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意?
陈亦临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纸条边边儿,不爽地眯起了眼睛,你什么人啊这么横,憋三天就憋出了四个字加个标点符号,连个小面团人儿都没画。
呵,吝啬。
这段时间重点补习了语文,万如意上课时也文绉绉的,他的文学素养正在飞速提升……所以这张简陋的小纸条实在让他很不满意,但憋了好几天的不痛快又好像被这几个字带走了大半。
临近考试周,不管是图书馆还是自习室都有不少学生在临阵磨枪,虽然是个技校,但挂科还是要补考,大家对学习的热情空前高涨,魏鑫奇都背着书包去图书馆占座,还要拉着陈亦临一起。
“你一个复读生来凑什么热闹?”陈亦临背着书包走在他身边。
“氛围,氛围你懂不懂?”魏鑫奇推了推眼镜框,常年不见阳光的脸白得反光,“泡在良好的学习氛围里,知识自然就进脑子,knowledge,wisdom,intelligent,brilliant,懂?”
“你泡了好几年也没进多少。”陈亦临叹了口气,“都考几次了?”
魏鑫奇冲他伸出了手指。
“你同学大学都读完了吧?”陈亦临问。
魏鑫奇忧伤地望天:“陈哥,也就是我心态好,换别人早跳楼了。”
陈亦临现在听见“跳楼”这俩字眼皮就跳,他一把按住魏鑫奇的肩膀,“区区五年,姜子牙八十才接offer呢,你的福气在后头。”
魏鑫奇新奇地看着他:“你怎么突然这么fashion了?”
陈亦临冲他晃了晃手机:“在网上学习了一下。”
“卧槽!”魏鑫奇眼睛一亮,一把薅过来,“这是刚出的那个机子吧?死贵死贵的,我让我妈给我买她让我去吃屎,你竟然舍得买?日子不过了?”
“不过了。”陈亦临伸手试图抢回来,“你别给我碰坏了。”
“我看看,靠,你真自恋,拿自拍当屏保。”魏鑫奇揶揄地看着他,“怎么没设成女朋友的?”
“你管这么多呢。”陈亦临挑眉。
“别管这个了,来两把游戏再去图书馆。”魏鑫奇说。
陈亦临道:“你妈要打死你。”
“不在宿舍她不知道。”魏鑫奇掏出自己的手机扔给他,“来,哥带你。”
陈亦临叹了口气:“你是真行。”
他算知道这人为什么要复读这么多次了。
但新手机和新游戏的吸引力还是很大的,他没有抵抗住诱惑,和魏鑫奇坐在草坪边的椅子上打了半天游戏,罪恶感和爽感交替并行,残余的那点压力也彻底飞走了。
“咱们这算不算玩物丧志?”魏鑫奇后悔道。
“咱们这叫课外实践活动。”陈亦临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对了,方琛那个傻逼有没有再来找你麻烦?”魏鑫奇问他。
一听见这个名字陈亦临差点没反应过来,最近他天天晚上都在荒市和方琛上课,不说多么熟,但也算融洽,但魏鑫奇说的是芜城的方琛,他一时间有些微妙:“没,好久没见了。”
“估计恬恬姐去警告他了。”魏鑫奇说,“不过你出了学校还是小心点儿。”
“放心吧,一般不出去。”陈亦临说。
晚上七点多,图书馆的座位基本满了,他们只能去教学楼找自习室,又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学完习回宿舍,已经快十点了。
他俩在宿舍大厅分开,分开前魏鑫奇问了他一句:“这样太浪费时间了,而且一放寒假图书馆就没人了,你老这样瞎学也不行,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报个寒假复读班?”
陈亦临停下脚步:“复读班?”
“一中的老师办的,就在咱们对面街的职工楼里,专门针对高四复读的学生。”魏鑫奇说,“之前我妈帮我问过,说都是重点班的老师,水平很高。”
“很……贵吧?”陈亦临有些迟疑。
“要是真能考上大学,贵也不亏。”魏鑫奇说,“你要想去咱俩就一起,我和里边那些小孩玩不到一起,元旦假期后开班,等会儿我把价格表发你。”
陈亦临点头:“行,我先看看。”
晚上回来喂了猫,又给小橘喷了点水——小灵气团刚到第二天就有点蔫,自己趴在水盆里泡着,陈亦临就买了桶矿泉水给它,小橘兴奋地撞了他的脑门一下,他就知道买对了。
洗完了澡躺在床上,正好熄了灯,陈亦临在黑暗中盯着床头上的小葫芦,愣神。
魏鑫奇说的复读班他还是很心动的,毕竟他自己学起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原本“陈亦临”要教他也没正经教多少,估计就是为了接近他敷衍的借口……手机震动了一下,魏鑫奇给他发来了一张价格表。
分单科、文理科和全科,全科差不多要两万九,数学单科八千八。
怎么不去抢?
陈亦临拧着眉毛看着上面的数字,有些恼火,可生完气之后又有点迟疑,都是重点班的老师呢,肯定比“陈亦临”还厉害。
这种花大钱的事项不能冲动,他很想找个人商量一下,第一个想到的“陈亦临”,分手了,宋叔和乐哥他们更没法拿主意,还有闻主任……可归根结底,都是“别人”,他也不想用自己的私事继续麻烦他们。
想了许久,他才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还没人接,他捏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分用力有些抖,正要挂断,电话那边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喂,你好?”
陈亦临眼眶隐隐发热,嗓子有些干涩:“妈妈,是我。”
“小临?”林晓丽的声音有些诧异,也夹杂着几分惊喜,但随之而来的就是警惕和担忧,“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你爸他又打你了?”
“没有没有。”陈亦临从床上坐了起来,伸手揪着被子的一角,“妈妈,我已经重新找了一份工作,从家里搬出来了……新老板是个大好人,同事也很好,工资都按时发……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妈妈,我过得挺好的。”
林晓丽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那就好。”
陈亦临小心翼翼地问她:“那你呢?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林晓丽沉默了很久,声音有些沙哑,“小临,对不起。”
陈亦临鼻子一酸,用力地攥住手里的被子,笑道:“没事儿妈妈,别这样说,你没有对不起谁,要是真算起来,是陈顺对不起你,我对不起,要不是为了我……”
嗓子里酸得像是塞进了一团棉花,他在黑暗中用力地咬了咬牙根,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不说这些。”林晓丽说,“突然打电话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陈亦临有些艰难道:“妈妈,我……最近想报个复读班,但是价格有些贵,要花两万块钱,我不知道该不该——”
“你还想上学?”林晓丽问。
不知道为什么,陈亦临忽然有些委屈,他使劲瞪了瞪眼睛,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嗯。”
“是应该上学,是大人的事耽误了你,我……”林晓丽似乎哽咽了一声,但很快语气又恢复了平常,“我前段时间刚结婚,家里正在装修房子,可能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你什么时候报名?”
“不是不是。”陈亦临愣了愣,“我有钱报名,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要不要报,所以想……问问你。”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林晓丽问他,电话那边似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晓丽,谁啊?”
“电话推销。”林晓丽的声音有些躲闪,似乎匆匆走了几步去了外面,沉默了几秒才解释道,“刚才是我丈夫,他不知道我还有个孩子,我也不想……”
“嗯,我明白的。”陈亦临笑了笑,“没事儿妈妈,你有事的话就先忙吧,我先挂了。”
林晓丽叮嘱他:“这不是个小钱,就算你自己有也要考虑好,你还要自己一个人生活很久。”
“嗯。”陈亦临说,“再见。”
电话挂断,他有些怔愣地盯着手机屏幕,仰面躺回了床上,盯着头上的小金葫芦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要自己一个人生活很久。’
‘刚才是我丈夫……’
‘我前段时间刚结婚……’
‘家里正在装修房子……’
‘小临,对不起。’
‘你还要自己一个人生活很久。’
小橘泡在水盆里,看着躺在床上的人,人拽起被子蒙住了头,人蜷缩成了一团。
人闻起来有些潮湿。
它蹦起来想要跳到陈亦临身上,半道却被另一只冰冷刺骨的手抓住,它惊恐地瑟缩了一下,就被那只手恶劣地弹回了水盆里。
*一道漆黑的影子站在床边,他靠在双层铁架床的梯子上,安静地望着藏在被子里的陈亦临,伸手将弥漫在周围的秽尽数收拢。
似乎有什么东西戳了戳他的脑袋,陈亦临猛地睁开眼,就要掀开被子,结果被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他心底一凉,抓起枕头下的水果刀就要起身,对方却像未卜先知,一把按住了他的拿着刀的手腕:“临临。”
陈亦临浑身一僵,攥着刀的手微松,却也没完全松开。
对方的声音隔着被子听起来有些模糊:“我来芜城出任务,正好路过,就来看看你。”
陈亦临没动,也没吭声。
被子外面的人轻轻叹了口气:“骗你入梦的事情是我不对,但如果不这么做,没办法把你从这件事情里摘出来,灵魂互换的风险太大,我没打算真这么做,当时的情况我来不及找你解释,别生气了。”
陈亦临想要掀开被子,却没成功,整床被子忽然变重,仿佛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
“掀开也看不见我,你身上的八卦坠太厉害,我没办法碰到你。”“陈亦临”叹了口气,“你身上的秽突然这么多,是不是……碰到什么事情了?”
陈亦临使劲捏了捏水果刀的刀柄,嗓子有些哑:“关你屁事。”
“陈亦临”说:“我身上纹的法阵和你的身体相连,你心情不好我能感知到,刚才做任务我分了神,差点被秽撕了。”
陈亦临沉默了几秒:“什么叫你的法阵和我相连?”
一股温热的气息握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摸向了他自己的后腰,轻微凸起的疤痕纹路从陈亦临的指腹下轻轻划过,激起了层层战栗,他使劲咬了咬牙,才勉强让声音稳住:“怎么我的身上也有这东西?”
他记得“陈亦临”身上那些黑色的纹路,他还摸过,和现在的触感一模一样。
熟悉的热气穿过他的手指,捏了捏他的腰,“陈亦临”说:“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给你烙印上的,不然怎么让你随时看见我?不然你怎么能触碰到我?不然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入我的梦?”
“不然你大爷。”陈亦临试图翻身,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他抬手就要画符。
“别画,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陈亦临”放软了声音,“打起来会把周虎吵醒,我现在很虚弱,说不定会被他咬死。”
他不提周虎,陈亦临还不会生气:“你碎了他的妖丹,他马上就要死了!”
“陈亦临”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我不这么做就会被秽反噬,我也差点死了!我昏迷又不是假的,只是顺便做了个局。”
陈亦临震惊道:“你干坏事还有理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那股热气缠在了他腰间,还不老实地四处乱摸,“让我去死?还是把我交给特管局被他们严刑拷打?随便你,我不反抗,反正你根本不在乎我。”
陈亦临呼吸一滞,咬牙切齿道:“说话就说话,别乱摸。”
热气微顿,“陈亦临”似乎隔着被子趴在了他身上,声音有些听不真切:“那你说你碰到什么事情了?”
陈亦临脑子有些乱,刚被搅散的情绪又慢慢升腾而起,他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我想报个复读班。”
“陈亦临”说:“报。”
陈亦临说:“很贵。”
“陈亦临”说:“报,钱可以再赚,时间不等人。”
“万一没钱了怎么办?”陈亦临顿了顿,“我还要自己一个人生活很久。”
“陈亦临”说:“谁说的?是我们要一起生活很久。”
陈亦临咬了咬牙:“骗子。”
“不骗你。”“陈亦临”说,“要是哪天你钱花完真混不下去了,我就弃明投暗去特管局帮你打黑工。”
“操。”陈亦临骂了一声,莫名有点想笑,又生生忍住,“你就编吧。”
一大团热气隔着被子把他搂进怀里,“陈亦临”的声音坚定地响起:“听陈亦临的,报。”
陈亦临攥紧了手中的水果刀,紧绷的神经却不受控制地放松了下来:“好。”*
“喵。”
陈亦临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睁开了眼睛。
天光大亮,狸花猫在窝里伸了个懒腰,冲他又叫了一声,灵气团子从水盆里蹦出来蹭了蹭他的脸,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电话界面上,他昨晚和林晓丽打完电话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好像做了个梦,他好像梦见了“陈亦临”,但具体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安心很暖和。
他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给魏鑫奇发去了消息。
陈一临:【魏哥,给我发一下复读班的电话】
奇奇复读小能手:【确定要报了?】
陈一临;【报】
按灭手机,他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板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才不会自己一个人生活很久。
就算“陈亦临”鬼话连篇,就算“陈亦临”无恶不作,就算“陈亦临”死有余辜,他也要把人绑在身边。
“陈亦临”都这么可怜了,荒市有什么好待的,还是……塞进葫芦里好了。
他都说了他愿意。
第52章 日出
元旦学校放了三天假,学生们要么回家,要么出去玩,也有一小部分留在了学校,食堂的档口大部分都关了,只留了一楼两三个炒菜的档口还开着,汉堡档口关了,李建民给他们放的假。
李建民邀请陈亦临去家里过元旦:“我家和你宋叔家对门,恬恬和露露都在家,霆霆应该也放假,实在不行你还可以陪着阳阳玩。”
陈亦临只听这些名字都有点发晕,他笑道:“谢谢李叔,我元旦去看我妈。”
“哦……哦。”李建民大概是想起之前他突然要“辞职”的事情,看向他的目光有些担忧,“那还回来吗?”
“回来。”陈亦临说,“就去两天,开工我就回来了。”
李建民瞬间放下心来:“那就好,过节嘛,就应该和家人在一块儿。”
陈亦临目送他离开,背着包慢吞吞地回了宿舍。
下午的时候学生就走得差不多了,原本闹哄哄的宿舍楼这会儿竟然有些安静,连魏鑫奇都和爸妈出去玩了,今天值班的是另一个阿姨,他不认识,上楼的时候踩着楼梯,发出了哒哒的声音,乍一听还有点瘆人。
他当然不会去找林晓丽,林晓丽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在哪座城市,他也不想去打扰,她看见他就会想起芜城,想起陈顺,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必要。
宿舍的铁门发出了吱嘎的声响,他将门反锁,坐在桌子前发了会儿呆,摸出了本书看,他底子本来就差,复读班都有一定的基础,得赶紧把课本再过一遍,起码知道老师上课讲的是什么东西,这么看“陈亦临”也教了他不少……
他盯着墙上贴着的一排小贴纸,有几张是他写的,剩下全是“陈亦临”无聊的时候写的,还有那张写着“我不同意”的小纸条,被贴在了正中央,看书的时候一抬眼就能看见:
【有志者,事竟成。】【我不同意。】
陈亦临盯着挨在一起的两张小纸条看了一会儿,屈起手指往上面弹了两下。
坚持住啊陈二临。
有本事一直别露面。
——
“陈亦临”冷不丁打了个喷嚏,甩了甩手上的血,用手腕蹭了一下发痒的鼻尖。
“你是不是快要高考了?”颜如真突兀地开口。
“啊。”“陈亦临”挑眉,“颜副组长,杀怪呢,能挑个符合当下场景的话题吗?”
“就是杀魔也得高考吧。”颜如真说,“你一个高级组员说出去只有高中学历,显得我们研究组很不正规。”
“我——”“陈亦临”兜里的小铜葫芦闪了一下,他愣了愣,将手往裤子上胡乱擦了两下,摸出了里面的纸条。
“什么东西?”颜如真凑上去看。
“成绩单。”“陈亦临”转了个身背对着她,单手展开那张小纸条,上面气势汹汹写着几个大字:【你还活着吗?】
他看着上面的一行字笑出了声,伸手摸了摸口袋,转头问颜如真:“副组长,你带中性笔了吗?”
颜如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要在尸山血海里做题?”
“陈亦临”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的手,用大拇指沾了点血,在陈亦临写的那行字下面左右按了两下,用指纹按出了一个红色的爱心,愉快地将小纸条传了回去。
颜如真狐疑地盯着他:“有这么开心?”
“考得还不错。”他捏了捏有些发烫的指腹,心情愉悦,“加快一下速度吧,把通道打开一个缺口,我先过去。”
“你过去要干什么?”颜如真警惕道,“这次我们必须要抢在特管局前面找到周虎的另一半妖丹,你别胡来。”
“陈亦临”道:“去找妖丹啊。”
颜如真将信将疑:“不是去找陈亦临?”
“陈亦临”哼笑了一声:“先晾着他。”
颜如真不是很相信他的鬼话,“陈亦临”的不可控太高,她这次有一大半的任务是看住这个不定时炸弹:“通道打开也只是暂时性的,我们只能以半实体的形态存在,不借助秽,你的身体能扛住吗?”
“陈亦临”攥了攥拳头,掌心残留的血迹有些黏腻,他声音有点冷:“扛不住也得扛,互换失败组长已经对我很有意见了,我得将功补过。”
“哟。”颜如真诧异,“你还有绩效焦虑呢?”
“没办法,自我道德感太高。”“陈亦临”将手揣进兜里,捏了捏小葫芦,没有小纸条了。
面前的融合通道混杂着各种秽气与灵气,大大小小的漩涡无处不在,里面扭曲出破碎的画面,行走其间稍有不慎就会被湮灭进漩涡,即便是颜如真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注意,然而“陈亦临”走在前面悠然自得,看着十分可恨。
伴随着漩涡越来越少,那些扭曲模糊的场景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扑面而来的冷风灌进了脖子里,“陈亦临”拽了拽领口,踩在了厚厚的雪层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颜如真看着面前的松柏林和远处一排排墓碑:“墓园?你怎么把锚点设置在了这种地方?”
