凝聚成水珠,顺着缝隙缓缓滑落,啪嗒一声落在了水洼里。


    “陈亦临”死死盯着他的每个动作,后槽牙咬得死紧,眼眶泛起了浓郁的红,看上去要把他活活吃了。


    陈亦临满意地冲他笑了笑,快速冲了个澡,拿起浴巾随便一裹就要出门。


    “陈亦临”抬手抓住了他的腰,刚洗过的皮肤温热滑腻,带着沐浴露淡淡的香气,他掐得太用力,陈亦临疼得倒吸了口凉气,拧起眉不爽地扫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和我说话?”“陈亦临”冷着脸问他。


    陈亦临眯起眼睛看着他,半天,才抬起手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眉心,自言自语道:“操,真是见鬼了。”


    “陈亦临”脸一黑:“我不是幻觉。”


    陈亦临却好像没听见似的,身上的酒气更加浓郁,他也不反抗,就这么被“陈亦临”箍着,神色平静地闭上了眼睛,慢慢地调整起了呼吸。


    大概呼吸了百来下,借着余韵里的愉悦,他过山车一样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腰间的力道逐渐消失,再睁眼,浴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将额头抵在了冰冷的瓷砖上,垂眼看着腰间被掐出来的深色指痕,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严丝合缝,正好吻合。


    说不清楚是绝望还是自嘲,陈亦临轻笑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脸,脑袋不轻不重地磕在了瓷砖上,大脑一阵漫长的嗡鸣。


    他正试图享受这种痛苦,外面突然响起了关门声,陈亦临猛地睁开眼睛,快步走到了客厅,父爱彻底战胜了醉意:“肃肃你又开——”


    “陈亦临”拎着一袋水果蔬菜站在门口,声音平静而冷淡:“你吐得太厉害了,我去给你做点东西吃。”


    陈亦临面无表情地扫过他,急匆匆进了卧室:“肃肃?肃肃?”


    陈肃肃呜咽着从床底爬了出来,一边发着抖一边委屈地哼唧着将脑袋往他怀里塞。


    陈亦临心疼坏了,搂着小狗温柔地哄:“别怕别怕,爸爸是不是又犯病了?乖宝,没事,别怕。”


    “陈亦临”攥着袋子的手青筋暴起,沉默地走进了厨房。


    陈亦临跪在卧室的地板上,将头埋进了陈肃肃厚实的狗毛里,眼泪汹涌而出,很快就打湿了小狗的毛毛。


    陈肃肃不舒服地挣扎了一下,抬起头去舔他湿漉漉的脸:“嗷呜~”


    陈亦临吸了吸鼻子,揪住狗耳朵小声道:“儿啊,爹要是疯了谁照顾你啊?”


    陈肃肃:“汪?”


    陈亦临吐了口气,搂住了小狗,像是在警告自己:“不能疯,绝对不可以。”


    疯狂摆动的跷跷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心脏疼得他快要喘不上气来,他打开了床头柜,将一把药塞进了嘴里,苦得面目狰狞。


    下一秒,他摸出了枕头底下的水果刀,大步走向了厨房,在“陈亦临”转身回头的瞬间,将刀再一次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脏里。


    面前的人倏然溃散成了秽物,水果刀哐当一声砸在了灶台上,陈亦临惊魂未定地喘着气,下一秒就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熟悉的体温让他呼吸一紧。


    他掀起眼皮,看见了窗户玻璃上倒映着的一模一样的两张脸。


    “陈亦临”冰冷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脸颊,注视着玻璃里面他的眼睛,缱绻的语气里夹着一丝轻蔑的笑:“临临,我不会让你杀死第二次的,一次就已经很痛了。”


    陈亦临的胸腔在急促地起伏,他动了动嘴唇,抓紧了那把水果刀,下一秒手里的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成了个扭曲的形状,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亦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将下巴垫在了他的肩膀上,问:“好久不见了,你有没有想我?”


    陈亦临垂下眼睛,看着搂在自己腰间的那两只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搂着他的人有些疑惑,但还是同他十指相扣,紧紧攥在了一起。


    陈亦临的声音有些干涩:“……没有。”


    “陈亦临”眉梢微动:“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陈亦临神色冷淡地和玻璃中的人对视,语气里带着释然,“我现在过得很好,早就已经不需要你了。”


    抱着他的男人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陈亦临学着墓园里烧纸的婆婆的口气,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二临啊,我现在过得很好,养了肃肃,考上了大学,现在快毕业准备找工作啦,将来遇到合适的人也会好好谈恋爱,你就别记挂我了,安心地走吧,以后逢年过节我一定给你烧纸的,走吧,啊。”


    “……”“陈亦临”被生生气得笑出了声。


    第92章 宿醉


    可能是喝了酒功力比不上婆婆,“陈亦临”不仅没被念叨走,还明显被激怒了。


    陈亦临醉意正浓,继在浴室对着前男友的幻觉来了一发、抱着自家狗痛哭流涕、吃了过量精神疾病药物拿着刀企图再次杀死前男友无果之后,彻底放弃了抵抗。


    可能是刚洗完澡有点冷,可能是吐得太厉害,也可能是抱着他的那个人体温实在过于逼真,在快被对方勒死之前,他瓮声瓮气道:“饿。”


    “陈亦临”阴沉沉地盯了他几秒:“给你做蔬菜粥。”


    陈亦临没吭声。


    “陈亦临”变了很多,变高变帅了,却不爱说话了,也不会乖巧地冲他笑了,他挽着袖子系好了围裙,垂着眼睛认真地淘米。


    陈亦临身上没劲,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光着膀子靠在门框上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眼神直白而炽热,围在腰间的浴巾挡不住过于明显的痕迹,“陈亦临”不经意地瞥了两眼,和他对上了视线:“以后别喝酒。”


    陈亦临直勾勾地盯着他:“跟喝酒没关系,我一看见你就*。”


    “……”“陈亦临”沉默了一瞬,转过身去继续做饭。


    陈亦临就着他的背影抽完了一根烟,情绪完全没有得到任何舒缓,刚才吃的那把药也屁用没有,他忍不住和“陈亦临”说话,寥寥几句话间,“陈亦临”就变得无比鲜活生动。


    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操,这算实现临终愿望了吗?


    那些药能酒后吃吗?


    果然要死了。


    死了陈肃肃怎么办?


    他拧起眉,转身进了卫生间。


    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突然消失,“陈亦临”转过身来,听见了卫生间里传来的声响,他皱了皱眉,操控着秽物轻而易举地打开了被反锁的门,看清眼前的情形后,目光顿住。


    陈亦临弓着背趴在洗手台前,中指和无名指探在嗓子眼里,眉毛拧起了一起,神情却极度不耐烦,他另一只手按着台子,流畅的肌肉线条绷得死紧,闻声转过头来时,苍白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狠戾。


    他过了两秒眼神才聚焦,看清是“陈亦临”后,漆黑的眼睛颤了颤,又无所谓地继续。


    “你在干什么?”“陈亦临”的声音冷得吓人,他走过来抓住了陈亦临的手腕,逼着他将手指从嘴里拿了出来。


    陈亦临练拳好几年,力气已经超过常人,但他的力气却比陈亦临还要大,攥得人骨头发疼。


    陈亦临干呕了一声,却没能吐出任何东西来,声音沙哑道:“滚。”


    “刚才你已经吐过,胃里没东西了。”“陈亦临”打开水龙头将他沾满唾液的手冲洗干净。


    陈亦临挣了两下挣不开,濒死的恐惧和漫无边际的焦虑将他彻底湮没,他目光森冷地盯着“陈亦临”:“我刚才吃了很多药……喝了酒不能吃。”


    “陈亦临”瞳孔一缩:“吃了多少?”


    陈亦临声音嘶哑:“不知道,没数。”


    下一秒,他就被人用力地扯进了卧室里,粗暴地穿上了衣服。


    在医院洗胃的过程痛苦又模糊,好像有人一直在抓着他的手,很凉,却又很烫,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只是抓住了一团热气,最后又变成了一阵湿热的风。


    “……不确定吃了多少……我都带过来了……”


    “……镇定剂……是……我哥……”


    “……我之后会注意……”


    陈亦临听着熟悉的声音,安心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陈亦临看见了家里熟悉的天花板,宿醉后头疼欲裂,嘴里苦得要命,他痛苦地哼唧了一声。


    “呜汪~”陈肃肃轻轻地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听声音有点委屈。


    昨晚的记忆混乱又模糊,陈亦临强忍着恶心和眩晕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摸了摸它的狗头:“儿啊,爹昨晚是不是又犯病了?吓到没?”


    陈肃肃哭唧唧地蹭他的手。


    陈亦临依稀记得自己见到了“陈亦临”,幻视幻听大概是这几年最严重的一次,他应该是吃了药又催吐了,还梦见自己去医院洗胃……


    他将脑袋埋进枕头里,憋着气试图平复乱掉的心跳,在马上就要窒息的时候,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他的后颈将他翻了过来。


    “卧槽!”陈亦临受惊,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下意识去摸枕头下的刀却摸了个空。


    “陈亦临”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还端着一碗粥。


    陈亦临的瞳孔遽然收缩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尽褪,嘴唇有些颤抖。


    “做的很稀,少喝一点。”“陈亦临”将碗放在了床头柜上。


    陈亦临死死盯着他,在他弯腰时,从敞开的领口里看见了他胸膛上纵横交错的疤,还有手臂上黑色火焰一样的纹身,只是一闪又消失不见。


    “陈亦临”的神色很冷淡,却大大方方解开了扣子让他看:“你的换洗衣服放在哪儿?我去洗个澡。”


    陈亦临盯着他胸膛上纵横交错的疤和大片狰狞的纹身没说话,试图从记忆里翻找看过的电影或者图片,来佐证这个有点离谱的幻象。


    “陈亦临”那么乖……就算没那么乖,按照他的性格也绝对不会纹身,当初连定位符都是隐形的,只有摸的时候才显露出来,这幻觉未免有些离谱。想到这里,陈亦临有有些恼火,对眼前这个成年版的“陈亦临”幻觉很不满意,觉得对方破坏了二临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


    见他只盯着自己不说话,“陈亦临”干脆将衬衫扔到了地上,打开他的衣柜随便挑了身衣服,拿着去了浴室。


    很快浴室里就响起了哗啦的水声。


    陈亦临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抹了把脸,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他迟疑了许久,伸手碰了碰床头柜上那碗粥,很热,温度很真实。


    “陈亦临”洗完澡打开门,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陈亦临,皱了皱眉:“别下床,医生说你要静养。”


    陈亦临走到他跟前,手摸进了他的衣服,毫无阻隔地摸到了他的后腰,那片疤痕还在,好像变深了一些。


    “陈亦临”猝不及防被他压到了门板上,正拿着毛巾擦头发的手僵在半空,陈亦临的头发扫过他的鼻梁时,他的呼吸瞬间绷紧:“临临?”


    陈亦临低头舔了舔他胸膛上狰狞的疤,又上手去摸,不怎么满意地擦了两把他胸前的纹身,啧了一声。


    “陈亦临”喉结滚动了两遭,声音有点哑:“别乱摸。”


    陈亦临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盯着他,试探地、极其小心地亲了亲他的嘴唇。


    异常的真实柔软,还有点凉。


    一触及分,他也不说话,转身就要走,却被人抓住胳膊拽了回来。


    “陈亦临”的手用力地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人压向自己,粗暴地咬破了他的嘴唇,撬开了他的齿关,如同狂风骤雨席卷而过,陈亦临急切又暴躁地回应着,比起接吻,他们更像是两头正在撕扯决斗的野兽,疯狂地试图将对方划进自己的地盘。


    两个大男人在浴室门口亲得难分难舍,身上的衣服也被扯得乱七八糟,他们从门口亲到了客厅,陈亦临的小腿被沙发绊了一下,两个人双双跌在了沙发里,“陈亦临”眼疾手快地伸手垫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陈亦临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底的惊惧来不及掩饰,红血丝瞬间爬满了眼球。


    他急切地去摸“陈亦临”的后背,没有摸到刀,只摸到了一道小指长的疤痕。


    “陈亦临”的脸离得他很近,用鼻尖轻轻地蹭了蹭他的鼻子,像情人一样呢喃出声:“临临,别害怕,已经不疼了。”


    陈亦临瞳孔骤缩,扣住他的肩膀拼命地试图将人推开,身上的人却纹丝不动,自己只能被他死死压着。


    “陈亦临”盯着他赤红的眼睛,眼底浮现出了一丝笑意:“现在你可以随便怎么捅,就像昨晚一样,我不会死。”


    陈亦临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愤怒地瞪着眼前的人。


    “有本事你一辈子都别跟我说话。”“陈亦临”低头舔走了他嘴角的血,笑吟吟地望着他,“继续把我当成幻觉?临临,你可真厉害。”


    陈亦临抓在他肩膀上的手缓缓收紧,趁他再次亲过来的时候,蓄力猛地将人从身上掀了起来。


    “陈亦临”被咬破了舌头,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陈亦临暴躁地扽了一下裤子,臭着脸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将卧室门关上,锁死。


    下一秒,门把手转动,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陈亦临”走进来,就见他脱得光|溜溜在换衣服,挑了一下眉毛。


    陈亦临飞快地换好了衣服抓起了地上的书包,恶狠狠地撞开他出了门。


    “陈亦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被喝得干干净净的粥碗,又看向地上自己那件被故意踩得乱七八糟的衬衫,愉悦地勾起了嘴角。


    躲在床底的陈肃肃发出了恐惧的呜咽声。


    “你爸爸长大了脾气还是这么烂。”“陈亦临”蹲在床边,朝陈肃肃伸出手,“过来,今天我遛你。”


    陈肃肃瑟瑟发抖,已经被吓尿了。


    “陈亦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被秽物托着屁股推出来的陈肃肃抖着四只爪子,试图冲他呲牙,却又在他的威吓下闭紧了嘴巴,尾巴紧紧夹着,“陈亦临”笑着摸了摸它的狗头:“不想死就乖乖听话。”


    于是陈肃肃经历了狗生最艰难的一次遛狗,在被这个大恶魔盯着拉屎的时候,无比想念自己温柔善良的亲爸爸。


    陈亦临坐在教室里仿佛在听天书。


    “陈亦临,你嘴怎么了?”旁边的同学关心地问了一句。


    陈亦临攥着笔的手不自觉痉挛了一下,扯了扯嘴角:“不小心咬破了。”


    “哦——”同学暧昧地拉长了声音,“男神终于谈恋爱啦?”


    陈亦临这下连笑都笑不出来了,浑浑噩噩地上完了课,下午要和同组的同学讨论论文实验的事情,有人提议晚上聚餐,陈亦临不想回家,难得答应了下来,组里的几个女生很开心,在出学校的路上一直和他聊天。


    陈亦临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加了几个好友,还被莫名其妙拉进了一个大群。


    “哇!”同行的人惊讶地看向马路对面,“对面有个帅哥!还牵着只哈士奇呢!”


    “陈亦临,他和你长得好像啊。”有眼尖的看清了帅哥的脸,“简直一模一样,是你哥吗?”


    “陈亦临,你还有个亲哥哥吗?”旁边的女生激动之下抓住了他的胳膊。


    “陈亦临”穿得很成熟,和他们这群大学生完全不是一个风格,见陈亦临看过来,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陈亦临有些迟钝地看向身边的女生:“你们……能看见他?”


    “当然啦,这么个大活人想不看见都难吧?而且还这么帅。”女生笑道,“快快,介绍一下。”


    “我要摸小狗。”另一个女生开心道。


    陈亦临连自己怎么过的马路都不知道,那几个同学将“陈亦临”和狗团团围住,陈肃肃看见他宛如见了亲爹,委屈地直哼哼,然而绳子攥在“陈亦临”手里,它又不敢爆冲,只能拼命地冲陈亦临摇尾巴。


    “陈亦临”冲他笑了一下:“哥,我和肃肃来接你放学。”


    “原来是弟弟啊。”


    “弟弟你好成熟诶。”


    “靠,真的很像啊,是双胞胎吗?”


    “陈亦临”点了点头:“嗯,我们是孪生兄弟。”


    “从来没听陈亦临提起过呢,这么好看的大帅哥竟然有两个。”


    “可以摸摸小狗吗?”


    “陈亦临”很大度道:“当然可以。”


    小狗的魅力远超帅哥,毕竟帅哥不能乱摸,但小狗可以,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围着陈肃肃,陈肃肃也很喜欢她们,脱离了“陈亦临”的控制之后尾巴甩得飞快,连亲爹都抛到了脑后。


    陈亦临僵硬地和他对上视线,“陈亦临”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对那几个同学笑道:“我哥等会儿还有事,恐怕没办法和大家一起吃饭了,等有机会我请你们。”


    陈亦临和几个惋惜的同学道了别,抓紧了陈肃肃的狗绳被“陈亦临”带着往前走,从头到尾都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陈亦临”捏了捏他紧绷的肩膀,贴在他耳朵边上轻声道:“哥,不用这么紧张。”


    陈肃肃在前面带路,他们已经走到了一条人少的街上,陈亦临扫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到这边,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屈肘狠狠一捣推开了黏在自己身上的人。


    “陈亦临”拍了拍衣服,了然道:“是怕别人以为你在大街上……犯病吗?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陈亦临从口袋里摸出了打火机,将烟塞进了嘴里。


    “你以前可不在乎这些。”“陈亦临”将烟从他嘴里拿了出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他们都能看见我,你怎么就不肯信呢?”


    陈亦临没搭理他,坐在地上又点了根烟,一口一口不要命似的抽,手抖得厉害,脸也白得吓人,盯着来往的车流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亦临”坐在了他身边,掏出了他的手机解锁,声音平静道:“加这么多好友干什么,你还真打算和别人谈恋爱?”


    他非常没有礼貌地翻看着陈亦临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虽然昨天晚上已经翻了个底朝天,尤其关照了宋霆,但今天这几个新加的好友依旧有些刺眼,尤其是那个【单身交友群】。


    陈亦临看着他退群,删好友,没有阻止,也没生气,只是有些愣神。


    “陈亦临”看了一眼手机屏保上的陈肃肃,转过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我的照片呢?还有我们那张合照。”


    陈亦临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去看陈肃肃踩树叶。


    “陈亦临”将手机放进兜里,抓住他的手将人拽了起来:“回家再说。”


    陈亦临一路上十分配合,进门前还给陈肃肃擦了爪子喷了喷雾,抱住小狗亲了脑门一下:“肃啊,下回别随便跟人走,知道吗?”


