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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背叛


    组长看着陈亦临:“怎么这么没素质?”


    “老子从小到大就不知道素质这俩字儿怎么写!”陈亦临怒道,“你有素质!你抢人家的妖丹!是你的吗你就拿!?”


    组长诧异的目光在他和“陈亦临”身上来回了一遭:“你们还真是不一样。”


    “陈亦临”拽着随时要冲上去干仗的人,微微一笑:“其实也一样。”


    组长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你要为自己的选择承受相应的后果,你现在站到特管局一边,值得吗?”


    “我只是站在我自己这一边,也不是现在站的,我的立场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陈亦临”抬起了手。


    组长轻笑了一声:“唉。”


    地面传来了嗡嗡的震动声,沉积的秽物冲天而起,周围早已破碎的梦境变成了无数折射出光的玻璃碎片,叮铃相撞的声音像狂风骤雨中的风铃,黏腻又空灵,席卷过梦境中的所有人。


    碎片和尘埃一起冲了过来,陈亦临抬起胳膊去挡,玻璃锋利的棱角割破了校服,划开了皮肉,细密而尖锐的疼变得十分清晰,蠕动的秽附着在伤口上,大口吸食着他的血。


    我会被这些秽物啃成骨头架子。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他头皮发紧,他死死拽住“陈亦临”的手,却被掌心坚硬的棱角硌得生疼。


    他猛地低头,看见了掌心只剩白骨的手,他震惊地向上看,是一大截被秽浸透的骨头,在淋漓的血肉下透着灰败的黑,“陈亦临”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一半的身体已经变成了骨架,另一半身体的血肉正在融化,他冲陈亦临笑了一下,一个黑洞洞的眼窝里只剩斑驳的秽在蠕动,剩下的半张脸像那天陈亦临掺了火龙果正在融化的冰激凌。


    陈亦临呼吸都停了,恐惧、恶心、眩晕一并袭来,他往后退了半步,却被眼前的人反手扣住了手腕,拽了回去。


    “别怕我。”“陈亦临”的那张“脸”离他极近,说话时血肉簌簌而落,砸在了陈亦临的颈窝里。


    柔软温热的东西沿着心口上的疤滑落,陈亦临知道那是什么,想吐,却又生生忍住,颤抖着声音问:“你怎么了?”


    “梦里打架会这样。”“陈亦临”吐出了一口热乎乎的气,扑在了他的脸上,“我被秽吃得太多了。”


    他们站在梦境碎片里,秽物组成的屏障正在抵挡组长疯狂的攻击,“陈亦临”却还有心思和他开玩笑:“想变成我和一样的吗?”


    “不想!”陈亦临拒绝了,试图推开他,“放开我!”


    “陈亦临”温柔的目光阴沉了下来:“临临,我在为了你和别人打架,你却嫌弃我?”


    “我……操。”陈亦临完全无法直视他的脸,“我真不行,你这样真的太恶心了。”


    “陈亦临”冷笑了一声,手上被陈亦临用符咒化的红绳脱落,又快速吸收了周围的秽,将陈亦临的双手捆在了背后,他掐住陈亦临的脖子凑上来狠狠亲了一口,染了他满脸的血肉,森白的牙齿扯出了一个笑:“再恶心我也是你的。”


    说完,他操控着秽冲出了那道屏障。


    屏障是半透明的质地,像梦境里打上的马赛克,陈亦临能看见两道影子在飞窜,秽物在蠕动,却分不清谁是谁,他低头用肩膀疯狂地擦脸上的血和肉,又费力地拽开拉链喊校服里的猫:“小虎虎!周虎!周虎!”


    猫奄奄一息地睁开眼:“喵。”


    “别喵了!”陈亦临大声道,“快帮我解开这些绳子!‘陈亦临’要死了!”


    周虎艰难地从校服里爬出来,用爪子勾着校服爬到他肩膀上,声音嘶哑道:“我也快死了。”


    “快快快快给我解开,快点!”陈亦临急道,“你死不了,那半块妖丹我给你搞来!快!”


    周虎费劲地咬断了他胳膊上的符咒,差点被上面的秽湮没,小猫疯狂地甩了甩毛,啪叽一下砸在地上:“你们打不过他,我就是被他抓住的。”


    “你想起来了?!”陈亦临用力地挣开松散的绳子,拽下校服将猫裹起来,“他到底是什么人?”


    “记不清楚,但有很多符。”周虎有气无力道,“别硬碰硬,找机会跑。”


    “知道了!”陈亦临一冲,又折返回来,求知若渴地望着它,“怎么跑?”


    周虎说:“想办法让宋霆醒过来,‘陈亦临’知道,你别去——”


    陈亦临转身冲出了屏障。


    “——掺和。”周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屏障内只有秽和黑色的地面,屏障外则完全变了样子,一大片空洞虚无的白色,玻璃镜子一样的碎片漂浮在空间内,里面倒映着各种各样的宋霆,他们或哭或笑,还有的在尖叫、怒吼,陈亦临的视线被这些碎片遮挡,完全看不清“陈亦临”在什么地方。


    他学艺不算精,符也用得差不多了,只能闭上眼睛观气,在混沌的漂浮物中,很快就看见了专属于“陈亦临”那团黑得发红的气。


    “陈亦临!”他吼了一嗓子,抄起旁边一个缺了三条腿的椅子碎片朝着黑气对面的那团淡黄色的光团砸了过去,顺带将口袋里剩下的符纸胡乱一揉,念了个乱七八糟的口诀。


    他都不确定自己念没念对,但那团黄色的气团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秒,一条骨骼分明的胳膊就撞到了他的腰上,陈亦临觉得自己就像被弹弓射中的纸片,整个人都折了一下,差点变成一个“<”,就被兜着往前冲了出去。


    “你没事吧!”陈亦临抓着他的骨头,大声地吼。


    “没聋。”“陈亦临”虽然在跑,但气息很平稳,“不如你再大点声把他引过来。”


    陈亦临闭上了嘴,他很想摸摸“陈亦临”的脸或者抱抱他表示安抚,但他男朋友这幅尊容实在有碍他感情发挥,只能铆足了劲跟着他一起跑。


    穿过屏障的时候,“陈亦临”准确无误地从那堆校服里抱起了猫,拽着陈亦临猛地向前一扑,被裹紧了漫天的秽物里。


    如同蝴蝶群一样涌来的符纸陡然失去了方向,有些茫然地停留在了原地。


    组长踩着满地碎片走到了这些疯狂蠕动的秽物面前,抬手一点,那些符纸就哗啦啦全部涌了进去。


    ——芜城。


    “怎么回事?”李建民匆匆进了病房门,“孩子没事吧?”


    宋志学神情疲惫地摸了把脸:“不知道,今天早上我喊霆霆上学,结果怎么都叫不醒,他不是报了个复读班么,我想着他压力太大让他多睡一会儿,结果半个小时了还是没醒,我和他妈都吓坏了,赶紧送医院来……正在做检查。”


    “小陈呢?小陈又是怎么回事?”李建民问。


    “叫救护车的时候,他抱着只猫睡在我家楼下的楼梯间里,也是喊不醒。”宋志学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我摸着浑身冰凉,像躺了一晚上,就赶紧一块儿送来了。”


    “还是赶紧联系小陈的家人吧。”李恬建议道。


    李建民有些犹豫:“他那个爸……”


    “那他妈呢?”李恬有些着急,“万一出点什么事情,我们也没法签字,赶紧联系!”


    李建民说:“那我给他爸打个电话,我没他妈妈的联系方式。”


    闻经纶来的时候,李建民正在气头上:“陈顺,你儿子现在正在医院,具体什么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你先过来我们商量——”


    “操,有差点把老子捅死的儿子吗!”电话那头传来了陈顺骂骂咧咧的声音,“再说陈亦临是你的员工,要是他在你手上出了事,老子就找你赔钱!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什么人!这是什么人?!”李建民气得差点拿不住电话。


    “爸,爸你别生气,你现在不能生气。”李恬赶紧扶住他坐下,“我给他打。”


    “这种人打了电话也没意义。”闻经纶说,“我刚才找庞医生了解了一下情况,陈亦临和宋霆现在都没有生命危险,你们先别太过着急,等他们做完检查回来……”


    很快宋霆和陈亦临都被送回了病房。


    宋志学和李建民几人围住了庞郭,庞郭只好耐心地和他们解释并没有生命危险,至于为什么没醒却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只能暂时先观察。


    闻经纶看着病床上沉睡的陈亦临,轻轻叹了口气。


    *


    陈亦临睁开眼时,看见了熟悉又陌生的卧室,脑子里有些混沌。


    “醒了?”旁边的人凑上来,亲了亲他的耳朵。


    陈亦临转过头,就看见了“陈亦临”睡眼惺忪地躺在他身边,衣服都没穿,肩膀上还有个十分明显的牙印,以及……吻痕。


    “睡够了吗?等会儿还有课。”“陈亦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了?”


    “什么课?”陈亦临有点懵。


    “专业课啊,刚考上大学就失忆了?”“陈亦临”看着他笑。


    陈亦临拧起眉,他好像完全没有上大学的印象,但隐约又觉得有这么一回事,他疑惑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和你一块儿上的大学啊。”“陈亦临”莫名奇妙,“你今天怎么回事?”


    “你怎么从平行世界过来的?”陈亦临捏了捏他的胳膊,很真实的触感,上面还有他咬的牙印,看上去咬得很用力,已经有些发紫了。


    “我们打败了组长,开辟了通道,我退出了研究组,你退出了特管局,我就过来了。”“陈亦临”搓了搓他的脸,“临临,你该不会失忆了吧?”


    “没有。”陈亦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记起了那些模糊的回忆,“是这样没错。”


    “嗯哼。”“陈亦临”起身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出了卧室门,“赶紧去冲个澡,我去做早饭。”


    陈亦临看着这个有点陌生的卧室,是他和陈顺住的那个房子,但为什么到了他的手里他记不起来了,头又疼得厉害,只好先去卫生间洗漱。


    洗漱台上摆着情侣款的牙杯,架子上挂着的毛巾也是情侣款,他挑了一下眉,洗漱完又冲了个澡,味道是很清新的青柠味,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陈二临!”


    “怎么了?”“陈亦临”跑过来,身上围着个淡蓝色的围裙,全身上下只穿了条短裤,身上的吻痕清晰刻进。


    “咳咳咳!”陈亦临猝不及防被口水呛到,有些恼火地指着他,“你怎么不穿衣服?”


    “我热。”“陈亦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不也没穿?”


    “我衣服呢?”陈亦临感觉记忆像被蒙上了一层雾,有印象,却看什么都不真切。


    “陈亦临”去给他找了套衣服,做好饭之后又进卫生间冲凉,叮嘱他:“看着锅点儿,别溢锅了。”


    十分钟后,陈亦临看着面前的碗,碗里是面条,清澈的汤底,雪白的面条,边缘焦脆的煎蛋,翠绿的葱花,还有他爱吃的小咸菜,他看向对面的“陈亦临”:“你做的?”


    “不是你最爱吃的吗?”“陈亦临”疑惑地看着他。


    陈亦临鼻子有点发酸:“嗯,以前我妈就总给我做这种的。”


    “陈亦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儿,以后我一直给你做。”


    “那也不能天天吃面条。”陈亦临眼眶发热,低头大口地吃起了面,声音烫得有点抖,“操,真香。”


    “陈亦临”吃得慢条斯理,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晚上吃烤肉?”


    “真的?”陈亦临愣了愣,“我们现在能吃得起吗?”


    “陈亦临”一只手托着腮笑眯眯地说:“当然,你现在可会挣钱了。”


    陈亦临的心情顿时好得要飞起来,他一口气吃完了大碗面,又把“陈亦临”剩的大半碗面吃掉,最后跑去厨房把碗刷了。


    “张嘴。”“陈亦临”晃进了厨房。


    陈亦临听话地张开了嘴,就被塞了瓣橘子,甘甜的汁水和柔软的果肉充斥在嘴里,他意犹未尽:“再来点儿。”


    于是“陈亦临”靠着墙喂了他一大个橘子。


    今天的课不多,陈亦临听得很认真,但脑子里没记住多少东西,进家门的时候连老师的脸都记不清了,但这不重要,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陈亦临”,立刻就扑了上去。


    “哎,怎么了?”“陈亦临”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搂住了他的腰,“一天不见就想我了?”


    “也没有很想。”陈亦临将脸埋在他的脖子里狠狠吸了一口,“感觉一天一眨眼就过去了,跟白过了一天似的。”


    “陈亦临”搂着他笑了起来:“那你还抱得这么紧?”


    “那不一样。”陈亦临抬起头来捧住他的脸,使劲亲了他一口,“哪怕一眨眼没看见你,我也特别想,恨不得把你当成膏药贴在身上,二十四小时不离身。”


    “就非得是膏药吗?”“陈亦临”的鼻尖和他的鼻尖碰了碰,有点凉。


    “面团儿?”陈亦临揉了揉他的脸,“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最后把你搓成面筋串一串烤着吃了,再蘸点儿辣椒面撒上孜然……”


    “饿了吗?”“陈亦临”的手摸到了他的肚子上捏了捏。


    “有点儿。”陈亦临喉结动了动,目光落在了他的嘴唇上,“我先亲一口行吗?”


    “亲呗,又不是别人。”“陈亦临”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有点软,还带着点甜味。


    “你在家偷吃什么了?”陈亦临挑眉。


    “你猜。”“陈亦临”笑道。


    是很淡的青柠味,是那种前后都有些凹陷的硬糖,吃到最后有些发苦,两个人抱着从玄关亲到餐厅,那颗糖也化得差不多了,“陈亦临”将人压在椅子上,摸到了他运动裤上的系带,笑道:“你还系蝴蝶结呢?”


    “我就随便一绑。”陈亦临耳朵有点热,这人压在他身上死沉死沉的,整个人都热烘烘的,但又让他舍不得推开。


    “陈亦临”从他身上滑了下去,双手掐着他的大腿,低头咬开了绳子系成的蝴蝶结。


    灰色的带子被人咬在嘴里,陈亦临的心脏一阵发紧,他的目光在“陈亦临”泛着红的嘴唇和他脑袋上的那个发旋儿上来回流连,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我操……你要干嘛?”


    “陈亦临”半跪在他和椅子间,抬起头来将嘴里的绳子吐掉:“你说呢?”


    陈亦临的脑子轰然炸开,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变成了无限延长的嗡鸣,他像被放在烤盘上五花肉,烫得恨不能卷成一团。


    烤肉滋滋冒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肉香气,他一转头,就看见了餐桌上满满当当的烤肉,使劲咽了咽唾沫。


    他又转头看向“陈亦临”,也咽了咽口水。


    这太考验人性了。


    陈亦临攥着他肩膀的手渐渐收紧,在继续和烤肉之间艰难地抉择,最终还是食欲占据了上风。


    短暂的平复心情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了餐桌前。


    “陈亦临”控诉地盯着他:“烤肉比我好?”


    “哪能啊,烤肉和你压根没法比。”陈亦临翻了翻烤盘上的五花肉,殷勤地将最好的一块肉放到他的盘子里,“你比烤肉好多啦。”


    “陈亦临”将那块五花肉塞进嘴里,慢条斯理一口一口地咀嚼,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人。


    陈亦临没敢抬眼,感觉“陈亦临”嘴里吃的不是猪的肉,而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


    有点心虚。


    还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他更想选“陈亦临”,虽然烤肉糊了的话他也很心疼,不过除了这些,他隐约感觉有些不太对——这里的一切太美好了,他做梦都不敢这么梦,心里空落落的让人非常不安。


    但要是能和“陈亦临”这么一直待着,就算是梦他也乐意,哪怕醒不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他的为难,接下来好几天“陈亦临”都没有这种越线的举动,陈亦临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白天去学校上那些根本记不住的专业课,幸福得要命。


    “靠,感觉真像做梦。”他枕着“陈亦临”的胳膊,大腿搭在“陈亦临”的肚子上,激情澎湃地玩着游戏,“太不真实了。”


    “陈亦临”眸光微动:“这么待在一起不好吗?”


    “特别好。”陈亦临百忙之中亲了亲他的耳朵,眼睛又盯在了游戏上,“就这么跟你死在一块儿我也乐意。”


    “陈亦临”道:“怎么说话呢?”


    “呸呸呸。”他呸了两声,游戏里的小人死掉了,他将手机一扔,趴在了“陈亦临”身上,有些茫然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很不踏实。”


    所有的一切都符合他对未来的想象,没有陈顺,没有林晓丽,不缺钱,考上了大学,最重要的是永远和“陈亦临”待在一起,他们每天都会在一起吃饭,接吻,睡觉……可就是不踏实。


    “而且你好像——”陈亦临用手指按了按他紧皱的眉头,“二临,你好像一点儿都不开心。”


    “没有,我很开心。”“陈亦临”抓住他的手腕,偏过头亲了一口,扣住他的后颈吻了上来。


    窗外的蝉鸣声聒噪急促,盛夏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老旧的地板上,空调送来的冷风逐渐被喘息声融化加热,连指尖触碰到的皮肤都变得滚烫。


    陈亦临的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力地抓着“陈亦临”的胳膊,使劲眨了眨眼睛,“陈亦临”的膝盖跪在他的腰侧,俯身下来亲吻他的鼻尖:“临临,别想太多。”


    在他又一次压下来的时候,陈亦临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陈亦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潮湿的眼睫下神色晦暗难明:“临临?”


    “不对。”陈亦临拧起眉,目光挣扎地盯着他,被伪造的记忆和现实中逐渐苏醒的记忆不断碰撞,让他头痛欲裂,他死死盯着“陈亦临”,声音嘶哑,“不对,我们进了宋……是梦……”


    粘稠浑浊的欲望凝聚而成的秽逐渐在两个人身体上显露,压在他身上的人变成了一副挂带着淋漓血肉的骷髅,黑色的骨头蠕动着斑驳的絮状物,属于“陈亦临”的那张脸还带着丝笑,却只剩泛着黑的白骨。


    像一只正在食人心魄的鬼怪。


    “陈亦临”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梦又不怎么样,不好吗?”


    “不好。”陈亦临掐着他脖子的手在颤抖,“陈亦临”即便只剩了副骨架,重量也大得吓人,他故意作对似的压着陈亦临的手往下,脖颈上的骨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他几乎贴在陈亦临脸上,拖着一副骨架亲在陈亦临的嘴角,将血肉留在他脸上:“为什么不好?你不爱我了?”


    陈亦临后脊发凉,被勾起来的欲|望却迟迟没有消退,他的精神被浸在了冰冷刺骨的雪里,身体却被滚烫的岩浆包裹,他艰难地喘着气,惊讶于自己的脑子还能转得动:“你……是不是和那个组长在……演戏……骗我进……你造的梦里?”


    宋霆没去过他家,不可能构筑出这么多细节。


    “陈亦临”不爽地拧起眉:“临临,你为什么要这么聪明?糊涂一点儿多好。”


    “好你大爷。”陈亦临的牙齿在打战,“你这个王八蛋,大骗子。”


    “陈亦临”又露出了那种带着点无奈的笑:“接受我是个坏人有这么难吗?临临,别太天真了,操控秽物是我这个普通人能和你在一起的唯一手段,特管局绝对不会允许我这么干,所以我永远不会跟特管局站在一边。”


    陈亦临咬紧了牙,抓住了一张符纸抬起手来,下一秒却被一只白骨手掌扣住手腕按在了头顶上,那张符瞬间变成了粉末。


    “我又不是只骗了你这一次,你就听我的不行吗?”“陈亦临”按着他,只剩半张的脸有些狰狞。


    陈亦临强忍着怒气问:“你被我抓住也是骗我的?”