“多吉利,要是不小心死了就地入眠,都不用特意找地方埋。”“陈亦临”说。
颜如真面无表情盯着他,捏了捏拳头,骨头咔嚓作响。
“唉。”“陈亦临”叹了口气,一摊手,“这里人少,而且秽物很浓,比较方便掩人耳目。”
“你到底在开心什么?”颜如真简直莫名其妙。
“陈亦临”学她的动作咔嚓咔嚓捏了捏拳头,笑吟吟道:“开心我们研究组终于要征服世界了?”
颜如真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言简意赅:“滚。”
“陈亦临”打了个响指:“懂了,分头行动,师父再见。”
“再让我听见一次这么恶心的称呼,我就让你长眠于此。”颜如真怒骂。
“陈亦临”哼着不成调的歌愉快地往前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墓园的小径尽头。
——
陈亦临将纸条放在灯光下仔细看了两眼,确定那个“心”上面一道道的纹路,应该是指纹。
这样想着,他用红笔把大拇指涂红,按照上面的角度按在了那颗“心”旁边,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操。
问他还活着没,结果“陈亦临”给他按了个心。
精神病吧?
他还真有。陈亦临笑了一声,又忽然有点难受,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贴在了【我不同意。】下面,像对话框一样。
半夜在梦里上完课,万如意叫住他:“周虎给你的八卦坠还戴着吗?”
陈亦临点了点头。
“别摘下来,最近小心一点。”万如意说,“最近融合通道那边出了点问题。”
直到万如意离开,在旁边练习作业的方琛凑过来:“师父让你小心‘陈亦临’呢。”
陈亦临挑了一下眉:“那个融合通道的事儿和他有关系?”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局里追踪不到他的痕迹了。”方琛神神秘秘道,“他旁边好像有个特别牛逼的人跟着,师父担心是冲你去的。”
陈亦临一边画着符一边道:“那还挺……吓人的。”
方琛往他桌子上画了个符:“师父说这个对你找东西有帮助,让我教给你,你要找什么?”
应该是定位周虎妖丹的符,陈亦临想起万如意说的保密,淡定道:“找人生的目标。”
“……”方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有时候挺割裂的你懂吗?我之前天天研究那个会邪术的‘陈亦临’,他看我一眼我都觉得离死不远了,结果天天晚上看你犯错挨训。”
陈亦临同样一样难尽:“天天对着你这张脸,我也挺割裂的。”
方琛好奇道:“那我在你们那个世界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亦临退了退,离他远了一点儿:“非常欠揍的一个混蛋。”
“啊?”方琛看起来很失望,“不会吧,我还以为另一个我很牛逼等着以后抱大腿呢。”
“你不被他打断腿就不错了。”陈亦临说,“纯人渣。”
方琛一脸幻灭:“那他有钱吗?有女朋友了吗?家里人怎么样?虽然人渣但他起码应该是个总裁吧。”
“总算没进去踩缝纫机的裁吗?”陈亦临推开他,果断离开了梦里。
趴在桌子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枕麻的胳膊,他盯着“陈亦临”的回信看了大半天,还没来得及躺床上就被拽进了梦里,趴在好几个小时全身的骨头都疼,他站起身拧了拧脖子,看了一眼表。
凌晨四点四十四。
真吉利。
再睡肯定能睡着,但方琛的话让他有点兴奋,他将脖子上的八卦坠摘了下来,放到了还在睡的小狸花猫身上,小声道:“我出去跑步,很快就回来。”
小猫团成一团睡得昏迷不醒,他戳了戳猫耳朵,洗漱完出了宿舍门。
天还没亮,操场上没路灯也没人,只有大门处两盏灯亮着白光,他围着操场跑了两圈,身上都热了起来,干脆把羽绒服一团往看台的栏杆上一扔。
看台比操场高小半层楼,走的时候一跳就能薅走,结果羽绒服轻飘飘的没挂住就要往下掉,眼看新买的手机也跟着就要掉下来。
“哎操!”他赶忙伸手去接。
挂在栏杆上滑了一半的羽绒服忽然被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夹住了他即将就义的手机转了两圈,两条胳膊就搁在了栏杆上,熟悉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干嘛呢?”
陈亦临还保持着一个大弓步伸开双臂的姿势,脸上即将失去手机的惊恐还没散开,他仰头瞪着对方:“拥抱太阳。”
“陈亦临”挑了一下眉,脸上忽然露出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一只手撑住栏杆,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往后退了半步。
“别跳!”陈亦临吼了一嗓子。
“陈亦临”吓得差点把他手机扔了,垂着眼望着他,从鼻腔里发出了声意味不明的笑:“嗯?”
“我上去!”陈亦临往前跑了几步去看台入口,回头指着他,“你敢从上面跳下来你就死定了!”
入口离刚才的地方有几十米,他顺着楼梯跑上去的时候,就看见“陈亦临”已经解锁了他的手机,大拇指在划拉着什么。
“别看我手机。”他皱着眉走过去,伸手要把手机拿回来。
“陈亦临”捏着手机往后退了半步,伸长了胳膊:“你敢抢我就给你扔下去。”
陈亦临不爽地盯着他:“你幼不幼稚?”
“陈亦临”笑眯眯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理我了呢。”
越搭理他越来劲,陈亦临干脆不去管手机,双手抄着兜盯着他,几天没见,人又瘦了一点儿,但脸色好看多了,手机屏幕映出来的光在他的鼻梁和眉骨上勾勒出了一层毛茸茸的白色线条,瘆人,但挺帅。
“陈亦临”见他盯着自己看,拿着手机搁在下巴上,冲他吐出了舌头。
陈亦临嘴角抽搐了一下,想笑,又硬生生忍住,咬住牙转头往操场看了一眼,使劲吸了口气才转过头看向他,绷紧了脸:“你又来干什么,分手了听不懂?”
“陈亦临”往栏杆上一靠,把他的宝贝手机当篮球在指尖转,慢悠悠道:“怕你担心,来告诉你我还没死。”
陈亦临鼻子猝不及防一酸,气得他在心里暴躁地骂了一声,又庆幸这里没有灯光。
下一秒手机电筒上刺眼的灯就直直地朝着他的脸照了过来,他本能地抬手去挡,下一秒却被一股强烈的青柠香味湮没。
有人很用力地抱紧了他。
一直乱七八糟跳着的心脏和忽快忽慢的呼吸神奇地回归了原位,他将脸使劲压在了“陈亦临”的肩膀上,牙咬得死紧,试图就这样把自己从他怀里挣开。
“顺便来陪你过个元旦。”“陈亦临”说。
陈亦临眼眶发胀,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使劲搂住了他的腰,骂道:“谁稀罕。”
“陈亦临”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闷:“临临,别生气了,我很想你。”
陈亦临抓紧了他的衣服,又不解渴似的,将手伸进了他的外套里,摸到了他温热的皮肤。除了在梦中不真切的拥抱和接触,时隔近一个月他终于又实打实地触碰到了“陈亦临”,心脏好像被泡进了温泉里,又热又烫,却又满足得不行。
“陈亦临”亲了亲他的耳朵,温热的唇流连过他的脸颊,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吻了上来。
空气中的青柠香气骤然浓烈起来,带着冷意的清晨,黑暗的天色仿佛将他们彻底包裹了进去,活动开的身体有些热,连带着喘息都急切了起来,他好像又在跑道上迈开腿跑了起来,鼻腔和咽喉都急剧渴望着新鲜的空气,然而运动带来的多巴胺又在不停地带来愉悦和满足,只觉得酣畅淋漓。
“哎。”“陈亦临”坐在看台的椅子上扶住了他的腰,“你要带着我一起滚下去吗?”
陈亦临跨坐在他腿上,盯着他有些发红的嘴唇,不自在地扯了扯裤子,想要起身退开。
“陈亦临”伸手勾住他的腰一把将人扯回来,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前:“没事儿,一会儿就能好。”
“操。”陈亦临拧起眉骂了一声,“你就非得俩人摞一块儿钉子对对碰?”
“陈亦临”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在黑暗中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文雅一点儿?”
“不能。”陈亦临从他后领口伸进手去摸了一把他的后背,“你都出汗了,刚才感觉你要把我咬死吞了,跟条大蟒蛇似的。”
“陈亦临”认命地将脑袋抵在他肩膀上:“闭嘴吧,写作文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文采这么丰富?”
“写作文的时候我也没ying啊。”陈亦临皱起眉,捏住他的下巴逼着人抬起头来,仔细看了一会儿。
“陈亦临”靠在椅背上让他看着:“干嘛?”
陈亦临摸了摸他冻得冰凉的脸颊:“我也很想你。”
“陈亦临”还没来得及露出欣喜的表情,就见他不爽地拧起眉继续道:“但我也挺烦你的,一想到你干的那些事儿我就想抽死你,再跟你说话我就是傻逼。”
“陈亦临”落寞地垂下了眼睛:“嗯,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陈亦临掐住他的腮帮子往外使劲一扯,“要是真换成功了怎么办?”
“陈亦临”叹了口气:“不会的,灵魂互换这种……邪术,对身体的伤害太大。”
“所以只想让我住进你的身体里?”陈亦临挑眉。
抱着他的人心虚地将脑袋扎进他的怀里,闷声道;“……没有。”
“扯淡。”陈亦临使劲磨了磨后槽牙,“你就是死不悔改,我和你分手都算轻的,要是换成别人,早和你不共戴天了。”
“陈亦临”抱着他笑了起来:“嗯,我知道。”
陈亦临抓住他的头发让他抬起头来:“你是不是……也没打算真把我困在身体里?”
“陈亦临”舔了舔被他咬得发疼的嘴唇,露出了点戏谑的笑:“在意识里面接吻不如在外面感受真切,我不是很喜欢。”
陈亦临认真回味了一下:“确实在现实里比较爽,在里面的时候我都没——”
“我懂。”“陈亦临”捂住他的嘴,“就让我们言尽于此吧。”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两秒,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依稀能看见操场上的雾气,冷风不停地往脖子里灌,“陈亦临”拽过羽绒服给他裹上。
“我不冷。”陈亦临现在还处在兴奋和刺激的愉悦里,他伸进“陈亦临”的毛衣里使劲摸了两把,“你摸着跟之前不太一样,好像更结实了,肚子都硬邦邦的。”
“陈亦临”被他低俗的文学遣词说得耳朵发烫,按住他的手往后仰了仰头:“这次过来的方式和之前不太一样。”
陈亦临说:“是那个融合通道?”
“嗯,搞掉了特管局一个点,闯进来的。”“陈亦临”毫不避讳地和他谈论这些,“类似于半实体的状态,但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回去,否则身体会出问题。”
陈亦临去捏他的耳朵:“那你来我们这里干什么?”
总不能只是为了来和他亲一顿。
“保密事件。”“陈亦临”被他揪着耳朵偏了偏头,抓住了他的手腕咬了一口,“不能说。”
陈亦临啧了一声:“研究组给你开多少工资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陈亦临”愣了一下。
他去捏“陈亦临”的下巴:“随便问问,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的给他们干坏事儿。”
“没多少。”“陈亦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手心,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给他们工作主要是方便我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
陈亦临掐住他的脖子,恶狠狠地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你。”“陈亦临”说。
陈亦临震惊地瞪圆了眼睛:“卧槽,你还好意思说我粗俗?怎么不是我干|你?”
“陈亦临”有些苍白的脸泛起了点绯色:“我的意思是,我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你,为了让我看见你,为了我能碰到你。”
“啊……哦。”陈亦临猛地反应过来,尴尬地挪开了视线,使劲清了清嗓子之后又挪了回来,“那不还是为了干——”
“闭嘴。”“陈亦临”有气无力地一巴掌糊住了他的嘴。
陈亦临张嘴咬他掌心的柔肉,含糊不清道:“陈亦临,你真挺变态的。”
“陈亦临”轻轻叹了口气:“有点儿……吧。”
陈亦临搂着他笑了起来,连带着“陈亦临”也跟着他抖起来一块儿笑,寒风瑟瑟中仿佛两个失智的傻子。
金红色的阳光越过了云层,驱散了带着寒意的薄雾,落在了陈亦临的头发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了层带着暖意的金边,优越的鼻梁在脸颊上落了一小片阴影,他闭着眼睛,眉头下意识地拧着,抿紧的嘴唇微微泛红,呼吸均匀而绵长,他就这么歪着脑袋靠在“陈亦临”的肩膀上,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
一偏头,他就能看见陈亦临脖子上被自己咬出来痕迹,看起来莫名地……“陈亦临”有点心虚地移开目光,摸了摸另一边肩膀上那块还有点潮湿的布料,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这回真完蛋了,他应该先去做任务的。
但是管他呢。
……今天的日出真好看。
第53章 报复
陈亦临醒来的时候打了个喷嚏。
天光大亮,操场上跑步的人已经很多了,但没人在看台上,他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了“陈亦临”怀里,而对方一只胳膊搂着他,另一只手在玩手机。
他的。
“我睡着了?”他凑上去想看,结果“陈亦临”直接按灭了屏幕。
“睡了一小时二十三分钟。”“陈亦临”报了个精确的数字,手伸进衣服里摸了摸他的脖子,“冻醒了?”
“没,又梦见抱着你从楼上跳下来了。”陈亦临往他颈窝里靠了靠,“操,脑袋疼。”
“陈亦临”愣了一下,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对不起。”
“你干嘛?”陈亦临震惊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陈亦临”说:“道歉,正式的。”
“那也不正式啊。”陈亦临说,“正常人道歉都是请吃饭送礼物,你起码得送给我点儿钱吧?”
“陈亦临”笑了起来:“纸币不流通,改天给你搞点金子。”
“能行吗?”陈亦临兴奋地搓了搓手。
“大概?”“陈亦临”说,“只要不被特管局发现。”
“你直接说不行不就行了?”陈亦临瞬间失望,“我现在是特管局的员工,你别撺掇我干违法乱纪的事儿。”
“陈亦临”啧了一声,又打开了他的手机。
“你别吓到别人。”陈亦临迎着他疑惑的目光,“万一谁跑到看台上来,见一个手机飘在半空多诡异。”
“看不见。”“陈亦临”用一根食指抵着屏幕转圈,“死物碰到平行世界的活人,就自动融于通道处于活人所在的世界……你不知道?”
“我上哪儿知道?”陈亦临震惊。
“陈亦临”不可置信道:“那之前我们在荒市又吃又逛,你就不怕被看见一身衣服在晃?”
“你在你的地盘里那么牛逼,肯定有办法啊。”陈亦临说得理所当然,“你上我这儿来的时候都是晚上,除了我又没其他人,东西飘着就飘着呗,我反正不害怕。”
“……”“陈亦临”冲他竖起了根大拇指。
陈亦临趁机把手机夺了回来,不爽道:“一直玩我手机到底在干什么,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隐私——”
随着屏幕亮起,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原本他屏幕上的自拍已经被替换了,几乎不用辨别,他就认出了这是“陈亦临”,背景是清晨的操场和一大簇金灿灿的阳光,“陈亦临”靠在栏杆上,冲着镜头在笑,没有无奈,也算不上乖巧,微微扬起的眉毛让他看起来有点不爽,看着就很嚣张欠揍,甚至有点不怀好意。
但是在笑,笑得很真实,也很开心。
“靠。”他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划开了屏幕。
满是数学公式的背景图也被换掉了,是一张合照,拍得有些模糊,他们坐在看台椅子上,他靠在“陈亦临”身上睡得正香,“陈亦临”搂着他低下头来,应该是在亲他,过曝的光线让人物看起来有些失真,更像两个在阳光下朦胧而模糊的剪影,但很有氛围,有种阳光融化寒雾的安心感。
“喜欢吗?”“陈亦临”很有礼貌地询问他的意见。
陈亦临搭在他大腿上的手使劲捏了捏:“啧。”
“不喜欢也不准换。”“陈亦临”凑上来给他展示,“里面的软件我都给你整理过了,还有联系人,我申请了一个小号,增加了一张我的卡,特定情况下我们可以打电话,也能发消息。”
陈亦临看着被置顶的联系人,点开了对话框,头像比正常的头像更模糊,灰蒙蒙一片,隐约能看见一个影子,头像点不开,名字写着【陈亦临】。
陈亦临啪啪打字,给他换了个备注。
“陈二临?”“陈亦临”狐疑地看着他。
“我是陈一临。”陈亦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你是陈二临。我是大哥,你是小弟。”
“陈亦临”笑得停不下来,陈亦临被他笑得有点恼火,一巴掌甩在他的大腿上,结果坐在椅子上的人喊了一嗓子差点蹦起来,好不容易有点血色的脸唰得一下就变得惨白。
“靠,我也没用力啊。”陈亦临吓了一跳,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没事儿吧?”
“陈亦临”摇了摇头,缓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笑道:“没事,可能是突然转换了过来的方式,身体还没有适应过来,缓一缓就好。”
“真的?”陈亦临不太信,伸手去解他的裤子,“我看看。”
“哎,临临——临临!”“陈亦临”一边抓住自己的腰带一边往后退,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真没事儿,这么多人呢。”
“他们又看不见你。”陈亦临扯着他的腰带往下拽,“你里边儿没穿内裤啊?”
