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市。
“陈先生、陈太太,谢谢你们对我们工作的配合。”周虎和他们握了握手,“陈亦临这些住院时的资料对我们的调查很有帮助,也请你们多关注他的情况,有任何异常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晓丽和陈顺站在院子门口,面色忧惧,即便听他这样说也依旧顾虑重重。
周虎朝他们点点头,大步走出了这片富人的别墅区,适时手机铃声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后立刻接通:“麒麟哥。”
“之前你让我查的人有结果了。”电话那边的声音沉稳冷峻,“你的猜测没错,他确实有问题……”
冬天的荒市气温很低,清晨的天色很阴,路边的冬青上落了层薄薄的霜,周虎听着电话里的消息,神色逐渐凝重起来,他拿起手中“陈亦临”的住院资料,目光落在了【主治医生】这一栏,手逐渐收紧:“好,我知道了。”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
周虎挂断了电话,闻声抬起头看了过去,眼睛瞬间变成了猫科动物的竖瞳:“果然,你根本不是——”
层层叠叠的符纸纷扬而下,在他显露原形之前,黄色的符纸簌簌而落紧贴在了他的身体上,上面朱砂化成的符文如同流动的血液,被吸引而来的秽物铺天盖地将他湮没其中,伴随着一声愤怒的虎啸,符纸炸成了碎屑,纷纷扬扬漫天飘扬,如同血腥的纸钱。
身体瘦弱的小狸花猫奄奄一息躺在了青石板路面,有人伸手将它抱了起来,叹了口气:“一只小老虎,怎么就这么爱管闲事呢?”
雪花终于从阴沉沉的天空飘落。
*芜城。
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冷风吹得松柏的树枝晃动,陈亦临仰起头看向突然阴下来的天空,疑惑道:“怎么突然下雪了?”
刚才他们亲嘴的时候还有太阳。
“突然变天了吧。”“陈亦临”给他拽了拽身上的羽绒服,“冷吗?”
“不冷。”陈亦临嘿嘿一笑,眼睛像黏在了他身上,“看着你就特别暖和。”
他从医院出来的匆忙,里面只穿了身单薄病号服,外面套了个黑色的羽绒服,这段时间他蹿了个子,袖口已经很短了,脚上的运动鞋也灰扑扑的,雪花轻轻落在了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又被他灿烂的笑容慢慢融化。
“陈亦临”看着他,心脏突然就漏了半拍:“你……”
陈亦临迟迟没等到下半句话,吸了吸鼻子:“那个小葫芦,还要挖出来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感觉要乐疯了,虽然理智声嘶力竭地拽着他别作死,但一想到刚才他和“陈亦临”亲嘴了,他就恨不得原地蹦起来吼上两嗓子,别说一个小葫芦,就算让他躺进葫芦堆里他都乐意。
“挖出来吧。”“陈亦临”伸手搓了搓他冻得通红的脸颊,忍不住笑道,“有这么开心吗?”
“我第一次知道亲嘴什么样。”陈亦临蹲下来,拿着水果刀吭哧吭哧刨土,“以前我老觉得谈恋爱的都是傻逼,但也没人跟我说亲嘴会这么开心。”
“陈亦临”拿着根树枝蹲下来和他一块挖:“你现在又不怕我了?”
“我本来也不怕你。”陈亦临看见了土里露出来的绳子,用手指勾住使劲往外拽,金葫芦沾着土块被他硬生生拔了出来,他用手拍掉上面的泥巴和松针,往裤子上蹭了蹭,才递给“陈亦临”,接上话,“我主要是怕死,死不了还得花钱。”
“陈亦临”接过来,看着他手上和裤子上的泥巴欲言又止。
“我回去洗。”陈亦临拍了拍裤子,“你和我亲嘴都不嫌脏,就别洁癖了。”
“陈亦临”耳朵上的红就没消下去过,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能别三句不离亲嘴吗?”
陈亦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你让我再亲一下呗。”
“陈亦临”还没拒绝,他就用两只泥爪子捧住了“陈亦临”的脸,凑上去狠狠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还有样学样往他唇缝上舔了舔,才将人松开。
雪花落在“陈亦临”的睫毛上,他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慢吞吞地扭过头,耳朵尖上那点红一路蔓延过脸到了脖子根,看起来马上就能冒热气。
陈亦临稀罕地不得了:“你脸皮也太薄了,想什么呢?”
“陈亦临”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睛抹掉了小金葫芦上的一点泥:“……没什么。”
陈亦临得偿所愿,才有闲心担忧自己的生命安全:“你给我的这个葫芦到底是干什么的?”