    “……被你抓住是意外。”“陈亦临”顿了顿,“我有机会跑,但我更想看看你要干什么。”


    “你大爷死卧底!骗子!”陈亦临道,“那你和那个组长说的是真的?你从一开始接近我也是为了任务?!”


    “陈亦临”拧起眉:“我想见你和做任务并不冲突,我为了见你努力完成任务,任务做的越好我就离见你更近一步,我哪里错了?”


    “你差点害死周虎!”陈亦临吼他。


    “那又怎么了?别说害死一个周虎,就算让我把特管局的人全杀光,只要能得到你我照干不误!”“陈亦临”盯着他的眼睛,声音里也满是怒火,“我为了见你付出了多少你知道!我有多么痛苦你也感受过了!我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我活着就是为了你!我不在乎你说的那些狗屁东西!”


    “你凭什么要把你受的罪加到我身上?”陈亦临奋力推了他一把,“你的痛苦又不是我造成的!你活着就是为了我,我凭什么就要得接受?!”


    “陈亦临”愣住,被他推得往后一仰,但在陈亦临马上就能起身时,他又果断压了回来,将人按在身下动弹不得,表情阴森而恐怖:“因为你是陈亦临!”


    陈亦临简直要被他气疯了,用力地踹着他只剩骨头的大腿:“操你大爷的陈亦临!老子马上就去改名字,谁他妈爱叫陈亦临!!”


    “就算改了名字我也认准你了。”“陈亦临”嗬嗬地冷笑了一声,“有本事你划烂你这张脸。”


    陈亦临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被人背叛的感觉从未如此的强烈过,他甚至来不及分辨其中的情绪:“你以为我不敢?”


    “那你就划烂好了。”“陈亦临”逼近他,轻声细语地笑,“就算你改了名字,把脸划烂,把你身上所有和我一模一样的东西全都消除,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喘一口气,你就是我的,就算是死我也会拖着你一起死,你甩不掉我的,临临。”


    陈亦临一阵恶寒,有一瞬间他对“陈亦临”的厌恶达到了顶峰,手掌用力地想要掐死对方。


    “陈亦临”却畅快地笑了起来,拖着那副不人不鬼的身体抱紧了他,喃喃道:“我还以为你有多爱我呢,也不过这样,我是为了见你没错,但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你觉得我人好我就装成个好人,你觉得我乖我就装成个好学生,其实我想把你变成灵关在葫芦里的想法从来没有变过。”


    他轻轻蹭了蹭陈亦临的脸,声音里带着几分恶毒:“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家里,在精神病院里有多么痛苦,我有多痛苦就有多羡慕你,有多羡慕你就要多讨厌你,甚至陈顺打你的时候我都羡慕,天知道我有多么想跟你彻底交换人生。


    知道我看那部电影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想住进你的庄园里,住进你的身体里,享受你的人生,那么自由,那么凄惨,又痛苦又快乐,连恨都那么张扬,临临,我简直要爱死你了。”


    陈亦临脸色青白一片,他有些恶心,但更多的是愤怒:“陈亦临,你只是被秽影响得太深了。”


    “呵呵。”“陈亦临”笑了起来,“我喜欢这样,被影响得越厉害越好,你知不知道我特别想和你谈恋爱,我只把好的递给你,我把我自己好的那一部分全都给你看,看你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偶尔暴露一点本性,随便扯点谎你就信了,我就特别期待你发现我是个坏蛋的样子,就像现在这样,厌恶我,恨我,我真的喜欢极了。”


    陈亦临倏然红了眼眶,咬牙切齿地盯着他:“陈亦临。”


    “其实你也恨我吧,你也讨厌我,你说过了,你有多喜欢我就有多讨厌我。”“陈亦临”回味似的闻着他身上的味道,“你根本不知道我听见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有多开心,我不要你爱我,我不需要爱,我不需要来自任何人的爱,临临,你只需要恨我就好了。”


    啪!


    “陈亦临”被扇得偏过了头,转过头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你就应该被关进精神病院。”陈亦临一字一句地盯着他说,“研究组的人救你出来都是多余。”


    “陈亦临”盯着他笑了起来,整个骨头架子都在颤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我也这么觉得。但是怎么办呢?我已经被放出来了,而且我装得特别好,你都一直在可怜我,心疼我呢,临临。”


    陈亦临甚至都没力气愤怒了:“你就是个疯子,陈亦临,你是个疯子。”


    “嗯哼。”“陈亦临”趴在他身上,将脑袋拱进了他的颈窝里,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临临,别害怕我,我只有你了。”


    熟悉的声音和语调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陌生感,让陈亦临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他甚至习惯性地心软,想要抱抱“陈亦临”,然而就听见趴在他身上的人戏谑地笑出声:“谁他妈要和你演校园青春偶像剧,陈亦临,我要你和我一样,活在痛苦里,我要你恨我,想我恨你一样恨我,和我一样痛苦。”


    他亲了亲陈亦临的耳朵,像恋人一样温存:“还有啊,我根本不是不舍得把你关起来,我只是很喜欢看你纠结后又凑上来的样子,特别好玩,我要你自愿被我关起来,就像现在这样,恨我又离不开我,就像我妈妈一样,离不开陈顺那个人渣。”


    陈亦临深吸了一口气,沉默着。


    趴在他身上的骷髅架子抬起头来,用那张毁容了一半的脸疑惑地盯着他:“你怎么不说话?”


    “都让你说完了我说个屁。”陈亦临哑着嗓子道。


    “那你现在恨我吗?”“陈亦临”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陈亦临木着脸说:“不知道。”


    他的半张脸扭曲起来:“你不知道?”


    “不知道,头疼地要裂开了。”陈亦临闭上眼睛,“操你的陈亦临,你爱干嘛干嘛,我以后要是再管你的事情,我就原地死——唔。”


    冰冷硌人的骨头爪子死死捂住了他的嘴,“陈亦临”低声笑道:“别想死,什么时候我想死了,咱俩一块儿。”


    陈亦临盯着他,没动,也没挣扎。


    “陈亦临”缓缓松开了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脸,屈起手指蹭了蹭他眼角湿润的皮肤:“呵,你是哭了吗?”


    陈亦临没接他的话茬,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陈亦临,你是在拽着我在演那部电影吗?”


    “陈亦临”挑了一下眉毛:“真聪明啊,临临。”


    陈亦临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那到最后——”


    “到最后当然是我们要一起死。”“陈亦临”低头,吻在了他的嘴唇上,“我们明明都是陈亦临,却偏偏生活在两个世界里,变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这太让人难过了。”


    “我们降生在世界的第一秒,就背叛了彼此。”


    第62章 沉默


    陈亦临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


    陈亦临觉得他疯了。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陈亦临”直接将他绑在了床头,生怕他再心血来潮自杀,不止手和脚,连脖子上都缠了一串符纸,纸和绳都深深地勒进了皮肉里,连带着骨头都泛着疼。


    “临临,你不打算和我说话了吗?”“陈亦临”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床头,注视着他。


    陈亦临眼皮都不掀一下,盯着床尾那个小毯子,上面是很老的花样款式,机器砸出来的小房子,鹅黄色的墙,天蓝色的窗户,几栋漂亮的小房子掩映在花花绿绿的树丛里,看起来十分温馨舒适,但布料粗糙极了,盖着很不舒服。


    这是林晓丽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也是唯一一件,他从小盖到大,梦里都有。


    “陈亦临”沉默了下来,拖着那具乱七八糟的身体出了卧室门,厨房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响动,过了一会儿,他又端着盘子出现。


    “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牛肉盖饭。”“陈亦临”用勺子舀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胳膊上的血滴在了米饭上,在他的小臂上坚强地挂着的那块肉眼看就要加入牛肉盖饭的大军。


    陈亦临一阵反胃,咬着牙别开了头,表示拒绝。


    “临临,吃饭。”他却很有耐心,伸手扣住陈亦临的下巴,不容拒绝地把他的头掰了回来。


    陈亦临感觉下巴要被他捏碎,但就是死活不张嘴。


    “吃饭。”“陈亦临”声音很冷,“你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


    这话说得实在可笑,在梦里吃个屁的饭,但陈亦临既不看他,也不张嘴,完全无视了面前这个人。


    刚开始“陈亦临”还耐着性子哄他,劝他,但被绑起来的人铁了心要当根木头,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睁眼,“陈亦临”又说了很多话,好的,不好的,甚至坐在旁边给陈亦临读起了自己的日记,但陈亦临就是不理他。


    窗户外的天色由暗转明,他终于彻底崩溃,厚重的日记本被砸在了盘子上,瓷盘撞在地上碎成了渣,他恶狠狠地掐住了陈亦临的脖子:“你说话!临临!跟我说话!”


    陈亦临睁开眼睛沉默地看着他,哪怕快被掐死,硬是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陈亦临”歇斯底里地怒吼,砸烂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我告诉你陈亦临,这次我绝对不会放你走!我要你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陈亦临冷眼旁观,转开了头。


    床尾那条漂亮却不舒服的毯子被扔到了地上,和碎裂的盘子,泥泞的米饭和混杂着血的牛肉搅在了一起,恶心得要命,他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


    窗户外的天色明了又暗,暗了又明,“陈亦临”终于消停了下来,颓丧地瘫在椅子上,他放弃了用那身骷髅架子来吓唬人,又伪装得人模人样起来。


    打火机啪嗒一声,他点了根烟咬在嘴里,熟练地吞云吐雾,但无论在现实中还是在梦里,尼古丁根本无法让他放松,他的眼睛焦躁地转动,黏在陈亦临的身上不肯有丝毫懈怠。


    陈亦临有些惊讶,他竟然会抽烟。


    “我是不是跟我妈很像?”“陈亦临”盯着他,声音沙哑地问,但更像自言自语,“以前她就是这样和陈顺吵架,砸东西,歇斯底里地哭……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变成像她那样的人,结果还是一样。”


    他凑上来,冲着陈亦临的脸吐了口烟,温柔地笑了笑:“惊讶什么,我抽烟还是跟你学的,喜欢吗?”


    陈亦临转开脸,下一秒就被他钳住了下巴,嘴对着嘴渡过了口烟,鼻腔和喉咙里瞬间充斥着辛辣的酸疼。


    陈亦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额头的青筋暴起。


    看他忍耐得很辛苦,“陈亦临”屈起手指碰了碰他发红的眼角,轻声细语道:“你和你妈也挺像的,她和陈顺吵架的时候就这样,一个字都不说,能把人逼疯。”


    陈亦临拧起眉,在他将手伸进自己的衣服里时,终于张开嘴:“我怕一开口,直接把你气死。”


    “陈亦临”有些惊喜地看着他,旋即恶劣地掐了把他的腰:“是吗?难道不是怕我真把你给脱光睡了?”


    陈亦临木着脸道:“睡个屁,顶多算个春梦。”


    “陈亦临”盯着他笑了起来,抬手将烟往墙上一拧掐灭,靠在床头摸着绑在他身上的绳子:“那你抖什么?”


    “你被绑三天三夜试试。”陈亦临被他摸得有些痒。


    “陈亦临”靠在了他身上:“又不是没绑过,之前在我的梦里,绑了你一个星期呢。”


    陈亦临不想让他靠着,但又动不了,只能歪了歪头:“记不清了。”


    “我也记不清了。”“陈亦临”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子,“我好像一直被根绳子绑着,我妈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吃饭的时候,她和陈顺吵架的时候,我考第一然后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我就感觉快被勒死了,但每次都死不了,还能活。”


    “但一直都被绑着,在精神病院的时候我都习惯了,被真绑住反而能喘口气。”他问陈亦临,“你现在能喘上气来吗?”


    “能。”陈亦临被他的头发搔得有些痒,“我只会在陈顺掐我脖子的时候喘不上气来。”


    “陈亦临”虚虚地掐住他的脖子:“那我掐你的时候呢?”


    “疼。”陈亦临很不舒服地偏了偏头,试图远离他,“也……有点痛快。”


    “陈亦临”轻嗤了一声:“骗子。”


    “等你饿了三天身上只剩下五毛钱的时候,你就知道了。”陈亦临说,“饭都吃不起马上就活不下去了,谁他妈在乎身上有没有绳子,你就纯闲出来毛病。”


    “闭嘴。”“陈亦临”烦躁道。


    “闭你大爷。”陈亦临一字一句道,“我理解不了你那些矫情的臭毛病,要是你爸妈一个月给我十万块钱的零花钱,别说在我身上捆绳子,让我和绳子结婚我也乐意。”


    “陈亦临”抬起头来,神色阴沉地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交换身份?”


    “少扯淡了,你打算换吗?你那是打算把我困在你的身体里陪着你。”陈亦临冷笑道,“你就是个卑鄙的骗子,不止自私自利,还疯,神经病,凭什么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顺着你的心意?天天做梦吧,你也就在梦里能实现愿望了,傻逼。”


    “陈亦临”下颌紧绷,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算明白刚才陈亦临说的那句怕开口气死你的意思了。


    “我要是你,现在就会说点好听的,让我放了你。”“陈亦临”警告他。


    “你做梦都不敢做点真的,还让我说好听的?”陈亦临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正在被他一点点挑起来,“知道什么叫再一再二不再三吗?就冲你又骗我这件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陈亦临”掐着他脖子的手缓缓收紧,低声警告他:“够了。”


    陈亦临反而把脖子往他掌心里凑:“就你难过,就你痛苦,就你被生活压得喘不上气儿来,多新鲜呐少爷,跟你谈个恋爱我他妈就得跟伺候祖宗一样天天伺候着你,天天有事没事儿得想着你,怕你冷了怕你饿了又怕你爸妈给你气受了,弄个破葫芦挂我脖子上跟条狗绳儿似的拴着,没事掉张小纸条等你临幸,还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房间里原本已经沉寂下去的秽物开始激烈地沸腾起来,“陈亦临”看他眼神像马上要将他碎尸万段。


    “你发疯给谁看?想让我可怜你?做梦你都梦不到。”陈亦临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你把自己搞成这样纯粹你自己作死,跟老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求着你能看见我了?我求着你来救我了?谁救谁啊大少爷?你把我扯进这些破事里我都没找你算过账,你在这儿跟我演什么求而不得辗转反侧,什么狗屁喜欢狗屁爱不爱的,老子不稀罕。”


    “陈亦临”气得眼眶通红,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房间里的秽物已经濒临疯狂,整座房子都剧烈地震荡起来,他掐着陈亦临的脖子将人狠狠掼到墙上:“闭嘴!闭嘴!!”


    陈亦临在窒息中挑了挑眉,眼睛里闪烁着恶劣的光芒:“不是你……求着让我……说话吗……说了你又……不乐意……”


    “陈亦临”看上去已经被气疯了,眼泪顺着鼻梁淌下来,砸在了陈亦临的脖子上,有些烫。


    掐着他的脖子的手倏然松了力道,陈亦临愣了愣,沉默了一瞬才又开口:“我体会不到你的痛苦,我和你也不可能是一个人,别再说什么背叛不背叛了。”


    “陈亦临,你爱不了任何人,我也爱不了你。”


    “光靠自己可怜自己谈什么狗屁恋爱。”


    整个房子轰然化成齑粉,数不清的碎片化作了无数蠕动着的秽物,而他们的脚下,是用无数梦境碎片堆积而成的废墟,宋霆和周虎蜷缩在废墟里。


    陈亦临捡起了脚边脏兮兮的毯子,拍了拍上面的米粒和血污,拿出了里面那枚八卦坠——他之前戴在了“陈亦临”身上,进入梦境之后就被“陈亦临”藏了起来,他盯了好长时间才看见了上面那一小团属于麒麟的“气”。


    也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下定决心要离开。


    “陈亦临”站在废墟和秽物里,又变成了那副血淋淋的骨头架子,他直勾勾地盯着陈亦临,看着陈亦临弯腰将猫抱在了怀里,看着陈亦临将昏迷过去的宋霆扛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临临。”他声音沙哑地问,“你不要我了吗?”


    陈亦临脚步微顿,却继续往前走:“不要了。”


    他要赚钱,他要上学,他还要过好自己的人生,他还有家人有朋友,没有那么多功夫来陪大少爷在这里要死要活地谈恋爱,猜来猜去玩什么背叛的游戏。


    “陈亦临”又说:“那如果我一定要留下你呢?”


    “随便。”陈亦临说。


    他踩着梦境的碎片大步地往前走,手里的八卦坠硌得掌心生疼,疯狂的秽物翻滚着蠕动着,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面前的镜子碎片遮挡住了视线,他抬手一挥,从翻转的镜片里看见了废墟上矗立着的骨架,孤零零地像一座墓碑。


    ‘陈亦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都是狗屁。


    天打雷劈吧,矫情少爷。


    *


    芜城市医院。


    陈亦临盘腿坐在病床上,大口大口扒着饭,宋姨做的红烧肉颜色有点深了,像“陈亦临”骨头架子挂着的肉,看着很恶心,但吃起来却很香。


    宋志学看他吃得香很是欣慰,但转头看着另一张病床上脸色苍白不吃不喝的宋霆,又头疼起来,试探地劝道:“霆霆,多少……吃一口吧?”


    宋霆摇了摇头,翻了个身将自己裹在了被子里,背对着他们不说话了,肩膀有些发抖,大概又是在哭。


    “给他点儿时间吧宋叔。”陈亦临舔了舔嘴角的酱汁,“压力发泄完要缓一缓。”


    宋霆刚醒来的时候嚎啕大哭了很久,不停地在喊着周虎的名字,宋志学夫妇当然认识宋霆这个从小到大形影不离的朋友,只当他又想起了周虎的车祸,劝了许久,甚至想带他去墓园看周虎,但都被宋霆拒绝了。


    家人和医生轮番上阵,劝了许久,最后打了镇定剂,才勉强安抚下悲恸的宋霆。


    陈亦临从睁开眼睛就饿疯了,宋霆一直哭,他就在一直吃,直到庞郭强行抢走了他手里的泡面,他才停了下来。


    不过沾了宋霆的光,他俩住一个病房,宋姨做饭都带上他那一份,这几天他吃得都很好,好到没功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宋志学送完饭就走了,临走前拜托陈亦临盯着点宋霆,他很乐意地答应了,毕竟总是白吃白喝他也有点不好意思,直到宋霆不哭了睡过去,他才松了口气,下床摸了盒牛奶。


    闻经纶来的时候,他正把香蕉放在碗里捣碎,把牛奶挤进去,企图创造美食。


    医院的走廊有点吵,闻经纶站在窗边,打开了一条缝:“来这儿透透气。”


    陈亦临叼着根吸管,躲开了风口:“这次有奖金吗?”


    “这次任务没有经过规定的流程,属于你私自行动,不止没有奖金,还要扣你的钱。万一宋霆出了什么事情,我和你都吃不了兜着走。”闻经纶有些严肃地看着他,“下次行动必须先报备,你这次是严重违规行为。”


    “哦。”陈亦临摸了摸鼻子,“对不起啊闻主任。”


    “不过这次虽然是私自行动,但你确实救了人,局里的意思是功过相抵,下次再犯绝不姑息。”闻经纶说,“工资和补贴照发。”


    陈亦临笑了笑,他应该高兴,但想起“陈亦临”,心口又开始发闷。


    虽然当时情绪被秽影响了,但他不后悔这个决定,他没那么多条命陪着“陈亦临”玩背叛游戏,更不想最后闹得那么难看。


    妖丹的事情不能和闻经纶说,他原本打算进梦里问万如意,但一连几天他都没能进入梦中,贸然用凝体珠去荒市必须审批,势必会引起其他人注意,那之前的保密就没有意义了,陈亦临第一次觉得特管局这些条条框框很麻烦,还不如进研究组呢。


    他只好去问周虎。


    周虎趴在宠物医院的笼子里打吊瓶,看起来也惨兮兮的,但陈亦临的钱包更惨,他趁着中午一声去吃饭,将小猫抱出来:“那半颗妖丹去哪儿了?被组长抢走了吗?”