“穿了。”“陈亦临”把快要被他拽下去的裤子使劲扯了回来。
陈亦临没想到他又这么有劲了,拧着眉问:“真没事儿?你不会是又割肉放血喂那些秽了吧?”
“陈亦临”叹了口气:“就算喂也不会喂大腿肉,太没档次了。”
陈亦临倒是信这句话,“陈亦临”别的不说,耍帅倒是很拿手,但他还是趁着对方降低防备,扯开腰带往他裤子里一捞,摸了把他的大腿,确定手上没有血迹腿上也没伤口,才放下心来。
又不放心地伸进他的毛衣里摸了摸心口。
“陈亦临”彻底放弃了抵抗,瘫坐在椅子上幽幽地盯着他,满脸控诉:“流氓。”
“都是男——”陈亦临目光一顿,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直觉他要是说完这句话肯定更难哄人,干脆一咬牙,“对,我就是流氓了怎么着吧,要不你摸回来。”
“陈亦临”眉梢微动,看他的眼神有些发沉:“这可是你说的。”
……
陈亦临回到宿舍的时候,耳朵还烫得烧脑子。
他特意照了照门口的镜子,发现自己竟然在笑,看着有点傻,他努力压平了嘴角,换回了平时的表情,然后看着镜子里那张和“陈亦临”一模一样的脸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有病啊。
他扬了扬眉毛,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吓了一跳,竟然已经快十点了。他赶紧去猫窝那里,小猫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小橘也蔫答答地趴在没了水的盆子里,见他过来,一猫一团强撑着凑了上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时间了。”陈亦临手忙脚乱地给小猫喂食给小团喂水,急得出了一脑门汗。
狸花猫狼吞虎咽吃了早饭,小橘泡在水里舒展开来,他蹲在旁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拿出手机点开了【陈二临】的对话框。
【陈一临】:我到宿舍了
【陈二临】:刚和队友汇合,等一会儿可能没办法及时回消息
【陈一临】:等一会儿要干什么?
【陈二临】:不要随便探听我们研究组的消息,想知道用特管局的消息来换
陈亦临啧了一声。
【陈一临】:不感兴趣,爱干嘛干嘛
【陈一临】:注意安全
【陈二临】:好,晚上见,临临
“陈亦临”走的时候说要陪他晚上一起跨年,陈亦临原本就愉悦的心情又上了一层楼,盘算着今晚的安排,宿舍里有小虎虎和小橘,而且还放着八卦坠和万如意给他的许多符,肯定没办法住,出去订个酒店好了……酒店……一起住……
他和“陈亦临”早就搂着睡了许多次了,但跨年,住酒店,一起,这种在情侣关系下组合后的词语就多了一层暧昧的意思,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刚才“陈亦临”慢条斯理“摸回来”的画面:微凉的指腹撩开裤腿缓缓向上……咬住他的卫衣……大腿肯定青了,虽然“陈亦临”不肯承认,但大腿根就是被掐了……真是恶毒的报复。
以及网吧电脑里某些难以描述的此起彼伏。
那他和“陈亦临”会不会……
“我操。”他使劲搓了搓发烫的脸,痛斥自己的大脑,“变态,恶心。”
刚吃饱正在洗脸的小猫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都瞪圆了。
“哎,没说你。”陈亦临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将藏在床底下的寻丹符拿出来,背上书包放进了猫粮和水,周虎在小猫体内大部分时间都在休眠,清醒的时候也说不了话,小橘更是智力低下除了喝水就是蹭蹭,但他还是干劲满满。
白天帮周虎找妖丹做特管局的任务,晚上和“陈亦临”约会顺便用美男计策反研究组的高级组员,简直就是事业爱情双丰收。
陈亦临起身飞快地换上了件羽绒服,拎起小猫塞进了一侧的大口袋里,又把小橘捏起来放到了肩膀上:“小的们,出发。”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摸出了手机,看了一眼,“陈亦临”并没有回消息,他想了想,将手机放回了桌子上,才转身出了门。
男朋友归男朋友,毕竟是敌对组织的小头目,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宿舍门被缓缓关上,手机壳里贴着的定位符咒轻轻闪烁了一下,屏幕亮起,画面里的“陈亦临”冲着镜头笑得正开心。
下一秒,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又被丢下了。
第54章 元旦
冬天的阳光难得带上了一丝暖意,小狸花猫从口袋里冒出脑袋来,喵了一声。
陈亦临见状,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到了胸前,小猫两只爪子扒着拉链两边,晒着太阳,小气团子一直贴着他的脖子,毛茸茸的带了点潮湿的暖意。
定位符上的纹路很复杂,上课时万如意细致地讲过使用方法,但都不适合普通人,陈亦临用的是最习惯的观气,周虎身上的“气”颜色独特,定位符给他指出一个大致的方向,他只要看看谁的颜色和周虎差不多,基本就能确定了,没什么技巧。
他拿着定位符在大街小巷里穿梭,半道饿了还在路边买了个煎饼果子,给小猫买了根火腿肠,又给小橘买了瓶矿泉水。
“怎么到这儿了?”他啃了一口煎饼果子,低头看衣服里的猫。
小猫两只爪子捧着火腿肠吃得正香,闻言喵喵了两声,又低头继续啃。
陈亦临看着面前的墓园,将吃了一半的煎饼果子系好塞进了口袋里,沿着定位符的指示走上了一条石子路:“万处长说你那一半的妖丹是为了救人,不会又死了吧?”
小猫愤怒地喵了一声。
陈亦临捏了捏它的耳朵往前走:“没事儿,就算死了,半夜我也带你来把妖丹挖出来。”
不知道墓园里的监控坏没坏,挖人家坟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别被发现。
即便是大中午,墓园这种地方依旧阴冷,连阳光都惨淡了几分,尤其是空气中弥漫着的灰沉沉的秽物,粘稠斑斓,看见他仿佛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仿佛闻见了什么美食,却又在半米开外的地方猛然停住。
陈亦临拿出了脖子上戴着的八卦坠,那些秽顿时一哄而散,他挑了挑眉,对周虎道:“万处说一般小麒麟的毛发没有这种效果,这只麒麟应该很厉害吧?”
周虎突然开口:“是只大麒麟。”
“卧槽!”陈亦临被突然出现的浑厚男声吓了一跳,差点把猫扔出去。
周虎两只爪子扒着他的衣服,转头看他:“你胆子不是很大吗?”
“那也架不住猫突然开口说话。”陈亦临吓得出了一身白毛汗,“你一开口都不可爱了。”
周虎:“……”
“你怎么突然能说话了?”陈亦临戳了戳他的脑袋。
周虎说:“那个灵气团一直在帮我疗伤,你现在周围也有很多灵气聚集,对我恢复有利。”
陈亦临将小橘拿下来放到他脑袋上,好奇道:“我没看见周围有灵气,我是不是能修炼了?”
“很淡,不能。”周虎十分高冷,“你没那个资质,扔进灵气堆里也修炼不了。”
“哦。”陈亦临有点失望,“我还以为能修个仙什么的,踏碎虚空成为大帝。”
“……少看小说。”周虎说。
陈亦临道:“你都有妖丹了……对了,你能成妖帝吗?”
“如果没受伤,我每天早上八点都得去特管局打卡上班。”周虎幽幽道,“你看我像不像妖帝?”
陈亦临叹了口气,定位符忽然闪烁了几下,他停下脚步,四周看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人影:“你知道自己那半妖丹在谁身上吗?这里的墓太多了。”
“不知道。”周虎有些凝重道,“但他肯定没死,如果死了,妖丹会自动回到我身上。”
陈亦临低头看了他一眼。
周虎道:“你想问什么?”
“万处说妖丹对你们这些妖很重要,你把一半妖丹都给了这个人,他对你肯定非常重要吧?”陈亦临有点好奇。
“我……不记得了。”周虎说。
陈亦临震惊道:“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忘了?”
周虎道:“当年我受了重伤,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放在以前,研究组那些杂碎根本不可能抓住我,更不可能干扰我的记忆。”
陈亦临挑眉:“研究组也不全是杂碎吧,还是有真本事的。”
周虎冷声道:“你是指‘陈亦临’那种邪修?”
“他才不是邪修,他只是——”陈亦临话音一顿,抱着小猫闪身躲到了树后,“有人过来了。”
手中的定位符又闪烁了几下。
过来的是两个人,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和陈亦临差不多大的男生,背了个双肩包。
“小伙子你看啊,这里是前有照后有靠,前面不远就是条河,后边儿就是枫山,你年纪小我不蒙你,这块儿的墓地性价比很高,环境也很好,免二十年管理费,全包价是……”年轻男人说得头头是道,“这里最近已经成交了好几单,绝对的风水宝地。”
男生在一边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但他周围的秽非常浓郁,是大团大团的深紫色,中间夹杂着一些蓝色的絮状物,颜色比之前郑恒和李建民身上的都要深。
陈亦临躲在树后,掌心的符在持续不停地闪烁着,他低头问周虎:“是这个人吗?”
周虎探出头去看了一眼:“不知道。”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确定?”陈亦临低声道,“万处说特殊情况下能看到你的老虎真身。”
“快死的状态下能看到。”周虎显然对自己的妖丹很了解。
陈亦临说:“他快要被秽彻底吞噬了,离死也不远了。”
周虎沉默了下来。
“要怎么救?”陈亦临问他。
周虎显然愣了一下:“救?”
“对啊,就像你和闻主任之前工作一样,救了郑恒,也救了李叔。”陈亦临有些期待,“你去吃了那些秽拿回妖丹,我稳住活人。”
周虎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虽然我不知道当年为什么救他,但妖丹离体,他就活不了了。”
陈亦临拧起了眉:“可万处长说找回一半的妖丹就能救你——”
他声音一顿,万如意确实说过找回一半的妖丹能救周虎,但没说过周虎用那一半妖丹救下的人还能不能活。
“万处要为了大局考虑。”周虎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再拿回来算怎么回事。小陈,谢谢你想救我,到此为止吧。”
没人想死,找到墓园的时候周虎是实实在在松了口气的,或许对方刚死没多久,妖丹还没来得及回到他身上,但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哪怕秽物缠身,也是个活人。
那边,墓地中介已经走了,只剩下男生一个人站在墓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先看看什么情况再说。”陈亦临把小猫往口袋里一塞,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就算不拿妖丹,我们也得帮他处理掉身上的秽。”
说完,不等周虎说话,他就大步朝着那个男生走了过去。
男生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大概以为他是来祭拜的路人,又冷淡的转回了头,直到陈亦临在他身边站定,他才惊讶地看过来。
“你也来看墓地啊?”陈亦临揣着兜,自来熟地冲他扬了扬下巴。
“……”男生退了半步,戒备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同龄人,清秀的脸上除了戒备,还有震惊。
陈亦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口袋,看见了小猫的脑袋,他把周虎拎出来:“猫,玩吗?”
周虎转头抗议地瞪着他。
陈亦临装没看见,把小猫往前递了递,男生迟疑道:“它咬人吗?”
“不咬。”陈亦临话没说完,男生就已经把猫抱进了怀里。
“它叫什么名字?”男生轻轻地摸了摸周虎的脑袋,大概是看它小,解下围巾盖在了小猫身上。
“小虎虎。”陈亦临说,“它喜欢吃火腿肠。”
男生笑了笑:“它真可爱。”
可爱的小虎虎看起来要吃人,陈亦临牢记自己特管局的职责,踢了踢旁边的大理石台子:“这儿得花多少钱买?”
大概是小猫外交起到了效果,男生没有刚开始那么警惕,道:“一万三千七。”
“靠,这么贵?”陈亦临震惊道,“还不如随便挖个坑埋了呢。”
男生笑了一下,却又沉默了下来,坐在旁边抱着小猫一下一下地摸着:“也是,死了还要给家里人添麻烦。”
大概语气有些冲,他顿了顿,问陈亦临:“你呢?你给谁买?”
“给我爸。”陈亦临面不改色道,“不过太贵了,我打算空气葬。”
男生疑惑地看着他。
“最近不是很流行什么海葬树葬什么的么,我们空气葬。”陈亦临说得有理有据。
陈顺这个王八蛋配不上这么贵的墓,到时候直接扬了,也算死无葬身之地。
男生点了点头:“也挺好。”
陈亦临说:“看着咱俩差不多大,你在哪儿上学?”
他虽然很会说话,但平时不太喜欢和陌生人交流,为了对得起特管局给自己开的工资,他被迫变成了社交达人,生硬地找着话题。
“……一中。”男生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周身的秽又变多了。
“学霸啊。”陈亦临称赞道。
男生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技校食堂的。”陈亦临不远不近地坐在一旁,“二楼汉堡档口,有空过来吃,给你打折。”
男生话很少,陈亦临话也不多,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天,男生忍不住问:“你不走吗?”
“一块儿走吧,我看天阴了,等会儿可能又下雪。”陈亦临站起来,“走吗?”
男生迟疑了片刻,大概还想多抱会儿猫,跟着他一起走出了墓园。
“你要想和它玩可以来技校找我。”陈亦临接过小猫放进了口袋里,“我叫陈亦临。”
男生点了点头:“我叫宋霆。”
陈亦临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直到宋霆上了公交车,他才带着小猫和小橘回了宿舍。
他一边啃着剩下的煎饼果子,一边拿起手机看消息。
陈二临很沉得住气,没有任何动静。
他看了一眼趴在纸箱里的周虎,清了清嗓子:“小虎虎,我晚上要出去一趟,你自己待在这里可以吗?”
纸箱里传来了浑厚的男低音:“可以,你去忙。”
陈亦临走到纸箱边看着可爱的小猫才调整好状态,他把脖子上的八卦坠摘下来放到了小猫怀里,周虎抬起头来看向他,陈亦临一本正经道:“我去探听情报。”
周虎放下了脑袋,将八卦坠压在了肚皮底下:“注意安全。”
“好。”陈亦临给他放好了粮和水,又把小橘放到水盆里,才背着包离开宿舍。
周虎肯定知道他要去找“陈亦临”,毕竟八卦坠都摘下来了,周虎却没有阻止他,甚至有种微妙地装不知情的意思在里面,陈亦临不知道这种感觉对不对,但这里面肯定有点问题。
他想和“陈亦临”谈一谈。
“陈亦临”按照消息里的地址赶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蹲在花坛边上的陈亦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临临!”
陈亦临正在看英语单词,听见动静一下子蹦了起来,下一秒两条腿传来了剧烈的麻意:“嗷——”
“怎么了?”“陈亦临”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接住踉跄着扑过来的人。
“腿麻了。”陈亦临一边吸气一边抓住他的胳膊,“别别、别动我,一会儿就好。”
“陈亦临”扶着他:“怎么不去房间里等?”
陈亦临发给他的是一个确切的房间号。
“想早点儿见到你。”陈亦临小幅度地原地跺了跺发麻的脚,“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不住。”
“陈亦临”看着他拧眉跺脚的样子,忽然凑上去亲了他一口。
陈亦临吓了一跳,赶紧去看街上的人,“陈亦临”笑道:“没关系,他们看不见我。”
“但他们能看见我。”陈亦临小声道。
“磁场混乱,我又比你强,看不了那么清楚,估计只剩一点儿模糊的印象。”“陈亦临”拉着他往酒店走。
陈亦临不是很乐意:“你哪里比我强?你这样的我一拳一个。”
“陈亦临”无奈:“我的磁场比你强,因为我控制的那些秽物。”
“哦。”陈亦临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你想成什么了?”“陈亦临”戏谑地看着他。
陈亦临伸手抵开他凑过来的脑袋,转移话题:“晚饭在房间里吃吧,出去没办法和你说话。”
“好。”
电梯到达了楼层,陈亦临带着人进了他们的房间,心里有点兴奋,不知道是因为又看见了“陈亦临”还是因为和男朋友出来住酒店这件事情本身就足够刺激。
他关上门道:“吃了晚饭休息一会儿,我们去夜市逛一逛,再津水河公园看烟花——”
话音未落,“陈亦临”就从背后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了他的背上沉沉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陈亦临抓住他冰凉的手,搓了搓他的手背。
“累。”“陈亦临”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累死了,难受。”
“是不是因为过来的方式变了?”陈亦临有点紧张,想转过头来看看他,却被抱得更紧了。
“嗯。”“陈亦临”像个大号的面团挂在他身上,又沉又黏,“想把他们都杀了,让你只能看着我,抱着我,烦死了。”
陈亦临愣了愣,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拖着他往沙发那边走:“别冲动,把人都杀了我赚谁的钱?”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陈亦临”趴在他背上闷声笑了起来。
陈亦临从兜里掏出来了一小袋锅巴拆开,递到他嘴边,“陈亦临”闻了闻,张嘴从里面叼出了一小片嚼了:“从哪儿来的?”
“酒店自带的。”陈亦临也叼了一片,“就两包,我尝着很好吃,就给你留了一包。”
“那你还抢我的?”“陈亦临”松开他,伸手拿过了自己的零食。
“这是我收的保留费。”陈亦临说,“如果我偷偷吃了你也不知道有锅巴。”
“陈亦临”笑了起来,味蕾被刺激后,原本烦躁的心情瞬间飞扬了起来:“谢谢。”
“不客气。”陈亦临在手机上点了餐,上面的价钱让他肉疼,但看见“陈亦临”在很认真地吃着那包小零食,他顿时就顾不上肉疼了,果断下了单,还点了两份冰激凌。
“点的什么?”“陈亦临”过来靠在了他身上。
“惊喜。”陈亦临把手机一挪,转头差点碰到他的鼻尖,他清了清嗓子,“二临,我想……和你谈一谈。”
“嗯,谈什么?”“陈亦临”的目光从他的嘴唇一路向上,望进了他的眼睛里。
陈亦临转过头躲开了他的视线,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之前,我在梦里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陈亦临”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过了很久才轻声道:“看到的哪一些?陈顺出轨?林晓丽崩溃?还是一个精神病写的日记?”