    陈肃肃响亮地汪了一声,看见站在他背后的“陈亦临”,大概是狗仗人势,他对着“陈亦临”就狂吠了起来。


    “陈亦临”一抬手,操控着秽物绑住了狗嘴,世界瞬间安静。


    “别动它!”陈亦临冷不丁地吼了一嗓子,起身猛地拍开了他的手。


    缠在陈肃肃嘴上的秽物瞬间消散,陈肃肃吓得夹起了尾巴逃也似的钻进了卧室的床底。


    “陈亦临”被他吼得闭了一下眼睛,看了看被拍得发红的手背,挑起眉毛:“我还当你多么能忍呢。”


    陈亦临推开他进了卧室。


    陈肃肃藏在床底怎么哄都不肯出来。


    陈亦临拿了它最喜欢吃的小零食,趴在地板上冲它晃:“肃肃,是你最爱吃的蛋蛋干,来爸爸这里。”


    陈肃肃呜呜了两声,不肯动,陈亦临有些着急,半个身子都进了床底,将肉干递到陈肃肃嘴边:“乖宝,别怕,没事,爸爸保护你。”


    哄了好半天,陈肃肃才不再发抖,凑上来吃了片肉干,陈亦临耐着性子一点点将它从床底哄了出来,盘腿坐在地上抱着小狗哄。


    小狗记吃不记打,转眼就忘了害怕,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又蹦又跳和陈亦临玩起了拔河游戏,赢了之后开心地蹦到了床上打滚。


    陈亦临松了口气,将狗关在了卧室里,转身就看见“陈亦临”坐在沙发上看他的手机,见他出来掀起了眼皮:“什么时候养的狗?”


    “关你屁事。”陈亦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语气不善,“再敢吓唬它我弄死你。”


    “随便,又不是没弄死过。”“陈亦临”轻描淡写道。


    陈亦临冷笑:“那也是你活该。”


    周围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两个人一坐一站,谁都没有要服软的意思。


    窗户外传来了一阵扑棱扑棱的响动,“陈亦临”一抬手,窗户应声而开,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停在了窗台,口吐人言:“老大,有急事需要你回去一趟。”


    “知道了。”“陈亦临”一抬手,窗户又自动关上,周围缠绕的秽物缓缓消散。


    他将手机放到桌上,走到了陈亦临面前摸了摸他的脸:“洗完胃别吃得太油腻,晚上回来给你做粥。”


    陈亦临抓住了他的手,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去哪儿?”


    “陈亦临”说:“回荒市。”


    陈亦临扔开他的手,冷声道:“滚。”


    “陈亦临”看了他一眼,消散成了一片浓稠的秽物,转眼间彻底不见。


    陈亦临看着再一次变得空荡荡的房间,神色晦暗难辨。


    第93章 次卧


    陈肃肃在客厅和主卧间来回追着球跑。


    小球滚进了半掩的次卧门口,玩疯了的小狗突然刹住了脚步,它能从门缝里看见爸爸在里面抽烟,还能闻见臭臭的烟味,但它不敢进去,只能急着在门口来回转圈,哼咛着用爪子跺地板。


    这里是爸爸一个人的地盘,小狗不能进,它很小的时候不懂事闯进去,爸爸发了好大的火,它还被罚了一顿晚饭。


    大概是听见它焦急的声音,爸爸拿着小球走了出来,将自己地盘的门关上,但陈肃肃耳朵尖,能听见很多纸片被风带动时哗啦啦的声响。


    小狗不喜欢,很吵。


    爸爸每次进去都不开心,出来身上也会有奇怪的令人讨厌的味道,和大恶魔身上的味道很像,小狗也不喜欢。


    但小狗喜欢爸爸。


    陈肃肃咬着宝贝小球哼哼唧唧地往陈亦临身上蹭,试图用小狗味盖住恶魔的味道。


    陈亦临的运动裤被蹭了一腿狗毛,他干脆坐在了地板上搂住小狗亲了两口,捧住陈肃肃的脸认真道:“肃肃不喜欢爸爸抽烟?”


    “唔汪。”陈肃肃赞同地汪了一声。


    “好,爸爸以后不会再抽了。”陈亦临看着它那双湛蓝的眼睛,神色认真道,“烟是个坏东西,我们肃肃不喜欢。”


    陈肃肃开心地摇尾巴。


    陈亦临笑了笑,将沉甸甸的小狗搂在怀里,感受着陈肃肃身上热烘烘的温度和柔软的皮毛,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撑不住了,也不打算撑了。”


    疯狂摆动了一天一夜的跷跷板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高速运转的大脑得不到准确的答案,生命和精神都被熊熊燃烧的大火消耗着,他站在崩溃的边缘触摸死亡,无论向前还是向后都是深渊,都是万劫不复。


    但陈亦临不甘心。


    两个小时前,“陈亦临”变成秽物从他眼前消失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不需要什么狗屁平衡,不需要考虑是爱是恨是讨厌还是喜欢,更不需要考虑什么狗屁真实和幻觉,存在和虚无。


    那是哲学家研究的东西。


    他在次卧抽了一包烟,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要“陈亦临”。


    他不在乎“陈亦临”是真是假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是因为什么又突然出现,只要他能看见能摸到,谁都别想再让“陈亦临”从他眼前消失。


    他不行,“陈亦临”更别想。


    “爸爸送你去魏叔那儿待几天好不好?”陈亦临狠狠亲了一口陈肃肃的脑门,“过几天爸爸就去接你回家。”


    陈肃肃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他:“嗷唔?”


    魏鑫奇来接狗的时候同样疑惑:“怎么突然要去你妈那儿?你们不是好几年都没联系了吗?”


    “想她了,过去看看。”陈亦临将狗窝狗粮一大包东西递给他,“早晚遛两次,别饿到我儿子。”


    “大哥,你儿子就算三天三夜不吃饭也饿不着。”魏鑫奇不可置信,“它比我都沉了。”


    陈亦临:“……别瞎说。”


    “慈父多肥儿啊。”魏鑫奇一边感慨着,一边带着兴高采烈的陈肃肃走了。


    陈亦临关上门,锁死,将手里的符纸塞进了门缝里。


    “陈亦临”回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清淡的粥香。


    陈亦临坐在餐桌前,面前放了两碗温热的粥,两双筷子,看见他突然出现,表情没什么波动:“时间刚刚好,再晚粥就凉了。”


    “陈亦临”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现在的状况,愣了几秒才走到餐桌前,坐在了陈亦临对面:“不是说我回来给你做吗?”


    “这几年你不在我也没把自己饿死。”陈亦临朝他扬了扬下巴,“尝尝我的做的粥味道怎么样。”


    “陈亦临”半是疑惑半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毕竟自己离开前陈亦临对他的态度绝对不算友好,甚至极其抗拒。


    陈亦临托着腮望着他:“怕我下毒吗?”


    “陈亦临”扯了扯嘴角:“放心,我毒不死。”


    “喝吧。”陈亦临搅了搅自己碗里的粥。


    “陈亦临”不明所以,但还是舀了一勺放进了嘴里,有些怔愣,味道很好,和陈亦临之前做的粥比起来简直天上地下,他刚要夸两句,就听见陈亦临说:“你走了四小时四十三分钟,我还以为要凑够四小时四十四分钟呢。”


    “陈亦临”抬起头来看向他。


    “都是四太不吉利了。”陈亦临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喝起了粥,“今晚还走吗?”


    “……不走。”“陈亦临”垂下眼睛,“研究组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过段时间再回去。”


    “过段时间是多久?”陈亦临问。


    “陈亦临”估算了一下,道:“二十天左右。”


    “和之前过年的那段时间一样。”陈亦临很快喝完了一碗粥,目光贪婪地在他身上流连。


    “陈亦临”放下汤匙:“临临,我——”


    “别喊我临临,大家都不是小孩儿了。”陈亦临打断了他,“而且你一喊这个名字我就想吐。”


    “陈亦临”沉默了下来,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我喜欢喊你这个名字。”


    “我还喜欢你永远消失呢。”陈亦临轻嗤。


    “陈亦临”:“……你想让我喊你什么?”


    “随便,除了这个。”陈亦临下巴冲他一扬,“喝干净。”


    “陈亦临”看了他一眼,但还是一口一口全都喝进了肚子里。


    吃完粥之后陈亦临去刷碗,嘴里哼着调子轻快的歌,有点陌生,可能是这个世界新出的歌,“陈亦临”走到他身后将人抱住,垂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他的脖子和肩膀,偶尔还含住一小块皮肤在齿间轻轻碾磨,留下块红彤彤的印子。


    有些疼,但更多的是痒和烫,陈亦临碗洗得很慢,黏在他身上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问什么?”陈亦临将碗冲干净,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推开他。


    “我们摔下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又回来找你。”“陈亦临”神色冷然地盯着他,“问问我回来想干什么。”


    陈亦临很配合地问道:“哦,那你回来想干什么?”


    “陈亦临”的目光从他的嘴唇扫过鼻梁,落在他的眼睛里:“我……”


    他话音刚出,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突然袭来,眼前的陈亦临变成了很多个重影,他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临临?”


    带着潮湿水汽的手扣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抱进了怀里,陈亦临隔着衣服亲了亲他的肩膀:“你爱干什么干什么,老子不在乎。”


    强烈的眩晕感让“陈亦临”几乎站不住,他试图操控秽物,然而观气的能力仿佛凭空消失,秽物死气沉沉地漂浮在半空不受控制,他又试图强行离开,却再次失败。


    “陈亦临?!”他抓住陈亦临的胳膊,“你干什么了?”


    陈亦临不理他,连半个字都懒得多说。


    “陈亦临”的呼吸变得有些艰难,恍惚间他看见了地板下刻着的凹槽,淡淡的血腥味从逐渐消散的粥香味里显露出来,墙壁上、天花板上的符咒若隐若现,陈亦临带着他走进了次卧。


    密密麻麻的符纸贴面了四面墙,猩红的朱砂符文散发着诡谲的色彩,浓郁的秽物布满了整个房间。


    房间里的摆设简单,只有一张简易的铁艺床,“陈亦临”被他放到了床上,听见了清脆的金属声响。


    他愣了一下,两只手腕就被冰冷的手|铐锁在了床头,他在眩晕中震惊地看着陈亦临:“你要干什么?”


    陈亦临攥住他的脚腕,用床尾那两条血红的绳子死死缠住绑在了两边,摸了摸他带着冷汗的额头:“看天花板。”


    “陈亦临”抬起头,瞳孔骤缩。


    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吊挂着数不清小葫芦,金的、银的、铜的铁的,还有木质的陶瓷的,但无一例外都刻满了诡异的符文,不知道是用朱砂还是血浸透,被红色的绳子长短不一地钉在天花板上,配合着墙壁上数不清的黄纸,看着就让人骨头生寒。


    “临临……不要搞这些。”“陈亦临”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你是不是用血了?”


    陈亦临拽过椅子坐在床边,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不都是你教我的吗?”


    “陈亦临”声音干涩而紧绷:“这些对身体伤害太大了,芜城的环境和荒市不一样,你没办法补上身体的亏空,临临——”


    “别喊。”陈亦临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嘴唇,凑上去吻住。


    “陈亦临”“被迫”和他交换了一个缠绵又漫长的吻,被木板顶死的窗户和紧闭的房门让整个空间看起来逼仄昏暗,只有床头的一盏小夜灯提供着光亮,陈亦临慢条斯理地解开了他衬衫的扣子,微凉的手指一点点抚摸过他胸膛上的疤痕和逐渐显露出来的纹身,又凑上去亲。


    “陈亦临”被他戏弄得难以忍耐,手|铐撞在铁质的床头,发出了刺耳的声响,他幽沉的目光死死盯住陈亦临:“不用搞这些我也会配合你,你设置的这些阵法和符咒只能困住我一时,而且会引起特管局的注意,到时候会有麻烦——唔。”


    陈亦临堵住他的嘴咬了他一口:“要么闭嘴,要么我给你堵上。”


    “陈亦临”缓缓眯起了眼睛。


    陈亦临很记仇,他还记得之前在酒吧卫生间的隔间里“陈亦临”是怎么戏弄自己的,他扣住“陈亦临”的下巴,按住他的喉咙迫使人张开嘴,居高临下地只说了一个字。


    舔。


    “陈亦临”在震惊中瞪大了眼睛。


    ……


    “陈二临,你**真烂。”陈亦临将他的脸抹得乱七八糟,秽物让他那张重逢后一直冷冰冰的脸多了几分艳色,他捏了捏“陈亦临”红得滴血的耳垂,问他,“这个好吃还是粥好吃?”


    “陈亦临”咬牙道:“闭嘴。”


    “呵。”陈亦临哼笑了一声,跪在了他的身体两侧,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说点好听的,不然有你的苦头吃。”


    “陈亦临”的脸色有些变幻莫测,但他偏偏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亦临的一举一动。


    昏暗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了满是符纸的墙面上,随着风在不停地晃动着。


    陈亦临感觉自己可能真的疯了。


    他口口声声说不在乎“陈亦临”是否真的存在,但到头来一举一动还是在拼了命地求证,他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身体仿佛被劈成了两半,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疼痛让他拧起了眉,冷汗从额头滑落打湿了鬓角,他死死攥住“陈亦临”的衬衣,骨节都疼得泛白。


    “陈亦临”从震惊中回过身来,拼命地挣扎,嘶吼出声:“陈亦临你是不是疯了?!”


    “我他妈早就疯了!”陈亦临脸上淌出来的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眼泪,他眼睛赤红,死死盯着“陈亦临”吼了回去,“我他妈还不如疯了!!!”


    “陈亦临”用力地挣着手腕,身体前倾,声音似乎因为害怕而发着抖:“临临……临临你放开我,你这样会受伤,让我帮你……”


    “用不着。”陈亦临按住他的胸膛将人按了回去,视线冰冷地盯着他,“‘陈亦临’,你能帮我什么?我他妈要你帮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陈亦临”的嘴唇颤了颤:“我想来见你的,但我那时候快死了,我来不了,你那一刀捅得太深了。”


    陈亦临的额头暴起了青筋,呼吸也在发颤:“你活该,我怎么就没一刀捅死你?”


    “我凭什么活该?”“陈亦临”的手腕被金属磨出了血痕,血顺着苍白的皮肤淌到了枕头上,“我做错什么了我活该?”


    “你骗我。”陈亦临的鼻尖疼出了汗,“我从头到尾都被你耍了……我捅你一刀都算轻的。”


    “我是为了……我们更好的将来。”“陈亦临”拧起眉毛,死不悔改。


    陈亦临恶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你这个叛徒。”


    “陈亦临”同样凶狠地盯着他:“你才是叛徒……”


    两个人心里都不好受,身体同样如此,陈亦临没有经验,唯一的教学理论就是多年前网吧电脑里的那俩此起彼伏,“陈亦临”倒是理论颇丰,奈何手脚都被死死捆住,只能死死盯着陈亦临自己折腾。


    但万事开头难,到底还是成功了。


    ……


    陈亦临自力更生,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陈亦临”不知道是被掐得还是急得眼眶通红,恨不得挣开桎梏将人连皮带骨全都吞进肚子里,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低声下气地配合着,就像动物园里每次只能被喂一小块鲜肉的饿虎,等待着游客心血来潮的垂怜。


    饥饿之下又凄惨又愤怒。


    陈亦临力竭,趴在他身上就要睡着。


    “陈亦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遭,歪过头用脸颊蹭他的头发,全然没有之前死不悔改的嚣张气焰,也不人模狗样地端着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临临,临临,别睡,我难受。”


    陈亦临将手压在他的后腰底下,摸着那些定位的符咒痕迹,累得连头都懒得抬:“关我屁事。”


    “陈亦临”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后槽牙,可怜兮兮道:“那你能不能先把我放开?”


    陈亦临笑了一声:“大组长,你做梦呢?”


    “陈亦临”:“……”


    “你这么牛逼,自己去梦里解决吧。”陈亦临像只懒洋洋的水獭趴在他身上,“梦里什么都有。”


    “陈亦临”:“……”


    他终于明白刚开始陈亦临死活不跟自己说话或许真的是一种保护,这张嘴一动就能气死人。


    陈亦临才不管他的死活,心满意足地抱着人睡了过去。


    人就在怀里,偏偏只是尝了个鲜,“陈亦临”感受着身体呼啸上涌的气血和叫嚣不满的**,气得脸色发黑,急得眼眶通红,他反手握住铁架,正准备强行将手脱臼,脖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温凉的湿意。


    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怀里的人呼吸均匀,睡得正熟,大概是难得的安稳觉。


    “陈亦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小葫芦,酸涩的疼意从心脏处涌起,针扎似的让他喘不上气来,连带着强撑出来的气势也全都从针孔里泄了出去,眼泪从眼角滑落,和枕头上的血洇在了一处。


    他偏过脸,珍而重之又小心翼翼地亲了亲陈亦临的额头。


    “……小临。”


    第94章 高烧


    陈亦临醒过来时感觉像被人狠狠揍了一顿,尤其是后腰和大腿根,以及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


    “醒了?”“陈亦临”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陈亦临咬着牙从他身上下来,不知道按到了哪里,“陈亦临”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陈亦临站在床边缓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往外走。


    “临临!”躺在床上的人喊他。


    陈亦临转过头扫了他一眼:“干嘛?”


    手铐的链子哗啦作响,“陈亦临”衣服凌乱,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先给我解开,我们谈谈。”


    陈亦临轻嗤,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次卧:“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陈亦临”:“???”


    陈亦临这个澡洗得异常暴躁,他没轻没重搞出了血,“陈亦临”这个混蛋急眼了也没数,他感觉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


    但这种陌生的、夹杂着愉悦的痛苦和畅快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也是从以往的记忆里无法提取映射的,他总不能已经疯到买个按摩|*来充当“陈亦临”——他从来没打算过要当下面那个,毕竟谈恋爱的时候他一直觉得“陈亦临”才是自己老婆。


    他将脑门抵在冰冷的瓷砖上闭上眼睛,认真地分析着每一个场景和动作,仔细感受着身体传来的各种不适和疼痛,徐吾说过他始终没有出现过任何自残的倾向,也没有恋痛的癖好。


    那这算不算是“陈亦临”真实存在的佐证?


    不要再考虑存不存在的问题了,不重要。他一边警告自己,一边艰难地洗完了澡。


    他面红耳赤地从浴室出来,冷静了半天才再次走进了次卧。


    淡淡的青柠味混杂着某些不可言说的味道扑面而来,“陈亦临”还衣衫不整地被绑在床上,看他的目光仿佛饿狼盯着块会跑的肥肉,昨晚疯狂混乱的记忆再次变得生动鲜活。


    陈亦临绷着脸走到床边,扫了他一眼:“大早上你还挺精神。”


    “陈亦临”不知道是羞是恼,脸涨得通红:“放开我。”


    陈亦临摸了摸他的腹肌:“等我弄完。”


    “陈亦临”不知道想到了哪里,脸色变幻莫测:“你还没、你都伤到了……我、帮你看看。”


    陈亦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从床底拖出了个木箱子,拿出朱砂和血开始调兑比例,最后用毛笔沾了红墨,撩开他的衬衫不紧不慢地画起了符纹。


    毛笔尖柔软又潮湿,带着些阴冷的凉意,房间里光线太暗,陈亦临趴得很近,画得又仔细,经过了昨晚的“密切”接触,“陈亦临”哪里受得了他这种画法,没撑多久便受不了了,声音压抑地问:“好了没?”