    “没有。”周虎说,“‘陈亦临’还给我了。”


    他愣了一下:“怎么会在他手上?”


    “他和组长本来就是一伙的,妖丹在他手上有什么奇怪的。”周虎趴在他的膝盖上叹了口气,“我之前对他确实有偏见,他人还不错。”


    陈亦临沉默了下来。


    “不过也说不准他又在盘算什么事情。”周虎到底是个老员工,心思要多,“这次组长是下定决心要把你和我留在梦里,这次他没办成,估计会吃点苦头了。”


    “你还有心思想别人?”陈亦临掐住猫的胳膊把它提起来,“不对啊,妖丹回来了,那宋霆怎么没事?”


    小猫的耳朵动了动:“万处长的消息有偏差,我的妖丹其实……没在宋霆身上。”


    陈亦临挑了挑眉。


    “芜城的这个周虎,应该就是我那一半妖丹所化。”周虎说,“他死了之后,宋霆一直把他的骨灰贴身放着……”


    陈亦临震惊道:“宋霆是个变态吗?”


    周虎也有些一言难尽:“这我就不知道了,很多事情我根本不记得。”


    “那你不想知道吗?”陈亦临问。


    “算了吧。”周虎甩了甩尾巴,“修行之人的尘缘该断就得断,该了就要了,不然一直背负着全是拖累,没什么用处。”


    陈亦临从他的话里琢磨出了点高人的味道:“难怪你能修炼成大妖,这就是万处长说的心性吧?”


    周虎有些意外:“她还教你这些了?那她说你的心性如何?她看修炼的苗子一直很准。”


    “她说我烂泥扶不上墙。”陈亦临郁闷地叹了口气,“能被她教纯属踩了狗屎运。”


    周虎说:“你的根骨和心性确实不怎么样,没像荒市的‘陈亦临’一样变成个反社会分子就已经很好了。”


    陈亦临嘴角抽搐了一下:“谢谢啊。”


    周虎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客气。”


    陈亦临和猫待了一会儿,他今天下午要办出院,顺路去趟银行,李叔说给他发了上个月的工资,他得去银行看看,李叔说不定又多给他打钱了。


    他看着ATM机上显示的余额,里面多了三万块钱。


    陈亦临吓了一跳,赶紧给李建民打电话,结果李建民说:“我就算再有钱也不可能一个月给你三万的工资啊哈哈哈。”


    他又给闻经纶打电话,闻经纶说:“不会,财务上局里都有严格的打款流程,你这个月的工资加上补贴一共是八千五百六十二块钱,住院费帮你垫了七千,只给你打了一千五百六十二,我这里有记录。”


    陈亦临挂断电话,愣了很久,纠结了半晌才打给了林晓丽:“妈,你是不是给我打钱了?”


    林晓丽应该是在外面,听着乱哄哄的:“我现在手头紧,只有这么多……小临,还是上学去吧,把钱拿好,别让你爸发现,我这边和你叔叔还打算……”


    林晓丽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不清,陈亦临靠在取款室的玻璃上,用力地攥紧了手机,胸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得一下全都涌了出来。


    “小临?”林晓丽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迟疑地问,“你是……哭了吗?”


    陈亦临咬紧了牙:“没——”


    喉咙里像噎上了团棉花,涨得发疼,他咽了咽喉咙,平静道:“谢谢妈,等我挣够了钱就还给你。”


    “不用还,给你了就是你的。”林晓丽松了口气,“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嗯。”陈亦临说,“再见。”


    电话已经挂断了,他猝不及防看见了屏幕上冲着自己笑的“陈亦临”,鼻子一酸。


    他咬牙切齿地对“陈亦临”说:“看见了吗?你没人爱,我有。”


    眼泪砸在了屏幕上,“陈亦临”灿烂的笑容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他蹲在地上,将脑袋深深地埋进了胳膊里,压抑的呜咽声湮没了狭窄的取款室。


    他过得比“陈亦临”好多了。


    他不需要“陈亦临”可怜。


    第63章 可乐


    *荒市。


    颜如真抱着胳膊,烦躁地在窗户前走来走去。


    “姑奶奶,您别晃了,不等老大出来,您先把我晃晕了。”大朗抬手使劲搓了搓脸。


    “你还指望着他能出来呢?”颜如真停下脚步,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捅了多大的篓子吗?暴露了观气者的身份,让组长亮了底牌,紧接着互换失败,卧底计划直接报废……组长已经开始怀疑他的立场了,这次把妖丹的任务是在给他最后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现在两个特管局的人还活蹦乱跳,那一半妖丹也丢了,你要是组长你怎么想?”


    “老大是特管局派来的卧底。”大朗说。


    “卧底你个头!”颜如真一拳头捶在了他的脑袋上。


    大朗捂着脑袋忧愁道:“我觉得组长就是这么想的。”


    颜如真叹了口气:“他还不如是特管局的卧底。”


    大朗问:“那……组长会怎么处置他?”


    “担心你们小组以后地位不保?”颜如真戏谑道,“放心吧,组长会把你们安排得明明白白。”


    颜如真突然避重就轻的回答让大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昏暗的房间内,“陈亦临”枕着胳膊正在睡觉,门忽然被打开。


    颜如真打量了一遭,坐在了靠窗的沙发上:“到底是被组长亲自培养出来的,都这样了还没弄死你。”


    “陈亦临”半死不活道:“你不愿意,他敢杀我?”


    “我有这么大的面子吗?”颜如真惊讶道。


    “陈亦临”无奈地笑了笑:“留着我还有大用处,得物尽其用。”


    颜如真仔细观察了他半晌,心脏一沉:“你观气的能力……”


    “唔,被剥夺了。”“陈亦临”坐起来,握了握有些僵硬的手掌,上面的皮肤已经有些发灰,隐隐出现了溃烂的趋势。


    “你——”颜如真猛地站起身来。


    “组长想要观气的能力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是我也是别人。”“陈亦临”的语气却很轻松。


    颜如真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我看你谈个恋爱把脑子也一起喂给秽了,你没办法观气就是个普通人,你还能干什么?”


    “陈亦临”摸了摸鼻子,有些不确定道:“赚钱?”


    颜如真:“?”


    “陈亦临”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真的坏掉了,他竟然觉得找到了一条生路:“赚钱吧。”


    无法观气好像也没什么,只要能赚钱,他对临临来说就不是一无是处,好像也不错。


    颜如真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


    “陈亦临”又躺了回去:“出去干嘛?”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你爸妈?”颜如真还是不放心。


    “不用了,就让他们以为我在精神病院吧。”“陈亦临”无所谓道,“说不定努努力,他俩还能要个二胎。”


    颜如真气冲冲地走向门口:“我就多余来看你!”


    “谢了师父。”“陈亦临”在她身后笑着说。


    “滚啊,再叫师父把你舌头割下来。”颜如真骂骂咧咧地出了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殆尽,“陈亦临”躺在床上,手里转着支钢笔,轻轻用笔帽敲着自己的额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在黑暗又逼仄的空间里听着诡异而空灵。


    临临被吓到了。


    ‘陈亦临,你爱不了任何人……’


    ‘光靠自己可怜自己谈什么狗屁恋爱。’


    ‘你发疯给谁看……老子不稀罕!’


    ……吓得都不想要他了。


    好烦。


    ‘谁救谁啊大少爷?’


    好烦。


    当然是你救我啊,不把你拖下水我费这么大劲干嘛,演电影吗?


    他咬着钢笔的一端,牙齿扣在冰冷的金属上,控制着钢笔上下晃动,不爽地眯起了眼睛。


    说得好像他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他不想听这些,很烦,但又莫名觉得开心,陈亦临骂他的时候他难过得要死,但现在仔细品味起来却格外让他痛快,又烦躁又痛快。


    回味无穷。


    应该晚点儿掉眼泪的,让临临再多骂几句。


    他耷拉着眼皮咬着钢笔,在空气中虚虚地描摹出陈亦临愤怒的模样,却不够解渴,虚弱的身体撑不起逐渐亢奋的精神,他只能强行舒缓情绪,翻了个身趴在了床上,侧着脑袋将耳朵压在枕头上,听着胸腔里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郁闷地吐出了一口气。


    耷拉在床下的手指不自然地蜷缩了两下,一小簇秽物亲昵地缠到了指尖。


    临临能有什么错?


    但他也没错。


    都怪组长。


    他将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下次还是装个好人吧,临临不喜欢他这样,组长……组长真是烦死了。


    虽然临临不想要他了,但是没关系,他要临临就好了。


    钢笔在齿间被咬得咯吱作响,很快嘴里就溢满了浓郁的血腥味,秽物争先恐后地冲过来,又被他不耐烦地扫开。


    他慢慢舔舐着唇齿间的血,仿佛在舔舐着陈亦临的唇舌。


    *芜城。


    “阿嚏!”陈亦临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太阳穴突突地泛着疼,他转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现在没人,但被窥视的黏腻感却如影随形。


    “咋啦陈儿?”魏鑫奇问他。


    “感觉有人在看我。”陈亦临闭了闭眼睛,观气,除了零星的一点秽物之外,没什么异常。


    “是不是姚孚那个傻叉?”魏鑫奇说,“今晚上课外实践他一下?”


    陈亦临无奈道:“魏哥,我们是交了钱来学习的。”


    “那也偶尔释放一下压力嘛。”魏鑫奇说,“我看宋霆老是瞅他,怪瘆人的,感觉下一秒能捅死他。”


    陈亦临说:“干我们这行的一般不包售后。”


    “啥?”魏鑫奇疑惑。


    “但我最近很闲。”陈亦临给他使了个眼色,“晚上喊上郑恒和王晓明,课外实践。”


    宋霆看着自己突然被拉进去一个莫名其妙的群,点开,上面显示【复读小组课外实践活动】,正疑惑,里面就有人发言。


    陈一临:【欢迎霆霆】


    奇奇复读小能手:【欢迎霆霆】


    郑持之以恒:【谁?】


    小明大王:【霆霆啊】


    郑持之以恒:【你认识?霆霆是谁?】


    小明大王:【不认识啊,都叫他霆霆了,就是霆霆啊,说不定是陈哥女朋友】


    陈一临;【不是,宋霆是我们复读小组的新成员】


    雷霆虎贲:【?】


    小明大王:【那你女朋友呢?@陈一临】


    陈一临:【废话少叙,今晚复读班下课要进行第二次课外实践活动,活动目标:姚孚】


    魏鑫奇往群里发了一张姚孚抠鼻子的猥琐照片。


    陈一临:【卧槽】


    郑持之以恒:【卧槽】


    小明大王:【卧槽】


    雷霆虎贲:【……】


    陈一临:【参加吗?@雷霆虎贲】


    雷霆虎贲:【……行】


    陈亦临早就金盆洗手了,他对打架什么的并不热衷,但宋霆天天盯着姚孚,那股阴暗的劲让他想起了“陈亦临”,总觉得这小子痛失竹马指不定哪天就情绪上头把姚孚一刀给捅死了。


    他作为陈叔,有必要关心一下大侄子的心理健康。


    除此之外也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干,不然一回宿舍,做十道题有九道都沉浸在失恋的氛围里,还一道题都做不对。


    他盯着聊天框框上置顶的陈二临,按灭了屏幕,蹲在马路牙子上背单词:“anxiety,名词,担忧,焦虑……anxious,形容词,忧虑的,焦急的……an—x—x……”


    “xiety!”魏鑫奇急得给他补充,“俩词儿你快背了十分钟了,大哥你能不能行了?”


    “行,特别行。”陈亦临将小单词本往兜里一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盯着从网吧出来的姚孚,“该anxious的人来了,a、n、x、i、o、u、s,按可射死。”


    他记单词记得太用力,满脑子都是anxious,以致于姚孚被五个人堵在胡同口质问的时候,他脱口而出:“考你一下,忧虑的英语形容词是什么?要是你能答出来我就不揍你。”


    姚孚一脸懵逼地看着他:“什么?”


    “英语单词!”郑恒吼了一声,“听不懂吗?!”


    “回答我们阎王大哥的话!”王晓明骂骂咧咧道,“你都高四了该忧虑一下了吧!”


    姚孚:“你们神经病吧!”


    陈亦临掀起眼皮看着他:“神经病是你能骂的?”


    “是你能骂的吗?!!”魏鑫奇大声重复了一遍。


    陈亦临被他吼得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用来吓唬人的棍子砸他脑袋上,眼看姚孚这个蠢货也答不上来,他抬了抬下巴:“干他。”


    王晓明像个坦克一样冲了出去,郑恒如同圆规晃着那两条细腿紧跟其后,魏鑫奇这只瘦猴儿只能搞搞辅助,但揍得很热情,姚孚双拳难敌四手,见状不对就要跑,陈亦临一棍子甩到他的小腿上,他立马一个狗吃屎趴了下去。


    陈亦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宋霆,将棍子踢在了他脚边:“别打死了。”


    他带着郑恒和魏鑫奇王晓明撤到了胡同口上望风,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姚孚杀猪似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魏鑫奇说:“不会打死了吧?”


    王晓明踊跃发言:“去上次方琛跳崖那里抛尸挺好。”


    “方琛没跳崖!”郑恒一巴掌甩在他的胳膊上。


    王晓明委屈道:“那陈亦临大哥跳的?”


    “我也没跳。”陈亦临心累地叹了口气,“我们是复读小组,不是杀人小组,魏哥,你去看看,别让宋霆真打出事儿来。”


    魏鑫奇立刻起身,不紧不慢地往里走:“霆霆,别把人打死了,分尸很麻烦的,大哥让你悠着点儿,莫anxious啊~”


    宋霆看着秀气,下手却跟他网名一样很有劲,姚孚被揍了个半死,要不是魏鑫奇拦着,差点把人给开了瓢。


    陈亦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狰狞的表情,好心劝他:“行了,打死他周虎也活不过来了。”


    宋霆的眼泪唰得一下就落了下来。


    魏鑫奇几个人面面相觑,陈亦临踢了踢断掉的棍子:“你别在这儿跟我哭啊,老子最烦这出。”


    宋霆胡乱地抹了把脸,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谢谢。”


    “不谢。”陈亦临转身往前走,“走,请你们吃饭。”


    宋霆落在最后,王晓明和郑恒在讨论人没死怎么分尸,魏鑫奇快走两步追上来:“陈儿,你就打算让宋霆加入我们了?”


    “不行?”陈亦临挑眉。


    魏鑫奇不解:“为嘛呀?”


    “我们负责开导他,他负责给我们当辅导老师。”陈亦临说,“就我们几个,没人带着再复读两年也考不上大学。”


    “哎?”魏鑫奇不服地瞪着他。


    “哎屁,你五年考上了?”陈亦临挑眉。


    魏鑫奇:“……操。那宋霆同意吗?”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陈亦临咬了咬腮帮子上的软肉,猝不及防想起了上一任辅导老师,刚扬起来的情绪瞬间就塌了下去,“走走走,吃饭吃饭!”


    闹哄哄地吃完了一顿饭,郑恒嚷着要去KTV唱歌,陈亦临对这种不利自己的娱乐活动不感兴趣,但又不想一个人待着,只好跟他们一起去了。


    房间里的音乐声震得他心脏狂跳,这种地方秽物也比其他地方多,他待了一会儿就下楼透气。


    没过多久,宋霆也下来了,递给了他一瓶可乐:“今天谢谢你。”


    “不用。”陈亦临拧开灌了两口,坐在了台阶上,“我是看在宋叔和宋姨的面子上,你也老大不小了,做事情别冲动。”


    宋霆笑道:“你比我小吧?这口气还真像我爸。”


    “跟你爸待久了可能。”陈亦临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瓶身上捏着,“气都出了,书包里的刀就扔了吧。”


    宋霆一愣:“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抄你作业的时候。”陈亦临说。


    宋霆扯了扯嘴角:“你的那只猫……也叫周虎吗?它会说话?”


    陈亦临挑了挑眉:“嗯?”


    宋霆苦笑道:“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看见了周虎,还有你……男朋友。你们好像吵得很凶。”


    “啊。”陈亦临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但坚决不能承认,“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读书读傻了。”


    宋霆问:“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楼下?”


    “我去找猫,不小心睡着了。”陈亦临面不改色道,“你那天去看墓地,是想给周虎找吧?”


    宋霆抿了抿唇:“不,是我想跟他合葬。”


    陈亦临有点震惊:“那他爸妈同意吗?”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爸妈就去世了,他被爷爷养大,高二那年他爷爷也去世了。”宋霆垂下眼睛,“我是他……唯一的家人,他只有我了。”


    “哦。”陈亦临听得心里不太是滋味,“节哀。”


    “不管那个梦是不是真的,我都要谢谢你。”宋霆起身道,“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带着周虎那份一起。以后……要是你们有什么不懂的题可以来问我,我学习还可以。”


    陈亦临说:“年级第一,您谦虚了。”


    宋霆问:“回去吗?”


    “我再坐会儿,不想回去听他们狼嚎。”陈亦临晃了晃手里的可乐。


    宋霆笑了笑,转身上了楼。


    陈亦临叹了口气,将冰可乐按在了脑门上,头皮忽然一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蹦了起来,他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KTV大厅外的那片灌木丛,没有人,连秽都少得可怜,零零星星像漂浮在空气中的萤火虫。


    见鬼了。


    不可能。


    但凡有点骨气,被骂成那样就不可能再出现在他面前。


    陈亦临皱了皱眉,起身拍了拍裤子,喝完可乐进了大厅。


    被遗留在垃圾桶旁边的可乐瓶被一只手捡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捏扁,手的主人发出了声黏腻的冷笑。


    “小伙子。”捡垃圾的阿婆看着他手里的瓶子,“喝完了啊?”


    “嗯,喝完了。”他将可乐瓶递给阿婆,温声细语道,“奶奶,外面天气太冷了,快点回家吧。”


    “好,好。”阿婆开心地接过了瓶子,塞进了推车上的垃圾袋里,车子被纸壳和塑料瓶挤得满满当当,她弯下腰有些吃力地将车推了起来。


    “奶奶,我送您过去。”他扶着车带着阿婆过了马路。


    阿婆欣慰地拍着他的胳膊:“小伙子你人真好,叫什么名字啊?”


    年轻人笑了笑,清俊的眉眼在路灯下像晕开的水墨,他微微弯腰,轻声对阿婆说:“陈亦临。”


    “奶奶,我叫陈亦临。”


    第64章 西瓜


    热闹过后的寂寞格外让人受不了。


    陈亦临回了宿舍,趁着这个点还有热水下楼飞快地冲了个澡,他穿着夏天的短袖和大裤衩,顶着湿淋淋的头发一路上哆哆嗦嗦地冲回宿舍,钻进被子里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被冻成了条冰棍。


    操。


    他cos着电报机取了会儿暖,又被湿头发黏得难受,支起半边身子去够挂在上铺钩子上的毛巾,外面太冷他不想露出太多身体,但不露又够不着,在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够了半天终于捏住毛巾角角之后,他猛地一使劲把毛巾拽了下来。


    噼里啪啦连带着一堆被他胡乱塞在上铺的脏衣服,砸了一地。


    他想起来今天穿这身夏天的衣服是因为这是唯一一套还干净的衣服了,因为他没干净衣服了,为什么没干净衣服了是因为他不想动又不想穿着脏衣服上床,明明以前他能毫无心理负担地穿着脏衣服滚床上睡觉,放在以前他绝对不会大冷天受虐似的跑公共澡堂去洗澡……


    因为被又矫情又洁癖的大少爷甩过好几次巴掌。


    因为对方老喜欢搂着他睡觉,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作祟,起码要把自己弄得干净一点。


    操操操!!!