陈亦临转头看向他,“陈亦临”坐在沙发上,神色平静到甚至有些冷漠,原本轻松暧昧的氛围消散一空,“陈亦临”只是坐在那里,就能让他感受到从骨头缝里弥漫出来的痛苦,以致于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这个世界的陈顺和林晓丽,于是痛苦开始加倍。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丢下这样的“陈亦临”跑出去。
他有多羡慕多嫉妒那个家庭美满无忧无虑的“陈亦临”,就有多害怕多恐惧现在这个浸润在痛苦里不幸的“陈亦临”,两个人痛苦一个就够了,起码能抓住一丝向上的希望,哪怕是嫉妒到极点,也比两个人都烂在泥里强。
他从“陈亦临”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害怕和恐惧。
谈一谈或许并不是个好主意,他们应该装作不知情,稀里糊涂地往前走。而不是互相揭开伤疤,奢望着谁能救谁。
“我去看看餐到了没。”陈亦临有些仓促地起身,却在下一秒被抓住了手腕。
“没到。”“陈亦临”将他拽回了沙发上,“别跑,没用。”
陈亦临重新坐了回来,却没有和他挨着,不自觉地离远了一些。
“我爸在我没出生的时候就出轨了,外面养了个女的,有个儿子比我还大一岁。”“陈亦临”靠在了沙发另一端的扶手上,垂下眼睛在回忆,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妈快生我的时候发现了,难产,大出血,差点死了,我爸大概是出于愧疚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跪下求她原谅,又是扇巴掌又是发誓,我妈不想让我刚出生就没了爸爸,所以原谅了他。”
陈亦临盯着茶几上放零食的小篮子,有些喘不上气来。
“大概我五岁的时候,她发现我爸一直和外面那个女的有联系,闹了一场,没用,她带着我……”“陈亦临”顿了顿,声音干涩,“自杀,又被救下来了。”
陈亦临的心脏颤了一下,有点疼,他低声问:“那你还记得吗?”
“记得。”“陈亦临”叹了口气,“她骗我要睡觉,我睡着后,她拿着枕头试图捂死我,但终究是亲儿子,下不去手,我醒了之后哭得很厉害,我哭她也哭,我怕得要命,求她不要杀我,我都不知道自己从哪儿知道死很可怕,其实现在想想,要是那时候真被捂死了,也挺好的。”
陈亦临张了张嘴,眼眶发胀:“嗯。”
“陈亦临”笑了一声:“对吧?”
“我也经常想,要是我没被生下来就好了。”陈亦临说,“我妈不会吃这么多苦,我也不用面对这么多破事儿。”
“对。”“陈亦临”紧绷的神经松了松,靠在扶手上伸长了腿,“然后我妈就带我去跳河,被路过的好心人救起来了,我到现在都很怕洗澡,但也很喜欢,每次洗澡都会很痛快,被水淹没口鼻,濒死时的疼和恐惧都让我觉得……安心。”
强迫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死亡前的步骤,于是告诉自己死亡并不可怕,在肉|体预演的痛苦里逃避着精神上的痛苦,很安心。
他看向陈亦临,却发现陈亦临也在看着他,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怜悯,只带着一点茫然:“有用吗?”
“没用,别试。”“陈亦临”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
“哦。”陈亦临收回了目光,继续去盯着小篮子。
“然后他们就一直在吵,谁都不肯离婚,谁也不想放过谁。”“陈亦临”一直到现在都很不理解,“他们和解的时候就是生日,过节,或者我考了第一,我们就会出去庆祝,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后来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好,总是出去吃饭,刚开始我特别喜欢,因为在外人面前,我们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就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
陈亦临摇了摇头:“我爸妈感情一直都不好,他们天天吵,当着外人的面吵得更厉害,我只觉得很丢脸,不想和他们一起出门。”
“真羡慕你。”“陈亦临”扯了扯嘴角。
“那你真可怜。”陈亦临叹了口气。
“陈亦临”不爽地蹬了他一脚,陈亦临拍了拍裤子,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沙发另一端的扶手上:“那后来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等我察觉到自己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陈亦临”皱起眉,似乎还在困惑,“我去找了心理医生,甚至吃了药,但是没用,我还是很难受,吃不下饭,睡不了觉,就算睡着都会频频惊醒,心脏疼,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一靠近他们我就像被淹进了水里,喘不上气……我实在受不了了,于是决定去死。”
“是梦里那次吃药?”陈亦临皱起眉。
“嗯,其实那天他俩吵得不怎么厉害,但就是那么一瞬间,我不行了。”“陈亦临”笑吟吟地看着他,“我那时候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去找你。”
陈亦临扯了扯嘴角:“那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想自杀的时候。”“陈亦临”现在想起来依旧很开心,“我去了我妈带我自杀的那条河,跳了进去,快淹死的时候看见你在跑步,一直往前跑,脸上还带着笑,我就想追上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然后就浮上了水面,结果你不见了。”
“生气吧?”陈亦临笑了起来。
“快要气死了。”“陈亦临”也笑,“感觉被人打断了计划,但又好奇,然后我就开始做实验,寻找能看到你的规律,结果每次我想死的时候,你就突然冒出来刺激我一下,每次都笑得像只傻狗,刚开始我气得要命。”
“我刚看见你的时候也特别烦。”陈亦临啧了一声,“感觉特别不公平。”
“当然不公平,凭什么我都活不下去了,你还天天在那里傻乐。”“陈亦临”的目光在他脸上描摹,“但又觉得你像个……”
陈亦临眯起眼睛,搁在沙发上的脚蠢蠢欲动。
“小天使。”“陈亦临”目光温柔地看着他,“每次我不想活了,你就冒出来陪陪我。”
陈亦临有点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哦。”
然后就理所当然地开始好奇,逐渐习惯,想要靠近,最后不知满足,不止要看见,还想能摸到,能交流,能让对方永远陪着自己,把所有的不甘和痛苦,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转嫁为对另一个自己的喜欢和依赖,好让自己有点能抓住的东西,有勇气继续活下去。
哪怕这种扭曲过后的感情本就是病态的,自欺欺人的。
“后来就被当成精神病送进医院了。”“陈亦临”起身拿过了那个小篮子,“这小破篮子有什么好看的,看我。”
陈亦临将目光落在了他脸上:“所以……你是在医院遇到研究组的人?”
“应该是。”“陈亦临”皱了皱眉,“当时我服用了大量精神类的药物,有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医院里到处都是秽,我逃跑过很多次,每次都折腾个半死,还实验过用秽攻击里面的医生和护士,研究组的人大概就是被秽引来的,我们达成了协议,我帮他们工作,他们帮我从精神病院出来。”
“那你爸妈就没想过接你出来?”陈亦临问。
“当时我的情况很严重,他们已经准备要二胎了。”“陈亦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牛逼吧?”
“有病。”陈亦临不理解,甚至开始愤怒,“该进精神病院的是他们。”
“陈亦临”躺在了沙发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闭上眼睛疲惫道:“说出来好像也没轻松多少。”
即使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期待着能这样对着陈亦临倾诉自己的过往和痛苦,甚至成了一种执念,可现在真的说出来了,他既没有感到解脱,也没有得到安慰,只剩下漫长的疲倦和隐约的烦躁。
甚至……有些失望。
不是因为陈亦临没有安慰他,也不是因为陈亦临没有怜悯他,而是因为陈亦临无法感同身受,可就算他已经让陈亦临入了梦亲身体验了一遍,可他的痛苦没有消失,他对陈亦临依旧嫉妒,不甘心,可偏偏他又庆幸陈亦临不用经历这些,不用变得和自己一样。
门被敲响,陈亦临起身走向门口,接过了快递员递来的餐盒,快步走到了沙发边,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快点儿,快点儿。”
“陈亦临”慢吞吞地睁开眼睛。
“冰激凌要化了。”陈亦临坐在茶几一端的地毯上,将保温袋里的冰激凌盒子掏出来递给他,又从冰袋里掏出了另一个,“我要了一个巧克力味的和一个抹茶味的,你要吃哪一个?”
“巧克力的。”“陈亦临”伸手去拿,却没拿到。
“……我也想吃巧克力的。”陈亦临瞪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买两份巧克力的?”“陈亦临”不解。
陈亦临把抹茶味的递给他:“因为我想尝一尝抹茶味的。”
“那你就吃抹茶的。”“陈亦临”把抹茶味的推给他。
“我想尝一尝,但我更喜欢吃巧克力的。”陈亦临道。
“我不管。”“陈亦临”伸手去抢。
陈亦临拿着巧克力味的就躲,两个人抢了半天也没分出胜负,陈亦临怒吼:“要化了!我花的钱我说了算!”
“你请的我!”“陈亦临”同样生气,但还保留了一丝理智,“猜拳!谁赢谁吃!”
于是猜拳从一局定胜负变成了三局两胜再到五局三胜,眼看冰激凌就要化了,陈亦临拿着勺子一劈两半,混合了两种口味:“吃!”
“好恶心。”“陈亦临”有些嫌弃,但还是老老实实拿着勺子吃了起来。
陈亦临一边吃一边掀开餐盒的盖子,气劲儿还没过去:“人家小情侣都是吃一份的。”
“不想吃你的口水。”“陈亦临”冷酷道。
陈亦临嗤笑:“你亲我的时候也没少吃。”
“陈亦临”放下勺子震惊地看着他:“你能不能——”
“不能,我就这么不要脸。”陈亦临有些暴躁地尝着嘴里苦涩的抹茶味,用勺子指了指他,“要不是你这么虚,我刚才早就揍你了。”
“陈亦临”不爽地眯起了眼睛:“你确定你能打得过我?”
“呵,你等着。”陈亦临冷笑了一声,闷头吃起了冰激凌。
“陈亦临”吃了两口就不想动了,将混合成一滩的冰激凌推给他,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陈亦临一口气吃了两份,又去和他抢肉,“陈亦临”被生生气笑:“你吃这么多不难受?”
“我饿。”陈亦临抢走了他筷子上的肉塞进嘴里,“你来之前我还吃了俩肉夹馍和篮子里所有的零食,你再不来我就饿死了。”
“陈亦临”震惊道:“你不是说里边儿只有两份锅巴?”
“骗你的,不这么说你怎么觉得感动?”陈亦临嚼着肉含糊不清道,“满满一篮子呢,有十来包,我全吃了,本来想给你留一个肉夹馍没留住,那锅巴死难吃,我就勉强给你留了一包。”
“陈亦临”挑眉道:“你有病啊?”
“嘿嘿。”陈亦临乐得笑出了声。
“陈亦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被突然激发的斗志,他几乎是和陈亦临抢着吃完了一桌子饭菜,在他记忆里他就没吃过这么多东西。
“你能行吗?要不吃一粒消食片儿?”陈亦临有些担心地摸了摸他的肚子,手不太老实地捏了捏他的腰。
“还行。”“陈亦临”拍开他的爪子,“等会儿出去走走。”
陈亦临蹲在他面前戳了戳他的脸:“哎,你这次来芜城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陈亦临”用舌头隔着脸颊去顶他的手指:“嗯?”
“别装傻。”陈亦临舔了舔嘴唇,“我用情报跟你换。”
“什么情报?”“陈亦临”有点稀奇地看着他。
“我们特管局可能有内鬼。”陈亦临压低了声音。
“陈亦临”目光一沉:“你怎么知道的?”
“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陈亦临说,“交换。”
“陈亦临”坐在地毯上往后面的沙发上一靠,懒洋洋道:“我来芜城是为了找周虎救人的那一半内丹,最好顺便能彻底弄死他。”
“不行!”陈亦临情急之下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肚子上。
“陈亦临”痛苦地喊了一声,弓起腰脸色变得惨白,起身冲进了卫生间。
“二临!”陈亦临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去,就听见了呕吐的声音,他要推门,结果卫生间的门被抵住了。
他没有硬闯,拿了瓶矿泉水递了进去,过了一会儿“陈亦临”才出来,他洗了脸,上面的水没擦。
“全吐了?”陈亦临伸手扶住他,拿着毛巾在他脸上胡乱地擦了几下。
“嗯。”“陈亦临”抱住他,下巴垫在了他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压了过来。
陈亦临往后退了半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不应该让你吃冰的。”
“没事儿,吐了也很爽。”“陈亦临”蹭了蹭他的颈窝,“可能是说起以前的事情……有点恶心。”
“那你胃口很浅啊。”陈亦临拖着他到床边,“我以前在厕所都能吃——”
“求你了,闭嘴。”“陈亦临”捂住他的嘴,“我实在没东西吐了。”
陈亦临笑了起来,伸手帮他揉肚子,“陈亦临”躺在床上将他扒拉进怀里搂着,轻声道:“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陈亦临拽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那就好,以后我不拍你肚子了,小玻璃人儿。”
“陈亦临”将脑袋埋在他颈窝里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真的不难受了。”
脖子上有些潮湿,陈亦临轻轻地将人抱住,说:“陈亦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窗外传来了烟花和爆竹声,“陈亦临”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
在十七岁的最后一天,他终于将陈亦临拽进了自己的痛苦里,却奇迹般地喘上了一口气。
他们活着,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
第55章 踏实
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已经记不清楚了,陈亦临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漆黑一片,耳边是均匀的呼吸声,过了几秒,他才感受到紧贴在身上的温度,很暖和。
他没敢动,“陈亦临”睡觉一直很浅,以前他们在一起睡的时候,大多数都是他先睡过去,偶尔会听见“陈亦临”翻身的动静,醒来的时候“陈亦临”已经走了,他以前一直以为这是学霸的自律,现在才明白是睡眠障碍。
他睁着眼睛躺着,直到腰背发疼实在挺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拿过了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九。
“嗯?”脑袋一直搭在他肩膀上的人皱着眉发出了声短促的疑问。
陈亦临赶紧按灭了屏幕,趁机翻了个身侧躺着,小声道:“我们错过烟花了,我睡着了。”
“嗯。”“陈亦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手摸进他的卫衣搭在了他的腰间,把人往怀里搂了搂,“本来也没什么意思,错过就错过了。”
陈亦临还是有些遗憾:“跨年呢,多有意思,一起吃东西,一起看烟花,还可以拍照,很有纪念意义。”
他都是听别人说,还没有亲自体会过。
“陈亦临”伸出了一条胳膊,旁边的人就从善如流地枕了上来,往他怀里靠了靠,抬起条腿搭在了他的胯上,像只树袋熊,还是个碎嘴子:“我小时候可羡慕他们能放烟花了,我从手机里看见人家情侣拍照,画个心站里边儿,拍得还挺好看,咱俩也拍一个。”
“陈亦临”笑了起来:“好,现在起床?”
陈亦临把手伸进他的腰侧下让他压着:“再躺一会儿,聊聊天。”
“陈亦临”闭着眼睛笑:“我就差小时候尿床没告诉你了。”
“学霸还尿床啊?”陈亦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子,有点凉。
“小时候。”“陈亦临”睁开眼睛,“临临,你是不是……”
“嗯。”陈亦临说。
“我都没问是什么。”“陈亦临”无奈。
陈亦临说:“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的身体还没这么差,你操控的那些秽……他们都说不是好东西,我已经在攒凝体珠了,一个月能申请一粒。”
“陈亦临”沉默了片刻:“如果平行世界的融合通道彻底打开,就算没有秽我也可以来去自如了,不用担心。”
“那其他人呢?”陈亦临心底一沉,“那些秽,那些妖物是不是也可以随意进出?到时候不就乱了套?”
“呵,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陈亦临”轻嗤了一声,“两界融合已经是既定的事实,研究组不过是加快了这个过程。”
“那之前你想让我们灵魂互换也是为了这个?”陈亦临皱起眉,“你借用我的身份来芜城,方便行动?”
“啊。”“陈亦临”有些模棱两可,“这个风险太大了,我就是应付一下公事,不然组长不会死心,会让人一直盯着你,你进了特管局其实……也算好事。”
陈亦临从他的回答里咂摸出了一点其他的意思,他有些诧异:“你不喜欢你们组长?”
“我谁都不喜欢。”“陈亦临”说,“我只喜欢你。”
“哦。”陈亦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陈亦临”不满地盯着他:“临临。”
“我也只喜欢你。”陈亦临低声说,“但是——”
“没有但是。”“陈亦临”警告他。
“好吧。”陈亦临亲了亲他的鼻尖,“爱情只喜欢你,其他……”
“陈亦临”周身的秽物忽然变得浓郁起来:“我知道,你还有朋友,有家人,李建民,李恬,宋志学,高博乐,魏鑫奇郑恒王晓明……还有你妈妈,我不是你唯一喜欢的人。”
还有今天那个该死的宋霆,那个阴魂不散被他养在宿舍里的周虎,甚至连一个灵气团子也能被他细心地养在水盆里!