    “等会儿。”陈亦临按住他的腰,往他大腿上拍了一巴掌,“老实点儿。”


    “陈亦临”煎熬地等着他画完了那些不知所谓的符文,才终于被解开了桎梏,陈亦临抓着他的手腕,伸手抹掉上面磨出来的血迹,眉头拧得死紧:“你就不能别乱动?”


    “陈亦临”强忍着怒意:“我忍不住。”


    “啧。”陈亦临挑了一下眉毛,拿出药箱给他消毒上药,“其实第一次你能忍那么久也算可以了,我还以为你很快——唔。”


    “陈亦临”深吸了一口气:“我没忍。”


    陈亦临戏谑地看着他,舔了舔他的手心,捂住他嘴的那只手触电似的收了回去,下一秒又掐住他的腰将他扑倒在了凌乱的床铺上。


    “陈亦临”目光深幽地盯着他:“你不信可以再试试。”


    陈亦临刚要开口说话,就被人堵住了嘴。


    ……


    忍了一晚上只得到了手,“陈亦临”被掀起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臭,目光紧紧黏在对方身上,陈亦临往前走了两步,就被他从背后抱住压在了墙上,报复似地咬他肩颈处的那块肉。


    “我今天还有工作。”陈亦临吃痛,捣了他两下没将人捣开,“起开。”


    “陈亦临”含糊不清地问:“什么工作?”


    “跟你没关系。”陈亦临今天心情还算不错,没呛他,拖着人出了次卧。


    “陈亦临”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想到自己能出来,还以为陈亦临会把他一直关在里面。


    可能是昨晚的浅尝辄止让人意犹未尽,又或者是陈亦临在他身上画的符咒的关系,“陈亦临”总忍不住黏在他身边,一刻都不想离开。


    早餐是面包和煎蛋,他热了两杯牛奶,一杯递给了陈亦临。


    陈亦临拿着手机在发消息,接过来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唇。


    “陈亦临”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吃起了早餐,脑海中却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昨天晚上的画面:陈亦临痛苦地拧着眉,眼神暴躁地盯着他,但很快狠戾的目光就变得湿润,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抿紧的嘴唇泛起的血色蔓延,好看的绯红从那张清俊的脸流淌到全身,呼吸起伏连带着墙上交叠的影子也一起……


    陈亦临一脚踢到了他的小腿骨上,瞪他:“你在想什么?”


    “陈亦临”挑眉,慢吞吞地咬下一口面包:“没有。”


    “别用这么变态的眼神看我。”陈亦临没好气道。


    “陈亦临”清了清嗓子:“你……那里是不是受伤了?我帮你抹药膏——嘶。”


    陈亦临恼羞成怒又踢了他一脚。


    “陈亦临”现在无法操控秽物,只能生生挨了两下,脸色有些发白。


    陈亦临心脏一紧,盯着他看了几秒,结果这人又若无其事地吃起了煎蛋,沿着外面那圈焦脆的边边啃。


    陈亦临压住想动的嘴角,低头喝了口奶。


    操。


    这么大年纪了装什么可爱。


    “陈亦临”没想到不止能出次卧,还能跟着陈亦临出门,他这次属实有些诧异:“你没打算关住我?”


    陈亦临看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很快“陈亦临”就明白他为什么要笑了——他没办法离陈亦临太远,一旦超过某个距离,陈亦临在他身上画的符咒就会让他感受到剧烈的疼痛,不止如此,如果他忍着痛强行继续走远,整个人就会神志不清,意识会被周围的秽物逐渐吞噬。


    “陈亦临”不可置信,这种程度的邪术就算是现在的他用也得好好掂量掂量,而且什么深仇大恨至于下这种死手?


    陈亦临不仅下了,还理所当然。


    “要么活着待在我身边,要么就生不如死。”陈亦临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陈亦临的手伸进他的衬衣里,很用力地在摸他后心口上的那道疤。


    死不了又怎么样,“陈亦临”敢跑他就让对方变成傻子,生不如死地活着,那也得待在他身边。


    “陈亦临”诧异地望着他:“你就这么恨我?”


    陈亦临凑上来亲了亲他的嘴唇,低声说:“你把我的生活全毁了。”


    “陈亦临”沉默下来,良久才道:“杀了我一次还不够你解恨?”


    “千刀万剐都不够。”陈亦临直起身子,打开手机看着被重新设置的屏保和背景图,将“陈亦临”拍的照片全都删了,换回了陈肃肃。


    “陈亦临”看着他操作,嗓子发干:“那你要我怎么样?”


    陈亦临按灭手机,抬眼看向他:“你把我的二临还给我。”


    他想要那个乖巧懂事只会黏着自己,连只鸡都不敢杀的陈二临,会为了来见他义无反顾,会和他窝在出租屋里畅想未来一起生活的陈二临。


    而不是一个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为此不惜用感情作为手段和砝码,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杀起人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研究组组长。


    “陈亦临”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然地蜷了一下:“临临,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陈亦临抱着胳膊盯着前面的广告牌:“你还想和我融合?”


    “陈亦临”沉默了下来。


    陈亦临说:“你有病你知道吗?”


    “嗯。”“陈亦临”转头看向车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可我控制不了自己,这是我活着唯一想要做的事情,不然我会死。”


    陈亦临扣住他的下巴将他掰过来,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告诉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认真地一字一句道:“徐吾说你想跟我融合是我分裂出来的意识试图回到主体,是我崩溃的精神在向大脑求救,但我不觉得是这样。”


    “如果我们融合,我就再也看不见摸不到陈二临了,我会死。”


    “陈亦临”缓缓皱起了眉。


    “别再想着融合了,我不想死,如果我们两个中间一定要死一个,能你就去死好了。”陈亦临松开手,拎起书包下车。


    “陈亦临”快步追上他,揽住了他的肩膀带着他一起走:“我会在你死之前成功融合,你会永远活在我的身体里面,临临,这是超脱了肉|体的契合,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谁都无法将我们分开。”


    “滚你大爷。”陈亦临骂道,“老子更喜欢上床做*。”


    “陈亦临”冷不丁被他噎了一下:“你——”


    陈亦临转过头幽幽地盯着他:“你没爽到?”


    “陈亦临”在他直白的注视下涨红了脸:“我——”


    “哦,你确实没有。”陈亦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就你这种试图搞精神融合的神经病,一辈子都别想在床上爽了,养胃一辈子吧你。”


    “陈亦临!”“陈亦临”被他气得脑子嗡嗡作响。


    陈亦临往他当下掏了一把,看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纷呈,心情愉悦地大步走进了拳馆。


    距离拉远,“陈亦临”身上的符文传来了钻心的疼,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苗白看见两个陈亦临走进来,还因为自己老花眼了,震惊道:“小陈,你还有个双胞胎兄弟?”


    陈亦临没回答,而是在观察着苗白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陈亦临”走上前来主动和苗白握手:“你好,我叫陈二临,是陈亦临的孪生弟弟。”


    “哦,你好你好。”苗白客气地和他握了握手。


    “陈亦临”微微一笑:“我跟我哥过来玩一玩,您不介意吧?”


    “哪里的话,随便玩,小陈算是我们拳馆半个老板了。”苗白爽朗道,“你瞧着也是个练家子,会两下子吧?”


    “以前学过一点儿。”“陈亦临”道。


    陈亦临对苗白说:“老苗,我去热热身,一会儿上课。”


    他负责的学员已经在等着了。


    苗白道:“行,那我带你弟弟参观一下。”


    陈亦临没有接话,转头去热身了。


    “嘿,今天怎么怪怪的?”苗白嘟囔了一句,就带着“陈亦临”去参观了。


    参观完,苗白也要带学员,“陈亦临”就站在一边看他们打拳。


    陈亦临这几年确实长开了很多,肩背都舒展开来,五官更加锋利,平时被掩藏得很好的野性和狠戾打拳时完全显露了出来,大腿和小腿上的肌肉线条流畅又漂亮,一脚差点将人踹下擂台。


    差点被踹飞的学员一脸懵地看着他:“临哥?”


    “不好意思,没收住。”陈亦临抹了把汗,走过去将人拽起来,“继续。”


    好不容易上完了一节课,身体后面的不适感更加严重,陈亦临有些烦躁地扔开了拳套,进了更衣间。


    “陈亦临”想跟进去,结果被一甩门关到了外面,他摸了摸鼻子:“临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等了一会儿,刚要转身,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一只手伸出来薅住他的领子将他拽了进去。


    “陈亦临”的后背撞到了墙上,下一秒就被人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腰,有些潮湿的人整个撞了上来。


    “陈亦临”愣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临临?”


    陈亦临很用力地抱紧了他,低头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前,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音沙哑:“苗老板能看见你。”


    “嗯。”“陈亦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耳朵,低声道,“能看见。”


    “刚才学员也问我怎么有个双胞胎兄弟。”陈亦临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没敢回答,我怕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对话,但我控制不住想看你。”


    “陈亦临”被他压住的心口止不住地发闷,心脏尖像被人掐住狠狠拧了一把,他使劲搓了搓陈亦临的后背:“不是你想出来的,我真的在这里。”


    陈亦临隔着衬衫咬了他一口,他急切地渴求着能确认“陈亦临”的存在,越迫切,越恐惧:“二临,你亲亲我。”


    “好。”“陈亦临”和他交换了一个乱七八糟又滚烫的吻,将人使劲搂在怀里,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现在好点儿了吗?”


    陈亦临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气息不稳,放在衣服里的手在摸他后腰处的符文,又去摸他后心口上的刀疤,他闭着眼睛说:“‘陈亦临’,你把这一刀捅回来吧,我想死了,我知道你是回来报仇的,让我能看见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痛快。”


    “陈亦临”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人更用力地抱紧:“临临,你到底怎么样才能相信?”


    “不知道。”陈亦临声音哽咽,“二临,你杀了我吧,太难受了。”


    “陈亦临”轻轻叹了口气。


    ——


    陈亦临发烧了。


    昨天晚上他没轻没重把自己折腾得太狠,早上又放了血画符,来拳馆出了一身汗洗了冷水澡,整个人烫得要命,在更衣间说了堆胡话之后,直接晕了过去。


    苗白吓了一大跳,和“陈亦临”一起将人送到了医院,陪着等了好久才离开。


    陈亦临躺在床上烧得意识不清,却依旧紧紧抓着“陈亦临”的手不肯放,他眉头皱得死紧,昏睡时嘟囔着说着胡话,“陈亦临”凑近想听听他说的什么,却只能听到痛苦的哽咽和哭腔。


    “陈亦临”趴在床边轻轻亲他的脸颊,亲他的手背,不停的告诉他:“临临,我在这里。”


    直到他挤到床上将人抱进怀里,陈亦临抓着他的手,将另一只手压在了他的侧腰下面,脑袋很乖地埋进了他的颈窝里,直到闻见了熟悉的青柠香味,焦躁不安的人才终于平静下来。


    “陈亦临”搂着人,盯着输液瓶里慢慢减少的药液,漆黑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到了病房的窗户外,急切地看着自家组长:“老大,不好了——”


    “陈亦临”伸手抵住嘴唇:“嘘。”


    他伸手捂住了陈亦临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


    大朗压低了声音:“特管局那边找过来了,说你违反了协议,擅自出现在芜城,要你给个说法。”


    “陈亦临”神色冷淡:“我还想找他们给个说法,说好的清理记忆安全过渡,他们就是这么处理的?临临已经被他们逼疯了。”


    大朗一言难尽道:“可确实是我们先过来的。”


    “是临临先绑架的我。”“陈亦临”轻轻拍着怀里想要醒来的人,“还用邪术把我囚|禁在身边,我不去他们算账都是我仁慈。”


    大朗:“啊?这样……吗?”


    “陈亦临”说:“我现在强行离开就会死,我死了秽物失控,K2通道会彻底打开,到时候谁都别想活,你让他们自己掂量着办。”


    “哦。”大朗扑棱着翅膀离开了。


    “陈亦临”神色阴沉,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就对上了陈亦临的眼睛。


    因为高烧,那双眼睛烧得通红满是血丝,含着水光仿佛要哭出来,他当年在疗养院要融合时觉得自己快要死了都没这幅样子,“陈亦临”喉咙一紧,忍不住放软了声音:“怎么了?”


    陈亦临的反应有些迟钝,过了几秒眼神才聚焦到他脸上,声音嘶哑道:“……别走。”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陈亦临”用力地咬了咬后槽牙,将胸腔里那股酸涩的疼压下去,轻轻亲了亲他的鼻尖,声音里带着冷意,“谁敢让我走我就把谁杀了。”


    陈亦临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将滚烫的额头抵在了他微凉的颈窝里,沙哑的声音很轻:“我……不想让你死。”


    “嗯,我知道。”


    第95章 平行


    陈亦临睁开眼后,看见了一小截脖子,他愣了两秒,记忆才逐渐回笼。


    “陈亦临”被捏了两下喉结,拧着眉睁开眼,眼底带着倦意和一点不耐烦,看起来想要发脾气,对上陈亦临的目光后瞬间偃旗息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醒了?”


    陈亦临安静地看着他,“陈亦临”被他盯得耳朵发烫,试图起身:“我去给你倒点水。”


    然而起了一半,就被陈亦临搂住了腰,脑袋埋进了怀里,陈亦临的一只手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他的后腰,摸了半天后又去摸他的背上的疤,牙也不怎么老实,沿着他胸口上的疤痕纹路又咬又舔。


    温热又潮湿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陈亦临”有些招架不住他的热情,使劲清了清嗓子:“临临……你刚退烧,要好好休息。”


    陈亦临哑声问:“做吗?”


    “陈亦临”的瞳孔震颤了一下,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里是医院,而且你发烧有一大半是因为……没处理好,我、给你抹了药,医生说要注意——”


    陈亦临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想做,你上|我。”


    “陈亦临”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他不肯老实的爪子,咬牙忍耐:“不行,你生病了需要休息。”


    “那你就滚。”陈亦临挣开他的手,翻过身背对着他。


    “陈亦临”愣了一会儿,才起身下床,脚刚着地,腰带就被人抓住,阴森森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要去哪儿?”


    “陈亦临”有点儿无奈地转头:“去给你倒点儿热水。”


    “渴不死。”陈亦临声音沙哑地说。


    “陈亦临”叹了口气:“你后面还得换药。”


    “……”陈亦临瞪着他,苍白发暗的脸慢慢涨红,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半个字都没能憋出来。


    “陈亦临”脸皮也发烫,但还是强装镇定道:“没让别人看,我问的医生给你拿的药,情况不算特别严重,但也得好好养,你不能再乱来了。”


    陈亦临松了口气,旋即恼羞成怒:“我怎么乱来了?!”


    “陈亦临”苦口婆心:“你连最基本的清理都没做好,以后要先……”


    陈亦临感觉自己又要开始发烧,他色厉内荏吐出了一个字:“滚。”


    “陈亦临”没敢走太远,连病房都没敢出,一来身上那个符文一旦远离陈亦临确实疼得要命,二来陈亦临现在的精神状态非常差,看见他烦,看不见他更烦,冷着脸要他黏着,但等他主动黏上去反而要挨骂。


    水喝得还算顺利,陈亦临坚持要自己去卫生间换。


    “陈亦临”不答应:“位置不好找,你没数。”


    而且他笃定陈亦临只会做做样子,压根就不会换。


    陈亦临确实有这个心思,他活得糙,自觉死不了就行,偏偏“陈亦临”这个没眼色的一定要按照说明书和医生嘱咐的步骤来,两个人谁都不肯退让。


    “陈亦临”没办法控制秽物,只能尝试徒手制服陈亦临,但陈亦临力气也不小,被他按在床上的时候一脚蹬住他的脖子,怒道:“撒开!不然老子一脚给你踹断!”


    “陈亦临”被他蹬得歪着脑袋,不紧不慢道:“没关系,断了我再接,临临,你要遵医嘱。”


    陈亦临咬牙切齿:“我自己来。”


    “你不会。”“陈亦临”抓住他的脚踝往旁边一掰,欺身将他压在了床上将人固定,“我比你清楚伤在哪里。”


    陈亦临怒极,一拳头砸向他的脸,“陈亦临”眼睛都没眨一下,带着凌厉杀气的拳头硬生生地停在了他脸颊旁边,他笑了笑,转头亲了亲陈亦临泛白的骨节。


    陈亦临的拳头抖了一下,变成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半道换拳为掌,力道本就卸了大半,加上他这一抖,不轻不重的一巴掌都听不见响,倒让人分不清是真扇还是用力摸了一下。


    “陈亦临”抓住他僵在半空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微微偏头亲了亲他的手腕,眼神却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苍白泛红的脸上,放软了声音:“哥,我来吧。”


    陈亦临:“……靠。”


    饶是陈亦临脸皮再厚,一通换药的操作下来也有些生无可恋,他姿势别扭地坐在床上盯着“陈亦临”,幽幽道:“这么一想,你是个幻觉也挺好的。”


    “陈亦临”很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如果这样能让你觉得轻松一点的话,那就把我当成幻觉。”


    陈亦临挑眉:“我不会和幻觉说话,更不会和幻觉做*。”


    “陈亦临”无奈:“那你要把我当成什么?”


    陈亦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我不知道,这不重要。”


    “那就别想了。”“陈亦临”躺到他身边,轻轻按了按他白天输液时留下的青紫色针孔,“你白天总乱动,鼓了好几次针,还疼吗?”