    他烦躁地拿着毛巾擦头发,恶狠狠地瞪着地上那堆脏衣服。


    傻逼“陈亦临”。


    我就不洗衣服!我就不爱干净!我要当世界上最脏最懒的人类,让人一闻见就想吐根本不会靠近!


    一个埋汰到骨头架上挂鲜肉的变态有什么资格要求他讲卫生?!


    他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拧起眉,有点记不清楚多久没见“陈亦临”了。


    上上个星期汉堡档口彻底歇业,学生们也陆陆续续回了家,上个星期他和闻经纶去做了两次任务,昨天李恬还邀请他去家里和李建民一起过年……这么快的吗?就过年了?


    他拿过手机,打开日历,发现明天就是小年了,距离元旦已经过去快一个半月了。


    他擦头发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盯着上面的日期发呆。


    一个恐慌的念头猝不及防涌上来:“陈亦临”不会已经死了吧?


    没完成任务,周虎说他肯定会吃苦头,就他那副小身板,抽两巴掌都得住院,他那俩爸妈还不如陈顺,软刀子纯精神折磨人,把人往精神病院一关皆大欢喜。


    他攥紧了手机,想给“陈亦临”打个电话,但又想起之前在梦境里对方癫狂阴鸷的神情,咬了咬后槽牙。


    他当然不希望“陈亦临”有事,但万一“陈亦临”没事,他打这个电话无疑是种求和的信号,对方绝对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又黏上来,甩都甩不掉。


    他没自虐倾向,更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他的生活好不容易步入了正轨。


    他伸手戳了戳屏幕上的“陈亦临”:“陈二临,你还活着吗?”


    陈二临笑得一脸灿烂。


    陈亦临用力地搓了搓脸,躺回了被子里。


    应该不会有事,他在梦里和方琛甚至万如意打听过好几次,没听说研究组那边有什么动静,周虎也说“陈亦临”现在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这人有观气的能力傍身,研究组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他叹了口气,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压下了胸腔中翻腾的念头。


    每隔几天总会这样,忍不住想找“陈亦临”,想见见人,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但这种念头很快又会被理智压回去,过不了多久又冒出来,再被压下去,他感觉自己都快习惯了。


    就这样吧,慢慢地就能淡下来。


    淡个鸟。


    又不是拍校园偶像剧,分个手还要死要活,他认为自己和“陈亦临”还没到那份上。


    临近过年,芜城又下了一场大雪,踩上去的时候感觉能没过脚腕。


    这次的任务对象是个被裁员的年轻人,躺在出租屋里要开煤气自杀,逼仄破烂的屋子里被垃圾和快递挤得满满当当,男人躺在床上跟一长条垃圾似的,写好的遗书放在床头,周围的秽浓得让人烦躁。


    “大过年的,有什么想不开的。”闻经纶叹了口气。


    “大过年的才想不开吧。”陈亦临过去关了煤气,打开窗户通风,“别人都阖家团圆,混得好的回家炫耀,新车新房新衣服,再包个大红包给爸妈,他混不好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他爸妈还得给他寄钱。”


    “哟,你很懂嘛。”闻经纶惊奇道。


    “他遗书里写的。”陈亦临甩了甩手里的纸,“怎么办?弄醒了话疗还是做法梦疗?”


    闻经纶笑道:“进梦里看看吧,年轻人的自尊心特别强,不会乐意让别人看见自己难堪的时候。”


    陈亦临不置可否。


    他现在跟着闻经纶,梦里有万如意教,两边都做过任务,也逐渐能上手了,但这份工作算不上好做,每天都要接触大量的负面情绪,他就好像个大号的垃圾桶,不止得解决秽,还得干涉目标人员的心理健康。


    但梦里有个好处,大多数人都是被秽影响较多,清除之后适当干预就能放下执念,回到正轨,像“陈亦临”那么疯癫又死不悔改的基本没有。


    入梦出梦都很快,他和闻经纶躲在暗处,看着躺在床上的人爬起来撕碎了遗书,抱着手机嚎啕大哭发泄完情绪,才放心地出了门。


    “年前估计不会有任务了。”闻经纶说,“融合通道那边已经在逐渐封闭,芜城这边的秽物也会少很多。”


    陈亦临愣住:“通道……封闭?”


    其实直到现在他对所谓的平行世界都一知半解,对荒市的了解绝大部分来自“陈亦临”,在梦里的时候,万如意教他也着重于观气和控梦,方琛虽然爱聊但嘴巴很严,他依稀记得“陈亦临”说过什么通道的事情,但没往心上放。


    他不在乎什么狗屁通道,他务实得很,就算天天跟得了精神病一样又是秽物又是梦的,但只要能拿到钱,他才不在乎。


    闻经纶叹了口气,脸上少见地有些忧虑:“两个平行世界几十年前就开始融合,荒市那边紧急修补过,但还是留了好几条通道,荒市和芜城之间的K2通道是最大的一条,这几年又有扩大的趋势,局里推测K2可能会发生断裂,到时候秽物就会直接倾泻,所以现在正在讨论彻底封闭K2的事情。”


    “等通道关闭,秽物就无法穿梭了,我们就清闲了。”闻经纶顿了顿,“也不知道还会不会保留分局。”


    陈亦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却了。


    通道封闭,秽物不能穿梭,“陈亦临”本来就是通过控制秽物来回两个世界的,那是不是他们……就再也见不了面了?


    “凝体珠还能用吗?”陈亦临问他,“我攒了好几个了。”


    闻经纶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不好说,找到其他通道应该可以。”


    “其他通道在哪里?”陈亦临紧接着问。


    闻经纶无奈道:“这些都是保密事项,凭咱俩的权限根本无从得知,就算知道了,说不定在什么极地啊雪山啊或者某个大洋啊某个荒岛啊,普通人压根接触不到。”


    陈亦临:“……哦。”


    “怎么,你该不会还想着找‘陈亦临’吧?”闻经纶问。


    陈亦临沉默地往前走,快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才说:“没有,我跟他不合适。”


    闻经纶笑道:“小小年纪还知道什么叫不合适了。”


    “那也不能和研究组的人勾勾搭搭牵扯不清。”陈亦临绷着脸说,“基本的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


    闻经纶被他堵了一下,叹了口气:“行吧,真不用我送你?”


    “不用,你赶紧回老家过年吧。”陈亦临吸了吸鼻子,“晚了路不好走。”


    “你可以跟我回家过年。”闻经纶邀请他。


    陈亦临咧嘴一笑:“我去找我妈。”


    闻经纶只好离开了。


    临近年关,好几个人都邀请他回家过年,陈亦临有点受宠若惊,又有那么点微妙的郁闷,好像谁都知道他没地方过年,他只好扯了个统一的谎,说林晓丽要他去家里过年。


    虽然他连他妈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知道了他也不会去,多没眼力见,好不容易有新家了,他这个代表着过去糟糕生活的污点还要去添堵,大过年的多晦气。


    学校没了学生,宿舍里也停了暖气,腊月二十八的时候,魏姨把宿舍大门的钥匙交给他:“这回拿好啊,可别再丢了。”


    陈亦临愣了一下:“啊?”


    “前两天你宿舍的钥匙不就丢了吗?”魏姨急着回家过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快上去吧,晚上睡觉多盖两床被子,不够的话去仓库拿,你知道。”


    “谢谢魏姨。”陈亦临顿了顿,心里的疑惑直往外冒,“不过魏姨,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没丢过钥匙。”


    “行行行,你没丢过,可能是其他人。”魏姨忙着收拾东西,敷衍地摆了摆手,“你把钥匙拿好就行。”


    陈亦临只好压下心底的疑惑,拿着钥匙回了宿舍。


    空荡荡的,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


    过于安静的环境让他难受起来,他踢了踢旁边的凳子,扯下了床上的四件套,连带着地上的脏衣服,去了一楼的洗衣房。


    过年了,应该大扫除一下。


    他吭哧吭哧洗完了衣服,洗完了床单和被套,又刷了仅有的三双鞋子,靠在冰冷的暖气片上盯着手机上的陈二临愣神。


    “我今天很勤劳。”他对陈二临说。


    陈二临还在傻兮兮地笑。


    “过年好。”他对陈二临说。


    陈二临还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他拧起眉,用手指用力地戳了戳对方的脸颊,“你个死变态,臭疯子,没人要的可怜虫。”


    陈二临笑得他心里不是滋味,他摸了摸陈二临的头发。


    腊月二十六,他做了一天的物理题,对着垃圾桶呕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没吃饭。


    “操,我还以为物理题有这么大威力呢。”他揉了揉发疼的胃,换上了干净柔软的毛衣,穿上了外套出了宿舍门。


    技校临近郊区,旁边是新开发的一个楼盘,卖得死贵,但入住率很高,街上已经有小孩在放鞭炮了,商店里放喜气洋洋的音乐,他快步走进了一个小超市:“老板,方便面还有吗?”


    老板指了指角落里的货架:“过年了还吃泡面啊?”


    “过年了才吃泡面。”陈亦临捞了十大袋子一包半的红烧牛肉味,结账的时候猝不及防想起了梦里“陈亦临”给他做的牛肉盖饭,登时一阵反胃,“哎,我换——”


    老板看着他。


    “算了。”他将方便面一推。


    “能换,什么口味的都有。”老板说,“海鲜,鲜虾,大骨汤——”


    “不换了。”陈亦临说,“我就爱吃牛肉的,虽然很恶心。”


    老板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神经病,但他没放在心上,拎着方便面又去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两根淀粉肠,想了想要囤什么年货,发现根本不需要。


    饿不死就行,以前在家过年要么陈顺带一群人打牌喝酒,上头了掀桌子打架,林晓丽沉默地看着,然后就消失,躲得远远的,难得今年这么安静。


    但他还是买了个大西瓜。


    只是西瓜有些过于大了,他一手拎着方便面一手拎着西瓜,被淀粉肠的香味勾得直走神,以致于旁边的熊孩子把摔炮往他脸上砸过来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


    点着的炮仗直冲他的眼睛,他本能地往后一仰,前两天下的雪还没化,脚下滑的时候他就暗道不好:“我——”


    一只手忽然出现挡在了他的眼睛前,另一只手抓住他外套抵着他的腰往前一捞,他脚底下滑了两下,拎着大西瓜和方便面站稳了。


    摔炮在半空中炸响,连带着他的脑子也一炸。


    “陈亦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视野里,跟做梦似的,他穿了件灰蓝色的大衣,黑色的高领毛衣让他看起来白得像个雪人,嘴唇几乎没有颜色,眼瞳和睫毛却黑漆漆的,看着就冷。


    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陈亦临还没从震惊的情绪里缓过神来,面前的人就松开他退后了半步,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转身就要走。


    “站着!”陈亦临吼了一嗓子。


    “陈亦临”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着他,清俊的眉眼像没化开的雪,疏离又冰冷。


    “你……”陈亦临拧起了眉,“你怎么会在这儿?”


    “陈亦临”眼睫颤了颤:“对不起,我这就走。”


    他又要转身,陈亦临抬手扒拉了一下他的胳膊:“我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陈亦临”垂下眼睛不说话了,左手有些抖,陈亦临低头看过去,他就要把手藏起来。


    “你手怎么了?”陈亦临扔了西瓜和方便面,攥住他的手腕拽过来,被他刺骨的体温冰了一下,他捋开“陈亦临”握住的手,看见了掌心绽开的皮肉,中间泛着熟透的白,周围露着肉粉色,边缘还残留着黑色的粉末。


    “操!”他想起了刚才被挡开的那个摔炮,攥着“陈亦临”的手扭头,看见了躲在远处几个七八岁的小男生,一个个探头探脑,好像在害怕,又好像在看热闹。


    “熊孩子。”他气得咬牙切齿,转身就要去找他们算账。


    他刚动,那群小孩儿就尖叫着嬉笑着跑开,他的火气顿时更大,却被人抓住袖子:“算了,抓住他们也不能怎么样。”


    “操,纯被惯得!”陈亦临气得眼睛里喷火,却见对面的人笑了一下。


    他愣住,后知后觉回过味来,挣了一下胳膊,“陈亦临”愣了愣,盯着他松开了手:“抱歉。”


    一副委屈又隐忍的表情,好像谁欺负他似的。


    陈亦临有些恼怒,又有点尴尬,干巴巴道:“你这个伤还是处理一下吧。”


    “不用。”“陈亦临”说,“我走了。”


    陈亦临憋了一肚子疑问,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通道不是要封闭了吗?你怎么过来的?为什么这么巧现身是不是在跟踪我?你不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吗怎么会被炸伤?不用是他大爷的几个意思?你说走就走?


    你就这么走了???


    “陈亦临”还真就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了轻飘飘的吱嘎声。


    操,都前男友了不走留着干嘛!陈亦临心里暴躁地骂了一声,张嘴才发现声音干涩得吓人:“哎。”


    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他:“怎么了?”


    “你五分钟挪了有一百米吗?”陈亦临烦躁地盯着他。


    虽然五分钟有些夸张,但“陈亦临”走得确实不快,看着有些没劲似的,像片快化了的雪,又冷又可怜。


    “陈亦临”抿了一下嘴唇:“这次是不小心碰到了,下次我……会躲开,不让你看见。”


    心底的那股烦躁更厉害了,陈亦临拧紧了眉:“什么下次?你能别老出现在我面前碍眼吗?”


    “陈亦临”微微一笑:“好。”


    好个屁。陈亦临快走几步到了他跟前:“你赶紧回去吧,找个医生看看手。”


    “我回不去了。”“陈亦临”说。


    “什么?”他抬眼看向对方,近距离看果然没那么可怜了。


    “我没了观气的能力,被研究组除名了,也没办法再操控秽物了。”“陈亦临”说,“以后我只能待在芜城了。”


    陈亦临的脑子快要转不过弯来,在一系列生死攸关的问题里问了最无关紧要的一个,表示自己并不关心:“那你……住哪儿?”


    “陈亦临”带着他来到了一个破旧的小旅馆。


    小旅馆离刚才那条低配的商业街很近,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偶遇,旅馆在一条杂乱的胡同里,前面是新开发的那个小区,后面是一片城中村,胡同上方杂乱的电线将天空割得一块一块,将化未化的雪让半硬化的地面看起来很泥泞。


    旅馆褪了色的牌子在胡同里摇晃,刚进去是个狭窄的通道,几个破桌子拼起来的前台没人,正对着个水泥楼梯,栏杆扶手上大红色的漆掉得斑驳不堪,“陈亦临”没领着他上楼,而是带他来了一楼的尽头,掏出钥匙开门。


    对门有个女的探出头来,看见陈亦临有些惊讶:“咦,小陈,你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啊?”


    “陈亦临”温和地笑了笑:“嗯,他今天过来看我。”


    女人笑道:“喊你回去过年的吧?”


    “陈亦临”没再说话,对方又缩了回去,陈亦临有些新奇,又莫名地不太舒服,毕竟之前他是这个世界唯一和“陈亦临”有联系的人,但现在“陈亦临”真的来到了芜城,还能被其他人看见,和其他人交流。


    单听语气他们可能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


    房间门打开,“陈亦临”让开了门,侧着身望着他。


    陈亦临对上他表面温柔的目光,才猛地想起来这是个怎样的疯子,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就这么和个傻逼似的跟他过来,保不齐又要被绑三天三夜。


    这回可不是在梦里,也不是无法彻底接触实体的平行世界。


    “陈亦临”就这么看着他,嘴角噙着的那点笑意缓缓隐去,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要不还是去找个咖啡店?人多的话你能安心一点。”


    这话说得好像他多怂一样。陈亦临心一横,拎着一大袋子方便面和一个巨大的西瓜,气势汹汹地进了屋:“用不着。”


    第65章 置顶


    房间很旧,也很小,猪肝色的地板好多都翘了起来,床上铺着的四件套洗得褪了色,两件洗了的衣服挂在床尾的铝合金架子上,墙上的小电视都没插线,不到一米宽的小窗户被玫红色的窗帘挡着,厕所地板比房间要高,从门口就能看见脏兮兮的洗手池和旁边接水的一个白色的大塑料桶。


    “陈亦临”打开了那台发黄的空调,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老古董发出了哮喘似的声音,听着马上就要咽气。


    陈亦临的脸色很难看:“你就住这种地方?”


    尽管他自己没钱的时候连这种地方都住不起,食堂油腻的休息间都能住,但“陈亦临”不一样,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连住精神病院都是豪华套间,住过最寒酸的地方恐怕就是技校那个小宿舍了。


    洁癖住在这里真的不会难受死吗?


    “我没钱。”“陈亦临”对上他的视线后又闪开,“临时打工赚来的钱只能住这种地方。”


    “你打工……”陈亦临张了张嘴。


    “钱带不过来。”“陈亦临”指了指床,“坐吗?”


    密闭空间,“陈亦临”,床,这三个元素组合起来就让人下意识地头皮发麻,他摇了摇头:“我穿着外裤呢。”


    “没那么多讲究。”“陈亦临”笑了笑,坐在了床边,“屋里没凳子。”


    “哦。”陈亦临应了一声,没动。


    气氛有些尴尬,气氛会尴尬这件事情本身就挺让人尴尬的。


    在陈亦临的认知里,要是再碰上“陈亦临”,他肯定要和这个彻底撕破脸的家伙干上一仗,不打得对方跪地求饶都对不起他陈阎王的名号,打完了揍痛快了,“陈亦临”还是“陈亦临”,就算没有恋爱这层关系,就冲他俩是一个人,他们之间也永远不会出现尴尬这种东西。


    但还是尴尬。


    那些温暖的拥抱,急切的吻,亲密的抚摸,乃至毫无保留地剖析过自己的过往和感情,崩溃尖锐的争吵……这甚至比赤|条条地坦诚相见更加赤|裸。


    他们之间或许还有很多秘密,但已经比世界上其他任何人更了解彼此,这种心理界限上的交融和越界在极致亲密的关系冷却之后,带来的是远超过常理的尴尬和羞耻。


    至少现在,陈亦临很想把这个西瓜砸在他的脑袋上。


    他的嘴开始不受控制:“这床单看着还不如我的裤子干净。”


    “陈亦临”瞳孔微颤:“嗯?”


    “我裤子……刚洗的。”陈亦临闭上了嘴。


    “床单今早刚换的。”“陈亦临”顿了顿,没再说话。


    陈亦临不想再讨论床的事情了,容易让人想歪,梦里他被绑起来之前,他俩在床上也没少胡闹,至于现实中……他递给了“陈亦临”一根淀粉肠:“吃吗?”


    “陈亦临”接过来:“谢谢。”


    谢个屁。


    陈亦临拿出另一根几口吃了,那边“陈亦临”还在欣赏,似乎在考虑从哪边下嘴。


    他挑眉:“你不饿?”


    “还行。”“陈亦临”低头咬了一口,孜然香料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


    “不喜欢就还给我。”陈亦临说。


    “陈亦临”笑道:“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


    陈亦临:“……你说话注意点儿,咱俩已经分手了。”


    “咱俩没好的时候我也这么说话。”“陈亦临”慢吞吞地吃着手里的烤肠,这会儿眼睛却很坦荡地落在了他身上。


    好像要就着他把这根不合口味的肠嚼烂了咽进肚子里。


    又是那种感觉,他好像是“陈亦临”嘴里的肉。


    嘴里残余的香料味逐渐变得浓郁起来,陈亦临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哦,那你吃完之后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吧,我先走了。”


    “陈亦临”盯着他没说话,陈亦临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转身去拧门把手,手腕上的塑料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挑动着他紧绷着的每一根神经。


    “陈亦临”没有动,也没有挽留。


    像有人在追自己一样,他一路跑回了宿舍,关门的时候还能听见胸腔里嘭咚嘭咚的心跳声。


    “操。”他扔掉买的东西,使劲搓了搓脸,闻见了指缝间淡淡的硝烟味。


    他怕再多待一秒就失控,自己会忍不住抓住“陈亦临”处理伤口,逼问对方为什么会来芜城,观气能力怎么被剥夺的,研究组做了什么,去哪里打的工,来芜城多久了,为什么没来找我……


    然后“陈亦临”可怜巴巴地看他一眼,掉几滴眼泪,他的理智就会烧成了灰飞走。


    我就是可怜他怎么了?