早晚有一天,他要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收拾干净——一只手忽然揪住了他的耳朵,拧了一下。
“陈亦临”吃痛,抓住他的手腕,但没舍得用力。
“你怎么天天跟个小炸弹似的?”陈亦临无奈地看着他,“把秽收了。”
“陈亦临”目光阴沉地盯着他,没说话,过了半晌,弥漫在两人身边的秽物才缓缓消散。
“你和他们都不一样。”陈亦临揉了揉他的耳朵,“如果选最重要最喜欢的,我只选你。”
“陈亦临”面无表情:“……哦。”
“所以有很多事情你不想告诉我也无所谓。”陈亦临说,“等哪天你想说了,就来找我,我会一直在芜城等着你。”
“陈亦临”沉默了很久,他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干涩道:“临临,我其实——”
耳边传来了细微的呼噜声。
可能是他沉默地太久,陈亦临睡着了。
他笑了笑,抱着人闭上了眼睛。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是他整个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既算不上高兴,也不能说难过,就像被一团又酸又软的棉花从四面八方裹得密不透风,紧绷着的每一根神经都放松到了实处。
……前所未有的踏实。
——
陈亦临醒来的时候已经天亮了。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被子,已经冷了,房间只有角落里开了盏夜灯,窗帘拉了很窄的一半,透进来了一点阳光,茶几上放着两份早餐。
他看了一会儿,拿过手机,上面有留言。
【陈二临】:时间到了,我先回荒市。给你叫了早餐,记得吃。
【陈二临】:最近任务比较多,没办法及时联系,别担心。
陈亦临叹了口气,给他回了消息:【好。】
一连两天,他们的聊天界面还是停留在那个好字上面。
“别看手机了,马上就进教室了。”魏鑫奇在旁边小声提醒他。
陈亦临把手机静音扔进了书包,和他一起走进了教室。
说是教室,其实是用写字楼上的会议室改的房间,里面摆了二十来张双人的桌子,最前面有一块大白板,他和魏鑫奇进来的时候,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后面的桌子全被占了,他和魏鑫奇只能选了最前面一张桌子。
桌子靠着窗,太阳照过来的时候有些刺眼,陈亦临起身把窗帘拉上,房间里瞬间一暗,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吼道:“拉窗帘干嘛?都看不见了!”
原本乱糟糟的教室里瞬间一静。
陈亦临啧了一声,魏鑫奇赶紧拽住他的袖子:“陈哥,咱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课外实践的。”
陈亦临看了那男的一眼,走到门口一巴掌把开关拍开。
唰啦!
原本拉上的窗帘又被人拽开,太阳又照了进来。
魏鑫奇还想说什么,被陈亦临一指又坐了回去,他走到那个男生面前,对方跃跃欲试一脸挑衅,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对方身上没有缠绕任何秽物之后,抬手扣住对方砸过来的拳头,仗着自己高顺势往他脖子上一勾,另一只手拽着窗帘随手就拉了回去。
“你——”那个男生挣了一下,没挣开。
“行,上个厕所。”他扣住对方的后颈就把人拽了出去。
魏鑫奇心惊胆战地等了几分钟,就见陈亦临一个人走了回来,头发丝都没乱,就是拳头有些发红,他小心问道:“陈哥,打死了?”
“杀人犯法。”陈亦临叹了口气,“再说都是同学,别老打架,我就和他谈了谈。”
这复读班花了他两万多,他不想第一天上课就惹事。
快上课的时候,那个男生才回到了教室,老老实实坐回了桌子前,远离了窗帘。
复读班的班主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中等个子,宽脸厚唇,姓姚,看着很严肃,先是对他们进行了一番心理鼓舞,譬如复读不易坚持信心之类的话,又简单介绍了一下课程安排,然后就正式开始上课。
姚老师教的是数学,他默认复读生们对基础知识点都理解了,节奏很快,陈亦临听得很认真,但也吃力,一多半都没听懂,感觉知识滑过了大脑皮层,连个印儿都没留下。他甚至想做个法让姚老师把语速放慢一点儿。
一道敲门声帮他实现了愿望。
宋霆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姚老师,我来晚了。”
班里二十多个人齐刷刷地看向他,他身上的秽瞬间变得浓郁起来,看着像蓝黑色的墨汁。
陈亦临跷着二郎腿转了转笔,第一次看到秽物肆虐时松了口气——比起学数学,当然是人命更重要啊,他必须得歇歇脑子了。
宋霆看见他似乎有些惊讶,陈亦临冲他扬了扬下巴,指了指后面的空座位。
“找个位子坐下吧。”姚老师似乎认识宋霆。
宋霆点了点头,在教室里看了一圈,其他桌子都有人了,只有陈亦临后面这张桌子还空着,他只好走了过去坐下。
宋霆紧张了半节课,老姚说下课的时候,陈亦临果然立刻转了过来,连带着旁边那个瘦眼镜猴儿,猴手里还撕开了一包辣条,陈亦临从里面抽了一根咬在了嘴里。
“你不是一中的学生吗,怎么会在复读班?”陈亦临一边吃辣条一边问他。
“我……”宋霆抿了抿嘴唇。
“对啊,一中也有专门的复读班,听说特别牛逼。”魏鑫奇说,“我高四那年还去上过,我靠,都是些变态,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那种。”
“你高四?”陈亦临又抽了一根辣条。
“昂,今年高九。”魏鑫奇把辣条递给宋霆,“吃吗?”
“谢谢。”宋霆摇了摇头,看向陈亦临,“你不是卖汉堡吗?”
陈亦临叼着辣条:“卖完汉堡挣钱来复读,你学习好吗?”
“他上两届一中年级第一呢。”旁边有人出声,“学神。”
又有人小声道:“但一到正式考试就露馅了,两次高考都没考好,谁知道是不是……抄的。”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低,但宋霆的脸还是白了一下,用力地捏住了手里的笔。
“呵。”从后面传来了声冷笑,“就一个搞同性恋的变态,还学神。”
宋霆将头埋得更低了。
陈亦临原本没打算动手,毕竟花了两万多,毕竟他是特管局的正式员工,毕竟他和宋霆也不熟,但……他就是搞同性恋的,虽然他之前也觉得挺变态的,但他骂骂自己就行了,别人骂算怎么回事?
姚孚从教室里飞出去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人薅住领子掼到了墙上,刚才在厕所里言语恐吓他的人目光森然地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姚孚不信邪地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嘴硬道:“宋霆是个同性恋一中的人都知道,他就是变——”
“变你大爷!”陈亦临一拳头就要砸上去,下一秒一股蓝紫色的秽气突然就钻进了姚孚的脑袋里。
陈亦临愣了一下,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股秽气的确是“钻”了进去。
姚孚还在挣扎,周围逐渐浮现出了蓝紫相间的秽,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落在陈亦临眼里就像一具被突然吸走精力的干尸。
模糊的、混乱的杂音从背后传来,他松开姚孚转过身,就看见了教室里弥散开来的紫蓝色的秽,那些复读的同学精神萎靡地坐在座位上,每个人身上都缠绕着过分浓郁的秽气。按照万如意教给他的辨别方法,这些人几乎都存在强烈的自杀倾向。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刚来的时候观过气,大部分都是没有被秽污染过的普通人,零星两三个也只是很浅淡的秽,远远达不到处理标准。
短暂的惊愕过后,他和坐在椅子上的宋霆对上了视线。
宋霆的眼神空洞而麻木,粘稠的秽附着在他的脸上,啃噬着上面的血肉,露出了森然的白骨。
下一秒,整个教室的同学都被秽啃噬着,猩红的血肉稀稀拉拉地挂在骨架上,粘稠的秽物在他们头顶上狂欢,进食。
“我操……”陈亦临动了动嘴唇,闭了闭眼睛试图关闭观气的功能,但再睁开眼睛时,面前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
宋霆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嘴角往上扯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去死吧。”
背后传来了一点动静,陈亦临几乎全靠本能转过身,一把薅住了打开窗户试图往下跳的姚孚,把人扯进了教室锁死了门。
魏鑫奇眼神空洞地扒在了窗户上,嘴里还念叨着:“考不上……我考不上……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考上了……”
另一边一个女生在哭:“为什么要复读?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我不想学了……我真的学不下去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我对不起爸爸妈妈,我对不起我自己……为什么别人都考上了只有我考不上……对不起……”
“早知道刚上高中的时候就好好学习了……后悔……如果死掉的话应该就能重来了吧……”
“爸妈肯定嫌我丢脸了……复读花了这么多钱……我对不起他们……死了就能好了……”
“让我死吧……”
“去死好了……”
“跳下去吧,跳下去吧。”
低沉又绝望的声音围绕在陈亦临的耳朵边,一具具骷髅带着血肉如同僵尸涌向了窗户边,他跳上桌子推开那些同学,匆忙地将窗口卡扣锁死,踢过几张桌子挡在了窗户前,又将冲在最前面的魏鑫奇拽回来;“魏鑫奇!醒一醒!你一个高九的凑什么热闹!”
魏鑫奇的骷髅眼眶里淌出了两行血泪,绝望地吼出了声:“啊——我都考了五次了——啊——我高九了还考不上——啊!”
“别嚎了!”陈亦临险些被他身上的秽湮没,不得已退后了两步,脱下他的外套把人绑在了桌子腿上,但再试图制服其他人的时候就没有这么顺利了。
其他人身上的秽比魏鑫奇身上浓得多,陈亦临一靠近就眩晕想吐,他只能用一些基础的符控制住秽物的蔓延,在人群中看向了宋霆。
宋霆抬起手来,指了指他。
周围散乱的紫黑色秽气瞬间将他包围,贴在皮肤上传来了一阵灼热的刺痛感,但他的情绪只有细微的波动,基本没受影响。
宋霆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老子没高考过!”他一边拍打那些恼人的秽物一边吼,“你们能不能清醒一点儿,不就是复读吗!说不定再考一次还不如第一次考得分数高!”
教室里陡然一静。
陈亦临松了口气:“对嘛,看开了放轻松——”
崩溃尖锐的嘶吼和哭喊声瞬间将他的话湮没在无穷无尽的秽物里。
*荒市。
“陈亦临”正在开会,参会的都是些高级组员,他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拿着笔在本子上画画,很快就勾勒出了陈亦临睡着时的样子。
已经三天没见了,不知道陈亦临上课学得怎么样,会不会想他,找到周虎的妖丹没有……
“融合通道K2入口已经被我们占领了,下一步我们得建造一条专属于研究组的通道……”
“上次在V7入口和特管局交锋,我们死了五个人,这个仇必须得报……”
“……目前芜城还是我们主要的切入点,秽物是非常好的掩护……”
“利用阵法和符咒……引渡灵气……”
“可以在平行世界布置据点……都是些普通人……关键还是要观气者同行……颜副组长……”
“陈亦临”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原本嘈杂的会议室忽然安静下来。
“陈亦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诧异地挑了一下眉,冲颜如真扬了扬手机:“班主任给我打的电话。”
颜如真摆了摆手。
他快步走出了会议室,回到自己的休息室才接通电话:“临临?”
陈亦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还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听起来莫名涩情,“陈亦临”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你干什么呢?终于舍得给我打个电话了?”
“我……操!”陈亦临暴躁的骂声从手机里传了出来,“我做任务碰上了一点儿麻烦,你来……帮……我操|你大爷!”
他应该是打架,“陈亦临”不紧不慢道:“特管局的任务你找我一个研究组的人帮忙?刚才我们还在讨论怎么搞死特管局的人,临临,你这么做太不合规矩了。”
“宋霆你冷静一点!宋霆……”陈亦临的声音断断续续,“你赶紧过来!卧槽都疯了!我搞不定!宋霆你看着我!”
“陈亦临”眼神一冷:“等着,马上到。”
第56章 黄雀
“陈亦临”根据手机上的感应阵法进到教室的时候,场面已经失控了。
或者说,在他进入研究组开始执行任务以来,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的任务,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乱七八糟的画面。
有三个学生被外套分别绑在桌腿,门把手和白板的腿上,五个学生被两张桌子压着,十来个学生脑门上贴着皱巴巴的符纸,上面的符咒纹路明显是用来练手的——用的甚至是红色的圆珠笔,他还记得陈亦临抱怨过中性笔芯太贵,他买一把红色的圆珠笔笔芯只用花七毛钱。
可见之前送他那支钢笔下了多大的决心。
“陈亦临”有点震惊自己这种时候会想起那支钢笔,他在人堆里一时没看见陈亦临,只好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面前已经变成了各种气团缠绕着的骷髅,上面挂着淋漓的血肉,还有彻底疯狂的秽物。
一团淡淡的白光在窗帘那边晃了晃,再睁眼,他就看见了被窗帘遮住了大半个身体的陈亦临,还有被他扣着胳膊死死按在墙角里的宋霆,错位视角下一看仿佛两个人在拥抱似的。
尽管事实上两个人还有些距离,尽管哪怕真正接触也是任务需要,但“陈亦临”心中还是生出了一股难以控制的戾气。
陈亦临正试图用脑门抵住发狂的宋霆,从裤兜里继续掏符纸,在指尖刚碰到符纸的瞬间,有人抓住了他的后脖领往后使劲一扽,他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抵在了一个胸膛上,下一秒一只黑色的马丁靴擦着他的腰过去,蹬在了宋霆的脸上。
宋霆咚得一声撞在了墙上,胳膊撑了一下地面,硬是没能再站起来。
随着这一脚下去,教室里原本癫狂的秽物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畏惧而忌惮地漂浮在空气中。
“陈亦临”身上那股淡淡的青柠香味在这一堆骨头架子和肉里面简直是救星,陈亦临狠狠吸了一口才转过身来,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你可算来了。”
“陈亦临”眉头微蹙,伸手擦掉他脸上的血和沾染上的秽物碎片:“怎么能搞成这样?”
“这群高中生的怨气比鬼都重。”陈亦临心有余悸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突然发狂了,一个接一个要跳楼,我开了观气之后想关掉也不管用,看着一群骷髅跳大神,我想用言语开导他们也不管用,只好用符给他们定住。”
“陈亦临”顺手从旁边的学生脑门上拿下了一张符纸:“用红色圆珠笔画的符?”
“我知道朱砂最管用。”陈亦临摸了摸鼻子,“但我寻思着练手用不着那么贵的。”
“陈亦临”笑了一声。
“笑屁。”他一来,陈亦临就彻底松了口气,“现在怎么办啊?”
“怎么办之前我得问你个问题。”“陈亦临”将那张聊胜于无的符纸又贴回了那个倒霉蛋的脑门上。
“问什么?”陈亦临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这算是特管局的活儿,还是你的私活儿?”“陈亦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陈亦临拍了拍身上的秽:“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你的私活儿,我就免费帮你解决。”“陈亦临”优哉游哉地穿梭在这些骷髅架子中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画的那些鬼画符,“如果是特管局的任务,我就要开始捣乱了。”
从那个欠揍的表情来看,他说得应该是真话。
陈亦临吐了口气,说:“私活儿。”
“陈亦临”笑道:“私活儿的话,看在我们的关系上,我收一半的报酬,愿意吗?”
“行。”陈亦临没问他报酬是什么,只知道今天但凡有一个人从窗户里跳下去,他花的两万九千多块钱就全打了水漂。
交易达成后,“陈亦临”的动作很迅速,他甚至没有借助任何工具,只是抬手一压,那些缠绕在学生身上的秽就全部涌到了他的身上,紧接着又像水汽蒸发一样消失不见。
他身上那团不知道是红得发黑还是黑得发红的光团颜色又深了几分,看得陈亦临心脏一跳。
“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这种规模的秽物暴乱,是他引发的吧?”“陈亦临”看向墙角被一脚蹬晕的宋霆,又看向陈亦临,“普通人可没有这种能力。”
“他身上可能有周虎的一半内丹。”陈亦临说。
“嗯?”“陈亦临”诧异地望着他,似乎没想到他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陈亦临说:“你不知道?”
“陈亦临”顿了一下:“我……应该知道?”
“我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瞒不过你。”陈亦临掀起了卫衣,露出了腰给他看,“你不是也给我纹了个什么阵法吗?能感知情绪还是思想什么的。”
“只有情绪和……一部分感觉,主动连接的时候才会有。”“陈亦临”脸上的惊讶依旧没有收回去,“你怎么知道的?”
“从你的梦里出来之后我又做过一次梦,但记不清楚了。”陈亦临说,“后来慢慢想起来了,感觉不太像真的做梦,更像你进来了。”
“陈亦临”眉梢微动:“你不生气?”
“已经气不过来了。”陈亦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偷偷……你都知道,感觉再因为这些事情生气就有些夸张了。”
“陈亦临”反倒尴尬起来:“我那时候也控制不了。”
“嗯。”陈亦临放下衣服,走到宋霆面前,“怎么让他清醒过来?”
“陈亦临”说:“他被秽侵蚀得太严重了,先暂时把他压制,如果想救他,只能入梦了。”
陈亦临问:“就像我进入你的梦里一样?”
“差不多,但原理不同,没那么危险。”“陈亦临”在宋霆额头上虚虚地画了一个符咒,“可能是因为妖丹的影响,他现在的情况有点棘手,等晚上吧,你最好和周虎通个气。”
陈亦临的心情不可避免地有些扬了起来:“如果是特管局的任务,你会和我说这么明白吗?”