    陈亦临顺势躺到了他身边,脑袋有气无力地搁在了他的肩膀上,凑近他的脖子闻了闻,说:“不如屁股疼。”


    “你……”“陈亦临”叹了口气,将他掐自己屁股的爪子拽出来,“老实睡觉。”


    “睡不着了。”陈亦临搂住他的腰,将那只肿着的手压在他身下,感受着他身体的重量,“我没把你当幻觉,我……能分清。”


    “嗯。”“陈亦临”低头亲了亲他干燥的嘴唇,“我知道,你特别厉害。”


    陈亦临扯了扯嘴角,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陈亦临”挑眉。


    “我厉害归我厉害。”陈亦临舔了舔嘴唇,平铺直叙,“但你那个床|技真挺烂的,我还得涂药,感觉跟片儿里差远了。”


    “陈亦临”震惊地望着他:“我被绑着。”


    “呵。”陈亦临不满,“垃圾。”


    “陈亦临”的脸色变幻莫测,他的声音有点咬牙切齿:“下次——”


    “没下次了。”陈亦临摸了摸他下意识绷紧的腹肌,“睡觉。”


    ——


    陈亦临虽然承认他不是幻觉,但也没有承认他是真实存在的,“陈亦临”明显感觉到了这一点,具体表现在如果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陈亦临会和他交流,甚至动手动脚,一起做菜吃饭睡觉甚至连洗澡都要拽着他,几乎每分每秒都要确认他处在自己的视野范围之内。


    但如果他们一起出门,或者空间里有第三个人存在,陈亦临就会彻底无视他,只会认真地观察其他人对他的反应,对自己的反应,仿佛在进行一场严谨的社会实验,而他作为被观察的对象之一,无论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陈亦临都无动于衷,将他当成空气。


    最重要的是,从重逢到现在,陈亦临从来没有问过一句关于荒市、关于当年的事的话,甚至连一个字都吝啬和他多说。


    “陈亦临”几次试图开头,要么被他堵住嘴,要么被他拽上床。


    他要陈亦临遵医嘱,陈亦临也听话了,只是陈亦临对他的身体格外在意,每晚都要将他绑在床上仔细研究、确认一番,才肯消停下来抱着他睡过去。


    “陈亦临”痛并快乐着,这天晚上被绑着实在难受,半夜挣脱开偷偷去了阳台。


    阳台在主卧,“陈亦临”测试过这个距离身上的符文不会起效,在次卧待了半天确定陈亦临睡熟了才敢过来,摸出了根烟来抽。


    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过来站在了栏杆上,看着平时西装革履的研究组组长只穿着大裤衩赤|裸着上半身在阳台抽烟,连带着头发也乱糟糟的,属实有点震惊:“老大你是被虐待了吗?”


    实在是“陈亦临”身上的牙印和吻痕过于鲜艳刺眼,大半夜盯着张扑克脸吹着冷风抽烟也过于凄惨。


    “他听见点儿动静就醒,有事快说。”“陈亦临”皱了皱眉。


    不管是穿衣服还是开卧室衣柜门的声音对陈亦临来说都不算小,他来阳台都是硬挤出来的,生怕把人吵醒,他示意大朗也小点声。


    大朗震撼地望着他:“老大,你不是来报仇的吗?”


    “陈亦临”被冷风吹回来的烟雾扑了满脸,神色冷峻淡漠:“当年的事情有误会,临临也不是故意的。”


    大朗:“他把刀都捅你心脏里了,难道还能是因为不小心捅偏了?”


    “陈亦临”面无表情地盯着它:“是我先骗的他,他这人就这样,没什么在乎的东西,狠起来什么都敢做,他只是……太在乎我了。”


    大朗张了张鸦嘴:“组长,你被他精神控制了吗?”


    “陈亦临”又点了根烟:“你不想在研究组干了就直说。”


    “那他差点捅死你也确实情有可原。”大朗识时务道,“但老大你真得回去一趟了,颜副组长说你再不回去她也不管了,特管局连发了好几则传讯要求和你面谈。”


    “陈亦临”吐了口烟:“没空,不去,让颜如真看着办。”


    大朗为研究组操碎了心:“那你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待下去。”


    “陈亦临”眯了眯眼睛:“入梦谈吧。”


    大朗一言难尽:“老大,谁敢入你的梦?”


    “陈亦临”操控梦境的手段已经出神入化,比起之前需要法阵借助普通人的灵力,现在在梦里想弄死谁简直轻而易举。


    “陈亦临”沉默了半秒:“进临临的梦,特管局那边会答应的。”


    “问题是临——”大朗在他冷飕飕的目光里改了口,“大嫂会不会答应。”


    “陈亦临”说:“他会听我的。”


    大朗看着他手腕上的发紫的勒痕,对此表示怀疑。


    “陈亦临”顺手喂了它两颗肃肃的狗粮,大朗难吃地呸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陈亦临”笑了一声,咬着烟从阳台门的缝隙里挤回了主卧,察觉到异样抬头,冷不丁对上了站在主卧门口的人的眼睛。


    “陈亦临”:“……”


    他淡定地从嘴里拿走了烟,扔到地板上踩灭,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临临,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陈亦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走近他:“我要怎么听你的,你又要骗我进梦里吗?顺便再拉一堆人进去,好让我跟你继续彻底融合?”


    “陈亦临”有些惋惜道:“这恐怕行不通了。”


    陈亦临摸了摸他冰冷的胸膛,又逼近了两步,“陈亦临”被床腿一绊,坐在床上。


    “什么叫行不通了?”陈亦临将他的手按在床垫上,目光阴森地盯着他,“还是说你又想出什么新招了?”


    他靠得太近,“陈亦临”不得不往后仰起头:“我现在不用其他人的力量也能完成融合,只是这两年我一直努力想入你的梦,或者将你拉进我的梦里,都行不通,应该是特管局对你的观气能力动了手脚。”


    陈亦临拧起眉:“这两年?为什么你只努力了两年?”


    “陈亦临”被他一噎:“我——”


    “废物。”陈亦临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现在才来?”


    “陈亦临”咬了咬后槽牙:“前两年我躺在床上除了眼睛一动都不能动,我怎么来找你?”


    陈亦临的呼吸停顿了一秒:“因为我那一刀?”


    “陈亦临”说:“不是。”


    “那为什么伤得这么重?”陈亦临问。


    “陈亦临”垂下眼睛:“因为……过度操控秽物。”


    当时陈亦临抱着他从七楼往下跳,打得就是两个人一起死的主意,虽然有遮雨棚挡了几下,但那点年岁久远的塑料棚几乎没用,陈亦临在下面后脑勺着地,他情急之下只能操控秽物承托住陈亦临的身体,但两个人的身体重量太大,速度又太快,不止陈亦临受了重伤,秽物遭受的重击全都反噬到了他本就不怎么样的身体里,他一度以为自己会死。


    陈亦临的那一刀也只是加速他的死亡而已。


    陈亦临猛地直起了身体,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怎么,你还想让我同情你可怜你是吗?这难道不都是你咎由自取?你救我也是想留着我的命好等以后来融合而已,别指望我会感激你。”


    “陈亦临”强扯出一抹笑意:“临临,你说话真伤人。”


    “我不止说话伤人,我还能动手杀人。”陈亦临眼神恐怖地盯着他,“你不伤人,你只会让人生不如死。”


    “陈亦临”抿紧了唇,笑道:“那你后悔了吗?这么生不如死地活着,是不是还不如当年直接答应跟我融合变成同一个人?”


    陈亦临轻嗤了一声:“我一分一秒、从头到尾都没后悔过,我就该把你弄死,死得连口气都不剩,逢年过节连张纸都不给你烧,再找个男朋友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把你忘得干干净净。”


    “陈亦临”脸上的笑意消失:“你想找谁?宋霆吗?”


    “随便谁都比你强。”陈亦临戳了戳他的肩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要是我们真融合了,我也要找人谈恋爱的,傻逼才会跟你一个人过一辈子。”


    “陈亦临”目光阴沉下来:“我不想跟你吵,这么吵没有任何意义。”


    “吵不过就直说,你要现在掉两滴眼泪,我心情一好就不骂你了。”陈亦临神色冷淡地看着他,“哭啊。”


    “陈亦临”气得呼吸都在抖,他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一遭:“临临,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们可以各退一步。”


    陈亦临靠在墙上远离他:“什么意思?”


    “你想要我以独立于陈亦临之外的身份留在你身边,我想要跟你融为一体——”“陈亦临”有些艰难地作出抉择,“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但我需要借助你的身体来维持秽物的稳定,所以我们的梦境会完全融合,记忆也可能会出现一定程度的交错,但还是两个身体,你能接受吗?”


    陈亦临意味不明地盯着他:“你能永远留在芜城?”


    “定时回荒市补充秽物就行,我现在能操控K2通道的大部分秽物,相当于变成了平行世界融合通道在芜城的锚点,就算是特管局现在也不得不和我合作。”“陈亦临”盯着他,“但我毕竟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我需要你的身体作为固定锚点的……容器。”


    陈亦临冷淡道:“你都要放弃融合了,还费尽心思留下来干什么?”


    “陈亦临”笑得人畜无害:“当然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陈亦临只是听见“永远在一起”这几个字头皮都开始发麻,他脸色难看道:“做你的白日梦,我要把你变成灵体一直养在葫芦里。”


    “陈亦临”严谨道:“可那样就没办法上|床了。”


    陈亦临:“……”


    “陈亦临”有理有据:“不如你现在就解开我身上的这个符咒,我们才能合作。”


    “合作得有信任基础,你有那玩意儿吗?”陈亦临抬脚踩到他的大腿上,“这个符咒你一辈子都别想解开。”


    “陈亦临”幽幽地叹了口气:“我真的不会再骗你了。”


    陈亦临盯着他的眼睛:“我也真的不会再信你了。”


    周围的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良久,“陈亦临”才垂下眼睛,声音沙哑道:“对不起。”


    蓄势待发的怒意和汹涌的恨意戛然而止,陈亦临愣愣地看着他,仿佛在透过他看向几年前那个自负又莽撞、看似冷静实际上早就歇斯底里的少年,又仿佛看见了站在少年身边那个满腔愤懑浑身尖刺的自己。


    他突然失去了力气,有些索然无味地靠在墙上,很想抽根烟,可惜他已经戒了,他只能沉默,沉默很久之后说:“可我不想原谅你。”


    “陈亦临”被冷风吹透的身体在房间里逐渐回暖,他抬头看向陈亦临:“没关系,我也没有原谅过你。”


    他设计了陈亦临的感情和生活,试图侵蚀陈亦临的精神,陈亦临反之设计了他的死亡,摧毁了他的身体,他们像两个浑身都是尖刺的刺猬,横冲直撞,最后两败俱伤。


    可偏偏没了对方在身边,谁都活不下去了。


    “但我很想你。”“陈亦临”的声音不远不近地响起,“陈亦临,我后悔了,之前我能力不够,我应该晚几年再动手,骗你应该能骗得天衣无缝。”


    陈亦临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陈亦临”,以为自己要生气,结果猝不及防笑出了声。


    “陈亦临”笑了笑:“那时候等你和我完全融合了就没办法再离开我了,还是年纪太小莽撞了,所以我特别后悔。”


    “我也特别后悔,应该带把长刀,连你带我捅个对穿,让你救都救不回来。”陈亦临说,“死在一起多好。”


    “确实不错。”“陈亦临”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想摸烟又在他凌厉的目光中放弃,他搓了搓手指,“那你后悔遇见我吗?”


    陈亦临沉默了下来,被阳台门缝隙灌进来的冷风吹得太阳穴生疼。


    “陈亦临”抬起手,用冰冷的指尖轻轻勾了一下他的垂在身侧的手,却又没抓住,他用目光描摹过陈亦临身上手术过后依旧残留的狰狞疤痕,声音平静道:“好疼啊,临临。”


    陈亦临忽然说:“所以平行世界的人是没办法永远留在另一个世界的,对吗?”


    “陈亦临”僵在了原地,眼眶在黑暗中慢慢变得发烫涩疼。


    “就算长了这么聪明的一个脑子,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了,所以急得要命,要不择手段,哪怕变成别人眼里十恶不赦的坏人。”陈亦临说,“又觉得自己特别牛逼什么都能办到,憋死了半天连句解释都不想说,对吗?”


    “陈亦临”轻飘飘地笑了一声:“临临,别胡思乱想。”


    “我都试过了。”陈亦临也轻飘飘地笑了一声,“陈亦临,你试过的办法我也都试过了,都不可以。”


    在同一平面内,不相交的两条线叫做平行线,无论它们向哪个方向无限地、拼命地延伸,也永远都不会有交点。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陈亦临,我知道你不是幻觉。”陈亦临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是我的平行线。”


    永远在一起,永远不成立。


    第96章 鱼丸


    李恬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陈亦临正在擂台和人切磋。


    “姐?”他调整着呼吸,想起身,结果被手下败将箍住腰不让动,他瞪了对方一眼,以示警告。


    “陈亦临”听见他这么亲近的称呼,不满地挑了一下眉毛。


    李恬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似乎带着点鼻音:“你在打拳吗?”


    “打完了,今天闭馆休息,我带个朋友过来玩玩。”陈亦临试图把掐自己的那只爪子撕下来,“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李恬的哭腔彻底绷不住了:“我男朋友好像出轨了,小临,我该怎么办啊?”


    “你说什么?!”陈亦临腾地一下站起来,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他大爷的什么玩意儿敢出轨?你不是说没谈恋爱吗?我有没有说过你谈恋爱必须带来给我看看?!”


    李恬气势更弱:“我、我想着先处段时间看看……再告诉你。”


    陈亦临怒道:“就你挑男人的眼光你还处段时间,你之前找的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还不如方琛!”


    这话就骂得很脏了,李恬本来就难过,闻言直接哭出了声,恼火道:“他们是垃圾又不是我的错!”


    李恬和方琛分手后也短暂地谈过几次恋爱,但除了长得帅之外都渣得五花八门,陈亦临每次都叹为观止,叹完之后还要兢兢业业给他姐收拾烂摊子。


    捉奸这事儿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必须得抓个现行,得有能打的,有能骂的,有专门记录证据的,还得有能控住场的,陈亦临一人多用,只拽上了“陈亦临”。


    出租车上,“陈亦临”将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看他和李恬发消息,慢条斯理道:“你和那个李恬关系很亲近吗?”


    陈亦临没搭腔,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继续回消息。


    “陈亦临”不满地眯起眼睛,搂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带,咬他的耳朵:“她还叫你小临,你告诉她的?”


    司机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搭话道:“你俩是双胞胎吧?”


    陈亦临抬起头来,但没说话,“陈亦临”笑道:“嗯,我是哥哥,他是弟弟,差了两分钟。”


    陈亦临转头瞪了他一眼。


    司机笑道:“双胞胎好啊,亲兄弟有什么事情都能帮忙,你们感情还这么好,我家那俩小子差了三岁,一天打到晚,根本消停不了。”


    “陈亦临”说:“我弟可听我话了,都不舍得让我离开他半米,对吧小临?”


    “小临”恶狠狠地捣了他一肘,“陈亦临”吃痛,笑容僵了一下后不退反进,挨他挨得更紧,一副无奈又纵容的样子:“小临,我们才是亲兄弟,一家人。”


    后面三个字他咬得很重,显然很不满意李恬一个电话就能把陈亦临叫过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眼睁睁地看着“哥哥”亲了一口“弟弟”,方向盘差点都没把稳,脸色变幻莫测,一脚油门将人送到了个出了名的情趣酒店门口,震惊更甚。


    直到兄弟两个下了车,司机才迫不及待地点开群聊:“现在的小年轻玩的可真花,我跟你们讲刚才……”


    李恬看见两个陈亦临过来,很明显懵住了,她的目光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飘荡许久,终于从细微的神情和穿衣风格上分辨出了真正的陈亦临:“小临,他是……”


    陈亦临目光微动,但没开口。


    “姐姐好,我是小临的哥哥,爸妈离婚后我跟着我妈离开了芜城。”“陈亦临”主动伸出手,笑得客气又疏离,“经常听我弟提起你。”


    “哦,这样啊,你好。”李恬伸出手和他握了握,脸上依旧难掩惊讶,“你们可真像啊,不熟悉的人根本就分不清。”


    “陈亦临”脸上的笑容变淡:“看来姐姐和我弟弟很熟?”


    “那当然了,我们是一家人。”李恬感受到他的敌意,也敛起了笑容,“我倒是从来没听小临提起过你。”


    李恬到底是替陈亦临不值的,当年陈亦临抢救病危通知书不断地发,联系亲爹亲爹说管不着死了好,联系亲妈亲妈说赶不过来,李建民哭着签字签了一张又一张,陈亦临醒过来不吃不喝不能动,能说话后第一句话是笑着冲她道歉:姐,对不起啊,麻烦你和李叔了。


    那时候她就下定决心将陈亦临当成亲弟弟,他那两个亲爹亲妈以后老了谁要是敢来找陈亦临养,她一巴掌一个肯定都给扇出去。


    陈亦临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问李恬:“房间号。”


    李恬抹了把脸,带着怒意道:“1408。”


    陈亦临点了点头:“确定不跟这垃圾处了?”


    李恬火冒三丈:“我没吃屎的爱好。”


    因此陈亦临踹开门之后半分力都没留,在男人愕然的目光下,一拳头砸在了对方的鼻梁骨上,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一脚踹在了男人的小腹,一拳一脚之后,对方直接瘫坐在地上,毫无反手之力。


    李恬抓住对方开始拳打脚踢,对方哀叫连连:“恬恬……恬恬你听我解释!”


    房间里传出了女人的尖叫声,对方衣衫不整披着衣服冲出来,陈亦临抓住她的胳膊往后一扯,厉声吼道:“站着!”


    女人吓得一激灵,哆哆嗦嗦不敢动了。


    “陈亦临”拿着手机录像,不紧不慢地掌控着运镜,确保每个人生动的表情都被记录下来,看得津津有味。


    “你们这两个狗男女!”李恬用高跟鞋使劲踹着男人,踹够了又要去打那个女人。


    男人忽然蹦起来拽住她:“恬恬,你别闹了!我和她没什么,她只是我的朋友——”


    女人哭得梨花带雨:“什么叫只是你朋友,你不是说已经和她分手了吗?”


    男人磕巴了一下:“什、什么分手,我只爱你一个人,恬恬,我的心里只有你!”


    李恬红着眼睛看着他:“去死吧你。”


    她冲上去又要扇他,男人大概觉得没面子,抓住她的手腕一扯:“你别闹——”


    “我闹你大爷!”陈亦临一拳头砸在了他的胳膊上,揪住他的领子往后一扯,“你再敢碰她试试!”


    “不是你谁啊?!!”男人恼羞成怒,奈何打不过他,只能张嘴污蔑,“好啊李恬,你还好意思来抓我的奸!这男的是谁?你和他什么关系?!”


    李恬怒道:“他是我弟!”


    “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你还有个弟弟,怕不是你早就找了下家——呃!”男人突然惊恐地捂住了喉咙。


    “陈亦临”拿着手机记录下他濒死时生动的表情,淡淡道:“说话注意点儿,他是我男朋友。”


    李恬和陈亦临同时转过头来看向他,“陈亦临”故作惊讶地问:“怎么了,我们这里亲兄弟不能谈恋爱吗?”