    我看他住那种破地方手还被炸成那样心脏就难受炸了怎么了?


    我就是立马想把他抱住哄一哄带回宿舍养着怎么了?


    陈亦临快把脸搓熟了,后脑勺一下下磕在铁门上,试图让发疯的大脑冷静下来。


    “傻叉。”他骂,“可怜可怜自己吧。”


    还嫌被骗的不够惨?


    还想体验精神病囚|禁套餐?


    真打算以后住在葫芦里当个随身阿飘?


    有什么东西在撞他的膝盖,他一个激灵,把不停弹跳的小灵气团子捧起来放到了肩膀上,对它说:“谁离了谁都能过,他过得再惨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害的他。”


    小橘蹭蹭他脖子。


    陈亦临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有点沮丧:“他就是故意使苦肉计,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他嘴里没一句实话,我说不可怜他,他就非得让我可怜他。”


    小橘叽叽地叫着,大概是被他捏疼了。


    陈亦临松开它:“要是明天他还住在那个破旅馆,我就……”


    他要怎么样也没说,只是去泡方便面,还给小橘喝了口汤,小灵气团子美得直冒泡。


    旅馆。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陈亦临身上淡淡的香味,很清新的薄荷柠檬味,应该是洗衣粉的味道。


    变成实体之后,他对味道似乎更灵敏了。


    但这个发现不足以弥补他的失望,尽管有心理预期,但陈亦临没留下来这件事情还是让他非常焦躁,天知道他刚才有多么想把人捆起来,他恨不得进到陈亦临的身体里,仔仔细细地感受着对方的温度,连呼吸频率都变得一致,从内到外将人彻底掌控。


    但都忍这么久了。


    他摩挲着兜里的葫芦,又摸到了打火机和烟。


    他不太喜欢抽烟,烟味会让他想起陈顺和酒席,又吵又恶心,但他很喜欢看陈亦临咬着烟笑的样子,于是他点了一根,对着镜子吐了口烟,垂下眼睛盯着掌心的伤,挑了一下眉。


    烟草的灼热炙烤着破损的皮肤,他眯起眼睛,按了上去。


    疼,好像要钻进心脏里去。


    濒临失控的理智缓缓回笼,他隔着缭绕的烟雾望向镜子里的自己,警告道:“再等等,别把人吓跑了。”


    ——


    腊月二十七,很多店铺已经陆陆续续关门了,大家都要回家过年。


    陈亦临拎了一袋衣服,在学校外的包子店外带了一屉包子一杯小米粥,鉴于前男友昨天精神状态很稳定,他打算把人带去医院看伤。


    天刚蒙蒙亮,“陈亦临”应该还没起来去打工,他拿出手机,看着置顶的消息。


    昨天。


    陈二临:【回宿舍了吗?】


    陈一临:【嗯。】


    陈二临:【淀粉肠很好吃,谢谢。】


    陈二临:【图片.jpg】


    是淀粉肠吃完后剩的那根签子。


    昨晚他没回,“陈亦临”也没再说话,他盯着那两行对话看了一会儿,深吸了口气,低头打字。


    陈一临:【早饭买多了,要吃包子吗?】


    消息秒回。


    陈二临:【要。】


    陈二临:【笑脸.jpg】


    陈一临:【等我过去。】


    陈二临:【好~】


    他看着那个小尾巴似的波浪号,低落了很多天的心情逐渐回升,这可不是心软,只不过是因为“陈亦临”初来乍到,来的还是他的地盘,他勉为其难地施舍对方一顿饭而已。


    放下立刻走。


    没错——


    “陈亦临。”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


    陈顺站在包子店外面的人行道上,尚未熄灭的路灯照在他身上,庞大的黑影几乎将陈亦临完全笼罩,他的目光在陈亦临身上扫了一圈,声音里带着嘲弄:“行啊,长本事了,又是新衣服又是新手机的,还有钱吃肉包子,你老子都快喝西北风了。”


    过往的记忆像发了霉的烟草糊在了嗓子眼,耳朵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陈亦临的脑袋像被隔空砸了一拳头。


    是被长年累月打出来的后遗症,见到清醒时的陈顺自动触发。


    “老陈,我没说错吧,这小子指定发财了。”吴时抽着烟蹲在台阶上,“那个李建民没儿子,得了癌症活不了几天,这小子之前天天往医院跑忙前忙后地照顾,恨不能把他当亲爹伺候,估计李建民想让他给送终呢。”


    陈亦临都快忘了有他这号人了,他看着吴时狡诈的脸,有点摸不清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身上连秽都没有,纯坏吗?


    陈顺明显被吴时的话刺激到了,瞪着陈亦临:“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去给别人当儿子?陈亦临,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没有。”陈亦临和他对视,“良心早被揍没了,怎么,你又输成穷光蛋了?那个小三没给你钱,大过年跑我这儿来要饭?”


    陈顺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不知道被哪句话戳中了痛脚,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要是放在几个月之前,陈亦临见他这样肯定要发憷,但现在的他连骨头架子都想养着玩,心里连点害怕的冲动都挤不出来,他晃了晃手里拎着的包子:“可惜,我包子喂狗都不会给你。”


    陈顺脸色铁青地盯着他:“在外边儿混了几个月就真觉得自己的翅膀硬了?”


    “扇死你没问题。”陈亦临说。


    陈顺和台阶上蹲着的吴时使了个眼神,他忽然缓和下语气:“算了,我跟你置什么气,上回你老板来家里找我,我还给了他五千块钱呢。”


    “那个钱本来就是我的,你从我这儿抢的。”陈亦临眯起眼睛,有点琢磨不透他的意思,但依旧很警惕,一对二,他不想吃亏。


    他用余光瞟着周围的路线。


    陈顺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跟你废话,明天我要和你方阿姨结婚,你是我儿子得出席,不然你老子多跌架子。”


    陈亦临差点就要不认识这个世界了:“你又家暴又出轨,现在跟三儿结婚还要我出席,脑子被吴时的屁崩了吧?”


    吴时站起来:“哎卧槽?”


    陈顺终于忍无可忍,撸起袖子就朝着他走了过来,陈亦临将手里拎着的包子往他脸上狠狠一砸,衣服袋子啪得一下扇到了吴时脸上,跳起来拔腿就跑。


    一打二没把握,跑还是没问题的。


    但没等跑出多远,一辆横停在人行道上的摩托车拦住了他的去路,他差点冲上去跟方琛打个招呼,过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此方琛非彼方琛,但嘴角已经翘起来:“嘿——”


    陈亦临笑着抬起来打招呼的手变成了拳头:“傻逼!”


    方琛见他笑一时没反应过来,回过神就被一拳头砸在了眼睛上,整个人都懵了。


    陈亦临铆足了劲往前跑去。


    “你他妈——”方琛愤怒地吼了一声,冲追上来的陈顺和吴时骂道,“你们两个人都弄不过他?!”


    吴时脸色难看,陈顺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因为对方是方玉琴的儿子多有忍耐:“我们两个大人,总不能在街上就和他动手吧?小琛,你弟弟不听话,你多担待。”


    听见弟弟这个称呼,方琛的表情像吃了屎,但想到之前在陈亦临手底下吃的瘪,他恨恨地咬了咬牙,不管怎么样,先把人弄回去再说:“你俩追,我骑车去前面堵他。”


    方琛跨上了摩托车飞驰而去。


    吴时怒道:“一个小屁孩还支使上我们了?”


    “别管他。”陈顺摸了把脸上的包子油,“把人弄回去要紧。”


    摩托车的轰鸣声忽远忽近,但一直紧咬着不放,走回头路绝对不可能,陈顺和吴时肯定在后面追,陈亦临看着眼前交错的巷子口,有些陌生。


    摩托车的轰鸣声倏然逼近,方琛堵在了巷子口:“跟我回去。”


    “你谁啊就跟你回去?”陈亦临转头看向身后的铁网,一个跃步就借力翻了上去,后背突然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紧接着肩胛骨的地方就传来了一股剧痛,差点没让他直接从铁网扇摔下去。


    陈顺拍了拍手,看着地上碎成两半的砖头:“行啊,还是那么能抗揍。”


    陈亦临骑在铁网上,咬紧了牙关,冲他竖起了根中指:“我是你爹。”


    陈顺庞大的身躯堵在铁网下,吴时从铁网另一边走了过来,远处是看好戏的方琛,陈亦临抬头看着两侧光秃秃根本无法借力的墙壁,心脏沉到了谷底。


    第66章 猜疑


    门被敲响的时候,“陈亦临”立刻拽开了门,他瞳孔一缩:“临临?!”


    陈亦临看起来很狼狈,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淌到了嘴唇上,外套和裤子上全是泥,他抓住“陈亦临”的胳膊,把人推进了房间:“进去说。”


    “陈亦临”侧身让开,将门关紧,顿了顿,不着痕迹地往上面贴了张符,转身看向他:“你这是怎么弄的?”


    陈亦临脑袋疼,胳膊和腿疼,挨了一砖头的肩胛骨最疼,他使劲搓了搓擦伤的手掌,一屁股坐在了床边的地板上。


    “坐床上。”“陈亦临”托住他的胳膊。


    “嘶,别碰我。”陈亦临拧起眉,语气很冲。


    “陈亦临”愣了一下,松了手。


    陈亦临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看着杵在面前不动的人,放缓了语气:“我不是冲你,刚才在路上碰见陈顺了。”


    “你爸?”“陈亦临”松了口气,“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陈亦临想把外套脱了,结果右胳膊抬不起来,他暴躁地骂了一声。


    “陈亦临”半跪在他面前,虚虚地托住他的肘关节:“我来?”


    陈亦临抿了抿嘴唇,胳膊卸了力,搭在了他的掌心上。


    “陈亦临”的动作很温柔,也很细致,慢慢地帮他脱掉了外套,露出了里面的白色的毛衣,也看见了上面洇出来的血迹,他声音发沉:“陈顺打的?”


    “一砖头差点给我干懵。”陈亦临疼得龇牙咧嘴,有点心疼地看着外套,“操,我刚买的。”


    “陈亦临”把外套扔在床上:“脱了毛衣我看看。”


    “没事儿。”陈亦临不太想在他面前脱,虽然不是没被看过,也可能是疼痛放大了烦躁,“你不用管我,我在你这歇会儿就行。”


    “陈亦临”看了他几秒,起身去了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拿了条湿毛巾,半跪在地板上,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毛巾仔细地给他擦着脸上的血迹,低声问:“陈顺怎么知道你住哪里?”


    “找人打听的吧,李叔和宋叔也去找过他,他肯定知道我住在学校。”陈亦临现在满脑子都是陈顺那张凶残的脸,没心思注意他在干什么,顺着他手上的力道听话地歪头,“他死要面子,现在估计是看寒假学生老师都走了,才敢来抓我回去。”


    “陈亦临”拿着毛巾的手一顿:“抓你回去干什么?”


    “呵,给他挣钱呗,顺便当沙包出气。”陈亦临掀起眼皮看他,“你之前不一直偷窥么,会不知道?”


    “陈亦临”垂下眼睛和他对视。


    “看我挨揍很爽吧?”陈亦临扯了扯嘴角,“你不是羡慕我的人生吗,看着陈顺对我又打又骂,刚开始想救我急得想杀人,后来慢慢的……你那个扭曲的心理……指定很爽。”


    “陈亦临”周身的气压低了下来,整个人都变得冷冰冰的:“没有。”


    “没有个屁——嘶。”陈亦临猝不及防被冷毛巾按在了发青的眼角,疼得倒吸了口凉气,一口气还没完,面前的人就凑了上来。


    “陈亦临”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看别人揍哭你一点儿都不爽,我把你揍哭才爽。”


    鼻尖交错,清冽的气息全喷在了脸上,陈亦临瞪着他:“变态。”


    “陈亦临”笑了笑,退回去直起身子,又变回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他将毛巾翻了个干净的面,擦掉了他手上的泥:“你现在还这么怕陈顺?”


    “怕他个蛋。”陈亦临咬了咬牙,愤愤不平,“要是只有他一个人我肯定揍他,他还带了吴时和方琛。我被他仨从包子店一直追到死胡同里,爬上了个铁网子,要真被弄回去我肯定完了。”


    “陈亦临”捏着他冰凉的手腕:“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符。”陈亦临闷声说。


    他挑了挑眉:“符?”


    “之前你教我的那个。”陈亦临吐了口气,“我本来想用凝体珠的,但闻主任和你都说那个什么通道关闭了,我怕过不去白瞎一颗,过去了再回来万一他们还在呢,我就突然想起你现在在芜城,死马当活马医试了试,就你那个……心思,符的法阵肯定连在你自己身上。”


    “陈亦临”笑起来:“真聪明。”


    “笑屁。”陈亦临抽出手推了他一把。


    “陈亦临”往后一仰,脑袋磕在了墙上,陈亦临手忙脚乱地拽住他:“我没用力!”


    “没事。”“陈亦临”撑着地板站起来,从衣架旁拿了个小医疗箱:“毛衣脱了,我看看你背上的伤。”


    昨天那种尴尬的气氛已经没有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朦胧浮动的东西,陈亦临有点别扭,但后背实在疼得厉害,心一横脱掉了毛衣,但还是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你哪来的医疗箱?”


    “昨天你让我给手消毒,我就听你的话去买了。”“陈亦临”晃了晃自己包扎好的手掌,邀功似的冲他笑。


    “哦。”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大少爷就是大少爷,不知人间疾苦,买瓶碘伏的事儿,硬是买了个全套。


    “趴床上吧。”“陈亦临”冲着床扬了扬下巴,“脏了就换。”


    陈亦临警铃大作,他直觉背对着“陈亦临”趴在床上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这神经病少爷指不定就心血来潮拿绳子给他绑了,万一睡过去又给他搞梦里,但后背一抽一抽地钝痛,“陈亦临”大概看出了他的迟疑,自嘲又落寞地扯了扯嘴角:“没事,你坐着也行。”


    陈亦临心一横,趴到了床上:“你快点儿。”


    十七八岁的少年刚蹿了个子,身形略显单薄,但骨架已经趋于成熟,肩膀和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肩胛骨因为他的动作向中间收缩,红肿的伤口泛着青紫,劲瘦的腰被血糊得乱七八糟,最后收束在运动裤的松紧带上,甚至因为他趴得太扎实,能看见若隐若现的两个腰窝,小而浅。


    拎着箱子的手微微攥紧,站着的人呼吸沉了下来。


    陈亦临等得不耐烦,刚要转头,一只冰冷刺骨的手就按在了他的后脖颈上,手掌上缠绕的纱布很粗糙,脖子那块的皮肤瞬间红了一片。


    “趴好。”“陈亦临”捏了捏。


    陈亦临半张脸都埋在床单上,闷声闷气道:“操,你别按我。”


    按着他脖子的那只手很快松开,旁边的床垫一沉,“陈亦临”一条腿跪在床上,打开了旁边的箱子:“骨头没断吧?”


    “不知道。”陈亦临暴躁道,“就是疼,疼得感觉要死了。”


    “我帮你摸一下。”“陈亦临”说。


    陈亦临扭头狐疑地看着他:“你能摸出来?”


    “能摸个差不多。”“陈亦临”将没受伤的那只手消好毒,不轻不重地按在肩胛骨的伤口上,手掌下的身体瞬间疼得紧绷起来,连带着凹陷下去的腰线都挺直了,他呼吸微顿,用了点力气摸到骨头,“应该没事。”


    陈亦临疼得闷哼了一声:“卧槽……别摸了。”


    “陈亦临”松开手,开始细致地帮他处理起伤口,说话帮他分散注意力:“你打算怎么办?”


    陈亦临闭着眼睛趴在床上:“什么怎么办?”


    “陈顺。”“陈亦临”说,“他肯定不会罢休,尤其是看到你生活变好了,你打算一直躲着他吗?能躲开?”


    “我妈不就躲开了。”陈亦临说。


    “陈亦临”的手掌掐在他的腰侧,拇指在他那个凹陷下去的腰窝上一按,趴着的人一个激灵弓起了腰背,侧着身子转过来瞪他:“你干嘛?!”


    “陈亦临”淡定地回答:“敷药。”


    “放屁,我那儿根本没伤。”陈亦临说的笃定,但还是拧过脑袋抻长了脖子想看看,刚才“陈亦临”那一按他整个人跟过电了一样,头皮都炸了,差点升旗。


    “有个窝。”“陈亦临”抓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回去,“两个,很漂亮。”


    陈亦临涨红了脸:“你有病吧!我们已经分——”


    “我知道。”“陈亦临”打断了他的话,“但我确实有病,你不能跟一个精神病人计较。”


    陈亦临震撼地瞪着床单上的花纹:“你脸呢?”


    “被秽吃了。”“陈亦临”笑了笑。


    “……靠。”陈亦临想起来梦里他被啃了一半的脸,恼火地抓了抓床单泄愤。


    “陈亦临”将空调的温度调的高了些:“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就让他白揍一顿,以后天天担惊受怕?”


    陈亦临拧着眉沉思。


    “好了,坐起来。”“陈亦临”拍了拍他的屁股。


    陈亦临立马爬了起来,刚准备讨伐他这种越界的行为,结果对方已经放下药箱去卫生间洗手了。


    “陈亦临”洗完手回来,拿开床上的脏衣服:“先晾一会儿再穿衣服,穿我的吧。”


    “你统共才几件?”陈亦临说起来就气,“我本来给你带换洗衣服来了,结果拿来砸吴时了。”


    “陈亦临”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乱七八糟的头发。


    陈亦临郁闷地拍开他的手:“别碰我,烦着呢。”


    “陈亦临”叹了口气:“用完就翻脸。”


    “我现在一看见你就想起梦里那个骷髅架子。”陈亦临盯着他,“挂着肉冲我发疯。”


    “陈亦临”:“……”


    他不说话,陈亦临用脚踢了踢他的小腿:“你说我杀了陈顺,你替我去坐牢怎么样?”


    “好。”“陈亦临”毫不犹豫,“我直接杀了他去坐牢。”


    陈亦临瞪他:“操,我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陈亦临”说。


    陈亦临屈起手指弹了一下他的手背:“别这样,我的事情我自己解决。”


    “陈亦临”低头看了一眼被他弹到的那小块皮肤,蜷了一下手指:“别冲动,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也揍不过他。”陈亦临盘腿坐在床上,两根手指搓着裤脚上干了的泥点子,“明天他和方玉琴摆酒。”


    “方玉琴是谁?”“陈亦临”问。


    “三儿。”陈亦临将裤脚扯紧成了一条笔直的线,“但我还是觉得太巧了,早不堵我晚不堵我……我见你之后就被堵了。”


    “陈亦临”倏然抬起眼:“你什么意思?”


    “陈顺堵住我,我走投无路,宿舍肯定住不了了,只能来……找你。”陈亦临盯着他。


    “陈亦临”沉下脸:“你就这么想我?”


    “……对不起。”陈亦临搓了搓脸,“我——”


    “我来芜城一个月,要是想把你弄到身边有的是机会,我再卑鄙,我也不会用陈顺对付你,就像我不会动你的银行卡。”“陈亦临”说,“陈亦临,你就这么想我。你总是怪我瞒着你那么多事情,但你又什么时候相信过我。”


    陈亦临用力地攥紧了裤脚,裸|露在空气中的身体一阵阵发凉。


    房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亦临才抓起了地上沾染着血迹的毛衣,套上,将外套拽在手里起身道:“我先走了。”


    “你去哪儿?”“陈亦临”问。


    “芜城这么大,哪儿都能去。”陈亦临拧开门把手,下一秒缠着纱布的纱布手就按在了门板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翻了过来。


    “你也就跟我发脾气。”“陈亦临”说。


    “你没发。”陈亦临靠在门板上,“在梦里恨不得弄死我。”


    “……梦是梦。”“陈亦临”托了一下他的胳膊,“我的早饭呢?”