“如果是特管局的任务,我压根不会来。”“陈亦临”看了他一眼,“我先走了,你冷静一下,观气应该就能关掉。”
但陈亦临只是坐在了椅子上,看着他。
空气中浮动着一些极细细微的灵,或许还混杂着一些秽物的碎片,乱七八糟贴在学生身上的符纸发出了沙沙的声音,他没注意到的,地面散乱的皱巴巴的符纸和那些桌子,还有那三个被绑起来的学生,都隐约散发出让他不喜欢的灵气的味道。
“临临?”他是真的有点震惊,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兴奋。
“其实硬要解决我应该也能办到,就是很麻烦。”陈亦临说,“我本来打算给闻主任打电话的,但特管局里有内鬼,这是秘密任务,喊特管局的人来,万处长肯定觉得我办事不力。”
“陈亦临”站在原地没动,口袋里的铜葫芦嗡嗡地震动起来,里面的秽物变得焦躁不安,他喉结微动:“别这样,临临,没有必要。”
“你觉得围在我身边的人很烦,我也很烦你身边的那些人。”陈亦临说,“不管是你爸妈还是大朗那些研究组的人,你以为我不想让他们消失吗?”
“陈亦临”挑了一下眉。
陈亦临语气里透着烦躁:“你以为每天等着人来找自己是件很值得期待的事情吗?有空就来,没空就不来,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出现,也不知道你在另一个世界到底忙的什么,会不会有危险,病了死了我都不一定马上知道,用你教的符过去还要处处受控制,你想收回就收回……好不容易过个元旦,早上醒过来人都没了,被子是凉的,我都不知道是做的梦还是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陈亦临”面前,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陈亦临,我一直忍着是因为我喜欢你,但我现在有点忍不下去了。”
那天早晨,他盯着茶几上那两盒凉了的包子,一口一口忍着恶心吃下去的时候,就彻底不想再忍了。
“陈亦临”勾了一下嘴角,声音抑制不住地雀跃:“所以你现在能给我发消息打电话了,还不够吗?”
“够你爹。”陈亦临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些用红色圆珠笔画的符纸透出了深红色的光,一层一层像波浪般朝他们涌了过来。
“陈亦临”无奈地笑了笑:“临临,这种程度的符困不住我。”
他抬起手,掩藏在体内的秽汹涌而出,却在下一秒撞上了面半透明的屏障,那道屏障像个圆锥将他困在了中央,被他吸收到体内的秽气此时突然叛变,掺杂在里面细微的灵气和屏障黏连,如同无数道蜘蛛网将他缠绕在了这座透明的牢笼里。
“傻逼才用红色圆珠笔画符。”陈亦临蹲在椅子上,掏出了魏鑫奇剩的半袋辣条,两根一块塞进嘴里,“我用的血和朱砂泡的符纸。”
“陈亦临”震惊地看着他;“什么时候?”
“不知道你会在哪里看着,我去厕所的时候一张张泡的。”陈亦临拿起袋子舔了舔边缘的辣油,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随意地往裤子上抹了把手,掏出了一个劣质的木葫芦,看着像从两元店买的劣质品,“在我搞清楚研究组要干什么之前,你就老实在里面待着吧。”
一股诡异的吸附力从陈亦临的身上传来,“陈亦临”试图抬手画符,黏连的半透明丝线牢牢将他的手腕捆缚在了背后,他身上的秽物在一点点被驱散,他顺着陈亦临的目光低下头,看见了那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在了自己脖子上的八卦坠。
“临临?!”他难得生出了一丝愤怒,对着陈亦临吼道,“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有多危险?!!”
陈亦临扯了扯嘴角,毫不犹豫地收拢了阵法,看着“陈亦临”一点点变得透明,完全被吸附进自己的身体里,感受到了最初那片专属“陈亦临”的潮湿而温热的气息,才心满意足地吐了口气。
“谁在乎。”
“陈亦临”也就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把他骗到荒市了囚|禁下不了手,费尽心思拽他入梦舍不得互换,干了那么多坏事还要恪守着那些所谓的原则和规矩。
他才不在乎这些。
再让他吃冷包子,他就把研究组那些杂碎全弄死。
第57章 安慰
陈亦临没想这么早动手的。
在最初的计划里,他应该尾随“陈亦临”,在研究组某次危险的行动里趁机把人抓住,再嫁祸给某个倒霉蛋,好把自己彻底摘出来,如果有需要,他可以联合特管局伪装成“陈亦临”,再做点交易让人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也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没想到“陈亦临”会接电话这么快,更没想到来得更快。
“我吸收的那些秽……”“陈亦临”被困在他的身体里,声音像是从他自己嘴巴里发出来的,很熟悉,也很亲切。
“嗯,我在里面掺杂了一些从特管局搞来的灵气。”陈亦临一边收拾着翻倒在地的桌子,一边同他解释,“我让方琛帮忙搞的,我给他拍点儿这个世界方琛的照片,他给我灵气。”
“陈亦临”感觉自己一直处在震惊里回不过神来:“你这是严重违反规定的行为吧?不怕被开除?”
“我不知道啊,我新来的。”陈亦临弯腰把凳子扶起来,拎起昏过去的同学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就算被发现,也是方琛逼我的。”
“陈亦临”:“……”
陈亦临热心地给他解释:“这个阵法还是从你那个密室里学来的,万如意还教过几个无害的困灵阵,我就改进了一下,但需要的人数有点多,真是苦心人天不负,这个复读班没白来。”
他捏起地上的符纸,轻轻一捻,符纸就分成了两层:“上面那层是用圆珠笔画来练习的,下面这一层是用血和朱砂泡过的,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厉害吧?”
他有点得意,像是在邀功。
“陈亦临”被他气笑了:“你哪来的血?”
“心头血啊,跟你学的。”陈亦临带着他的手,摸了摸自己心口上的小疤,“可疼了,不过我买了祛疤的药膏,死贵。”
“陈亦临”彻底沉默了下来。
吸收的秽被掺杂了灵,八卦坠里有麒麟毛,阵法是利用这些学生改造的,人是主动进来的……如果被抓的不是自己,“陈亦临”都得夸他一句天资卓绝。
教室里很快被恢复原状。
主动重合和被动捆缚完全是两种感觉,“陈亦临”只能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完全受他支配,说不难受是假的,但他又从里面得到了某种诡异的、难以言喻的……快感。
“临临,你打算让我在你的身体里待一辈子吗?”他和陈亦临一起坐在了座位上,和陈亦临一起翻开了书。
连声音都是通过陈亦临的嘴巴发出来的,仿佛陈亦临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再说。”陈亦临压低了声音,“别用我的嘴巴说话。”
“我现在也就能控制一下你的嘴巴了。”“陈亦临”笑了一声,连带着陈亦临的胸腔都微微震动。
这感觉实在有些怪异,身体像自己的,却又会被细微的影响,陈亦临观察了一下宋霆的状态,确定他只是晕过去之后,才彻底将教室里的阵法解除,倒在教室里的学生们陆续苏醒,茫然地看着周围。
“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
“我好像也做梦了,但是不记得梦见什么了,好累啊。”
“像被人打了一顿……”
学生们叽叽喳喳讨论着怪异的梦,甚至有人怀疑是煤气中毒。
“写字楼,哪里来的煤气?”陈亦临问魏鑫奇。
“对啊,写字楼里没有煤气。”魏鑫奇说,“但我感觉像煤气中毒,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放煤气进来,把我们都迷晕。”
“然后呢?”陈亦临问。
“然后割我们腰子?”魏鑫奇惊悚地捂住了肚子。
“就你这身板,把你腰子割了装上都得虚两年。”陈亦临叹了口气。
魏鑫奇瞪着他:“不对,我好像梦见你揍我了,哐哐拿脚踹我肚子!”
“踹你不用哐哐,一脚就行。”陈亦临正说着,手忽然自己抬起来,推开了魏鑫奇凑过来的脑袋。
魏鑫奇一脸受伤的看着他:“陈儿,不爱我了?”
“嗯?”陈亦临咬着牙发出了一声不明显的疑问。
陈亦临扯了扯嘴角:“一边去,老师马上就回来了。”
他翻开书假装学习,嘴巴轻轻动了动:‘他喊你陈儿?你们什么关系?’
‘朋友。’陈亦临用课本挡着脸,‘别用我嘴巴说话,也别试图控制我的动作,在我身体里面老实待着!’
‘不要。’“陈亦临”微微一笑,‘嫌烦就把我放出来。’
陈亦临冷哼了一声:‘你做梦。’
第二节课是物理,宋霆还在后桌昏睡,老师问起来被陈亦临搪塞了过去。
如果说数学课他还试图做法让老师放慢语速,物理课他就开始后悔刚才怎么没从窗户里一块儿跳下去。
‘怎么了?’“陈亦临”睡了半节课,醒过来动了动嘴,问。
陈亦临有些郁闷,用气声说:‘我感觉自己刚从山顶洞里爬出来。’
“陈亦临”:‘一点儿都听不懂啊?’
陈亦临拿着笔使劲戳了戳草稿本:‘你帮我听,回去教我。’
“陈亦临”恍然大悟:‘你是听不懂老师讲课急眼了才把我抓住的吧?’
陈亦临笑了起来,笑到一半,一个笔帽正中他脑门,站在前面的老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有些同学自己都能和自己聊起来,很厉害啊?你们现在是复读,不是在学校里慢悠悠地学习,现在元旦已经过了,还有六个月就要高考,我相信你们花了这么多钱来这里……”
陈亦临不尴不尬地摸了摸脑门,动了动嘴:‘你别和我说话了。’
“陈亦临”啧了一声,控制着他的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吐舌头的圆脑袋。
陈亦临盯着那个小圆脑袋半天,才抬起头来继续听课。
——
宋霆醒过来的时候,教室里的学生已经走光了,只剩下陈亦临自己嘟嘟囔囔地在写东西。
“小球从弹簧上弹下来……光滑……为什么是光滑的?”
“因为条件设定是光滑的,弹簧的系数k不是告诉你了吗……它进管道内,管道内也是光滑的……”
“能刚好掉进去?”
“设定是刚好进去……”
“哦我明白了,小圆球被小弹簧弹进管道里,又滚出来把小木块撞得往前……小木板……操,小木板到底走了多远?”
“你先别管小木板,先把平抛运动的t求出来……”
“那个……”宋霆揉了揉眼睛,确定只有陈亦临一个人在,试探地出声:“陈亦临?”
“要是能求出来还用你教?我倒推!”
“你倒推个屁,你先求第一步!”
陈亦临气得把笔一摔:“什么狗屁小球小方块,爱摩擦不摩擦,摩擦他个蛋!”
摔完之后他又将笔捡起来,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试卷:“你能不能有点耐心?这道题都不用动脑子。”
“我没脑子!”陈亦临怒道。
“没脑子你都能把我抓起来!”他又一拍桌子,“今天不弄明白这道题你别想走!”
“卧槽?”陈亦临一推桌子,“你跟谁拍桌子呢,知不知道现在谁是老大?”
宋霆头皮有点发麻,默默抓起了脚边的书包,小心翼翼地往门口挪了过去,刚挪了有半米,前面自言自语的人忽然转过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醒了?”
宋霆冷汗津津地看着他:“虽然是复读,你……学习压力也别太大了。”
都学疯了。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吧?”陈亦临走到他面前的桌子上,手一撑就坐了上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也搞同性恋啊?”
“别上来就问人家的隐私。”“陈亦临”叹了口气,问宋霆,“你把妖丹藏哪里了?”
宋霆的脸白了又白:“你、你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儿。”陈亦临拧起眉,“你闭嘴,我自己问。”
宋霆睁大了眼睛,嘴唇因为恐惧微微颤抖。
陈亦临冲他扯了一下嘴角以示友好:“今天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宋霆迟疑地问:“什么事?”
“你差点——这种事情不能告诉普通人,他不知道。”陈亦临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他咬了咬牙,“你当他面都说出来了,他肯定以为我是个神经病。”
宋霆震惊地看着他:“你是不是精神分裂啊?”
“啊,对。”陈亦临揉了一下鼻子,阴恻恻地看着他,“其实我有两个人格,一个善良,一个邪恶,你最好严肃回答我的问题,不然邪恶的我会把你直接做掉。”
宋霆:“……”
“傻子才信。”“陈亦临”忍不住道。
“闭嘴。”陈亦临清了清嗓子,见宋霆想走,抬脚就踩住了面前的桌子,把人挡在了面前:“你认识一个叫周虎的人吗?”
“不认识。”宋霆摇了摇头。
“一点印象都没有?”陈亦临挑眉。
宋霆继续摇头,他身上的秽物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陈亦临见状只好将人放过:“行吧,我们加个好友,如果你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想要找人倾诉,你可以——”
他刚摸到手机,手就不动了,陈亦临果断换另一只手,结果另一只手直接指向门口:“你可以走了。”
在宋霆快速跑过去的时候,陈亦临飞快地往他书包旁边的小口袋里塞了张符纸进去。
回宿舍的路上,“陈亦临”忍不住问道:“你真打算就这么把我带回去?”
“不然呢?”陈亦临摸出了口袋里的木葫芦,“你不想住在我的身体里,就只能进这个葫芦里了。”
“陈亦临”对这玩意儿的功能保持怀疑:“你会吗?”
“照着你给的葫芦刻不就行?或者再加点儿心头血。”陈亦临屈指弹了弹葫芦肚子,“不过肯定没住在我身体里面舒服。”
“……”“陈亦临”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你宿舍里没别人了吗?”
“没有。”陈亦临往前走了两步,“小虎虎不算人吧?”
“妖更可怕,我和他有仇。”“陈亦临”提醒他。
“没关系,它现在很虚弱,你也被我关着。”陈亦临继续往前走,“我们要和平共处,反正都是找妖丹。”
“陈亦临”说:“你就不怕被我抢走?”
陈亦临严肃道:“现在是我把你抢过来了,也就是咱俩有私情我才对你这么好,换成别人早就对你严刑拷打了。你最好对自己有一个清晰的定位。”
“陈亦临”试图劝他:“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做,临临,你——”
“我可以帮你。”陈亦临不紧不慢地揣着兜往前走,“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完成。”
“陈亦临”愣了一下:“那如果我要周虎的那半妖丹呢?”
“可以,但你得付出相应的代价。”陈亦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如果你想一辈子都这样,我就帮你把妖丹送给研究组。”
“陈亦临。”
陈亦临在葫芦上画了个符,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陈亦临”动了动手脚,不虞地盯着他:“我没时间陪你闹了。”
“陈顺和我妈妈吵架的时候总说这句话。”他看着“陈亦临”,“在你的梦里,你爸妈吵架也总说。应该说你不愧是陈顺的亲儿子吗?”
“陈亦临”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我也一样,是陈顺的亲儿子。”陈亦临有些厌恶地皱起眉,“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想扇你。”
“临临……”“陈亦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陈亦临继续往前走,“陈亦临”就不受控制地被拽着往前,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宿舍门口。
陈亦临掏钥匙的时候忽然问:“你会讨厌我吗?”
“陈亦临”说:“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有点害怕,我越喜欢你,就会越讨厌你。”陈亦临捏了捏钥匙上的锯齿,“你应该也一样。”
“不会。”“陈亦临”拿过他手里的钥匙,“我们不是林晓丽和陈顺。”
“但我们身上流着他们的血,不择手段,自私自利。”陈亦临说,“我以为我不会真干出这种事情。”
“什么事?”“陈亦临”拧开了锁芯。
“把你关起来绑在自己身边。”陈亦临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
“陈亦临”攥住门把手:“那放我走?”
陈亦临笑了笑,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推进了门:“你想得美。”
第58章 入梦
周虎看见“陈亦临”进门很惊讶,整个猫一下跳到了铁架子床的上铺,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
“陈亦临”笑眯眯地看着它,两指并拢往自己脖子上慢悠悠地比划了一下。
“喵嗷——”小猫四只爪子抓着床板,冲他恶狠狠地哈气。
“哎,和平共处。”陈亦临挡在一人一猫中间,一手指着一个,“我现在脑子不够用,谁挑头我揍谁。”
放平时他肯定不会口出这么大的狂言,但现在周虎没了半条命奄奄一息,“陈亦临”被他使诈困在身边,他还真能说到揍到。
“你的脑子呢?”“陈亦临”问。
“被粗糙的小木板磨光滑了。”陈亦临将书包一扔,就要一屁股坐到床上。
“裤子!”“陈亦临”拽住他的胳膊,往他腿上甩了一巴掌。
陈亦临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挑衅似的说:“你不在我天天穿着外裤上床。”
“我在就不行。”“陈亦临”扯了一下他的牛仔裤,“忍你一路了,拿了辣条的手往裤子上抹,你几岁?”
“十八。”陈亦临歪着身子躲他的手,踢了鞋子单手把裤子解开一脱,里面只穿了条四角内裤。
“陈亦临”震惊地看着他:“你就穿一条牛仔裤?”
“穿多了难受。”陈亦临去阳台拽了条运动裤换上,“你换吗?”