    接下来的场面极其混乱,陈亦临一边揍垃圾男一边驱赶源源不断涌进房间的秽物,李恬愤怒地质问着这对狗男女,“陈亦临”兢兢业业地当着摄影师,还要承受来自陈亦临的怒火。


    出轨男被折磨地十分崩溃,大叫:“你们这群神经病!我出轨怎么了,李恬你弟弟都他妈和亲兄弟乱搞了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们都是神经病!”


    不出意外,他又挨了顿毒打。


    陈亦临看着房间里越聚越多的秽物,缓缓皱起了眉。


    ——


    李恬为了感谢他们帮忙,非要请两个人吃饭。


    饭桌上,气氛一度很诡异。


    陈亦临仿佛锯了嘴的葫芦不发一言,但“陈亦临”搂他肩膀凑上来咬耳朵的时候也没将人推开,李恬的三观在碎裂和重组之间摇摆不定,艰难地起了个话头:“弟啊,姐不反对你交男朋友,但你和你亲哥是不是……你之前不是一直放不下你那个死了的前男友吗?”


    “陈亦临”愣了一下,挤出了个笑:“临临,死了的前男友?”


    陈亦临深吸了一口气,捏紧了手里的杯子,神色凝重:“姐,你跟我说实话。”


    李恬也忍不住凝重起来:“说什么?”


    陈亦临看着她,目光有些挣扎,但又企图说服自己,李恬和其他人不一样,李恬是他自己选择的家人,就算……就算他真的有精神病,李恬也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姐,你真的能看见他吗?”


    李恬纳闷:“看见谁?”


    陈亦临心脏一沉,指了指旁边的“陈亦临”:“他。”


    “陈亦临”也严肃地看向李恬。


    “……”李恬一头雾水,“我又不瞎,不就是你双胞胎哥哥吗?”


    “陈亦临”补充:“兼男朋友。”


    李恬嘴角微微抽搐:“呃,你们这样真的好吗?”


    “陈亦临”挑眉:“小临离不开我。”


    “你先别说话。”陈亦临第一次当着其他人的面和他对话。


    “陈亦临”受宠若惊,乖乖闭上了嘴,指了指桌子上的鱼丸示意自己要吃。


    陈亦临给他夹了一颗,转头看向李恬:“姐,你真能看见他?我还给他夹了鱼丸?他现在在吃鱼丸,你能看见吗?”


    李恬:“……弟,我是眼睛不好不会挑男人,但没必要这样嘲讽吧?”


    陈亦临紧绷的神色倏然放松,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说话真的太伤人了。”李恬眼眶有些发红,“我以后再也不谈恋爱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亦临清了清嗓子。


    李恬叹了口气,似有挣扎地问:“你们……真的是亲兄弟吗?”


    “不是。”


    “是。”


    李恬:“……”


    陈亦临说:“他是我前男友,我们只是碰巧长得很像而已,姐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陈亦临”对自己被同时剥夺了亲兄弟和男朋友两重身份非常不满,但好在陈亦临不再无视他的存在,逐渐接受在外面和他进行交流了。


    超市里的人不算多,陈亦临在挑选今天晚上要吃的菜,随口问道:“你刚才在酒店又控制秽了?”


    “陈亦临”往购物车里拿了个青椒:“只是稍微用了一点,我有数。”


    “操控秽会让你缩短在这里停留的时间。”陈亦临拧着眉将青椒放了回去,“你身上的符不疼吗?”


    “只顾着生气了。”“陈亦临”从背后搂住他,“临临,我想吃青椒炒肉。”


    “不好吃。”陈亦临十分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你注意影响。”


    “那是你没吃过我炒的。”“陈亦临”很有自信道,“我既不是你哥,又不是你弟,连男朋友都算不上,影响什么?”


    “那你就是变态。”陈亦临有点想笑,“大庭广众之下随便骚|扰路人。”


    “陈亦临”嘟囔道:“也不能算路人,我只是你死了的前男友。”


    陈亦临将青椒又拿回来,说:“那今晚吃青椒炒肉。”


    “陈亦临”低头隔着衣服亲了一口他的肩膀:“老公万岁。”


    陈亦临手一哆嗦,差点把青椒砸他脑门上,震惊中磕巴了一下:“你、你有病啊?”


    “陈亦临”挑眉:“老婆万岁?”


    “闭嘴。”陈亦临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正在买菜的大爷大妈,逃也似的拽着人结账出了超市,脸上的烫意还没退下去。


    “你刚才在超市瞎叫什么?”陈亦临瞪他。


    “陈亦临”拎着购物袋慢悠悠地往前走:“我都被你这样那样了,我看他们都这么喊。”


    陈亦临怒道:“谁喊?”


    “电视剧里。”“陈亦临”有点委屈,“还是说你压根就没想过负责?”


    “我他——”陈亦临硬生生将脏话憋回去,“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更不可能结婚,绝对不可能。”


    “陈亦临”僵了一下,落寞地垂下了眼睛,拎着购物袋沉默地往前走。


    哪怕超出了符咒控制的范围他也不停下,疼得脚步明显变慢了。


    陈亦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大步追上人:“陈亦临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喜欢你,咱俩什么关系都没有,就算有也只是仇人——”


    “陈亦临”抬起头来红着眼望着他:“你再说一遍。”


    陈亦临咬住了后槽牙:“我死都不会喜欢……”


    “陈亦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说。”


    陈亦临咽了咽酸到发涩的喉咙,抓过他的手里的购物袋,语气生硬道:“忘了。”


    “陈亦临”不肯松手:“我们不是陈顺和林晓丽,你不能这样,这对谁都不公平。”


    陈亦临绕过去抓住了他另一只冻得冷冰冰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反正俩男的没法结婚,回家。”


    “陈亦临”被他拽着往前走:“你这是逃避问题和责任。”


    陈亦临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你一个囚犯还跟我谈责任,我让你跟着出来放风都是我心善。”


    “陈亦临”:“……”


    陈亦临闭上了嘴,走了十几米才语气生硬道:“晚上你还想吃鱼丸吗?我可以给你做。”


    “陈亦临”走了两步就紧贴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冷淡:“我也会,一起做。”


    ……


    “我好了,今晚也能一起做*。”


    “……在外面别说这个。”


    第97章 爱心


    晚餐“陈亦临”下厨,不管是青椒炒肉还是鱼丸都做得十分美味。


    陈亦临饭吃了一半,魏鑫奇的视频就打了过来,陈肃肃在背景音里嗷呜嗷呜直叫唤,仿佛死了亲爹。


    陈亦临原本抓在“陈亦临”大腿上的爪子收了回来,捧着手机心疼得不行:“哎,儿啊,爸爸在啊,爸爸没死,别在你魏叔家哭丧了。”


    陈肃肃的大鼻头凑到摄像头前占据了全部屏幕,魏鑫奇将手机拿远了一点,手忙脚乱地拦住要爆冲的陈肃肃:“陈儿,你儿子估计想你了,今天一直嚎,饭都不肯吃,我给他买了鲜牛肉都不吃,就趴它窝里抱着你那件外套呜呜。”


    陈亦临心疼得差点跟着一块儿呜,他对着手机里的陈肃肃亲了两口:“乖宝,别急啊,今晚爸爸就去接——嘶。”


    侧腰猝不及防被人掐了一把,陈亦临转头冲着罪魁祸首怒目而视,罪魁祸首罪恶的魔爪已经伸向了他的牛仔裤,陈亦临由怒转惊,企图和人性对抗,结果不出意外地惨败。


    他好声好气地哄着委屈又生气的狗儿子:“爸爸今天晚上还有事,明天,明天一早爸爸就去接你,好不好?”


    陈肃肃使劲闻着小方块里的爸爸:“汪。”


    陈亦临挂断视频后将手机往桌子上狠狠一拍:“陈亦临!”


    “陈亦临”下意识闭上眼睛,又慢慢抬起头来冲他露出了个温柔的笑:“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我吃你大爷!”陈亦临拽着他往次卧走,“今晚老子要是能让你下床就是狗!”


    “陈亦临”“不太情愿”被他拽着走,搂住他的腰用脸蹭他的脖子:“那能不能别绑着我了?很难受。”


    陈亦临抓住了次卧门的门把手,冷笑道:“你想得美,做梦吧。”


    他话音刚落,在后面黏黏糊糊搂着他的人忽然变了脸色。


    一切都是这么猝不及防,陈亦临在察觉到意识模糊的时候急切地转过身搂住了他:“二临……”


    “别怕,别怕,我跟着你。”“陈亦临”脸色难看地扶住他,飞快地在他额头上画了个咒。


    下一秒,两个人就齐齐昏睡在了门口。


    *陈亦临意识模糊得快,恢复得也快。


    他看着梦境中特有的玻璃似的记忆碎片,看着漂浮在半空中色彩鲜艳的秽物,竟然觉得有种久违的亲切感,紧接着他就看见了远处的万如意、周虎和方琛,瑰丽的梦境如同旋涡逼近,他第一反应是这世界终于疯了。


    万如意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藏蓝色旗袍,簪子上的宝石在秽物中轻轻晃动,散发出来的莹润灵气将那些秽物轻轻驱赶,她的神色依旧严肃:“小陈,好久不见。”


    陈亦临不受控制地想起徐吾的话,万如意和颜如真是他对理想母亲的塑造,他突然觉得很有道理,时隔几年再入梦,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万如意,他竟然觉得松了口气。


    至少比一睁眼就看见“陈亦临”强,不然下一秒他就要“被融合”了。


    周虎冲他点了点头,“方琛”走过来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见到前同事,陈亦临的情绪没多少波动:“是你们把我拉进梦里来的?”


    万如意道:“特管局希望能和‘陈亦临’面谈,关于他违反约定私自进入芜城以及K2通道的事情……但他一直在芜城拒不交流,我们商议进入你的梦中会面,但因为某些不可抗力因素,只能退而求其次在李恬的梦里见面。”


    陈亦临问:“什么不可抗力因素?”


    万如意停顿了片刻,如实相告:“我们担心你的梦境和‘陈亦临’已经开始融合,恐怕会不受控制。”


    陈亦临点头:“理解。”


    “当年的事情……”万如意难得缓和下了神色,“闹得太大了,不止是特管局和研究组,还牵扯上了十几个芜城的活人入梦,芜城很多普通人也被掠夺了灵气,虽然你及时制止了‘陈亦临’的献祭阵法,但后续造成的影响也极为恶劣,上面不得不出手干预,事件中牵扯到的人都做了记忆清理。但因为你体质比较特殊,又是观气者,记忆无法被篡改,所以只能采取其他特殊的手段,希望你能理解。”


    陈亦临有点明白过来:“是因为让我保留记忆还有用吧?你们应该没有完全放弃K2通道,虽然闹得很难看,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用到我了,比如说现在。”


    万如意脸色有些难看,“方琛”干笑道:“小陈,话也不能这么说,上面确实是这个意思,但是万处坚持要给你清理记忆,这也是研究组那边跟我们谈过的条件,只是你的观气能力太特殊,实在没办法。”


    他压低了声音:“师父就是怕你难受,才坚持要给你清理记忆的,别这样。”


    陈亦临恍然大悟,看向万如意:“所以你四年了都没能升副局?”


    万如意:“……”


    “和大领导对着干能升副局就怪了,她还背了处分。”周虎补充道,“估计以后都——”


    他在万如意的死亡注视下识趣地闭上了嘴,转而对陈亦临说:“当年阵法献祭时,研究组那群人在K2通道入口和特管局的人大打出手,‘陈亦临’绝对没我们想象中地简单,他做了两手准备,当时现场有接应他的人……就算是献祭失败无法跟你融合,他还是吞噬掉了K2通道的大部分秽物,逼着特管局不得不跟他进行谈判……他明显留了后手。”


    “方琛”道:“这个小孩儿老奸巨猾,简直不像个正常人,小陈,他又来找你准没好事,你可千万别再被他骗了。”


    陈亦临挑眉:“所以你们找我来是?”


    “K2通道现在是由特管局和研究组共同掌控,但最近研究组行事越来越猖狂,‘陈亦临’仗着能操控秽物频频挑衅我们。”周虎面色有些尴尬,奈何这是上面的命令,他只能执行,“你们现在梦境正在融合,特管局这边希望你能够回来,协助我们压制‘陈亦临’的力量。”


    陈亦临皱起眉:“算了吧,我不想再掺和你们的事情了。”


    万如意道:“你难道不希望让‘陈亦临’能长时间留在芜城陪你吗?”


    陈亦临倏然抬起了眼睛。


    一阵温热湿润的风托住了他的后背,空气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脸颊,“陈亦临”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临临,答应她。”


    陈亦临冷下眼神:“我拒绝。”


    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惊讶,万如意却明显松了口气:“好,我会如实向上面汇报。”


    说完,她看向陈亦临的身后,冷声道:“陈组长,没必要在这里藏头露尾,出来见个面吧。”


    一直缠在陈亦临身上的风轻飘飘地离开,片刻后,“陈亦临”凭空出现,数不清的秽物朝着万如意和周虎等人袭来,几人赶忙调动灵气防御,然而那些秽物却陡然转了个弯,凑到陈亦临身边蹭了蹭,变成了数不清的光点消失在了他们面前。


    “陈亦临”不紧不慢地走到陈亦临身边,神色冷淡道:“万处长,你们特管局办事真讲究。”


    “方琛”维护到:“你说话注意点儿!”


    秽物凝聚成的匕首直刺向他的眉心,眼看就要没入。


    “二临!”陈亦临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万如意的灵力和被操控的匕首一触及分,“陈亦临”收了秽物,转过头看似冷淡地看着陈亦临,眼底的幽怨快要化成实质,惜字如金道:“松手。”


    陈亦临眯了眯眼睛,一把甩开了他的胳膊,下一秒又被一阵柔软温热的风就覆盖住手背,撒娇似的挠了挠他的手心。


    陈亦临:“……”


    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位研究组的组长在外面要端着组长的架子,这架势和之前重逢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陈亦临有点不爽,但又有点想笑,旁边万如意和“陈亦临”已经交锋了数个来回,他愣是没往耳朵里听进去,满脑子只剩下“陈亦临”这幅劲劲的装逼样,硬是从里面品出了点可爱。


    操,脑子被秽物占领了。


    “小陈,你觉得呢?”万如意神情严肃地看向他。


    “……”陈亦临神色紧绷,转头看向了“陈亦临”。


    我觉得什么?


    什么我觉得?


    “陈亦临”冷淡道:“怎么,暂时代特管局监视我委屈你了?”


    陈亦临挑了一下眉,转头看向万如意:“我没那个义务帮特管局看着人,但是师父,既然您开了这个口,我也不能让您在局里难做,我可以帮忙看着‘陈亦临’,但我毕竟是个普通人,时间就是金钱,我也得吃饭,您看……”


    万如意看向“方琛”,“方琛”恍然大悟,将一份文件递给了陈亦临:“师弟,这个是特管局给你开的条件。”


    陈亦临在梦里有点晕,字看着也飘,皱了皱眉,旁边探过个脑袋来,指着上面的条条杠杠道:“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我们研究组可以开双倍。”


    陈亦临迟疑:“真能到我卡里?”


    “当然。”“陈亦临”说,“我在芜城银行开了户头,能查到的那种。”


    万如意冷声道:“我们开三倍。”


    陈亦临立马道:“成交。”


    万如意:“……”


    “啧,还有这个凝体丹,你们特管局穷得是揭不开锅了?”“陈亦临”面无表情,“一个月才给两颗。”


    万如意说:“四颗,不能再多了。”


    “陈亦临”眉毛一挑,不说话了。


    “方琛”转过头震惊地看着万如意,万如意道:“还有什么条件,一并提出来,我好汇报。”


    陈亦临也有些惊讶万如意的好说话,直到她带着“方琛”离开他还有些恍惚。


    周虎走过来,将特管局的工牌递给陈亦临,道:“她和副局很不对付,是真想给对方找不痛快,也是真想给你多争取点好处。”


    “陈亦临”轻嗤了一声。


    陈亦临捣了他一下,冲周虎笑道:“我知道,师父她老人家向着我。”


    周虎说:“我还以为你不会答应。”


    陈亦临说:“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没我监视也会有别人,何况……师父都开口了。”


    “陈亦临”本来就要他答应,这事儿他估摸了一下应该吃不了亏,归根结底,只要钱到位了他一切都好说,就算和特管局死磕到底,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


    “小陈,你成熟了不少。”周虎道。


    “再不成熟就老了。”陈亦临笑了笑,“那天我在墓园看到的是你吧?”


    周虎点头:“我一直奉命监视你。”


    陈亦临:“小虎虎,你太诚实了。”


    “‘陈亦临’很危险,你也很危险。”周虎看了一眼“陈亦临”,“虽然我很不喜欢副局,但他的提议目前看来是对的。”


    陈亦临问:“副局是谁?”


    周虎面色有些古怪:“‘闻经纶’。”


    陈亦临愕然:“他去了荒市?”


    “确切的说,是完成了试验的‘闻乐’。”周虎道,“芜城的闻经纶计划失败后自杀,濒死时他出现,融合了闻经纶的意识,现在很难说到底是谁了,但局里经过检测,应该是闻博士的意识占据了上风。”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陈亦临”,道:“有些计划只是看起来失败了,小陈,很多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周虎离开后,陈亦临才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陈亦临”正站在梦境的碎片上缠绕着红色的秽物,见他看过来,打了个响指,被缠绕的秽物变成了一颗爱心,凑到了陈亦临面前蹭了蹭他的脸颊。


    陈亦临捏了捏那颗红色的爱心,有点软,又有点潮湿,好像还带着“陈亦临”的体温,他问:“你没让秽物吞噬‘闻乐’的碎片。”


    “吞噬了碎片还怎么玩?”“陈亦临”笑眯眯地戳了戳爱心,“我可是组长,答应了组员的事情肯定得做到。”


    “所以当年的献祭法阵虽然没能成功让我和你融合,但你的试验也没失败。”陈亦临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让两个闻乐融合了。”


    “陈亦临”认真道:“我看到他们就想到我们,有情人不成眷属是世界上最让人难过的事情,临临,我这么善良,能帮一把肯定是要帮的。”


    陈亦临拧起眉:“那闻主任同意了吗?”


    “他求之不得呢。”“陈亦临”眼底笑意渐深,“他想让‘闻乐’活过来,想要两个人永远在一起活着,我就答应帮了他,不崩溃怎么有勇气自杀呢?总之他现在很感激我呢。”


    陈亦临沉默下来,眉头拧得死紧。


    “临临,是我帮了他们最后一把。”“陈亦临”委屈地戳了颗小爱心粘在他的耳垂上,“我没做坏事,又没死人,你别又害怕我,周虎分明就是故意挑拨我们。”


    陈亦临疑惑:“那我自杀的时候你怎么……”


    “陈亦临”抿了抿唇:“当时我脑子都空白了,哪有心思想这些。”


    “是你还活着没办法融合吧?”陈亦临思考道,“‘闻乐’是以灵体的方式和闻主任融合的,所以说只要你死了变成灵体就能跟我成功融合?”