    陈亦临拍开他的胳膊,吐了口气:“我带你去外面吃。”


    第67章 同居


    “陈亦临”沉默着看了他片刻,越过他攥住了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被打开,屋子里的热气瞬间散去,潮湿的冷意让陈亦临打了个哆嗦,他弯腰去捡地上的脏外套,下一秒就被抓住胳膊拽了起来。


    “换一件吧。”“陈亦临”递给他自己的外套,“昨天刚洗的,很干净。”


    陈亦临没接:“我毛衣是脏的。”


    “那就把里边儿的也换了。”“陈亦临”又将门关上,嘭的一声很响。


    陈亦临扭头看了他一眼,抓起毛衣干脆利落地脱了,换上他递来的卫衣,套上外套,抓住门把手将门拽开,门砸在墙上哐当一声,比刚才的嘭还要响。


    “大早上的有病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不知道哪个房间的人扯着嗓子骂了一声。


    “陈亦临”:“……”


    陈亦临:“……”


    两个人走出了旅馆,快要走出胡同口的时候,陈亦临问:“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这里你熟。”“陈亦临”说。


    “你都来一个月了还没熟?”陈亦临被冷风吹得脑门疼,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人身上单薄的大衣,露在外面的手冻得通红。


    “陈亦临”:“你是怪我没去找你吗?”


    “别,你最好别找我。”陈亦临赶紧否认,“碰上你就没好事。”


    “陈亦临”沉默了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许久,陈亦临带着人进了家拉面馆,时间还早,店里只有两个人,他找了个最角落的桌子让“陈亦临”等着,去前面找老板要了两碗牛肉面。


    “加别的吗?”老板问。


    “不——加个蛋吧,煎的。”陈亦临往旁边的饮料柜里扫了一眼,“老板,温水有吗?”


    “在那边,杯子在消毒柜里。”老板指了指。


    他在店里来回晃悠,还出去了一趟透了透气,回来的时候老板刚做好了面。


    “陈亦临”的手里被塞了杯温水,他抬头看向陈亦临,陈亦临没看他,将有煎蛋的那碗面推给他:“赶紧吃,吃完了我还有事儿,你自己回去吧。”


    “陈亦临”挑了挑眉,对面的人已经一屁股坐下,低头唏哩呼噜地吃起了面条。他喝了口温度正好的水,慢条斯理地吃起了煎蛋。


    陈亦临脑子乱,心里烦,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后悔自己这幅狼狈的样子来找到“陈亦临”,也很不喜欢“陈亦临”这幅落魄又可怜的样子,他以为自己会幸灾乐祸,也许有,但没有多到能掩盖那股难受的感觉。


    “我是利用之前收集的秽过来的。”“陈亦临”忽然开口。


    陈亦临猛地抬头看向他,他却还是低着头吃面,好像碗里盛着的是什么珍馐美食。


    “在你身上收集了大部分,后来陆续攒了一些,在宋霆梦里收集到的格外多。”“陈亦临”低声说,“我原本打算把它们用到你身上的,但我不想以后我们天天吵架。”


    陈亦临舔了舔嘴上的汤,有点咸。


    “你骂人太狠了,开口就能把我气死。”“陈亦临”说。


    陈亦临笑了一声,又低头绷紧了脸,咬牙说:“活该。”


    “嗯。”“陈亦临”学着他的样子喝了口汤,继续道,“我做任务接连失败,组长怀疑我背叛了研究组,剥夺了我观气的能力之后把我关了起来,我师父是研究组的副组长,她很心软,和大朗找机会把我放出来了。然后我就收到了K2通道要紧急关闭的消息,我回了房子密室那边,用秽和里面的法阵过来的,你身上有我纹的法阵,有秽当桥梁,我能在芜城待很久。”


    陈亦临皱了皱眉:“他怎么剥夺你的能力?”


    “陈亦临”抬头看向他,笑道:“没事儿,死不了。”


    “我问你怎么剥夺的。”陈亦临瞪着他。


    “组长他……会很多禁术。”“陈亦临”道,“写着养秽禁术的那本书也是我从他那里拿的,他具体操作的东西我不清楚,但估计是在我的眼睛里动了手脚。”


    “我看看。”陈亦临伸手卡住了他的下巴,凑过来盯着他的眼睛看。


    “陈亦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了他紧锁的眉头上,道:“没关系,不影响正常生活。”


    “操,你说不影响就不影响?他傻逼吧,自己没有就去抢别人的。”陈亦临闭了闭眼睛,再睁眼就看见了“陈亦临”周围快黑成汤的秽物,他努力忽略这些东西,盯紧了对方的眼睛,里面果然有两个很小的符咒模样的东西,泛着不正常的黑气,让他想起了梦里那个骷髅黑洞洞的眼睛。“这个怎么弄掉?”


    “我还没有想到办法。”“陈亦临”清了清嗓子,“老板在看我们。”


    陈亦临猛地松开手坐了回去,低头尴尬地喝了口面汤。


    “帮我吃一半吧。”“陈亦临”将碗推给他,“我吃个煎蛋差不多饱了。”


    “你怎么不去喝露水?”陈亦临将碗里没怎么动的面抄过来一半,将剩下的推回去,“吃不完不许走。”


    “陈亦临”笑了笑:“好,我听你的。”


    陈亦临冷笑道:“你什么时候听过,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事儿别说得这么好听。”


    “从现在开始,我都听你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陈亦临”低下头认真地吃面,慢条斯理地吃完了半碗面,连汤都喝了一半。


    他抬起头来,期待地望着陈亦临。


    陈亦临不爽道:“你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我还得夸你真棒?”


    “陈亦临”冲他露出了一个乖巧又干净的笑容。


    陈亦临看得牙齿尖发痒,他拽了片纸巾抹了抹嘴,艰难地将视线从他脸上挪开。


    “我来了一个月,除了要打工赚钱,我也不知道你还想不想见我。”“陈亦临”认真又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我只敢远远地看你一眼,我怕你生气,更怕你讨厌我。”


    陈亦临终于知道这一个多月那股若有若无的、黏腻的被窥视感来自哪里,他身体往后靠到了椅子上:“真论起讨厌程度你还排不上号,起码你没像之前一样天天进我的身体里鬼压床。”


    “陈亦临”嘴角噙着的那抹微笑缓缓加深:“嗯,临临,我已经改好了。”


    “你说这话就像陈顺说他不赌了。”陈亦临说。


    “……”


    “……”


    陈亦临懊恼地攥紧了手里的纸巾:“操,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破嘴除了能吃简直就是多余的玩意儿!


    “陈亦临”苦笑:“没关系,我之前……确实有些过分,你怎么骂我都行。”


    “你——”陈亦临狐疑地盯着他,“没事儿吧?”


    他完全不觉得“陈亦临”能改邪归正,后悔更不可能,但对方态度这么柔和甚至退让,他一边觉得受用,一边又警铃大作。


    “陈亦临”摇了摇头:“我不会再干坏事了,你别赶我走就行,如果看不见你我真受不了。”


    旁边刚坐下来的大爷转过头震惊地看着他俩。


    陈亦临耳朵发烫,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压低了声音:“别胡说八道。”


    “陈亦临”单手托着腮,整个人都靠近了他一点:“真的,陈亦临,你别赶我走了,我乖乖的,什么都听你的。”


    他靠的很近,清晨的阳光落下来,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打落了一片阴影,浓密的眼睫下,清澈的眼睛专注又认真,垂落下来的头发看起来干净柔软,让人很想摸一摸。


    陈亦临使劲捏了捏手里攥成团的纸巾:“你让我……想想。”


    “好。”“陈亦临”直起了身子,端起水杯放到嘴边。


    “已经凉了。”陈亦临皱眉。


    “陈亦临”将水杯递给他,期待又不安地看着他。


    陈亦临拿过水杯起身去接了些热水,盯着地板上的美缝深吸了一口气,杯子里的水满了都没注意。


    “满了。”一只手伸过来关了热水,拿过了他手里的杯子。


    “陈亦临”将杯子里的水喝了个干净,笑着对他说:“我付过钱了,明天你再请我吃早饭吧。”


    陈亦临将手上的水往裤子上擦了擦,往外走:“你那旅馆多少钱一晚?”


    “一百二。”“陈亦临”说。


    走在前面的人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你让人坑了吧?!就那破地方一晚上五十我都嫌多。”


    “陈亦临”无奈道:“我没身份证。”


    “……哦。”陈亦临皱了皱眉,“你找的什么工作?”


    “刷碗端盘子。”“陈亦临”低头闻了闻袖子,“身上有味道吗?我每天都洗澡。”


    “没有。”陈亦临扬了扬下巴,“你手受伤了还能洗?”


    “戴手套没事儿,应该不会进水。”“陈亦临”说。


    “不会个屁,你洗多了手套根本没用,来回脱还不够麻烦的。”陈亦临道。


    “嗯。”“陈亦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陈亦临:“……”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今天要去看房子,你要一起吗?”


    “陈亦临”疑惑道:“房子?”


    “陈顺知道我住哪里了,我得换个地方住。”陈亦临说,“你要是没地方去的话……但得付我租金。”


    “陈亦临”伸手抱了他一下,又立刻松开,冲他笑得很开心:“谢谢,真的。”


    找房子是件麻烦事,尤其已经到了年关了,房产经纪人估计都休假了。


    陈亦临看着墙上贴的房屋出租告示按电话号码:“还房产经纪人,有那个闲钱付中介费还不如买件衣服。”


    “陈亦临”道:“直接联系房东靠谱吗?人家也过年。”


    “过年也要钱。”陈亦临靠着墙打电话,见他站在风口,勾住他的领子把人拽到了墙后边儿,“喂,你好,我看您有房子要出租……”


    由于资金受限,也不知道能住多久,陈亦临找的都是短租,贴在外面白纸黑字打印着拎包入住的小启事,接连看了几套都是老式的居民楼,房子的卫生和家具质量都堪忧,房东的态度也算不上好,尤其是陈亦临试图讲价的时候。


    “大过年的我专门跑过来一趟,不信你们出去打听打听,这一片儿都是这个价,已经很便宜了,你们又是短租……”


    “叔,我也不瞒你,我们兄弟俩手头紧,就这么多钱,只能短租,要是真能安定下来肯定要长租的……你放心,我们肯定把房子给你照顾好……但真得再便宜二百。”陈亦临笑了笑,话说得很礼貌,但就是不松口,来回地和房东扯,“我俩跑了一天了,还没吃上饭,要是再定不下来连过年的地方都没有……”


    “陈亦临”有些稀奇地看着面前的人。


    和平时只有他们两个人不同,他看上去很圆滑,进退有度,能和房东从过年扯到孩子的教育再扯到家里的老人,房东原本不耐烦的情绪逐渐消散,还接过了他递的烟,两个人聊得很投机,最后房东痛快道:“行,小兄弟,大过年的,不为别的,就冲咱俩投缘,这房子一个月六百租你,押金你给我付三百就行,好好过个年。”


    “谢谢大哥。”陈亦临笑道,“你放心,我肯定给你收拾好。”


    很简单的合同,像是从网上随便找的,两个人签了字按了手印,陈亦临把钱转给对方,就拿到了钥匙。


    “里边儿还有些生活用品和米面粮油什么的,你们爱用就用,不用就扔了。”大哥临走前说,“也挺不容易的。”


    “谢谢哥。”陈亦临的道谢很诚恳,还和对方握了握手,一直把对方送到了楼下。


    一进屋就看见“陈亦临”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他摸了摸脸:“怎么了,蹭上东西了?”


    “陈亦临”盯着他:“你确实挺会说话的。”


    “那也得分是跟谁。”陈亦临说,“这大哥心软,多哄两句的事儿,赶紧的吧,回旅馆把你的东西搬来。”


    新租的房子是个老小区,步梯七楼,两室一厅一卫的格局,家具很旧,算不上干净,尤其是厨房,油污很严重,卧室里也没被褥,陈亦临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清洁用品,又买了两个碗和两双筷子。


    他一路上盯着两个碗愣神,躲在胸腔里的那点开心终于后知后觉地冒了出来。


    他真要和“陈亦临”住在一起了,尽管他们没有和好,中间也夹杂着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但他们真的要实实在在地住在一个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谁都不知道。


    “我回宿舍拿衣服和被褥。”他将东西放下,“你在这儿收拾吧。”


    “我跟你一块儿。”“陈亦临”放下抹布去洗手。


    陈亦临想了想,没有拒绝,万一陈顺还没死心,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帮手,何况这个人是“陈亦临”。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明天要摆酒,陈顺并没有出现,他快速地收拾好了东西,和“陈亦临”回到了租的房子这边,一直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等两个人打扫完卫生已经到了半夜,陈亦临去洗了个澡,出来看见桌子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愣了一下。


    “我看你去超市买了菜和肉还有牛奶,厨房里有面粉,我就蒸了几个牛奶馒头。”“陈亦临”见他发愣,有些迟疑道,“我会付钱的。”


    “不用。”陈亦临鼻子有点发酸,趿拉着拖鞋坐到沙发上拿起馒头就使劲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赶紧吃吧,饿死了。”


    “陈亦临”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怎么了,感动哭了?”


    “吃你的饭。”陈亦临大口吃着菜,蔬菜和肉都很新鲜,“陈亦临”的厨艺也非常好,除了早上吃的那碗面他饿了一整天,一切都是完美的搭配,他感觉自己被香疯了。


    就算现在“陈亦临”发疯变成个骨头架子要和他一起死都能原谅的那种香。


    “你慢点吃。”“陈亦临”看得有点心惊胆战,“不够我再给你做。”


    陈亦临塞给他一个馒头:“赶紧吃,我不会给你留。”


    “陈亦临”拿着馒头笑了起来:“你就不担心我下毒?”


    “下毒我也认了。”陈亦临很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半夜能吃上一顿家里人给做的热乎饭特别幸福,可以列为临终愿望的那种。”


    “……别瞎说。”“陈亦临”被他看得有点难受,垂下眼睛慢吞吞地吃着饭。


    “这次起码吃半个馒头。”陈亦临催促他,“再喝一碗汤。”


    “好。”“陈亦临”很遵守诺言,听他的话吃了很多。


    一顿夜宵让陈亦临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他主动承担的刷碗的任务,“陈亦临”拿着衣服去洗澡,出来的时候陈亦临已经进了自己的卧室,门关严了。


    他叹了口气,解下手上湿透的纱布,刷了刷胀痛的手,刚把伤口凑到嘴边准备咬,卧室门忽然打开,陈亦临抱着床被子走出来。


    四目相对,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你先凑合盖这床被子吧,被套是刚换的。”陈亦临的目光从他的手背上掠过,转身往他的房间里走,“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陈亦临”面不改色地将手藏到背后,跟他进了房间,“被子够吗?”


    “两床差不多,你盖厚的,我盖薄的再盖上个羽绒服就行。”陈亦临把被子扔到他床上,拍了拍手,“睡吧。”


    “嗯,晚安。”“陈亦临”笑了笑,让开了门口。


    陈亦临走出门之后顿了顿,扭头看着他:“伤口痒就擦点儿酒精,你嘴唇上沾到血了。”


    说完,他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陈亦临”抬手抹了一下嘴唇,果然看见了指腹上的血迹,不爽地啧了一声。


    也许是今天收拾房子太累,陈亦临刚沾到枕头就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呼吸喷洒在脸上,有些痒,嘴唇似乎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划过,他皱了皱眉,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有个人影蹲在床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半梦半醒间心跳漏了一拍,陈亦临猛地睁开了眼睛,拍开了台灯。


    昏黄的灯光映照出湿淋淋的人,“陈亦临”身上湿透了,头发还滴着水,他就这么蹲在床边,将已经发炎肿胀的掌心凑到陈亦临面前,轻声道:“对不起啊临临,吵醒你了,可我有点忍不住。明明好不容易你愿意收留我了,可我真的忍不住了……”


    他有些沮丧地红了眼眶:“泡冷水澡也不管用,我真的不想打扰你睡觉。”


    陈亦临呼吸都快没了,他看了一眼“陈亦临”快烂了的手掌心,嘴唇动了动,从床上爬起来,找了条毯子将人裹住,将空调的温度调高,去客厅拿了医疗箱回到了卧室。


    “陈亦临”的手冰凉刺骨,摸起来像刚从湖里捞出来的冰块。


    “你要赶我走吗?”“陈亦临”哑着嗓子问他。


    “不会。”陈亦临舒开他的手,原先被鞭炮炸开的伤口没有这么严重,那一圈更深的伤口明显是被什么东西故意烫的,“你怎么弄的?”


    他沾了药水仔细地给伤口消毒,但伤口太深,而且边缘已经烂了很多,看起来触目惊心,得去医院。


    “烟烫的。”“陈亦临”直勾勾地盯着他,“但还是很痒,昨天晚上你不回我消息,我就忍不住咬了咬。”


    “……我不是没回你消息,是我们的聊天已经结束了。”陈亦临的心脏抽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说晚安?”“陈亦临”问。


    “……”陈亦临很想骂人,但对上他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脏字儿在喉咙了滚了两遭又被咽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下次我会说。”


    “陈亦临”扯了扯嘴角:“好吧。”


    “你要是再这样我就真把你赶出去。”陈亦临说,“你烫自己还不如去帮我烫陈顺。”


    “陈亦临”笑出了声,他靠在床头上看着陈亦临认真地给自己处理伤口,被冷水浸泡过的身体终于渐渐回温,心脏也重新开始跳动:“我今晚能睡在这里吗?”


    陈亦临给他撒上药粉,用绷带缠好手掌:“不行。”


    “陈亦临”沉默地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安静地淌到了下巴,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神绝望而难过,他声音嘶哑:“好,我听你的。”


    陈亦临困懵了的脑子懒得再去思考他的手段和动机,他抽了张纸巾胡乱地往“陈亦临”脸上擦了擦,破罐子破摔道:“睡睡睡,你爱在哪儿睡在哪儿睡,一个大男人能别这么脆弱吗?”


    “陈亦临”吸了吸鼻子,就要往他被子里钻。


    “换衣服!”陈亦临吼了一声,指着他,“不许进我被子里,我把你被子抱过来你自己睡。”


    “陈亦临”不满地皱起眉:“可是——”


    “没有可是!不然你就滚回去自己睡!”陈亦临气势汹汹地出了卧室门,很快又抱着被子回来。


    主卧里是张一米八的大床,陈亦临将羽绒服塞到两床被子中间,警告道:“你睡觉最好老实一点,敢过来你就完了。”


    “陈亦临”恹恹地缩在自己的被子里,声音沙哑道:“嗯。”


    陈亦临关了灯,临睡前警惕心十足,试图分析今晚“陈亦临”搞这一出的险恶用心,但还没分析出个一二三来,整个人就睡了过去。


    半夜里,他被一具冰冷的躯体抱进了怀里,他挣扎着试图醒过来,身后的人亲了亲他的耳朵:“是我,睡吧,没事儿。”


    陈亦临放下心来,挣扎了两下又老实了,但还是很不满地嘟囔:“凉……”


    “凉你就帮我捂一捂。”“陈亦临”搂着他的腰将人彻底拖进怀里,带着凉意的鼻尖摩擦过他温热的后颈,一点点亲着他的脖子和肩膀,像饥饿到极点的人在享用自己渴望已久的美味。


    陈亦临在梦里被烦得有些暴躁,转身试图驱赶这些老是啃咬自己的蚊虫,谁知道这群虫子不退反进,变成了一条巨大的蟒蛇将他死死缠在了身体里,蛇尾圈住了他的脖子迫使他张开了嘴,急切而粗暴地缠住了他的舌头,疯狂攫取着他口腔里的空气,他终于受不不了开始挣扎,试图推开对方,潜意识里又感觉哪里不对,就在他马上要睁开眼睛的时候,这条大蟒蛇终于放开了他,他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颤动的眼睫逐渐恢复平静。


    黑暗中的人轻轻吻了吻他的嘴角,心满意足地将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这一觉睡得有些累,但陈亦临醒得很早,他看了一眼旁边,没人。


    厨房里传来了一些声响。


    他循着声音去了厨房,就看见“陈亦临”正在做早饭,看见他脸上露出了个十分阳光的笑容:“醒啦?”