“陈亦临”转头看向上铺的周虎,眼神十分不友善。
虎妖并不十分理解人类的羞耻观,端庄地蹲在床板上,看起来已经习以为常。
“陈亦临”走到要拽掉卫衣的人旁边,抓住下摆又给他扯了回去,劲瘦漂亮的腰身从眼前一闪而过,他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陈亦临的侧腰:“你注意点儿。”
“注意什么,我哪里你没看过?”陈亦临很不理解,“连毛儿你都画那么——唔。”
“陈亦临”压低了声音:“闭嘴。”
“小猫懂什么。”陈亦临莫名有点心虚,“就算它会说人话,又不是同性恋,肯定不明白。”
就算狸花猫能口吐人言,但陈亦临没见过周虎的人类形态,下意识还是把他当成只小猫,天天给它喂粮铲屎,甚至生出了几分老父亲的心态,看它就像看猫儿子,完全没有不自在。
“陈亦临”的眼神有些微妙:“你真是……”
真是什么他没说下去,陈亦临莫名从他的态度里品出了一点意思,他压低了声音道:“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陈亦临”板着脸走开:“没有。”
虽然吃一只猫的醋非常离谱,但陈亦临却很开心,晚饭破天荒地点了两份豪华肉蟹煲外卖,作为“陈亦临”被他关起来的第一餐。
周虎很警惕,吃完猫粮后去了上铺凳子里的角落里待着,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在哪里,陈亦临只好把挑出来的两只虾放在了上铺边缘,等它想出来的时候吃。
“陈亦临”对食物的兴趣不大,吃了两块土豆就放下了筷子。
“吃点儿肉。”陈亦临给他剥了个虾,放到他嘴边,“啊——”
“陈亦临”看了他一眼,咬走了他手上的虾肉。
“鸡爪也好吃,脱骨的。”陈亦临一口吃了两个,见他还是不动,拿了个鸡爪递到他嘴边,“这个。”
“陈亦临”咬了一口,软烂的口感和过足的香料让他有点反胃,但他还是就着陈亦临的手慢条斯理地吃完了。
“你比猫还难伺候。”陈亦临叹了口气,“年糕吃吗?”
“嗯。”“陈亦临”等着他喂。
“你没手啊?”陈亦临饿得眼睛发绿,“陈亦临”吃一口他抽空能吃五口,他那一盆吃了大半,对面那盆肉只蹭破了点皮儿。
“不饿。”“陈亦临”这样说着,吃掉了他喂到嘴边的年糕。
陈亦临见他脸色越来越白,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陈亦临”摇了摇头:“没,就是不饿。”
“那……我吃了?”陈亦临试探地问。
“快吃。”“陈亦临”笑了笑,“饿疯了吧?”
陈亦临吃得风卷残云,两大盆肉蟹煲全进了他的肚子里,四盒米饭他吃了三盒半,见“陈亦临”依旧没动筷子的意思,他把最后半盒米饭两口吃了,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上的汤汁:“你这饭量我都怕把你养死了,之前你爸妈做饭你也没少吃啊?”
“饿了两天就等那一顿呢。”“陈亦临”递给了他一张纸巾。
陈亦临接过来擦了擦嘴,想问一下又觉得没什么可问的,最后将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你想吃什么,我再给你点。”
“不怕花钱了?”“陈亦临”戏谑地看着他。
“给你花钱我乐意。”陈亦临摸了摸鼻子,清了清嗓子,“不过生活条件肯定没你在荒市好,以后我挣了钱全给你。”
“陈亦临”趴在桌子上看着他,眼睛里溢满了笑:“临临~”
陈亦临捂住他的眼睛:“别撒娇。”
要是周虎不在,他现在肯定抱着人亲一口。
“陈亦临”笑了起来,睫毛在他掌心扫过,有点痒,他想把手抽回来,就被对方抓住了手腕,垫在了脸颊下面。
陈亦临很喜欢这种感觉,手掌被压在身体下面,带着沉甸甸的温暖,人也是沉甸甸的,让他觉得很踏实。
“你不会想办法跑吧?”他有点不放心地问。
“如果我想呢?”“陈亦临”闭上眼睛,有点困。
“那我就再上其他的手段。”陈亦临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进来吧,你在外面我总觉得不放心。”
“嗯。”“陈亦临”身为俘虏非常配合,也可能是不太舒服,融合进他的身体之后就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直到半夜,陈亦临带着周虎出门的时候他都没有醒过来。
“会不会出问题?”陈亦临被寒风一吹,感觉自己差点冻得原地升天。
周虎蹲在他的肩膀上沉声开口:“你打算把他变成灵体?”
“不。”半夜的街道早就空无一人,小区里只有零星几盏灯,照着路上一小块儿地方,陈亦临皱了皱眉,“我只是不想让他再去干那些危险的事情。”
“你现在干的事情也不安全。”周虎说,“把他困在你的身体里,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
陈亦临仰起头看向面前的楼层:“他会占据我的身体?”
“更严重。”周虎顺着他的视线仰起头。
“怎么有点眼熟?”陈亦临皱起眉,“宋叔和李叔他们家是不是就在这栋楼?”
周虎从他肩膀上跳了下去,在空气中闻了闻。
“卧槽,宋霆?!”陈亦临猛地抬高了声音,“宋叔那些露露恬恬霆霆阳阳里的霆霆!?”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道困顿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
“靠!”陈亦临被自己吓了一跳。
“陈亦临”睡了很久,待在陈亦临的身体里很舒服,热烘烘轻飘飘的,像躺在了一大团棉花里,大概是因为陈亦临学的东西比较“正统”,体内积蓄了一些灵气,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轻松了,听见他喊霆霆都没那么生气。
良好的睡眠使人大度。
“你醒了?”陈亦临问。
“在我脑子里喊霆霆,气醒了。”“陈亦临”说。
陈亦临挑了一下眉毛:“别生气,临临。”
“陈亦临”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脸。
“哎,大半夜怪瘆人的。”陈亦临躲了一下,没躲开,被“自己”掐住了腮帮,他不爽地用舌头顶了两下,顶开了“陈亦临”的“手”。
有点怪。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远处的周虎,压低了声音问:“你在我的身体里面,那我……是不是……舌头也在你嘴里?”
“陈亦临”有点震惊:“啊。”
“啊是什么意思?”陈亦临舔了舔嘴唇,又感觉有点别扭,大冬天身上有点热。
“没思考过这么有深度的问题。”“陈亦临”憋着笑。
“那你思考思考。”陈亦临绷紧了脸,大步向前走去。
他和周虎在楼下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大半夜上去敲门显然不可能,好在之前放进宋霆书包的符起了作用,没过多久,他们就成功进入到了宋霆的梦里。
周围一片嘈杂的交谈声。
陈亦临睁开眼睛,发现了自己应该是趴在一张桌子上,桌子上摞满了课本,他抬起头来,就看见了前面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生,剑眉星目是一张很标准的帅脸,对方正转过来看他:“这里就是宋霆的梦。”
陈亦临听着耳熟的声音,声音微微颤抖:“小虎虎?”
周虎瘫着张脸:“嗯。”
陈亦临有点难以接受可爱的小猫变成了这么一大个人,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陈亦临?陈亦临?”
周虎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他可能先去找宋霆了。”
陈亦临道:“他能离开我了?”
“他控梦的技术很厉害,在荒市也数一数二。”周虎现在才有机会单独和他谈论这件事情,“我以为你带他进来是有把握的。”
“哦。”陈亦临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我进过他的梦里,也就那样。”
充其量差点把他的意识困在自己的身体里。
完蛋。
“不过这是宋霆的梦境,他控梦没那么容易。”周虎道,“见到宋霆之后千万不要提梦的事情,万一被发现我们是闯入者,很有可能被绞杀。”
“宋霆在哪儿呢?”陈亦临转了转手里的笔,在教室里打量了一圈,现在应该是课间,有些学生不在座位上,不少人还在闷头看书写题,不愧是市重点,卷得要命。
“去找找。”周虎递给了他一张符,“有情况联系。”
陈亦临接过符塞进了口袋里,从后门出了教室。
他没有来过芜城一中,但宋霆的梦很真实,连窗户上的灰都看得很清楚,梦里的天气应该是夏天,学生们都穿着短袖校服,走廊里有男生拍着篮球在跑,也有女生挽着手在笑,模样都很生动,但又因为是梦境,好像又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找了一层的教室,也没见宋霆的身影,下楼时忽然听见办公室里传来的声音。
“……就算是复读也不要有压力,宋霆,你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只是需要调整心态,你今年一直走读吧?叫你的家长来,我和他们谈谈。”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有学生在搬卷子,老师在写教案,铁皮柜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摇晃,看着有点眼熟。
他想起自己初中的老师办公室里应该也栽过一株,很大,他偶尔会帮老师浇浇水。
“我也知道,你家里的条件可能……不太好,你爸爸失业在家……还有弟弟妹妹……但书还是要读的……”
‘陈亦临,你家里经济上是不是有什么困难……书还是要读的,你的成绩不错……上一中没问题……’
陈亦临眯起眼睛,压下从心底生出的烦躁,看向宋霆背对着他的身影,上面已经缠满了秽物,饱和度过高的紫色让他看起来有些阴沉。
“至于你个人的感情问题……还是尽量不要影响到学习……”
老师还在耐心地劝导宋霆,他过了许久才声音沙哑地开口:“老师,谁说的?”
老师有些尴尬地看着他。
“我只和一个人说过。”宋霆冷声抛下了一句,转身就走出了办公室。
陈亦临差点被他撞到,匆匆往办公室里瞥了一眼,只瞥到了那个老师的背影,转身跟上了宋霆。
快进教室的时候,周虎正从上一层的楼梯上下来,他看着跟在宋霆身后的陈亦临,刚要提醒他别离宋霆太近,宋霆突然冲上来薅住了他的领子,目光森然地盯着他:“你把我的事情告诉老师了?”
周虎一脸懵地看着他,又抬头看向陈亦临:“什么事情?”
宋霆冷声道:“你心里清楚。”
陈亦临用口型说:‘同——性——恋——’
周虎狐疑地低头看向宋霆:“天行健?”
陈亦临头疼地捂住了脑袋。
宋霆冷笑出声,周身的秽物陡然浓郁起来。
办公室里,老师起身听着楼上嘈杂的动静,起身拿起了课本,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又是复读班的课?”对面的老师道。
“嗯,来了几个新学生。”他说。
“不好留啊,这些复读生老是走。”对面的老师叹了口气。
他笑了笑:“最好还是让他们留在这里,省得麻烦。”
第59章 徇私
“陈亦临”站在楼顶,看着对面走廊上越聚越多的学生,皱起了眉。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明显,他转过头,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但对方身上的气他很熟悉:“组长?”
“好久不见。”组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目光落在了陈亦临身上,“颜如真说和你开会出去接了个电话就失联了,她怀疑你私自来了平行世界,没想到是真的。”
“意外。”“陈亦临”从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具体的信息,对方借用的是宋霆记忆中见过的人的样貌,看样子应该是某个老师。
“上次互换失败也是意外吗?”组长笑了笑。
他的语气很温和,却给人一种强势的压迫感,“陈亦临”道:“是,我没想到他会用自杀的方式脱离梦境,一般人不会有这个勇气。”
“勇气?”组长玩味地重复了一声。
这话倒是无可指摘,“陈亦临”在梦里确实没有徇私,即便在梦里,普通人也很少干脆利落地自杀。
“陈亦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道:“您怎么会来这里?”
“手下的得力干将失踪,我总得来看看发生了什么。”组长看向对面楼层的走廊,“周虎不能留,他那一半的妖丹在宋霆身上,这孩子也是个麻烦。”
“陈亦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皱了皱眉:“宋霆只是个普通人。”
“现在两个世界的融合速度远超过我们的预计,如果被特管局抢占了所有的通道入口,我们就彻底没有机会了。”组长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被秽物缠上的大部分都是普通人,你除了观气之外也没有其他能力,也算普通人。”
“陈亦临”语气微顿:“让他们都留在梦里吗?”
“最好是这样。”组长说,“还有你的那个——小朋友。”
“陈亦临”抬眼看向他。
梦里的天气很热,水箱上锈迹斑驳,散发着古怪的腥味,昏暗的天空低垂下来,仿佛要将一切都碾碎。
走廊里,暴怒的宋霆被赶来的同学和老师拉开,目光却死死盯着周虎不放。
周虎还有些在状况之外,他扯了扯被拽乱的校服领子,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却没有看见陈亦临。
陈亦临紧贴着粗糙的墙面,屏住了呼吸没敢动。
他在背光处,前不久应该刚下过一场雨,地面上还有几个大大小小的水洼,在他斜前方的水洼里,倒映着一个破旧的废弃水箱,还有两道模糊的人影。
“陈亦临”的声音他不会听错。
那个组长似乎看穿了他的迟疑,道:“陈亦临被特管局先一步收编我们已经失去了最佳时机,入梦互换失败更加重了他对你的戒备心,这一次如果再失败,我就要好好考虑你所处的立场了。”
“陈亦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当时我被困在精神病院,是您和颜副组长救了我,研究组的任务对我来说永远是第一位。”
“你还记得就好。”组长欣慰道,“你现在年纪还小,一时的犹豫和不舍是正常的,但不管你和陈亦临有多么亲近,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没有什么可能性。”
“我明白。”“陈亦临”扯了扯嘴角,“我从一开始接近他就是为了任务需要,他现在已经非常信任和依赖我,我们之间只会有背叛这一种结果。”
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想明白最好。”
“是要将他也留在梦里吗?”“陈亦临”的声音有种置身事外的冷淡。
“先剥夺他‘观气’的能力。”组长说,“凭借你控梦的本事应该能做到。”
“好。”“陈亦临”说。
组长往前走了两步,又转头看向他:“‘陈亦临’,你是我最看好的组员,这次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天阴得很厉害,几道滚雷仿佛在耳朵边炸开,紧接着雨点子就砸了下来,水泥地上的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水洼泛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搅乱了里面的倒影。
紧贴在墙壁上的后背一阵阵发寒,陈亦临绷紧了脸,盯着倾盆而泻的大雨,有些愣神。
有些事情猜到和亲耳听到完全是两种感觉。
他甚至生不出多余的情绪,只是盯着厚重的雨幕,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闪过那些混乱零星的片段。
“陈亦临”坐在床上看着那部电影,神色冷淡而疏离,目光非常认真。
“陈亦临”在黑暗中低声呢喃:‘知道今天我们看的电影叫什么名字吗……’
“陈亦临”在天台死死抓住他的手,面目狰狞地说:‘别想抛下我去死。’
“陈亦临”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站在猩红的法阵中央冲他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被风翻动的日记本哗啦作响,凌乱的字迹里渗出的崩溃的血,被捆缚在病床上绝望又歇斯底里哭吼的少年,麻木又日复一日地望着的那片湖,那些强迫症一样摆放着的一幅幅画,还有那支被珍而重之放在书柜里的钢笔。
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陈亦临皱了皱眉,记忆里最深刻的竟然是“陈亦临”躺在酒店的沙发上,平静又冷淡地告诉他:‘别跑,没用。’
有些事情跑是没有用的。
——
周虎见他从教室门口进来,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外面就打响了上课铃。
“姚孚,你一个高三的上我们复读班来干嘛?”有人不爽地拍了拍桌子。
陈亦临愣了一下,转头并没有看见身后有人,门口玻璃上属于姚孚的那张脸一闪而过:“操?”
“天天来我们复读班晃悠烦不烦。”有人抱怨了一句。
顶着全班人敌视的目光,陈亦临只好退到了走廊,周虎也被他拽了出来,他问:“怎么回事儿?我之前还看着是我自己的脸,怎么又变成姚孚了?”
周虎的样貌也发生了变化,但并不大,他沉声道:“这里是宋霆的梦,梦里都是现实中和他有交集的人,我们应该顶替了现实中他认识的人,慢慢同化,在他醒来之前要及时出去。”
陈亦临点了点头:“姚孚我在现实里见过,他和我们在一个复读班,刚才那些人说他高三……那这应该是宋霆第一次复读时发生的事情。”
周虎说:“他对我敌意很大,而且我还叫周虎。”
陈亦临不解,“你之前在宋叔家见过他吗?”
“没有,那次跟着闻经纶宋志学家里我也是第一次去。”周虎道,“我不认识他。”
“同名同姓吗?”陈亦临疑惑。
“先别惊动他,跟着宋霆或者秽找找妖丹的线索。”周虎不愧是特管局的老员工,叮嘱陈亦临道,“最好搞清楚宋霆是因为什么想不开再帮忙。”
陈亦临挑了一下眉毛:“解开心结?”
“可以这么说。”周虎道,“这样秽对他的影响会小很多。”
已经有老师过来了,陈亦临只好和他暂时分开,在路过对方的时候,陈亦临脚步一顿,目光从那双皮鞋上掠过,在对方转身看过来的时候,快走了两步下了楼。
是那个“组长”。
陈亦临还没得及观气,脚下的台阶忽然一空,眼前的场景在飞快地模糊,梦境中的闷热和现实中的寒意交替袭来,面前的台阶和他入梦前找到的楼梯间闪烁着重叠。
糟了,要醒。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符,咬破手指在上面画了道符,符纸在空气中无风自燃,下一秒眼前的画面稳定下来,他迈开的脚重重落在地上,由于下楼梯的惯性,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过去。
一只胳膊横空出现,兜住他的身体狠狠往回一拽,飞驰而过的汽车几乎擦着他的鼻尖过去,他顺着那条胳膊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撞在了对方身上。
“就算在梦里被撞到,现实也可能受伤。”熟悉的声音在他耳朵边响起。
陈亦临转过身看着他,脸变了,有些陌生,但眼神没变:“陈亦临?”
“嗯。”“陈亦临”弹了一下他的毛刺,“从哪儿搞得这张丑脸?”