    陈亦临恍然大悟:“你还没来得及死?”


    “陈亦临”恶狠狠地咬了咬牙,“我才不要用这么低级的方式,我的计划比这个完美多了,是我们的身体和灵魂与意识完美地融合成一个完整的人,他们这种顶多算个半成品,不过是我计划失败为了不浪费秽物搞出来的替补。”


    陈亦临学着他的语气装逼地说:“我可是组长,答应了组员的事情肯定得做到~”


    “陈亦临”挤出了丝危险的笑容:“临临。”


    陈亦临啧了一声;“没事儿,人之常情。”


    周围的秽物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陈亦临拿着小爱心戳到了他脑门中央:“陈二临,你可真不是个东西,我还以为你改了。”


    “陈亦临”绷着脸道:“我刚回来确实想继续融合计划,但我不会强迫你了。”


    “嗯哼?”陈亦临挥开那些秽物,将那颗爱心秽物塞进了自己随身带着的小葫芦里。


    “我宁愿……”“陈亦临”认真地看着他,“你躺在地上连呼吸都没有的时候,我宁愿后脑勺着地的那个人是我,我从镜子里看着你因为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生不如死,大把大把吃药的时候,我宁愿留在芜城的是我。”


    陈亦临薄薄的眼皮颤了一下,捏着小爱心的手顿住。


    “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骗你,是我不顾你的意愿强行逼你融合,是我搅乱了你原本正常人的生活。”“陈亦临”说,“是我把所有人都算计进来为我自己的计划铺路,也包括你,陈亦临,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自利不择手段的恶人,哪怕到了现在,我后悔极了,但我……保证不了不会继续想要融合。”


    “所以你要我答应特管局的要求。”陈亦临不知道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轻轻叹了口气。


    “嗯。”“陈亦临”试探地碰了碰他的手背,小心翼翼道,“我是个坏蛋,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加入他们好人的阵营看紧我。”


    陈亦临没有躲开,但也没有什么反应。


    “梦里不能说谎,尤其是在别人的梦里。”“陈亦临”有些艰难地开口,“这里是李恬的梦,李恬是……你心里最重要的家人,临临,我这次真的没有骗你,你……还能再相信我一次吗?”


    陈亦临抬起眼来,对上了他小心又期待的目光:“所以这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吗?恬恬姐身上的秽物是你搞出来的对不对?”


    “陈亦临”挑眉:“出梦后我会给她清除。”


    小爱心在手指间来回滚了好几遭,陈亦临才幽幽开口:“死到临头知道服软了,陈二临,还是你脸皮厚。”


    “陈亦临”清了清嗓子:“你不会害我,那个符——”


    “是我看‘闻乐’的符搞出来的。”陈亦临戳了戳他的胸膛,“你再坚持两天,就能彻底变成灵体碎片住进那些葫芦里了,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陈亦临”神色紧绷:“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陈亦临说:“原来你不想变成灵体碎片啊,天天嚷着临临嚷着要融合,我还以为你多么迫不及待呢。”


    “陈亦临”抓住他的手,似乎作出了个艰难的抉择:“如果你真的喜欢这么低级的融合方式,我也可以接受。”


    陈亦临嗤笑:“好啊。”


    “陈亦临”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咬了咬后槽牙,抓住了陈亦临的手:“只有一个条件。”


    陈亦临挑眉:“说吧,就当完成你的临终遗愿了。”


    “陈亦临”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今晚别绑着我了,我肯定能让你满意。”


    陈亦临:“……操。”


    第98章 晚霞


    “陈亦临”疯了。


    至少陈亦临是这样觉得,尤其是当他被“扔”到床上的时候。


    劣质的床垫硌得他的腰生疼,这还是附近的家具城黄了之后他趁打折抢的,他仗着自己人高力气大,在一众疯抢的大爷大妈里扛起这个一米八的样品床垫气势汹汹付了钱,连运费都省了。


    虽然最后老板还是很善良地找人和他抬回了家,运费是他身上仅剩的两根烟。


    说起烟,陈亦临现在特别想抽一根。


    毕竟按照他仅有的一次经验来说,这档子事绝对算不上舒服,他按着“陈亦临”搞的时候主要是在心理上爽,事实上就是疼了好几天,他走路都不太得劲,他还偷偷在手机上查过,所谓的爽都是因人而异,不知道是“陈亦临”技术烂还是他没这个功能,反正那点所谓的“快乐”对他来说寥寥无几。


    不过他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一个男的当然还是用前面儿,而且疼才好,越疼他越能确定“陈亦临”这玩意儿是真的……


    “陈亦临”亲了他半天,抬起头来瞪着他,那张俊脸上罕见地有些羞恼:“这种时候你走什么神?”


    陈亦临眼神有点沧桑地看着他:“二临,不用逞强,男的本来就不是干这事儿的,咱俩只用那什么也挺爽——唔呜!”


    “陈亦临”有些暴躁地堵住了他的嘴。


    陈亦临险些被憋死,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见“陈亦临”抬起头来时猩红的眼睛,色彩斑斓的秽物熙熙攘攘挤满了房间,吊在天花板上的葫芦在风里晃啊晃啊,他也在晃啊晃啊,劣质床垫硌得他腰疼,膝盖疼,哪哪儿都疼。


    “卧槽……算了算了。”他觉得自己真没评价错“陈亦临”,“你他妈换个临终愿望吧。”


    “闭嘴。”“陈亦临”咬着牙瞪着他,拧起的眉毛似乎在忍耐着什么,薄薄的汗沁在鼻尖上,宽阔的肩背在床上打落了的大片阴影将他彻底笼罩在内,周围的秽物也躁动着围着他。


    陈亦临看着他鼻尖那点晶莹剔透的水珠,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一口,感慨道:“靠,真帅。”


    事实证明这种时候是不能乱说话的。


    陈亦临暴躁的骂声吓得秽物四散而逃,他死死扣住“陈亦临”胳膊上绷紧的肌肉,另一只手愤怒地拍着他的后背:“滚!操!老子不干了!”


    “陈亦临”压抑着呼吸,死死盯着他的眼神竟然有些恐怖:“你做梦呢。”


    陈亦临一怒之下咬住了他的喉咙。


    房间里四散的秽物倏然聚拢,争先恐后地彻底侵占了本属于陈亦临的领地。


    ……


    ……


    陈亦临睁开眼的时候,感觉自己要碎了。


    他痛苦地哀嚎了一声,搂在他腰间的那条胳膊倏然收紧,有人将下巴贴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咬了咬他的耳朵:“醒了?”


    虽然他们的声音一模一样,但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听起来终归有细微的差别,陈亦临一听就头皮发紧,简直像恶魔低语,他发出了一声极其质朴的感慨:“卧槽。”


    “陈亦临”应该还没睡醒,撒娇似的用脸颊蹭他的脖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再去洗洗吗?”


    陈亦临张了张嘴,眼神有些飘,宕机的脑子只剩下“陈亦临”那句:“临临,别睡过去”。


    当然他最后还是睡过去了,更确切地说是昏过去了,但陈亦临非常不想承认。


    他一直觉得自己挺能忍的,不管多疼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当年从跳楼做手术麻药劲过了他都能忍,但这玩意儿他不是单纯的疼,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喊出声,但“陈亦临”一直在他耳朵边上喘,他登时就泄了气,恼羞成怒之下一直在抓“陈亦临”的后背……


    陈亦临面色青红交加,他可能是哭了一声,不是疼的,但听起来更让人恼火了,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企图和“陈亦临”打一架,但被抓住脚腕从床尾拖到了床头,面子里子都掉了一地。


    “陈亦临”大概知道自己要死,非要拽着他一起。


    他终于知道网吧屏幕里那两位仁兄为什么能此起彼伏那么久还又哭又喊了。


    坏了,他真成同性恋了。


    陈亦临正回忆昨晚的战斗情况,总结起来“陈亦临”肯定用了秽物作弊,所以他才惜败一手。


    “下午了。”“陈亦临”摸了摸他的肚子,“起来吃点东西吧。”


    陈亦临翻了个面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葫芦,眼神比昨晚沧桑了十倍,声音沙哑道:“陈二临,说真的,就冲你这个搞法,我把你碎尸填进葫芦里都算我心胸宽广。”


    “陈亦临”坐起来,后背上的伤疤和抓痕交相辉映,他转头盯着陈亦临,在陈亦临控诉的目光中一点一点涨红了脸:“你总绑着我,我……一时失态。”


    陈亦临大怒:“一时?!老子合眼的时候鸡都上班了!”


    “陈亦临”清了清嗓子,俯身下来亲了他一口:“别生气,我错了。”


    陈亦临抵开他的脸,气势汹汹地掀起被子下了床,脚踩到地板的时候猝不及防打了个软腿,下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大步走出了房间。


    “陈亦临”追出去:“你穿件衣服。”


    “滚!”陈亦临骂骂咧咧。


    但他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唏哩呼噜吃着“陈亦临”做的打卤面时,气就消了大半,他将空了的碗递给“陈亦临”:“再来一碗。”


    “陈亦临”又给他盛了满满当当一大碗。


    大碗是陈亦临买方便面送的,跟个小盆儿似的,比陈肃肃的狗碗还大两圈,陈亦临吃了一碗才觉得自己饿到发疯,对面“陈亦临”还在那儿优雅地挑着面条往嘴里送。


    “你不饿啊?”陈亦临不解地看着他,盯着他碗里那一块酱牛肉,他自己的那两大块酱牛肉已经吃完了,这肉是“陈亦临”前两天卤的,已经快被他偷吃完了,就剩这点儿用来当了配菜。


    “陈亦临”了然,将那块肉夹给他:“吃快了身体会受不了,毕竟是在另一个世界。”


    “屁,以前在荒市你也没吃多快,吃饭跟小鸡啄米似的。”陈亦临很不给面子地拆穿了他。


    “陈亦临”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喜欢看你吃饭。”


    “徐吾说我吃饭饥一顿饱一顿,我让你吃饭是身体在向自己求救。”陈亦临一边吃一边道,“我觉得还挺有道理。”


    “陈亦临”缓缓皱起了眉:“别听他胡说八道。”


    这招很好用,“陈亦临”不仅吃完了一大碗面,还和他抢了半个橙子。


    陈亦临枕着他的大腿玩了会手机,反手摸了摸他的后背:“不会留疤吧?”


    “不会,就算会也不多这几道。”“陈亦临”将他的手压在后背和沙发靠背中间,叹了口气,“感觉昨晚要被你打死了。”


    “别卖惨,我要被你*死了。”陈亦临说完,又嘿嘿笑了起来,“不过也挺爽的,下回你时间短点儿,我得睡觉。”


    “陈亦临”伸手捂住他的嘴,继续叹气:“你刚醒的时候还要我死。”


    “我那是饿得,就昨晚上吃了几个小鱼丸和青椒炒肉里的肉,我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还被你翻来覆去的煎鱼,换个人早饿死了。”陈亦临很得意地拎开他的手,“多亏我身体好。”


    “陈亦临”给他揉了揉腰:“我以为没下次了。”


    陈亦临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吼了一嗓子:“操!爽!”


    “陈亦临”被他吓了个激灵,巴掌差点扇他脖子上:“操,吓死我了。”


    陈亦临捏住他的下巴晃了晃:“你怎么说脏话?”


    “跟你学的。”“陈亦临”顺着他的力道晃了晃脑袋,“你骂了我一整晚。”


    “啧。”陈亦临很不满意,“面条你都按根儿吃,别说脏话。”


    “陈亦临”虽然没搞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明白陈亦临现在很高兴,甚至有点兴奋,黏在他身边挨挨蹭蹭,时不时还上手摸两下。


    “陈亦临”在被他捧住脸亲了第数不清几次脑门之后,感觉额头都要反光了,他试探道:“临临,你不生气了吗?”


    陈亦临没隔衣服搓了搓他的后背:“我生什么气,你都让我帮特管局监视你了,放心,我不会趁你睡着把你剁了塞葫芦里的。”


    “陈亦临”:“……”


    陈亦临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看他炸天妇罗:“今晚时间短点儿。”


    “陈亦临”差点把手里的虾甩出去,震惊地转头望着他:“你不休息一天吗?”


    陈亦临感慨道:“得抓紧时间,离你真进葫芦没几天了,到时候就没这享受了。”


    “陈亦临”:“……”


    陈亦临亲了亲他的鼻尖:“二临,乖宝,今晚继续吧。”


    “陈亦临”盯着锅里金灿灿的炸虾,感觉在油里被炸的应该是他自己,他企图找理由拒绝,然后可悲地发现完全找不到理由,他甚至比陈亦临更急切。


    但好歹他尚存一丝理智:“临临,你不用通过这些事情来确认我的存在,我就在这里,不会离开。”


    陈亦临将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烈油中鲜美酥脆的炸虾:“等你被关进葫芦里说我就信。”


    “陈亦临”夹出一只虾放在嘴边吹了吹,蘸了点儿芥末酱递给他,陈亦临两口吃了,意犹未尽:“来片儿藕,南瓜也要,茄子。”


    “陈亦临”无奈:“你等凉一凉再吃。”


    他炸了多少,陈亦临就吃了多少,俩人站这儿十分钟盘子里硬是空的,备的菜却少了一大半。


    陈亦临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背上笑:“我不会做这个,你做的好吃。”


    “陈亦临”继续兢兢业业地出餐。


    夕阳斜照,橘红色的晚霞映在灰蓝色的天空下,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格外漂亮,有道暖橙色的光透过纱窗洒进来,正好落在陈亦临的侧脸上,而他本人正专注又期待地看着锅里即将出炉的两只大虾和他的藕。


    “陈亦临”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凑上去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陈亦临的目光从食物落回到他的脸上,明显有点惊讶,但下一秒就冲他露出了个开心又灿烂的笑容。


    像只毛茸茸的、快乐的小狗。


    “陈亦临”听见了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那一瞬间,他觉得住进葫芦里也挺好的。


    他就天天陪着陈亦临,给陈亦临做饭,只要陈亦临开心,什么融合什么通道什么特管局和研究组,统统去死。


    “虾!虾好了!糊了赶紧的!”陈亦临使劲拍着他的背,“快快快!”


    “哎,马上马上。”“陈亦临”赶紧给他捞,吹好蘸酱,递到他嘴边。


    陈亦临一口咬走,心满意足地享受起美味,他捏着那点还微微发烫的虾尾巴,也莫名奇妙满足起来。


    “藕!”陈亦临吼。


    “好!”他也吼。


    不知道谁先笑的,他们像两个傻子一样在满是油烟味的厨房里笑得停不下来,夕阳渐沉没入了楼层,天边的晚霞绚丽又温柔。


    “蘑菇要吗?”


    “要!”


    第99章 感激


    陈亦临的监管工作做的十分到位,毕竟研究组的组长被他困在家里纵情声色,两个人吃了睡,睡了吃,过得浓情蜜意浑然忘狗。


    虽然只过了三天。


    可三天对小狗来说已经很长了,陈肃肃对着亲爹陈亦临疯狂大叫,如果不是魏鑫奇死死拽着它,整条狗感觉要飞起来。


    陈亦临热情地冲它张开怀抱:“儿砸!爹来了!”


    “我撒手了啊,撒手了撒手了!”魏鑫奇试探地松了狗绳,陈肃肃宛如离弦的箭直接冲了出去,看起来要将他爹一箭穿心。


    狗箭冲到陈亦临跟前儿,突然来了个急停,陈肃肃瞪着溜圆的眼睛,不可置信地耸了耸鼻子,绕着陈亦临闻了一圈,继而惊怒交加冲他爹汪汪大骂,尾巴都不摇了。


    大坏蛋的味道!


    大恶魔!


    陈亦临指着它抬高了声音:“肃肃,No!”


    陈肃肃不情不愿地哼唧了一声,闭上了嘴巴,仰着头冲他鼻子喷气。


    “嘿,你还敢骂。”陈亦临搂住它的狗头使劲搓了搓,“不就是晚了三天吗,爸爸带你去小狗乐园玩。”


    陈肃肃很好哄,立马开心地咧嘴笑,摇着尾巴凑上去使劲舔他的脸。


    陈亦临拍了拍它瓷实的屁股:“好了,跟你魏叔说再见。”


    陈肃肃转身蹦到魏鑫奇面前,哈哧哈哧吐着舌头给人洗了个脸。


    “哎,哎哎哎好好好。”魏鑫奇招架不住过于热情的大狗,“干爹过两天就去看你,嗷。”


    陈肃肃和魏鑫奇依依不舍地告别,陈亦临牵着狗回到家,陈肃肃从踏进家门之后就开始狂叫不止,一边嚎一边震惊地看陈亦临,边看边嚎,硬是让陈亦临有点尴尬。


    他训陈肃肃:“有什么好震惊的?爹给你找了个后爹,跟你爹一样帅。”


    陈肃肃气得钻了床底。


    陈亦临趴在床边喂小狗,一边看手机发消息。


    【陈一临】:事情办完了吗?


    【陈二临】:没有,一直在开会,还要和特管局的人正式见面,烦死了。


    【陈一临】:你还有六个小时


    【陈二临】:惊恐.jpg


    【陈二临】:我感觉肚子已经开始痛了,临临救命


    陈亦临笑了一声,胳膊压得有些麻,翻了个身躺在地板上继续打字。


    【陈一临】:按时回来就救你


    【陈二临】: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过来?怕我对你下黑手吗


    【陈一临】:接儿子重要


    【陈二临】:我不重要吗TAT


    陈亦临看着他最后那个小表情笑了半天,薅过陈肃肃狠狠亲了两口。


    【陈一临】:我盯着你呢,别耍花招


    【陈二临】:开心.jpg


    陈亦临和他聊了一会儿,就去了学校。


    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再回到人群中有些恍惚,偶尔会看见漂浮在空气中的秽物,以前他只会在特定的人身上看见,现在秽物好像变多了。


    “亦临,看什么呢?”同学喊他。


    “没。”陈亦临皱了皱眉,转头扫了一眼人群。


    他低头发了个消息。


    【陈一临】:你派人跟着我了?还是秽物?


    【陈二临】:没有


    过了一会儿。


    【陈二临】:我用的定位符


    【陈一临】:……


    【陈二临】:有人跟着你?特管局?