    陈亦临有些恍惚地看着他明朗的笑脸,要不是他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险些以为“陈亦临”真这么开心:“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你老踢我。”“陈亦临”扬了扬下巴,“赶紧洗漱,今天的早餐是三明治和牛奶,给你加餐两个水煮蛋。”


    陈亦临打着哈欠往卫生间走:“才两个?”


    “就剩了两个,等超市开门去买鸡蛋。”“陈亦临”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唔。”陈亦临飞快地刷着牙,看着镜子里自己炸了毛的头发,目光落在脖子上的时候忽然一顿,一点很浅的红从脖子后延伸出来,他正要仔细看,就听“陈亦临”问:“等会儿还要去上课吗?”


    “复读班前天就放假了。”陈亦临吐掉牙膏沫漱口,含混不清道,“今天有别的事儿。”


    “陈亦临”说:“你要去找陈顺吗?”


    陈亦临胡乱洗了把脸,走到厨房门口:“你怎么知道?”


    “梦里都在念叨。”“陈亦临”转过身,手里拿着烤脆的面包边边递到他面前,“张嘴。”


    陈亦临抱着胳膊,咬走了那点面包边,酥脆的边缘被嚼得咔嚓咔嚓响:“他都说了,老子结婚儿子得出席,我去给他添添喜。”


    “陈亦临”抹走了他嘴角的碎渣:“我能一起去吗?”


    陈亦临躲了一下没躲开,拧起眉:“你去干什么?”


    “帮你望风。”“陈亦临”笑道,“放心,我不杀人,其实我在荒市也不怎么杀人的。”


    陈亦临:“……”


    第68章 伤口


    “陈亦临”穿了件厚厚的毛衣,外面穿了件长款的羽绒服,他扯了扯快把脸遮住的围巾:“太厚了,不舒服。”


    “不穿你就待家里。”陈亦临随手抓了条运动裤套上,又换上了宽松的卫衣和薄外套,抬起胳膊试了试,活动起来很方便。


    “凭什么你能这么穿?”“陈亦临”不满意,他被裹得像个球,陈亦临连条秋裤都没穿,看起来很舒服。


    “凭我身体好。”陈亦临嚣张地扬着下巴,往他的厚羽绒服上啪啪甩了两巴掌,不等“陈亦临”反应过来,他一把将人推倒在了沙发上。


    “陈亦临”瞪着他,有点委屈:“临临。”


    “再穿你那些装逼的大衣,早晚冻成冰棍。”陈亦临指着他的鼻子,“你不看看你的脸白成什么样了,你要不穿就别跟我出门。”


    “陈亦临”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爬起来:“哦。”


    陈亦临手贱地弹了一下他的帽檐儿:“走。”


    走在前面的人步伐轻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陈亦临”看得出来他很开心,哪怕是要去给陈顺找茬。


    虽然是二婚,但陈顺搞得排场不小,亲戚朋友几乎全都叫到了场,再加上方玉琴这边的亲戚和朋友,大厅里摆了有三四十桌。


    方玉琴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正在化妆,方琛在旁边看着手机抽烟。


    “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你别再板着张脸。”方玉琴说他。


    方琛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俩年纪加起来都能埋土里的人了,还搞这么大排场,钱还是你出,还好日子,我看你苦日子要来了。”


    方玉琴被他说得面子有点挂不住,强颜欢笑道:“那怎么了,只要老陈爱我,我也爱他就够了。”


    方琛猛地吸了口烟:“操,真不嫌寒碜。”


    方玉琴抬高了声音:“方琛!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你拉扯大,我辛辛苦苦——”


    “啊行行行,我闭嘴。”方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你也闭嘴。”


    方玉琴眼睛里含着泪花,兀自平复了一下心情,缓和了语气:“老陈的儿子还是没来吗?”


    “你有这个心思能关心一下你自己的儿子吗?”方琛说,“妈的一个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你这么上心干嘛啊?”


    “我不是为了好看吗?”方玉琴说,“好歹也是老陈的儿子,你们昨天没把人请来?”


    “……”方琛含哼哼了两声,“那小子有点邪门儿,我们仨人堵他硬是让他跑了,蹿墙上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跟凭空消失了一样,我他妈都以为见鬼了,吴时非说是什么障眼法,陈顺脸都绿了,还请什么啊,不给他烧点纸就算好的了。”


    方玉琴惊讶道:“凭空消失了?”


    “不知道,那墙上有窗户,估计钻窗户里去了。”方琛也拿不准,“反正这小子邪门,我是不掺和了,你们爱咋咋地。”


    方玉琴眼睛一转:“哎,你和恬恬到底怎么样了,你还没把人家追回来?”


    “没戏,她根本不见我。”方琛说起这个更烦,又把话题往回扯,“你知道陈顺为什么非要把陈亦临带回来吗?”


    方玉琴笑道:“是因为我想让一家团团圆圆的?”


    “你演电视剧呢。”方琛顿了顿,皱起眉,“他和那个叫吴时的嘀嘀咕咕,我总觉得有事儿,你抽空打听一下。”


    方玉琴已经对着镜子欣赏起了妆容,方琛掐了烟去阳台透气,忽然瞥见了楼下的两个人影,缓缓眯起了眼睛。


    陈亦临?


    另一个裹得很严实看不见脸,但个子挺高,打架的帮手?


    陈顺正兴高采烈地在门口迎宾,吴时和其他几个狐朋狗友跟他站在一块儿扯淡,看着就像中年混混聚会。


    陈亦临将手里一大袋子钱扔到了桌子上,高声道:“记上,我爸二婚,我这个当儿子的给他随的礼。”


    他的声音洪亮高亢,门口的宾客和大厅里的人都纷纷望了过来。


    陈顺看见他,脸色很不好看,吴时一副鬼精的样子,但当他们看到桌子上那一大袋子钱时,脸色各异,陈顺带着一股解气的味道嗤笑:“呵,看来真挣到钱了,算我没白养你。”


    陈亦临笑道:“那是,你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打完我妈再打我,完事儿出去赌钱,把家底都输光了卖房卖车,逼着我初中就辍学,一天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出去刷盘子洗碗挣的钱还得再被你抢——”


    陈顺在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要冲上来,但周围的人赶紧拉住他,一边劝他大喜的日子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看来他平时的人缘也不怎么样。


    “您养我多辛苦啊,都是左一拳右一脚养起来的,没有您的拳脚相加就没我今天的苦日子,您就是天底下最伟大最无私的父亲。”陈亦临中气十足,声音堪比话筒扩音,“今天就是我爸陈顺和他养了十年的小三儿喜结连理的日子,昨天不是跪下求我来吗,我来了,送给你最真挚的祝福!”


    周围的宾客一片哗然,陈顺脸色铁青,指着他嘴唇颤抖:“陈亦临!”


    “这是什么!?”旁边记礼金的大爷发出了一声惊吼。


    桌子上沉甸甸的袋子散开,满满当当的冥币摔下来洒了满地。


    陈亦临高声道:“陈顺,猪狗不如的东西,祝福你早死早超生啊!”


    陈顺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他挣开旁边为了看热闹拽住自己的宾客,直接冲向了陈亦临,陈亦临胳膊一甩,藏在卫衣的刀就落在了手心,然而下一秒,一只手紧紧箍住了他的胳膊,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人上前,抬腿,一个直蹬就踹在了陈顺的肚子上。


    只是轻飘飘的一脚,陈顺一米九的个子,两百多斤的体格,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了五六米,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了迎宾海报上,龇牙咧嘴的痛苦表情和海报上灿烂的笑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闹哄哄的人群寂静了一秒,登时爆发出更激烈的喧嚣。


    陈亦临震惊地转头看向裹成了球的人。


    “陈亦临”不着痕迹地摸过了他袖子里的刀,一个农民揣把刀塞进了羽绒服里,闷声道:“揍啊,看我干嘛。”


    陈亦临毫不犹豫,抄起旁边的椅子就冲着陈顺的脑袋砸了过去,陈顺抬起胳膊挡了一下,但很快第二下借着就落了下来,这椅子是酒店的铁艺椅子,抡起来手感极好,伤害极大,陈顺躺在地上不管怎么挣扎都起不来,只能被动地挨揍。


    旁边的人试图拽开陈亦临,却被他狠戾的眼神震慑在原地,他一脚踩住陈顺的脖子吼道:“谁他妈敢过来我弄死谁!”


    本来就是些狐朋狗友,陈亦临看起来又浑又不要命,他们犯不上为了陈顺做到这个地步,只能报警的报警,劝说的劝说。


    “电话怎么打不出去?”有人问。


    然而在一片混乱中根本无人在意。


    “你要打死你老子吗?”陈顺只能抱着头躲,气急败坏地嘶吼,“杀人了!陈亦临杀人了!”


    陈亦临扔掉砸的变形的椅子,抓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折,清脆的咔嚓声格外响亮,不等陈顺哀嚎出声,他一拳头就砸在了陈顺的下颌上,血红着眼睛一拳又一拳砸在陈顺那张带给了他无数噩梦的脸上,直到他抓住一根铁棍想往陈顺脖子上的扎的时候,一只冰冷刺骨的手拦住了他。


    “临临,好了。”“陈亦临”声音温柔地对他说,“别为了这种人搭上一辈子,不值得。”


    肾上腺素飙升到了极点,陈亦临全身都在战栗,他看了一眼陈顺血肉模糊的脸,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缓慢地颤动了一下,又落在了“陈亦临”脸上。


    “听话。”“陈亦临”将那根顶端尖锐的铁棍从他手里拿走,捏了捏他的掌心,“去里边儿随便砸。”


    陈亦临松开他的手,拖起地上的椅子大步走进了宴会厅,照着最近的桌子就砸了上去。


    原本坐在桌子周围看戏的宾客一哄而散,也有不少人试图阻拦他,但不等近他的身,意识就变得格外沉郁凝重,如果陈亦临此时动用了观气的能力,就会发现偌大的宴会厅里密密麻麻充满了粘稠的秽物,它们附着在每一个宾客的身上,大口大口蚕食着他们的情绪和精力,而在这些人里,陈顺身上的秽物已经浓到看不见人。


    宴会厅里摆好了菜肴的桌子被一桌不落的砸了干净。


    “陈亦临”走到被扶起来的陈顺面前,打了个响指,周围的人目光瞬间呆滞,他拿着那把刀在陈顺的心口划了几道,浅浅的血洇了出来。


    尚且清醒的陈顺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人和陈亦临一模一样的脸,嘴唇剧烈的颤抖起来:“你……你……”


    “不认识我这张脸吗?”“陈亦临”微笑道,“我平时除了研究临临,研究最多的就是你的死法,你会痛苦地活很久,然后慢慢地死掉。”


    “你是……你是谁?”陈顺心中的惊骇达到了极点,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儿子一模一样的少年,但绝对不会是陈亦临,如果说陈亦临莽撞又暴躁,像条不知道疼的狼崽子,这个人就像条黏腻的蛇,阴毒又狡诈。


    陈顺迟钝的大脑察觉到了危险,他挣扎着试图远离对方,却发现自己像中毒了一样,四肢僵硬根本动弹不了。


    斑驳浓郁的秽物一点一点没入了陈顺身上的伤口,“陈亦临”冷漠地看着他,却很有礼貌地回答:“我是临临的男朋友,或者我该喊你声岳父?”


    陈顺不知道是被揍得太狠还是吓得太懵,眼睛一翻径直晕了过去。


    方玉琴尖叫着下楼的时候,陈亦临刚好砸完最后一桌。


    “你疯了吗!你这是要干什么!”方玉琴愤怒地指着他,“今天是我和你爸结婚的日子,你是有多恨他!你要毁了我们这个家吗?!”


    她要冲上来,陈亦临攥紧了椅子。


    方琛一把扯住了她的胳膊,目光阴沉地盯着陈亦临,却没有说话。


    “你放开我!”方玉琴尖叫,“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你还不赶紧拦住他?!”


    “他砸都砸完了拦个屁啊。”方琛把她往回扯,“既然砸了就别结了。”


    “凭什么?我好不容易和老陈走在一起!”方玉琴呜呜地哭了起来,“白眼狼,你们都是白眼狼!养儿子有什么用啊……有什么用啊!”


    陈亦临冷冷看了她和方琛一眼,他今天是来找陈顺的茬,对这对母子没什么好说的,他扔开椅子转身就走。


    “陈亦临。”方琛在后面喊他,“你要真有本事,他俩结一次你来砸一次。”


    陈亦临头也不回地冲他竖了根中指,大步走出了宴会厅。


    里面外面都是一片混乱,原本好像放了慢速的人突然之间都反应过来,喧嚣声逐渐清晰,一直到他出了酒店,看见坐在台阶上发呆的“陈亦临”。


    “没事儿吧?”陈亦临的理智逐渐回笼,才发现自己把人丢外面没管。


    “陈亦临”摇了摇头,脸冻得煞白,仰头看着他的时候眼眶一圈都泛着红:“你是不是忘了我在这儿?”


    陈亦临:“我——”


    “又把我一个人丢下。”“陈亦临”垂下眼睛,细密的眼睫有些潮湿。


    “我以为你会跟上。”陈亦临叹了口气,将人从地上拽起来,隔着厚厚的帽子捧住他的脸,“对不起啊。”


    “没关系。”“陈亦临”张开胳膊,“要抱一下吗?”


    陈亦临有点尴尬地松开手:“不了吧,我身上都是菜汤——”


    他话没说完,就被人结结实实抱在了怀里,羽绒服敞着,他被裹进去抱住了柔软又蓬松的毛衣,大半张脸都陷进了“陈亦临”脖子上毛茸茸的围巾里,“陈亦临”使劲拍了拍他的背:“感觉好一点了吗?”


    陈亦临脱力似的靠在他身上,将脸彻底埋进围巾里,闷声闷气道:“嗯,你怎么这么暖和?”


    “你给我穿的厚。”“陈亦临”笑道。


    陈亦临紧紧地抱住他,又有些不甘心:“我们还没和好。”


    “陈亦临”:“嗯。”


    “我也没打算——”陈亦临话说到一半,忽然被捏了捏脖子,他抬起头来,就看见“陈亦临”紧绷的神色,话锋到嘴边转了个弯,“走吧。”


    “去哪儿?”“陈亦临”抓住他的手。


    陈亦临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拽着人往前走:“去医院。”


    “你受伤了?”“陈亦临”问。


    陈亦临忽然开嗓:“被伤透的心还可以爱谁~没人心疼的滋味~”


    “陈亦临”:“……我给你的爱~已经被掩埋~”


    “我舍不得这样放开——”陈亦临扯着嗓子接上,没唱上去,瞪着他。


    “陈亦临”叹了口气:“别看我,我也唱不上去。”


    “唉。”陈亦临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说,“你唱歌真挺难听的。”


    “你也够呛。”“陈亦临”说。


    “对你金主爸爸客气点儿。”陈亦临说。


    “嗯?”


    “你吃我的喝我的,房租都是我给你垫的。”陈亦临说,“等你挣了钱得还我。”


    “陈亦临”无奈道:“好,双倍。”


    陈亦临的心情瞬间飞扬了起来,尽管三天前他还觉得这个世界了无生趣,连一点儿年味都感受不到,但现在拉着“陈亦临”在街上走,马路上的车川流不息,店铺里的音乐热闹欢快,出来买年货的人脸上都喜气洋洋,连咋咋呼呼的小孩儿都看着格外可爱,红彤彤的颜色分外鲜艳。


    这个世界竟然也能如此热闹。


    “哟,双胞胎啊?”医生见“陈亦临”摘下围巾和帽子,有点诧异。


    “啊,医生你看下他的手。”陈亦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坐在旁边撸给他撸起了袖子。


    医生拧起眉:“这怎么弄的?”


    伤员没说话,陈亦临道:“让小孩儿玩鞭炮给炸的,不小心又按烟头上去了,我看着有点感染。”


    “嘶,有点严重了,怎么不早来?”医生一边拿药一边说。


    “这两天有事儿耽误了。”陈亦临道,“麻烦您给看看,他怕疼,要不要给打点麻药?”


    “不用,清理一下边缘和烂肉就行,大小伙子忍一忍。”医生笑道,“你是哥哥吧,这么疼他。”


    “啊。”陈亦临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


    时间有点长,又沾了水,伤口处理起来有些麻烦,“陈亦临”坐在治疗室精神紧绷,目光落在医生的手套和剪子上,神色渐冷,下一秒眼前忽然一黑,温热的手掌遮住了他的眼睛,没受伤的手被人攥住,陈亦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看就不疼,受不了就掐我手。”


    “陈亦临”喉结微动,攥紧了他的手:“我不怕疼。”


    “靠,是人就怕疼,我这会儿虎口还疼着呢。”陈亦临说,“装逼也不差这一会儿。”


    “陈亦临”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了下来,他向后靠在了陈亦临身上,闻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竟然没空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而是破天荒地想中午要吃什么。


    从医院出来,陈亦临甩了甩塑料袋里的两盒药:“就这么点东西要两百,早知道不带你来了,我给你处理一下就行。”


    “陈亦临”说:“换药就不用来了。”


    “不行,万一感染了怎么办?”陈亦临拧起眉,“刚才医生说的你听见没有?不能沾水,不能吃辛辣的东西,也别使劲。”


    “嗯。”“陈亦临”停下脚步,忽然转过身来将他抱住。


    陈亦临拎着袋子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


    街上人来人往,行人偶尔转头看他们一眼,但也无人在意,灰蓝色的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有小孩儿牵着妈妈的手大声喊:“耶!下雪啦!”


    一片雪花晃悠悠地落在鼻尖,转瞬又化成凉凉的水滴,陈亦临耸了耸鼻子,呼出了口白雾:“下雪了。”


    “中午想吃什么?”“陈亦临”没松开他,问。


    陈亦临想了想,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第69章 关怀


    陈亦临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沙发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你衣服脱了回屋睡。”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往卧室走,这个房子虽然老,但暖气很足,他打算找件短袖穿。


    沙发上的人没动静,等他从卧室出来,“陈亦临”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没变。


    心脏莫名地跳了一下,他蹲到沙发边拍了拍“陈亦临”的脸:“哎,醒醒。”


    “陈亦临”睁开眼看到是他,又闭上了眼睛。


    “去床上睡。”陈亦临皱起眉,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滚烫,“卧槽,你熟了?”