“宋霆随机分配的。”陈亦临抓住他的手,看向周围。
已经不在学校了,而是在马路边上,远处芜城一中的大门格外显眼,这一片乌泱泱的全都是学生,还有来接学生的家长。
“终于考完啦!”
“我再也不要高考了!”
“自由啦!”
闷热的天,刺耳的蝉鸣,兴奋过头的学生,显然是刚高考完。
“你之前去哪儿了?我和周虎都找不到你。”陈亦临的目光落回到他身上。
“陈亦临”拽着他远离了马路:“随机分配到了楼顶,应该是个学霸,在看书。”
“难怪没找到你。”陈亦临捏了捏他的手腕,“我还以为……”
“什么?”“陈亦临”拉着他逆着人群往学校的方向走。
“我还以为你逃跑了。”陈亦临说。
“陈亦临”转头冲他笑道:“你还在这里。”
陈亦临扯了扯嘴角,目光移向远处的学校:“要回学校吗?”
“陈亦临”说:“宋霆可能还在——”
嘭!
一声闷响伴随着刹车声在他们身后响起,周围喧嚣的人群霎时一静,紧接着就迎来更大的尖叫声。
“撞死人了!”
“快叫救护车!”
陈亦临拽着他挤开人群冲到了马路边上。
宋霆神情呆滞地跪在地上,校服上沾满了血,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躺着的血淋淋的人,牙齿在打战:“周……周……”
那人躺在地上,胸腔只剩下微弱的起伏,眼睛被血污遮住,他艰难地眨了眨眼睛,抓住了宋霆的校服袖子。
宋霆抓住他的胳膊,趴下身凑到了他的嘴边,自顾自地念叨着:“没事,不会有事的……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
“不是……我说的……不是我。”那人艰难地转过头,露出了半张脸。
“周虎!”陈亦临瞳孔一缩,刚冲了一步就被人攥紧了手腕,他转过头看向“陈亦临”,“松开!”
“这只是宋霆的梦,周虎不会死。”“陈亦临”神色冰冷地看着他。
“你刚才还说梦里受伤会影响到现实。”陈亦临咬紧了牙关。
“他是妖,有办法保护自己。”“陈亦临”说,手却没松开。
陈亦临一把甩开他的手:“他是我朋友。”
宋霆周身的秽快速凝聚起来,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人群湮没,陈亦临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符纸不要钱似的往外撒,硬是在秽里开出了一条道来。
“陈亦临”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目光逐渐变冷,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缓缓合拢,凝聚而起的秽物混在宋霆的秽中几乎看不见,准备给周虎致命一击。
一道黄色的符纸忽然贴在了他的手背上,紧接着上面的朱砂凝聚成红线,死死缠绕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他拽了进去。
漫天的秽物里,蓝紫相间的絮状物漂浮在上,斑斓杂乱的秽沉淀在下,血淋淋的小猫用校服裹着,被一只手抱在怀里,陈亦临抬起另一只缠满了红线的手,口中默念符咒,将红线那一头的人生生扯到了自己面前。
“陈亦临”有些愕然地望着他,下一秒怀里就被塞了只血乎乎的小猫。
“救它。”陈亦临神色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这是我给你的任务。”
说完,他转身朝着秽物更浓郁的地方跑去:“我去找宋霆!”
“陈亦临”站在自己斑驳浓郁的秽物中,垂下眼睛看向奄奄一息的小狸花猫,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
第60章 后悔
周虎本来就只吊着一口气,还不知死活地跟着陈亦临乱跑入梦,陈亦临这个半吊子特管局员工完全把他当成了猫养,这只妖能活到现在完全是个奇迹。
差点被自己弄死的妖又回到手上,陈亦临给的任务还是救它,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股诡异。
“陈亦临”掐住小猫的脖子把它拎起来,阴沉沉地问:“你给临临喝了什么迷魂汤?”
但凡周虎还有一点力气,肯定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你早晚会害死他。”
“陈亦临”笑意全无,手上的力道逐渐加大,他应该是想掐死这只猫,但陈亦临将猫塞过来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他有些……害怕。
这太离谱了,他会怕陈亦临?一个半吊子连符都认不全的普通人?
他嗤笑了一声:“就算害死他,我们也会死在一起,你连和他死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
“……”尽管周虎做任务时碰到过形形色色的人,但依旧觉得人类的精神世界无法琢磨。
都有大病。
陈亦临顺着秽物的轨迹,很快就追上了宋霆。
宋霆躲进了一个卧室里,只有简单的一张床,一个衣柜,还有台电脑,陈亦临见过这个房间——当时他去宋志学家吃饭,高博乐在里面玩电脑来着。
宋霆浑身是血,蜷缩在床尾和衣柜的夹缝中间,房间里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试卷和课本,鲜红的分数如同稀释的血液流淌而下,紫色和蓝色的秽物浮动其间,一双双眼睛从秽物里透出,鄙夷地看着他,裂开的嘴巴和眼睛错位,不停地开合:
“死变态!”
“他喜欢男的!”
“复读了两次,真的学习好吗?”
“真可惜啊,复读的这次还不如第一次高。”
“你害死了周虎!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你是不是喜欢周虎啊?他也是同性恋吗?”
“不是我说的……宋霆,不是我说的,我没有和其他人说过。”
“霆霆,家里的条件很不好,你弟弟妹妹还要上学,差不多我们就去读那个大学吧。”
“爸爸妈妈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复读班要去,我们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书。”
“我去找老李借了三万块钱……”
“宋霆,你为什么不能好好调整一下心态呢?”
“你成绩很好,为什么一碰到考试就出问题呢?”
“你要勇敢一点,战胜自己。”
不……他战胜不了自己,为什么他一定要勇敢?他勇敢不起来。
他一碰到考试就是会紧张得不行,试卷上的字都扭曲挤压成了一团,他紧绷的神经,每一口呼吸都艰难得要命,脑海里所有的公式都变得乱七八糟,老师和父母的期待,同学看他成绩时的羡慕,得知他是同性恋时的鄙夷……还有周虎死前不甘心的目光。
他要喘不过气来了。
每个人都在逼他,但他就是动不了,他改变不了现状,也无法向其他人求助,他想死又不敢死,他只能痛苦的活着。
有人问他:你现在有吃有喝,父母健在,家庭和睦,学习又好,为什么还要这么痛苦?
不知道,但他就是很痛苦,无法纾解,无法摆脱。
等到哪一天痛苦到了极点,他也许就能放过自己了。
“宋霆?”有人敲了敲门。
宋霆慢慢地抬起头来,看见了陈亦临,还有缠绕在他周围的那一大团粘稠斑斓的秽物。
是……同类吗?
他的痛苦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多。
“我进来了啊。”陈亦临谨慎地埋进来一条腿,见他没有要攻击的意思,才放心地迈进门,拽过椅子坐在了床边,“能认出我是谁吗?”
“卖汉堡的。”宋霆说。
“啊。”陈亦临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其实他更希望对方说是复读班的同学,“对,反正咱俩不熟,你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说。”
“不熟有什么好说的?”宋霆问。
陈亦临理直气壮道:“我也是同性恋啊。不过我有男朋友,特别厉害,又帅又温柔,学习超级好,很有钱”
宋霆都顾不上难过了,有些不爽道:“关我什么事?”
“你要是死了,就没机会找男朋友了。”陈亦临跷着二郎腿,以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劝解他,“你没谈过恋爱吧?”
宋霆:“……没有。”
“对嘛,恋爱都没谈过算什么同性恋。”陈亦临说,“亲嘴都没体验过,你的同性恋人生是不完整的,而且要是上床的话——”
“我们很熟吗?”宋霆震惊地打断了他的话。
“当然。”陈亦临下巴一扬,“我认识你爸,我俩同事,按辈分你也能喊我声叔。”
宋霆有些恼怒地瞪着他:“你到底想干嘛?”
“劝你啊。”陈亦临说,“虽然我怎么劝过人,但这是我的工作,我以后还得养我男朋友,为了上复读班我钱都花完了,买汉堡的工作也停了,你这单我要是拿不到奖金,下个月就得喝西北风。”
宋霆被他一连串的话搅成了浆糊,只能提出一个最靠前的信息:“你还养你男朋友?他不是很有钱吗?”
“他有钱也没地方花。”陈亦临说,“只能吃我的喝我的。”
“软饭男。”宋霆拧起眉,“你都不和他分手?”
“不分,我特别喜欢他。”陈亦临揉了揉鼻子,“哥们儿,我俩的幸福生活就靠你了。”
宋霆看起来想骂人:“关我什么事?”
“我把你劝好了就能拿钱。”陈亦临看他仿佛在看一沓厚厚的纸币,“你让我劝劝。”
宋霆:“……”
“其实这些——”陈亦临指了指漂浮在空气中血淋淋的试卷和眼睛嘴巴,“都无所谓,你刚生下来也不是因为考了满分,也不是因为这些人投票觉得你应该不是个同性恋。”
宋霆扯了扯嘴角:“可是我就活在这样一个社会里,要看成绩,要看背景,要看……一切的外在。”
“哦。”陈亦临点了点头。
宋霆皱起眉:“你不应该劝劝我?”
“我觉得你说的对。”陈亦临说,“我读书比你少,你懂得比我多。”
宋霆张了张嘴:“你不应该说内核最重要吗?”
“我又看不见你的内核。”陈亦临顿了顿,指着漂浮的那些秽和杂物,“也不对,这些应该就是。”
宋霆沉默了下来。
“你别想其他人,你想想自己吧。”陈亦临说,“如果宋霆看着你这样,如果你看着宋霆这个样子,你会怎么办?”
宋霆有些迷惑地看着他。
“让你自己好过一点吧,没人能理解你,只有自己知道自己什么样。”陈亦临拖着椅子靠近了他,“你先想想自己。”
宋霆愣了许久,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
“那你就问问。”陈亦临很认真地说。
空气中漂浮着的秽逐渐沉到了地面,那些试卷慢悠悠地摞在了电脑桌上,宋霆蜷缩在角落里,低声道:“我很累。”
陈亦临没说话,手里捏着的符纸慢悠悠地飘了出去。
“我……想歇一歇,去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卖汉堡也行。”宋霆低头看着校服袖子上的血,“可是我又怕爸妈失望,怕周虎失望。”
陈亦临愣了愣:“你说的周虎是?”
“他是我发小,我们一块儿长大,是最好的朋友。”宋霆用力地捏着掌心,落在地上的秽又变得躁动起来,“当时我发现自己喜欢男生,我特别害怕,纠结了很久……我没忍住告诉了他,他一时没办法接受,我们吵了一架。”
“我想跟他和好的时候,姚老师忽然找我谈话,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以为是他说的,我从来没告诉过其他人。”宋霆痛苦地抱住了头,声音变得干涩嘶哑,“然后一切都乱套了,老师变了,同学也变了,他们一直在盯着我……我真的受不了了,我高考考砸了,又复读,不知道为什么周虎也复读了,他明明考得不错。”
“我和他冷战了一年,我恨他。”宋霆揪住了自己的头发,“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怪罪到了他的头上,但是第二次高考考完,他在考场外出了车祸……他是为了救我,他把我推开了。”宋霆的声音哽咽起来,“他咽气前最后一句话、他说……他说……”
‘不是我说的。’
他从来没有背叛过自己的好朋友。
“是我害死了他。”宋霆咬紧了牙,身体也在颤抖,“如果我没告诉他,如果我相信他,如果我没有坚持复读……他不会死。”
秽物再次变得浓郁起来,宋霆的情绪再次变得激烈起来。
“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告诉他的?”陈亦临忽然问。
宋霆抬眼看向他,似乎陷入了回忆:“宿舍,当时是体育课,没人在宿舍,我发烧请假了,他陪我去了校医务室拿药……”
“宿舍里只有你们吗?”陈亦临又问。
“没有人……应该没有人。”宋霆慢慢皱起了眉,“当时我们的情绪都很激动,不可能有……”
他忽然愣住,在梦境中,一些被遗忘的细节和动静变得格外生动,他和陈亦临站在了当年的宿舍里,他和周虎正在激烈地争吵,他走到门口却被周虎拉住,转头的一瞬间,看见了卫生间门缝里泄出了一丝灯光。
争吵中的两个少年定格在原地,陈亦临看向宋霆,宋霆慢慢靠近了那扇门,听见了一道十分明显的呼吸声,他低头看向台阶旁的拖鞋:“宿舍里只有四个人,我和周虎还有王浩都是高三的,姚孚是高二的,当时宿舍不够分……这双鞋子是他的。”
“真的不是周虎。”他往后退了两步,转头看向定格在门口满脸担忧的少年,眼眶里忽然溢满了泪,“真的不是他。”
姚孚是姚老师的侄子,难怪姚老师会忽然找上他,难怪从那天开始姚孚就总是用怪异的目光打量着他和周虎……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逐渐变得丰富完整起来,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周虎愧疚又担忧的脸不断从他眼前闪过,宋霆的嘴唇在颤抖,他带着哭腔:“怎么会这样……他得……多难受。”
那些被掩藏在愤怒和争执后面的担心和难过,那些争吵背后萌生出的悸动和犹豫,都因为他的逃避和怯懦化作了沉默。
沉默着陪伴他的那个少年站在路边,周围是喧嚣沸腾的人群,宋霆背着书包,攥紧了带子,努力积攒出一丝勇气:“周虎,我……”
我不在乎了,就算是你说的,我也要原谅你了。
周虎转过头,瞳孔忽然缩起,夏日的烈阳晒得人喘不上气来,他突然被周虎推开,所有的一切都伴随着那道刹车声戛然而止。
宋霆崩溃地哭出了声,他蜷缩在自己构筑起的梦境里,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后悔莫及。
陈亦临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宋霆记忆中的周虎,从幼儿园到小学,从初中到高中,两个人青梅竹马形影不离,漫长的、亲密无间的记忆如同走马灯闪过,结局却来得猝不及防。
“他怎么了?”有人在他耳边问。
陈亦临转过头,看见了臭着脸的“陈亦临”,还有被他装进校服拉链里的小狸花猫,小猫身上的血已经被擦干净了,心口贴了张复杂的符纸,甚至穿上了条荧光黄的背带,虚弱地睁开眼冲他喵了一声。
“他在后悔。”陈亦临将目光落在了宋霆身上,“秽物不同的颜色代表着不同的情绪,这些蓝色是后悔吗?”
“嗯。”“陈亦临”递给了他那个铜葫芦。
陈亦临打开葫芦,漫天的蓝被吸进了葫芦里,他又问:“那紫色呢?”
“大概是愤怒。”“陈亦临”说,“但也不绝对,每个人的秽颜色都不一样,就像人不会单纯的愤怒,单纯地开心,或者单纯地后悔。”
“人性是复杂的。”陈亦临说完,愣了一下,“卧槽,我这么有文化吗?”
“长脑子了吧?”“陈亦临”笑道。
“人就是复杂的。”陈亦临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但本性不会变,对吧?”
“陈亦临”这会儿抱着被救回来的小猫,心情有点复杂:“嗯。”
紫色的秽物收集起来有些困难,陈亦临又扔了几张符进去:“都收进这个小葫芦,对你会不会有影响?”
“没事,不差这一点儿。”“陈亦临”说,“难道你还有别的办法?”
陈亦临看向周虎:“小虎虎能吃秽。”
“放过它吧,它就剩半口气了。”“陈亦临”有点想笑,“都快死了还要被你拽来打工,你比特管局都狠。”
陈亦临摸了摸鼻子,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宋霆已经哭得意识模糊,梦境逐渐开始坍塌,陈亦临叹了口气:“还没找到妖丹在哪里呢。”
一直沉默的周虎忽然从校服里蹦了出来,对着梦境中被定格的“周虎”冲了过去,半颗泛着白光的妖丹缓缓凝聚成型,在周虎冲过去的一瞬间,一道黑光忽然直冲它而来,陈亦临立刻出手,甩出几道皱巴巴的符挡了那道黑光一下,扑上去把小猫拽了回来。
那道黑光一顿,转而冲着陈亦临袭来,却被一道由秽物组成的墙挡住了攻击。
陈亦临抱着猫,看向“陈亦临”。
“没事吧?”“陈亦临”抓住他的胳膊捏了一下,语气有些凝重。
陈亦临很少见他这个样子,“陈亦临”似乎绷得很紧,侧了侧身子将他挡在了后面,看向了秽物消散后现身的人。
组长手里拿着抢来的一半妖丹,目光落在两个陈亦临身上,有些失望:“真是让人意外,陈亦临,你竟然会帮特管局的人做事,你不是一直觉得他们恶心吗?”
“陈亦临”扯了扯嘴角:“治好了。”
“什么?”组长有些意外。
“老觉得别人恶心也不是个事儿,我就想办法治好了。”“陈亦临”一本正经道。
陈亦临转头看看他,又看向组长黑如锅底的脸,默默攥紧了符准备,这种找抽的话他编都编不出来。
组长却很好脾气地笑了:“果然还是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
“陈亦临”没什么反应,但陈亦临听着这话却有些窜火,也许是因为对方话里话外透出来的亲昵,也许是因为他和“陈亦临”就差上床了还被当成小孩儿,总之不爽的情绪伴随着这个组长的笑逐渐累加,他一把薅住“陈亦临”的领子就将人拽到了身后。
“笑你爹呢,把妖丹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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