    【陈一临】;感觉不像


    他和周虎交接了一些工作,特管局派来的小动物身上都有个明显的“x”标志,研究组的人则有很明显的猩红眼睛,大概是“陈亦临”用了秽物标记,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是荒市的人。


    陈亦临皱了皱眉,没有再回头看,转而和同学说起了话。


    可能是睡眠不足,也可能是“陈亦临”离开让他非常烦躁,尽管他现在已经说服了自己一切都不是幻觉,但经年累月堆砌出的认知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他害怕这又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亦临,你准备去哪儿实习啊?”同行的人问他,“你要留在明朗宠物医院吗?”


    明朗是芜城最大的宠物连锁医院,陈亦临成绩不错,实习也很顺利,明朗每年都会留他们学校的实习生转正,如果不出意外,陈亦临应该可以留下。


    但偏偏出了意外,他把贺明轩暴揍了一顿,用脚指头想也不可能被留下,何况留下就意味着麻烦。


    “不留。”陈亦临皱了皱眉。


    “还是找个自己喜欢的吧。”同学说,“找工作就像结婚,总得找个双方满意的。”


    但他去面了几个公司都不满意,虽然大学期间他什么活儿都干过一点儿,但最后还是想找个自己喜欢的工作。


    可他喜欢什么工作呢?


    打拳是为了发泄精力,销售能挣钱但他不想动嘴皮子,他也不想在办公室的格子间一坐一整天……陈亦临看着草丛边吃得圆滚滚的猫,要有小狗小猫陪着,要能带着陈肃肃上班,要“陈亦临”一直待在身边,没有傻逼上司和上司的傻逼儿子烦人……


    他一整天都在想这个事儿,有些心不在焉,也没注意周围的人。


    陈亦临住的地方离学校不算太远,抄近路二十多分钟,只是要穿过一片老居民区,胡同道里一般见不到人,陈亦临喜欢这种安静感,他拎着书包一边看手机一边往家走,估摸着“陈亦临”差不多得回来了,吃了晚饭他们可以一起去溜狗,晚上把陈肃肃往主卧一关……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二临】:到通道入口了,半个小时回


    【陈二临】:猜猜我带过来了什么?


    陈亦临挑了一下眉毛,刚要打字,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听声音人数不算少,侧身躲开的瞬间将手机揣进了兜里,钢管贴着他的鼻尖带起了道凌厉的风声,重重砸在了旁边的砖墙上。


    “果然有点本事。”拿着钢管的人看着五大三粗,纹着花臂,面生。


    陈亦临确定没见过他,在花臂身后还有十来个人,个个都抄着家伙,不远处还有辆面包车堵在胡同口,妥妥地进局子三件套。


    陈亦临盯着那个老大:“兄弟哪儿混的?咱们没仇吧。”


    花臂嗤笑了一声:“谁跟你咱们,你惹了不该惹的人,人要弄死你啊!”


    陈亦临身边没有趁手的家伙,他也没心思跟对方起冲突,刚开始他还是以躲避为主,试图找个口子冲出去,但这些人下的都是死手,他后背猝不及防挨了一棍子,被压着的火气腾得一下就蹿了上来。


    苗白说过很多次他下手没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遗传了陈顺的暴力基因,他一上头手底下就不知道轻重,苗白帮他训练过很多次,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不要那么大火气,更不能打死人。


    所以除了日常训练,他基本都留着手。


    但他知道胸腔里那股戾气始终都在,从小到大挨得那些揍积攒出来的不甘心,他对陈顺和林晓丽或明显或隐晦的恨,后来又加了个时而看不见摸不着时而真假不知的“陈亦临”。


    当时他莽撞冲动,不计后果,现在过了几年,好像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色彩斑驳浓郁的秽物从他的身体里冲了出来,迅速弥漫开来,他手里攥着不知道从谁那里抢来的砍刀,眼睛里满是狠戾,扬起刀就要对着花臂的脖子砍下去。


    “临临!”有人怒吼了一声,下一秒砍刀被一团秽物撞偏,砍在花臂的肩膀偏在了墙上,碎石头噼里啪啦蹦了一地,血溅了陈亦临半张脸。


    周围要冲上来的人霎时一静。


    陈亦临抬起头,看向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陈亦临”,呼吸发沉,他拧起眉:“不是说半个小时?”


    “十五分钟,想给你个惊喜。”“陈亦临”吐了口气,抓住他的手腕,又被挣开。


    花臂惊惧地瞪着面前拿着砍刀满身戾气的陈亦临,一张黑脸吓得惨白,陈亦临厌恶地后退了一步,转过头,猩红的眼睛盯着他们,溅着血的侧脸线条冷硬狠戾,攥着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想死就一起上。”


    打架这回事一旦失去理智,就看谁能豁得出去。


    花臂咬着牙捂住肩膀:“弄死他!”


    陈亦临本来就不怵,再加上又来了个帮手,这群人只是长得唬人,打起来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没撑多久就四散而逃了。


    “我还没报警呢。”“陈亦临”拿出湿巾擦了擦他脸上的血。


    “这儿没监控也没路人,警察来了看这样得把咱俩逮进去。”陈亦临被他搓了搓脸,不耐烦地歪了歪脑袋,“你还随身带湿巾?”


    他只见过同组的一个女同学会随身带着这种湿巾,还印着小花,擦擦手再擦擦桌子,周围一下子就变得香喷喷的,特别精致。


    “陈亦临”的湿巾没有味道,也没印小花儿,但……叱咤风云的研究组组长从兜里掏出包小湿巾来擦手擦脸,操,可爱死了。


    “陈亦临”叹气:“你经常不洗手就拿东西吃。”


    “隔着包装袋。”陈亦临有点心虚,但又理直气壮,“再说老洗手也没用,洗完陈肃肃就舔……”


    “陈亦临”给他擦掉脖子上的血:“你怎么回事儿,下手这么没数?”


    “我什么时候有数过?”陈亦临挑眉,“我干什么都没数。”


    “陈亦临”试图反驳,却突然发现这是真的——陈亦临一直都挺没数的,敢和“幻觉”谈恋爱,敢只身一人跟着他去荒市,敢拿着把刀就捅陈顺,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梦里自杀,现实里更冲动……在别人眼里完全就是个叛逆乖张的问题少年。


    但他竟然一直觉得陈亦临……可爱又可怜,不管干什么都挺招人疼。


    陈亦临确实挺疼的。


    他趴在床上,后背有几条血印子,“陈亦临”弯着腰给他抹药:“哪些人谁派来的?”


    “不知道,扬言说要弄死我。”陈亦临舒服地趴在枕头上眯着眼睛,“他大爷的再等八百年吧,老子一泡尿就淹死他们。”


    “陈亦临”给他抹完药,顺手拍了他的屁股一巴掌:“你们学校的人知道他们的高冷男神私底下说话这么粗俗吗?”


    陈亦临耷拉在床下的手摸着陈肃肃的狗脑袋:“你高雅,你随身带着小湿巾擦手手。”


    “陈亦临”哭笑不得,低头又看见地板上那一地狗毛,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虽然他们胡闹了好几天,但他还是百忙之中抽空将房间大扫除了一遍,地板擦得能反光,连根头发都看不着,四件套整齐洁净,浴室和厨房亮得能照人……然而这一切都被陈肃肃毁了。


    陈肃肃的大尾巴在他脚边甩啊甩,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的西装裤瞬间粘了层狗毛。


    陈亦临摸完狗,又伸手来摸他的脸。


    “……”“陈亦临”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没有躲开,“咱家狗是不是营养不良?”


    陈亦临单手拖出陈肃肃硕大的身躯,胡乱拍打了一番,认真思考:“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毛都不亮了。”


    “陈亦临”试探道:“它一直掉这么多毛吗?”


    “哪能啊,这才多少。”陈亦临抱着狗嘿嘿直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漫天纷飞的大雪了。”


    “陈亦临”眼前一黑。


    虽然打了架,但陈亦临心情特别好,比前几天还要昂扬几分,可能是陈肃肃和“陈亦临”都在身边,他感觉到无比的放松,紧绷了二十多年的神经像是突然舒缓了下来,每天都感觉轻飘飘的。


    由于被迫共处一个屋檐底下,陈肃肃和“陈亦临”的关系正在肉眼可见地变好,陈肃肃核桃仁大的脑子压根记不住仇,在确认“陈亦临”没有实际的威胁之后,已经会熟练地摇着尾巴要零食吃了。


    “陈亦临”正在掰着狗嘴喂鱼油,企图让它少掉点儿毛。


    陈亦临躺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玩着手机,忽然说:“二临,我想自己开个宠物店。”


    “陈亦临”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被箍着脖子的陈肃肃也一起转过头严肃地盯着他看。


    陈亦临笑出了声:“你俩干嘛呢?”


    “陈亦临”走过来掀起他的肩膀坐下,陈亦临配合地抬了抬上半身,又躺回去枕在了他腿上,陈肃肃跳上沙发直接趴在了他身上。


    “特管局不是恢复了你的职位吗?”“陈亦临”说得很有官腔,“我看福利待遇都挺好,如果你觉得无聊可以去打打拳。”


    “那我也得有份正经的工作,特管局那个顶多算副业。”陈亦临盯着他的下巴出神,“而且我也不太喜欢在别人手底下干事儿,没意思。”


    “那就开吧。”“陈亦临”捏了捏他的后颈,“但不要让自己太累了。”


    “万一赔钱了怎么办?”陈亦临推开肃肃翻了个身,脑袋搁在他大腿上,“肩膀也捏捏。”


    “赔就赔了,我有钱。”“陈亦临”说,“研究组最近正考虑在芜城设置个分组,我也得去看看。”


    “组长亲自来啊?”陈亦临啧了一声,“你这个组长干的真不上档次。”


    “总不能让只乌鸦或者狐狸去跟老板谈。”“陈亦临”有点想笑,“乌鸦说,老板,便宜点儿吧。”


    陈亦临也笑:“操,老板寻思见鬼了呢。”


    “陈亦临”拍了拍他的肚子:“那还不如见鬼呢。”


    两个人对视一眼,莫名其妙同时狂笑起来,陈肃肃不知道是被他们传染还是突然抽风,跳到茶几上扬起脑袋就开嚎。


    “你猜我带回来了什么?”“陈亦临”笑完,神神秘秘地看着他。


    陈亦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不会把你画的那些小黄|图画给带回来了吧?”


    “陈亦临”挑眉:“那算什么,我现在能给你画更黄的。”


    陈亦临震惊:“你不矜持了。”


    “跟你学的。”“陈亦临”笑道,“再猜。”


    陈亦临猜了好几次都没猜中,“陈亦临”从背后拿出来了根通体漆黑的钢笔。


    “啊。”陈亦临有点诧异,“你还留着呢?”


    “定情信物怎么能丢?”“陈亦临”拿着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我要在次卧的墙上装个架子,专门放它。”


    陈亦临问:“还打光吗?”


    “打。”“陈亦临”严肃地点了点头。


    “电费你交啊。”陈亦临伸手去拿,被他躲开。


    “我交就我交。”“陈亦临”拿钢笔拍了拍他的脖子。


    陈亦临被钢笔凉得一个激灵,趁机一把夺过来仔细看了看,有点旧了,笔帽上有了细小的划痕,但看得出来被主人保存得很仔细。


    “毕竟以后要常住芜城这边,我原本想回去收拾些东西过来,却发现没什么是要必须带走的。”“陈亦临”揉了揉他的头发,“除了这个。”


    陈亦临盯着那支钢笔看,好一会儿才说:“特管局也不是没有漏洞。”


    “嗯?”“陈亦临”疑惑。


    “他们让徐吾给我解释了那么多合理的东西——”陈亦临的目光移过钢笔,落在了他脸上,“但从来没有解释过这支钢笔,我为什么要买支这么贵的钢笔,笔又去了哪里。”


    “陈亦临”抓住了他的手,连带着那支笔。


    “我没告诉徐吾这个。”陈亦临说,“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了,除了这个。”


    “陈亦临”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不告诉他?”


    “这是定情信物啊。”陈亦临笑着望向他,“如果被他否定了,我怕我真的会相信你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宁可在猜疑不定中痛苦,也不要清楚地面对“陈亦临”不存在的现实。


    “放高点儿吧,不然肃肃会偷走。”


    ——


    虽然那群人没说背后主使是谁,但陈亦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但他现在没心思去管这些小事,他一边忙着开店的事情,一边忙着把“陈亦临”搞进葫芦里面。


    狸花猫蹲在长椅上,在寒风中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表情有些沧桑。


    “‘闻乐’怎么会升上副局呢?他能和闻经纶融合很有猫腻啊。”陈亦临在算这个月特管局给自己发的工资。


    “特管局副局一共有六位,每个都分管不同的部分,‘闻乐’是负责符咒和灵体这一部分的,他在这方面很有天赋,而且他本来就是特管局的人。”周虎说,“闻经纶和研究组的事情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而且他人已经死了……从理论上来说。”


    陈亦临说:“你们荒市的人真不讲究。”


    “谁强谁说了算,只要有用处就行。”周虎舔了舔爪子,“‘陈亦临’现在足够强,研究组那群人才服他,以前他都不敢露面。”


    “啧。”陈亦临弹了弹红包里的现金,为了防止特管局再搞什么幺蛾子,他工资一律收现金,小猫背着红包跨越了半个城市来给他送钱,想想也怪不容易的。


    “没事儿我走了?”周虎将他送的火腿肠放进了背上的包里。


    “还真有个事儿。”陈亦临说,“我能去见见‘闻乐’吗?就我自己。”


    周虎道:“‘陈亦临’呢?他不是不能离你太远吗?”


    “他最近很听话,我放宽了限制。”陈亦临笑道,“小虎虎,帮个忙吧,以后你来我店里费用全免。”


    私底下见个面倒不是什么难事,陈亦临攒了几颗凝体珠,随时都能去荒市,而且“闻乐”属于文职人员,没什么战斗力,周虎安排的地方在妖物收容所附近,特管局和研究组都挨不着,算是他麒麟哥的地盘。


    陈亦临这趟没瞒着人,“陈亦临”不太痛快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天黑之前差不多。”陈亦临说,“你不要离开房间,否则会触发法阵。”


    “陈亦临”一脸郁闷:“和他有什么好聊的,废物一个。”


    陈亦临刚想嘲讽一番,下一秒“陈亦临”就贴了上来,搂住他亲了亲嘴巴:“那你注意安全,我和肃肃等你回家。”


    陈亦临的心情瞬间大好,抓了抓他的头发:“别搞事。”


    “陈亦临”拿脑袋蹭他:“临临~”


    陈亦临当即就有点不想出门了,外加上陈肃肃还跟风一个劲地蹭他的腿,他感觉心脏都化成了一滩热乎乎的糖水:“行了行了,我肯定早点回来。”


    荒市。


    闻乐看到他时微微惊讶了一下:“小临?”


    这个有点亲近的称呼让陈亦临有些不习惯,当他看见闻经纶那张熟悉的脸之后,这点不习惯更甚,他简单地和闻乐握了握手:“闻主任一般喊我小陈。”


    这么直白又扎心窝子的话一出口,闻乐本来表情不多的脸瞬间更僵硬了几分。


    闻经纶的确被陈亦临故意诱|导做了错事,但他连罪魁祸首“陈亦临”都可以原谅,就更不用说闻经纶了,这么一看他确实没什么原则,不过特管局打着“精神分裂”的旗号折磨了他好几年,他也没必要站在特管局这一边。


    再说当年在他最难的时候,确确实实是闻经纶帮助了他,而且闻主任和闻乐一起帮他暂时关掉了观气能力,抛开“陈亦临”所说的别有用心,他确实安安稳稳过了十几年正常人的生活。


    “闻主任还在吗?”陈亦临开门见山,“不是他的身体,我是说他的意识。”


    闻乐扯了扯嘴角,眼底浮现出了一抹陈亦临熟悉的笑意:“你希望他在吗?”


    陈亦临盯着他:“我希望他能按自己的意愿来,无论是选择活着还是选择死亡。”


    闻乐说:“谢谢。”


    他说谢谢的时候,语气平缓而温柔,下一秒闻乐冷淡的目光就重新占据了主导:“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要问吗?”


    陈亦临将手里的符纸推给他:“这个符你还记得吗?”


    闻乐展开那张符纸,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当然记得,这是起火的那天……我用的主符咒之一,能让……另一个我变成灵体。”


    “我做了一些改动。”陈亦临又将另一张符推给他,“我希望它用在活人身上,连同身体一起装进灵器里面。”


    闻乐诧异地抬起头:“不可能,这太危险了,你根本没办法保证躯体还能再用,而且你没有任何法力。”


    “我能操控秽。”陈亦临说,“他的身体已经大部分都变成秽物了,完全可以进灵器,只要灵器认了主,他就只能听我的话了,我可以靠操控他来控制研究组,这不就是你们特管局所希望的吗?”


    “小陈。”闻乐的语气凝重下来,“这种禁术操作起来对身体损伤极大,即便是荒市的陈亦临,他也付出了的无法想象的代价。”


    陈亦临挑眉:“无法想象?”


    闻乐将那两张符推回给他,沉默了良久之后才道:“按照约定我无法透露,但如果你真的打算这么做,就不会把这符带来给我看,你回直接去做。”


    “不用借机试探我,我和‘陈亦临’确实有仇,但他也满足了我……们的愿望,我不会对他怎么样。”


    陈亦临慢条斯理地将那两张符纸折起来,塞进了口袋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我原先特别不理解你们,‘陈亦临’嚷嚷着要融合永远在一起,你想要实体待在闻主任身边,闻主任宁可牵扯进那么多人也要把你复活,感觉你们都是群神经病。”


    闻乐目光沉静地望着他:“那现在呢?”


    “理解又没完全理解。”陈亦临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我这人没什么在乎的东西,也没你们那么执着,要是二临一直不出现,我可能也就说服自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日子过下去了,但是现在他回来了,我就不可能再把人放走了。”


    闻乐眉梢微动。


    “你放心,我肯定能看好他,但研究组那边怎么样我管不着。”陈亦临说,“同样的,要是特管局要对付他,我也绝对不会不管他。”


    闻乐道:“话不要说得太满。”


    “这和满不满没关系,你们两个现在压根就不是完全融合的状态吧?”陈亦临往后一靠,“我现在能操控秽,能观气,却唯独没有正常普通人应该有的灵气,估计当年就被你借光了,我应该能随时收回来。”


    闻乐倏然眯起了眼睛。


    “但你们也让我过了这么久的安生日子,我其实挺感激你们的。”陈亦临微微一笑,“所以大家还是和平共处吧,互惠互利。”


    他说完,起身要走,闻乐忽然开口:“你要小心他,他能将研究组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又逼着特管局放他回芜城,他比你想象中要危险得多,他可能依旧在利用你。”


    “闻乐,槐柳疗养院的那场火真的有那么大吗?”陈亦临转过头来看向他,“我琢磨了很久那个法阵,凭你的本事压根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闻乐神色一顿。


    是希望没有那场火,还是希望那场火烧得更大一些,将那个献祭身体的法阵彻底毁灭?