    “陈亦临”大概是嫌他烦,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要睡过去,将自己蜷成了一团。


    陈亦临:“……你赶紧起来,我不会照顾人啊,你自己找点药吃。”


    “嗯。”“陈亦临”哼唧了一声,没动。


    陈亦临:“……”


    中午饭没吃成,还多了个病号,退烧药吃下去没管用,他打算把人弄到医院的时候,看见了缠绕在“陈亦临”身上的那些秽。


    比昨天更多了。


    想起今天陈顺无法防抗的诡异反应,还有那些宾客们迟钝的目光,陈亦临瞬间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荒市,特管局。


    万如意刚开完年终总结大会,正准备和周虎商量陈亦临的事情,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她和周虎都愣了一下,毕竟大会开完局里就放假了,谁这么没眼力见。


    “进。”


    陈亦临拎着两箱牛奶走了进来,微微一笑:“师父,周科长,过年好啊。”


    万如意:“……”


    周虎:“……”


    且不说还没过年,在通道已经关闭的情况下,一个芜城的人类拎着两箱牛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入高级处长的办公室……实在有些诡异。


    诡异至极。


    “你怎么过来的?”万如意压下眼底的震惊。


    陈亦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毕竟是求人办事,他很诚实道:“我有凝体珠。”


    “通道全面戒严,普通人有凝体珠也过不来。”周虎严肃道。


    陈亦临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再加上一点点秽物,和一些小小的禁术。”


    “胡闹!”万如意一拍桌子,“陈亦临,你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就这么直接过来你不要命了!?”


    陈亦临有点懵,低头看了看完整的身体:“我没事儿啊。”


    “禁术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的吗?”万如意指着他,“你简直就是不知死活!胆大包天!信不信我现在就开除你?!”


    陈亦临无奈道:“我还以为我早就被开除了呢,这个月都没给我发工资。”


    万如意被他噎了一下,瞪着他。


    周虎赶紧给他打了个圆场:“万处,他过来肯定是有急事,不如我们先听听他怎么说。”


    五分钟后,万如意和周虎看着他在纸上画出来的符咒,脸色很是难看。


    陈亦临的目光扫过他俩,试探道:“这是什么符?很厉害吗?”


    “你从哪里见到的?”万如意问他。


    陈亦临心虚道:“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


    “荒市的陈亦临?”万如意冷下脸。


    “啊。”陈亦临揉了下鼻子。


    周虎问:“你俩不是断了吗?”


    陈亦临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他被组长剥夺了观气的能力,伤心欲绝,现在痛改前非决定弃暗投明,站在我们特管局这一边了。”


    周虎:“怎么可能?”


    “我确实收到了一些消息,说‘陈亦临’被驱逐出了研究组不知所踪。”万如意摸了摸下巴,“他竟然去芜城了?”


    周虎敲了敲桌子:“这个符我见过,之前我被抓住的时候……那个人用过。”


    “这个卧底果然不简单。”万如意沉思,“看来我们之前的推断是正确的,或许可以利用‘陈亦临’——”


    “先别利用了,他快烧死了。”陈亦临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敲了敲桌子上的符,“这玩意儿现在就在他的眼睛里面,你们利用也得先把人救活吧?”


    万如意看向他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小陈,你很聪明,但利用我们办事可没那么容易。”


    陈亦临丝毫不怵,对上她质疑的眼神:“我会和‘陈亦临’一起帮你们抓住卧底。”


    万如意诧异地挑了一下眉毛。


    周虎不赞成道:“不行,这太危险了,‘陈亦临’就算了,你没必要卷进来。”


    “有必要。”陈亦临坚持,直直地看向万如意,“师父,要是我帮你抓住了卧底,你得帮我救‘陈亦临’。”


    万如意冷声道:“你未免太高看我了。”


    “你不是马上就要升副局长了吗?”陈亦临疑惑道,“对您来说顺手的事儿。”


    万如意瞪他:“谁告诉你的?”


    “这不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么。”陈亦临理直气壮道,“不过我觉得您完全可以当局长,那样咱们抓个卧底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万如意绷着脸,但神色明显缓和:“少拍马屁。”


    陈亦临笑道:“师父,你就帮我这一次吧,以后我肯定卖力给你干活。”


    万如意终于松了口:“周虎,你跟他过去看看,带上药。”


    陈亦临:“谢谢师父!”


    万如意指着他:“你再敢学那个‘陈亦临’干这种无法无天的事儿,我就把你从特管局一脚踢出去。”


    “知道啦师父。”陈亦临迫不及待拽着周虎出了门。


    周虎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胆子真大,局里没人敢跟万处这么说话。”


    陈亦临说:“她是我师父,不仅厉害还人美心善,她在我心里就是最靠谱的长辈。”


    “……”周虎嘴角抽搐,“你以后在局里肯定能混好。”


    陈亦临反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虎虎,我要混好了第一个提拔你。”


    周虎:“刚才你还喊周科长。”


    陈亦临冲他拍了拍手:“来,变小猫吧。”


    周虎:“……”


    等他恢复真身,第一个就吃了陈亦临。


    *芜城。


    脸一直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着,“陈亦临”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了一大簇橘色的灵气团子,见他醒过来,橘团子叽叽地叫着,开心地在他脸上蹦了两下。


    他疑惑地将团子拎开,发现手上扎着针,输液袋挂在床头,心口上传来一阵阵温热,他掀开被子,摸到了一张……符?


    这么复杂的符显然不是陈亦临能画出来的,就算是研究组都难找到,他疑惑渐深,隔着门板听见了外面的交谈声。


    “……秽物太多了,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就是个疯子……”是周虎的声音。


    “他肯定是走投无路了……组长那么坏,他留在荒市肯定会被杀死……”陈亦临带着担忧的声音响起,“你吃猫条吗?之前囤的猫罐头和火腿肠我也带过来了。”


    “不吃。”周虎恼羞成怒的声音。


    “吃一点儿吧,走这一趟怪辛苦的。”陈亦临起身给它开了个猫罐头,又将火腿肠切成丁拌进猫碗里,放在了小狸花猫蹲着的茶几上,“不然我真过意不去。”


    看在他十分虔诚的份上,猫矜持地舔了舔爪子,低头大快朵颐。


    “他眼睛里那俩东西真不能弄出来吗?”陈亦临问它。


    小猫声音浑厚道:“得找到下咒的人,而且必须控制住对方解开。但‘陈亦临’被秽物侵蚀得太久了,就算把这个咒解开,他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那要是把秽全都清除了呢?”陈亦临有些着急。


    “先不说他愿不愿意,这么多秽,谁敢给他清?一不小心就会被反噬到自己身上。”周虎摇头,“而且就算真能清理彻底,他也彻底废了,以后肯定没办法待在芜城……你觉得他能接受吗?”


    陈亦临沉默了下来,他坐在沙发上使劲捏着手指,将骨头捏的生疼,过了很久才低声说:“那他也得先活着啊。”


    客厅里变得静悄悄,灵气团子的叫声就变得格外清晰。


    “醒了?”陈亦临起身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灵气团子在枕头上使劲蹦跶着,陈亦临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已经退烧了。


    原本冰冷刺骨的手也渐渐回温,陈亦临心底松了口气,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小声道:“别装了。”


    “陈亦临”缓缓睁开了眼睛,冲他笑了笑:“是不是吓到你了?”


    “还行,我心脏强大。”陈亦临抬头看了一眼输液袋,“周虎从特管局带了丹药和符纸,我又去找医生过来给你挂了吊瓶,医生说你严重营养不良,真要变成骨头架子了。”


    “陈亦临”声音嘶哑:“肯定花了你不少钱吧?”


    “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陈亦临挑眉,“我挣钱就是给你花的。”


    “你在这儿临终关怀呢?”“陈亦临”失笑。


    “闭嘴吧。”陈亦临不爽地盯着他,“你要真死了我就给你关进葫芦里。”


    “陈亦临”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又沉默:“别动我身上的秽。”


    陈亦临垂眼望着他:“一点儿都不行?”


    “不行。”他扣紧了陈亦临的手,“我有我的办法,相信我。”


    陈亦临沉默良久:“……这件事情以后再说,你先把身体养好。周虎说你可以先用着我的凝体丹和他带来的符,足够你在芜城待一段时间了。”


    “陈亦临”戏谑道:“特管局的东西能这么容易用?”


    陈亦临忽然趴下来凑在他耳朵边上说:“我骗他们说你叛变研究组了,我可是求了好久,你别说漏嘴。”


    “陈亦临”的耳朵被他柔软的头发搔得发痒,慢慢变成了深红色,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轻声道:“没骗他们。”


    “嗯?”陈亦临偏过头看他。


    躺在床上的人笑了笑,凑上来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我早就叛变了。”


    第70章 坦白


    周虎吃完罐头就出了门。


    陈亦临隐隐松了口气,求助特管局是一件很冒险的事,他总觉得“陈亦临”会被直接抓走,虽然一个研究组的叛徒被抓走也无可厚非。


    “周虎去哪里了?”“陈亦临”问。


    “不知道,它也许有别的任务。”陈亦临端了碗粥坐在床边,“先吃点儿东西吧。”


    “陈亦临”靠在床头,低头喝了一口他喂过来的粥:“你自己做的?”


    “我按教程煮了两个小时,很难喝吗?”陈亦临尝了一口。


    一股粥味儿,和外面卖的差不多,也可能是他饿了觉得好吃。


    “很好喝。”“陈亦临”笑了笑。


    陈亦临高兴道:“那你就多喝点儿,厨房里还有一锅。”


    “陈亦临”很配合地吃了一碗,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中途陈亦临给他拔针都没醒过来。


    等他再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房间里一片昏暗,肩膀上沉甸甸地压着东西,他低下头,就被柔软的头发扫到了下巴,身体的触觉逐渐苏醒,陈亦临大半个身子都压着他,难怪他梦里一直在举重。


    他伸手揉了揉陈亦临的头发,陈亦临哼哼了一声,将脑袋往他颈窝里挤了挤,搂住他的腰不松手。


    大概是将他当成了被子。


    “陈亦临”怕把人吵醒,没敢动,他仰面躺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怀里的人忽然将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摸了摸他的肚子:“你醒了?”


    “嗯。”“陈亦临”愣了愣,摸他肚子的手就一路往下,摸他后腰处纹的法阵,他抿了抿唇,“别瞎摸。”


    陈亦临眼睛还没睁开,声音里满是睡意:“下午你又烧了两次,全身都是汗……小虎虎说符不能一直用,我给你吃的退烧药……我给你擦身体的时候,你后腰这儿烫得吓人……我想拿冰给你降温,又怕给你冰萎了。”


    “陈亦临”:“什么?”


    “腰子不是在这儿吗?”陈亦临戳了戳他的后腰,“我们这儿管肾叫腰子,腰花可好吃了。”


    “陈亦临”:“……我知道。”


    “你发烧真的太折腾人了,一直在说胡话。”陈亦临打了个哈欠,“我都没睡好。”


    “陈亦临”终于抓住了他那只不老实的爪子:“我都说什么了?”


    陈亦临似乎又睡了过去,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里,有点痒,又有点潮湿。


    “陈亦临”叹了口气,伸手打开了台灯。


    橘黄色的光线让陈亦临皱起了眉,他使劲将脑袋往里拱,拽起被子蒙到头顶:“关灯……困死了。”


    “再睡晚上你就睡不着了。”“陈亦临”掀开被子,将人往怀里搂了搂,终于解救出了麻木的胳膊,蜷起来动了动,“我说什么胡话了?”


    “一会儿要杀人一会儿要死的,老喊我,我刚睡着就被你叫醒。”陈亦临将手压在他冰凉的后腰下面。


    “陈亦临”问:“没害怕?”


    “呵,要不是看你发烧,我早扇你了。”陈亦临轻嗤了一声,“我去看小虎虎回来没有。”


    床垫一轻,紧接着是脚步声,卧室门开合,房间又归于寂静。


    他躺在床上,身上仿佛还残留着陈亦临的体温,他能明显感觉到陈亦临态度的软化,也许是因为得知他活不了太久吓到了。


    “陈亦临”幽幽地叹了口气。


    陈亦临正刷着碗,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等他回头,就被人从后面搂住了腰,他僵了一下,抬头看向面前的窗户。


    玻璃上倒映出了“陈亦临”的影子,他将下巴垫在陈亦临的肩膀上,垂着眼睛看他手里拿着的碗,声音嘶哑:“中午的碗?”


    “嗯。”陈亦临收回了视线,低头继续刷碗,后背的胸膛带着真实的温度,下巴硌得他的肩膀有点疼。


    从一阵若有若无的热气,到沉甸甸的、真实的重量,他好像现在才对“陈亦临”有了真正的实感。


    “别听特管局那些人胡说八道,我死不了。”“陈亦临”用下巴隔着毛衣蹭了蹭他的肩膀,“我折腾了这么久,只能活着和你待一个月就太亏了。”


    陈亦临下颌紧绷,转头看他,身后的人突然偏过头,轻轻地吻了他的嘴角一下。


    柔软的、温热的、真实的。


    没有了之前那层朦胧又虚幻的感觉。


    手里的碗险些滑落,他咬了咬牙,偏头躲开“陈亦临”追来的吻,沉声道:“我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我有时候真的……特别讨厌你。”


    “陈亦临”望进他的眼睛,笑道:“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吓成这样?”


    “我没害怕,你爱死不死。”陈亦临打开水龙头,将手里的碗冲干净放到一边,屈肘往后捣了一下,“走开。”


    “陈亦临”却将人抱得更紧了,将脸埋在了他的肩膀上,闷声道:“不走,头晕,我自己站不住。”


    陈亦临:“站不住你就回去躺着。”


    “我想看着你。”“陈亦临”说,“这样抱起来舒服多了,以前我总担心会融进你的身体里。”


    陈亦临双手撑住洗碗池的边缘,盯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研究组派你来干什么?”


    “陈亦临”抬起头,发出了声疑问的音节:“为什么会这么问?”


    “如果我是组长,就算剥夺了你观气的能力,但就冲你能操纵这么多秽物,我就绝对不可能放你离开。”陈亦临顿了顿,“你不说就算了。”


    “我说。”“陈亦临”叹气,“之前研究组和特管局一直在争夺K2通道的控制权,现在特管局占了上风,他们打算彻底关闭通道,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荒市那边灵气复苏,融合是大势所趋,诸如K2之类的通道只会越来越多,秽物是穿梭两界最便捷也是最持续的手段……我过来,大概是给他当一个试验品吧。”


    陈亦临拧起眉:“为什么要拿你做试验品?”


    “我一直都是啊。”“陈亦临”同他耳鬓厮磨,“他们得知我能观气,早就暗中盯上我了,设计把我送去了那家特殊的精神病院,教我那些禁术,教我怎么控制秽物,又安排我取代你的身份,为了的就是让我能来芜城给他们做接应,当试验品,好方便更多的组员能来这边自由活动。”


    陈亦临怒道:“他们设计你进的精神病院?!”


    “其实我爸妈打算送普通的精神病院的,研究组派人过去沟通,应该是我的主治医生吧,我怀疑就是组长本人。”“陈亦临”和盘托出,“但我想不起来了。”


    陈亦临激动之下挣开他的怀抱,转过身来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你在里面受了那么多苦,你现在还要给他们卖命?!你是不是傻!”


    “不给他们卖命怎么能见到你?”“陈亦临”看起来很开心,他把手搭在了洗碗池边缘,将人困在了怀里,“再说就算他们不教,我也得想办法求他们教,主动当试验品——看,我现在不就达到目的了吗?”


    “你都快死了!”陈亦临骂道,“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聪明啊?”


    “陈亦临”闭了闭眼睛:“小点儿声,要被你吼聋了。”


    陈亦临使劲推了他一把想走,结果面前的人纹丝未动,他震惊了两秒,不信邪地又推了一把,站着的人依旧没动,笑吟吟地看着他。


    “操?!”他不可置信。


    这就是口口声声说自己站不住要晕的病号??


    “真死不了。”“陈亦临”搂住他的腰,“只是刚来,身体和秽物在适应,各种副作用很频繁而已……我来这里一个月也不是故意不来找你,当时我天天发烧,动不动就会吐,头晕,身上的肉烂了好好了烂,我怕吓到你。”


    陈亦临嘴唇微微颤抖:“什么叫身上的肉……烂了好好了烂?”


    “啊……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恶心。”“陈亦临”撒娇似的将脑袋埋在他肩膀上,“疼死了,我每天睁开眼都恨不得直接死了算了,但想起你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就咬咬牙坚持住了。”


    “操……操!”陈亦临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你不是去洗碗赚钱去了吗?!”


    “钱不用赚,研究组在这里也有据点,经费多着呢。”“陈亦临”笑得浑身颤抖,“我就想看你可怜我的样子。”


    “你有病吧!谁要可怜你!”陈亦临死死抓住他的胳膊,确定自己不是抓的一副骨头架子而是紧实的肌肉,但脸还是惨白,“你犯得着吗?就为了见我……到底有什么好见的?你在荒市老老实实当个人不行吗?我到底哪里值得你这么不要命?”


    “陈亦临”嘴角噙着点无奈的笑:“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见不到你活不下去,怎么办呢?”


    陈亦临眼眶通红:“你精神有问题。”


    “陈亦临”托住他的脸,拇指轻轻点了点他湿润的眼角:“对,我精神有问题,怎么办呢?谁都治不好我。”


    陈亦临拍开他的手,使劲吞咽了一下酸涩到发疼的喉咙,说:“那你还打算继续帮研究组做事?”


    “我目的都达到了还干什么事。”“陈亦临”嗤笑了一声,“到时候每个过来的人都要借助我的秽物,最后我就会变成一大团没有意识的秽物载体,一个连你都不认识的怪物——我又不是傻子还要帮他们。”


    陈亦临拧起眉:“但组长肯定不会放过你。”


    “嗯,这儿呢。”“陈亦临”凑近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俩符就控制着我,如果我不听话,组长就会弄死我。”


    陈亦临的心沉到了谷底:“那怎么办?”


    “你去找万如意肯定给她看了符,她没说什么?”“陈亦临”问。


    “她说——”陈亦临猛地反应过来,后背升腾起一阵寒意,“你套我话?!”


    “我只是想问问她的办法。”“陈亦临”一副被冤枉的表情,“我哪敢套你的话?万一你哪里不顺心把我赶走了怎么办?”


    陈亦临摇了摇头:“她也看不出什么。”


    “陈亦临”挑眉:“哦,那确实很棘手了。”


    陈亦临猜到他找过来应该也有想通过自己联系特管局的计划,却生不出一点儿愤怒的情绪,这个混蛋起码还知道找办法活下去就很有进步了。


    “那你原本打算怎么解决?”他问。


    “陈亦临”笑道:“组长死了这东西自然就失效了。”


    陈亦临还以为他有什么建设性的想法,闻言绝望地闭了闭眼睛:“你不如直接说等死。”


    “不,我怀疑组长就在芜城。”他凑上来亲了亲陈亦临的耳朵,“等我仔细跟你分析一下。”


    “分析就分析,别动手动脚的。”陈亦临暴躁地推开他的脸。


    “就许你摸来摸去抱着我睡?”“陈亦临”抓着他的手放进毛衣里,“好不容易能实打实地碰到了,就不能……”


    他说到一半卡在了原地,耳朵已经红得要滴血,但抓着陈亦临的那只手却格外用力。


    陈亦临:“就不能什么?亲还是*?”


    “陈亦临”直接堵住了他口出狂言的嘴。


    厨房里的灯光昏暗,玻璃上映出了水池边相拥纠缠的两个人影,空气中还残留着洗洁精淡淡的香味,客厅里的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有规律地响起,又被逐渐急促的喘息声盖过,水池边洗好的碗被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腕撞到,有人吸了口凉气,又被吞咽在喉间,毛衣袖子上沾了水,也许还沾了油,脏兮兮地纠缠在一起。


    窗外传来了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连带着陈亦临的神经都跟着噼里啪啦,烫得整个人都酥麻。


    陈亦临搂住他的脖子,将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你腰上的疤好像浅了点儿。”


    “陈亦临”将人紧紧抱在怀里,说:“会越来越浅的。”


    “刚才那个碗是不是——”


    “不急,等会儿先洗手再洗碗,我买消毒水了。”


    “操!”


    厨房里的灯不知道被谁关上了,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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