    陈亦临说:“你跑回火里,救的到底是我还是芜城的闻乐?”


    闻少爷那副身体早就枯槁,却又能顶着闻经纶的身份活了十多年,和健康的普通人别无两样。


    闻乐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亦临将口袋里的小瓷葫芦放到了桌子上:“无论‘陈亦临’做了多少坏事,别人说他有多么危险,我都会无条件地站在他那边——就像无论有没有那场火,你都会为了让闻乐活下去献祭法阵。”


    “别什么事儿都怪到我家二临头上。”


    第100章 吞噬


    芜城。


    陈亦临吃饭的时候还有些恶心,看着食欲不高。


    “以后那边还是少去,你本来就挺招秽物喜欢。”“陈亦临”抓过他的手给他按揉穴位。


    “你不就是个大秽物吗?”陈亦临说。


    “你怎么还骂人呢。”“陈亦临”笑着说。


    “大废物。”陈亦临说,“黑化肥发灰爱挥发,灰化灰发灰灰灰……哎。”


    “陈亦临”笑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再笑吃了你!”陈亦临扑上去挠他痒痒,他一边躲一边笑,把正在睡大觉的陈肃肃吵醒了。


    小狗跑过来绕着他们闻了一圈,张着嘴一下一下在陈亦临周围咬。


    “干嘛呢儿子?”陈亦临捧住它的脸,结果陈肃肃有些焦急地挣脱开,蹦起来冲着他后背空咬了一口,然后身体绷紧开始疯狂地甩头。


    就好像在咬什么猎物。


    “用观气看看。”“陈亦临”说。


    陈亦临闭了闭眼睛,就看见小狗正咬着一个比自己还要大三四倍的秽物,小狗浑身散发着暖橘色的光芒,那些光芒明亮纯净,庞大的秽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而陈肃肃身上的光芒愈盛。


    “它在吃……秽物?”陈亦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旁边的人。


    “陈亦临”皱起眉:“我看看。”


    陈亦临暂时解开了他身上的符咒,“陈亦临”抬起手,将陈肃肃吃剩一半的秽物抓进了手里,端详片刻后道:“应该是过通道时不小心沾上的,你走的是特管局掌管的部分,我这边的秽物不会靠近你。”


    陈亦临弯腰揉了揉陈肃肃的脑袋:“你果然是小橘啊。”


    陈肃肃听不懂他说什么,只是吐着舌头冲他咧嘴笑,一脸骄傲的小表情,紧接着那些灵气变成了棉花糖似的气团,大大小小挤到了两个人身边,悄无声息地融进了他们的身体里。


    陈亦临周身的疲惫瞬间褪去,他惊喜地看着陈肃肃:“你真的长大了,都知道心疼爸爸了。”


    “陈亦临”有点诧异地看着挤在自己身边的小灵气团,虽然比陈亦临周围的小了不少,很明显的区别对待,但他竟然也有,而且送给他的这点量刚好处于消除疲惫不会伤害身体的范围,送给陈亦临的就大方多了,陈亦临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红润健康起来……


    陈肃肃冲他俩摇了摇尾巴,一人蹭了一下,趴回狗窝继续睡觉了。


    陈亦临一脸感动和欣慰:“你看见了吗?它什么时候能像小虎虎一样变成人?”


    “肃肃本来就是灵气团占据了小动物的躯体,融合得很好,也算半个灵物了。”“陈亦临”道,“变成人你就太为难它了,它现在的智商还不如普通的哈士奇。”


    陈亦临不满地看着他:“普通的哈士奇可不会吃秽物。”


    “陈亦临”不置可否:“你去见闻乐……”


    陈亦临拍了拍衣服上的狗毛,说:“我们谈谈。”


    “陈亦临”的脸色变幻,一把抓住他的手:“符画回来再谈。”


    陈亦临挑眉:“为什么?”


    “陈亦临”攥着他手的力道逐渐收紧,“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或者我们去梦里。”


    陈亦临笑道:“你就不怕我直接把你关进葫芦里?”


    “已经超期了。”“陈亦临”低声道。


    “什么?”陈亦临没听清,只是重新将符画了回去。


    “之前你说两天就把我关起来。”“陈亦临”说,“现在已经超了。”


    陈亦临哼笑:“又不是不关,别着急。”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陈亦临”赤|裸着上半身坐在床上,陈亦临拿毛笔蘸了朱砂,认真地将那道符又描摹了一遍,目光在他的疤痕上停留许久:“躺着一动不能动,很难受吧?”


    “没你想象的那么艰难。”“陈亦临”神色很平静,“我能操控秽物帮自己移动身体,基本的自理还是能做到的。”


    陈亦临皱起了眉,笔尖停在了他胸膛正中的疤痕上面,尽管有纹身遮掩,但狰狞的痕迹依旧明显,他问:“所以你现在能精准操控秽物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嗯。”“陈亦临”垂眼看了看停顿的毛笔尖,有点痒,又好像有点疼,“厉害吧?”


    陈亦临没接话,转移了话题:“我这次去荒市是想看看闻乐对我们的态度,他毕竟做了特管局的副局长,想给我们下绊子使点阴招还是可以的。”


    “陈亦临”轻嗤:“他不敢。”


    “我也觉得他不敢。”陈亦临画完了最后一笔,用笔杆轻轻挑起他的下巴,“他话里话外都对你多有忌惮,闻主任甚至还提醒我要小心你。”


    “陈亦临”轻蔑的脸色阴沉下来;“我看他们是找死。”


    “你用了什么办法?”陈亦临直勾勾地盯着他,没再有多余的动作。


    最后一次,他再给“陈亦临”最后一次机会,如果“陈亦临”再敢骗他,他就……


    笔尖上的朱砂混了血,迟迟没有画下最后一笔。


    画下最后一笔,面前这个人就能彻底地、永远地被他掌控,再也离不开自己。


    “陈亦临”坐在床边,两条胳膊往后一撑,微微后仰笑着看向他:“临临,你为什么总是比我心软?换做是我,我肯定不会这么犹豫。”


    陈亦临沉默了很久:“你不打算反抗吗?”


    “陈亦临”说:“如果能被你永远控制,我会很开心。”


    陈亦临将毛笔放下,拖过椅子掉了个方向,抱着靠背垫着下巴,这个角度刚好能和坐在床上的“陈亦临”平视:“小时候你妈妈总是会把你关在房间里,天黑也不放出来,你就一直哭,一直一直哭,其实我也很讨厌躲在衣柜里,到处都黑漆漆的,闷得我总感觉喘不上气来,万一……你住在葫芦里也是这样呢?”


    “陈亦临”笑道:“我都这么大了,总不能天天哭吧。”


    陈亦临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你囚禁我那会儿起码天天陪着呢。”


    “陈亦临”盘腿坐好,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掌:“你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亦临拍了拍他的脸:“如果真的把你关进葫芦里,你肯定留后手,哪天如果不乐意了,指不定又阴我一把,还要卖惨说我心甘情愿让你关进葫芦里了,你怎么还不满意?”


    “哎?”“陈亦临”瞪他,“别恶意揣测。”


    “那你说会不会?”陈亦临道。


    瞪他的人沉默了半晌:“……会。”


    “我小时候就想着你别天天哭,高中那会儿就想着咱俩能够永远在一起。”陈亦临趴在椅子靠背上,声音有点闷,“但是现在我就想让你每天开开心心的,什么永远什么信任的都是狗屁,你能陪我多久就陪多久,要是哪天你离开了,我也能过得很好。”


    “我小时候可要强了,越是得不到的玩具越想要,尤其是有人来跟我抢的时候,我就非得要抢过他。”“陈亦临”戳了戳他的脸颊,“你怎么也这样啊?我越不想留你就非得让我留下,我现在愿意了,你又不要了。”


    “那你还要融合吗?”陈亦临问他。


    “不要了。”“陈亦临”摇头,小声道,“我也想让你每天开开心心的。”


    “那你能告诉我了吗?”陈亦临凑上来亲了亲他的鼻尖,“临临,我会和你一起想办法,我不想当芜城的那个闻乐,你也不要学荒市的那个闻乐冲进火里去献祭自己,哪怕下一秒你就要消失了,我也要在最后一秒跟你待在一起。”


    “陈亦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陈亦临一巴掌糊在了他脸上:“别笑了,不像个好人。”


    “陈亦临”抓住他的手揉了揉:“你让我好好想想,从哪里开始说。”


    陈亦临带着椅子往床边蹭了蹭:“你是怎么组建的研究组?十几年前你还是个小孩儿吧。”


    “那时候研究组还是个灵异论坛,当时的负责人组织起来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人。”“陈亦临”说,“等我初中接触这个论坛的时候,其实已经初具研究组的雏形了,只是之前负责人沉迷技术,对形成一个组织不感兴趣。”


    “你把那个负责人杀了吗?”陈亦临问。


    “刚开始第一个负责人其实是荒市的‘闻乐’,他在论坛里留下了很多关于平行世界、灵体、融合之类的禁术,但很快就被查封了,你也知道,他十几年前就死在K2通道了,所以后面换了好几个负责人,没成什么气候。”“陈亦临”捏了捏他的掌心,“我上初中的时候,特别想见到你,一次我黑进了论坛,看到了‘闻乐’用闻经纶的笔名写的那些东西,我就开始研究,尤其是我还能看到秽物……渐渐的我发现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很难完成这些东西的。”


    “我第一次尝试用秽物影响人的情绪,是我爸妈吵架,我快烦死了。”“陈亦临”动了动手指,一小团秽物浮现在掌心,轻轻碰了碰陈亦临的鼻子。


    陈亦临拿下来捏了捏。


    “我发现他俩不吵了,能按照我的意愿和平共处,尽管效果没有那么理想,但足够了。”“陈亦临”伸手去玩他手里的秽物,“然后我就拿他们做了越来越多的实验,发现情绪被秽物影响到一定程度,是可以操控一些决策的。”


    陈亦临皱起眉:“那他们……”


    “当然了,他们本质还是那样,起码在我面前能装个样子。”“陈亦临”耸了耸肩,“你不知道从那以后我耳朵边有多清净。”


    “是……你自杀之后的事情吗?”陈亦临问。


    “陈亦临”点了点头:“嗯,其实我刚上高中才完全替换掉了组长这个角色,在此之前都是由那几个前负责人扮演,我通过秽物影响他们的决策而已,但这也足够了,陈顺和林晓丽生意做的很大,资金不成问题,论坛规模不断扩张,加入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什么命令让底下的人去执行就好,自然而然就发展起来了,就像蚂蚁筑巢。”


    陈亦临却依旧感到赞叹:“你真牛逼。”


    “陈亦临”勾了勾他的小拇指:“后来我试来试去,还是觉得融合的办法最稳妥,我就找到了芜城的闻经纶,他也一直在想办法让‘闻乐’活过来,我们一拍即合——当然,我用的是组长的身份,我就一点点想办法接近你,让你信任我……”


    “啧。”陈亦临有点不爽地扬起眉毛。


    “陈亦临”不尴不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而且我也无法想象你和其他人谈恋爱,我会疯的,还不如我们两个谈,这样既能规避其他亲密关系对你的干扰,又能让你更加依赖和信任我,我思来想去,没道理不当你的男朋友。”


    陈亦临震惊道:“你不是弯的吗?”


    “我可以是啊。”“陈亦临”理直气壮,“反正你是我的。”


    “你……你真是……卧槽。”陈亦临有点混乱,“那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我是说恋爱的那种。”


    “当然喜欢。”“陈亦临”认真地分析,“跳楼的时候,我知道你死了会更有利,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我宁愿在下面的人是我,那是我这辈子最害怕的一次,比死亡本身更让人害怕,我……我特别后悔,后悔计划不够完美,更后悔骗你融合。”


    “啊。”陈亦临松开他的手,使劲搓了搓有些发僵的脸。


    “我考虑过融合失败的情况,之前计划失败最重要的一步是我忽略了你和我一样,能观气,能操控秽物,所以我没有办法通过影响秽物来影响你的情绪和意志。”“陈亦临”眼底浮现出了一丝不甘心,“我尝试着用气息和你完全融合,又尝试和你长时间待在一起,全都不行,这是失败的关键因素。”


    陈亦临磨了磨后槽牙,眯起眼睛盯着他:“要给你补上吗?”


    “陈亦临”矜持道:“不用了,胜败都是常事,而且早在梦里我就输了,这次在现实里也不意外,好在我准备了PlanB。”


    “把两个闻乐融合?”陈亦临问。


    “陈亦临”抓住他的两只手,一副很来劲的样子:“你看啊,如果计划失败,原因只可能出在你或者特管局,‘闻乐’死前在特管局职位就已经很高了,闻经纶又对他用情至深,完全可以利用槐柳疗养院的献祭法阵将‘闻乐’的灵体碎片和闻经纶濒死时的身体融合,这一点是完全可行的——之前研究组和特管局的妖就是附身在芜城濒死的小动物里,那么关键的问题就是两个人的意识能不能完美融合。


    如果两个闻乐以一个灵体和一个濒死之人的身份成功融合,那就是我最好的实验范本,毕竟我们不可能好端端地自杀,这样就为安全——”


    陈亦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略带兴奋的声音戛然而止,清了清嗓子:“临临,你特别聪明,成功地破坏了我的阴谋。”


    陈亦临幽幽地盯着他:“是你自己蠢。”


    “陈亦临”微微一笑:“对,怪我自己。”


    “然后呢?”陈亦临示意他往下说。


    “研究组本来就在K2通道待命,我让大朗变成乌鸦接应,一旦有任何意外发生,我们就立即回撤,我的人在通道里布了法阵,即便失败,我也能借助芜城的灵气吞噬掉通道内的一部分秽物,秽物本来就是融合通道的关键媒介,这样一来特管局就算有天大的不满,也得捏着鼻子跟我合作。”“陈亦临”说,“我当时想带你一起离开,但……伤得太重,没成功。”


    陈亦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惊讶于自己竟然能平静地听下去,甚至还能生出一丝诡异的骄傲。


    秽物肯定把他脑子吃了。


    “闻乐融合的身体是借助我的秽物和你的灵力,所以就算他成了特管局的副局长,也不敢对我们怎么样。”“陈亦临”重新抓住了他的两只手,“研究组和特管局约定合作,我们研究组毕竟势单力薄,吃了些亏,他们还要求我不能返回芜城,我也都答应了,但他们明明答应我要帮你清除记忆却没有做到,我就算违反约定又怎么样?我又没干坏事。”


    他越说越委屈,眼眶通红地看着陈亦临:“我又不毁灭世界,也不逼你非要融合,我就想和你待在一起都不行吗?”


    “啧。”陈亦临站起身拖开椅子搂住他,“你说事儿就说事儿,别这么感性。”


    “陈亦临”将脸埋在他热乎乎的肚子上,闷声道:“我从头到尾就只掏了周虎的半颗妖丹,我后来又还给他了一整颗,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们凭什么在你面前这么污蔑我?”


    “……行吧。”陈亦临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们怎么把你逼成这样了?”


    “陈亦临”打蛇随上棍,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腰,让人跨坐在了自己腿上,道:“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陈亦临摸了摸他身上的疤:“闻乐说……你为了过来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是什么?”


    “陈亦临”伸进他衣服里的手有点不老实,沉思良久,神情冷淡下来:“哦,他可能说的是我得定期回去吸收秽物的事。”


    陈亦临倒是听他提过一嘴,但这人古怪的法门多了,他以为是像梦中吸收秽物一样,下一秒却听“陈亦临”轻飘飘道:“他们这些特管局的人总喜欢说什么来世啊轮回什么的,被秽物吞噬过的身体和灵魂估计就没下辈子,谁在乎这个。”


    陈亦临抓住了他的肩膀,忽略过那些虚无缥缈的字眼,问:“你的身体被秽物吞噬……在现实中吗?”


    “陈亦临”嘴角噙着一抹无奈的笑:“那我也不能后半辈子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只能透过镜子看你吧?”


    蠕动的、黏稠的秽物啃噬过萎缩的皮肉,将早就被秽气侵蚀的白骨一点点嚼碎,五脏六腑被哄抢一空,铺天盖地的疼痛裹挟着被不断撕扯的灵魂,他却必须保持意识的清醒,这可比陈亦临的那一刀疼多了,但他的情绪却没什么波动。


    然而每当他想起陈亦临的那一刀,想起陈亦临说不喜欢你,想起陈亦临濒死时血红的眼睛和溢出的血泪,他就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他感觉很疼,却说不出具体的位置,每想一次,秽物就会彻底失控一次。


    他回到芜城确实制定了更加严谨缜密的计划,可陈亦临的符咒也确实能直接杀了他,他可以很好地利用这一点。


    可他……舍不得死了。


    陈亦临死他不开心,他死陈亦临就不开心,那就谁都不要死了,他可以想出更加完美的计划,确保万无一失。


    陈亦临摸着他疤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到底要干什么?”


    “陈亦临”搂住他的腰,仰头冲他笑:“我不要当你的平行线,我就是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带着点凉意的水滴砸在了他的鼻梁上,“陈亦临”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又睁开。


    陈亦临胡乱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这大概是个异常激烈和疯狂的吻。


    陈亦临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他当然无法确定“陈亦临”嘴里那句“让我好好想想”是不是“让我好好想想怎么编的”意思,次卧里的葫芦和法阵早已吸收了“陈亦临”的气血,构筑起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半真实的梦境,刚才他画在“陈亦临”身上的符,能让他清楚明白地看见“陈亦临”的记忆。


    这是他自己的梦。


    “陈亦临”在别人的梦里,是不能说谎的。


    而半真实的梦境,让他也能切身体会了一番属于“陈亦临”的疼痛和不甘心,哪怕只有一半,却也触目惊心。


    他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可以来回应这份执着又孤注一掷的感情,只能用力地吻住对方,用每一次呼吸,用每一寸皮肤,用骨骼和肌肉,用五脏六腑,用这幅他们一模一样的皮囊去用力地回应着“陈亦临”。


    可是远远不够。


    陈亦临身体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倏然崩断,他紧紧攥着“陈亦临”的领子,认真地看着他:“‘陈亦临’,就算你是幻觉我也认了。”


    如果一个幻觉能为自己做到这些,那他愿意赋予他生命和真实。


    “陈亦临”眼底的笑意温柔而汹涌,他仰面躺在床上,冲他张开了怀抱:“来。”


    陈亦临毅然决然,扑向了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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