“陈亦临”忽然沉默下来。
“操。”陈亦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起身就要走,下一秒却被人抓住了手腕。
“我告诉你,你不能生气。”“陈亦临”攥着他的手力气极大,声音也阴沉沉的,“更不能分手,也不能……不要我了。”
“没问题。”虽然他要求很多,但陈亦临答应得很痛快。
话音未落,“陈亦临”起手画符,下一秒两个人就出现在了荒市精神病院风的大房子里,大雪天的冷意倏然消散,陈亦临的冷意却猛地蹿上了头皮:“你干什么?!!”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虽然被“陈亦临”关起来的那两天他过得很舒服,但回去后难受得更厉害,外加上周虎和闻经纶的告诫,一瞬间他悔不当初,深感谈恋爱就没好事。
“陈亦临”同他十指相扣,微微笑道:“刚才不是还说不怕我吗?临临,你果然在骗我。等我一走,你就又戴上那个八卦坠,让我永远都碰不到你,对不对?”
他笑得阴沉又扭曲,俨然一副受害者的模样,看得陈亦临后脊直发凉,但他又不得不压着火气:“对你大爷!”
虽然他确实有这个打算,但也只打算戴着八卦坠到身体好了再想办法和他玩,“陈亦临”简直就是污蔑。
“陈亦临”牵着他往前走:“所以我早就打算好,只要你不戴八卦坠,我就把你抢回来藏好,让管理局那些人永远找不到你——临临,恋爱和婚姻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牢固的关系,你要和我谈恋爱,只会让我更不安,所以我更要把你关起来。”
陈亦临:“……”
坏了。
“不过看在你主动——”“陈亦临”笑着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滞,厚实坚硬的花瓶离他的脑袋只剩了半个手掌的距离,花瓶后,是陈亦临阴鸷狠戾的脸。
陈亦临:“……”
“陈亦临”:“……”
陈亦临沉默而尴尬地将花瓶放回了原位,礼貌道:“我看这花瓶有点脏,拿起来看看。”
“陈亦临”面无表情地说完剩下的话:“亲我的份上,我就给你一次机会。”
陈亦临咬了咬后槽牙:“你知道正常人说话是直接点明主旨的吗?”
“陈亦临”冷冷地和他对视:“我是精神病,必须先铺垫前文让自己冷静下来。”
陈亦临抹了把脸:“操,吓死我了。”
“到底谁应该吓死?”“陈亦临”幽幽道,“我差点被你开了瓢。”
“我下手有数。”陈亦临说,“但我真不想被关起来。”
“陈亦临”叹了口气,下一秒陈亦临忽然凑上来亲了亲他的嘴角:“下次我会听你说完再动手。”
嘴角猝不及防又被人舔了一下,胸腔中升腾而起的戾气和愤怒好像也被一起舔走,“陈亦临”盯着他,缓缓笑出了声:“临临,你好像变聪明了。”
“我这是顽强的求生意志。”陈亦临将胳膊和他挨在一起,挥开周围的秽物,“而且好几天没见,我也很想你。”
“陈亦临”说:“希望等会你也这么想。”
“陈亦临”带他来到了卧室里的那扇一直紧闭的门前,阴沉沉的天让屋子看起来更暗,病床上散落着许多皱巴巴的符纸,陈亦临看了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门上的锁看起来很复杂,过了一会儿“陈亦临”才将门打开,紧接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白色的灯光有些刺眼,陈亦临缓了缓才看清屋子里的模样:房间要比外面的病房大一倍,四面无窗,都是钉在墙上的博古架,一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书籍,一面摆放着各种物件——有葫芦、罗盘、桃木剑、铃铛、缩小版的棺材……还有各种各样的葫芦。剩下的两面墙则摆得更满,一面挂满了古代的卷轴,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黄色符纸,猩红的朱砂看起来就很不详,另一面则格格不入地摆放着很多玻璃试管和瓶子,还有针管、打吊瓶用的输液袋……甚至还有一台显微镜。
“小心脚下。”“陈亦临”侧过身子,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陈亦临低下头,才发现木质的地板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纹路,那些纹路大部分是弯曲的,有些洒满了朱砂,有些填着灰烬,又有些是凝固的深褐色的东西,像放了很久的血,让人不寒而栗。
他壮着胆子,抓住了“陈亦临”的手,心脏狂跳不止。如果“陈亦临”下定决心要将他关起来,他是不可能逃跑的,这个想法让他感到恐惧,但同时他又感到满足和得意,就好像在告诉别人:看吧,我就算烂成这样,还是有人要费这么大力气留住我。
他们躲开地板上那些刻痕,来到了书桌前,桌子上干干净净,只摆着一个铜葫芦,这葫芦陈亦临再眼熟不过,他第一次来荒市“陈亦临”就拿在手里,后来丢了又疯一样去找,现在这枚巴掌大的葫芦已经接近完全透明,里面黑色的液体浓郁了极致,只差半指就能被填满。
“陈亦临”将那枚金葫芦一起放在了桌子上,道:“这枚铜葫芦是用来收集你我身上的秽物的,这些秽物以我们的情绪为食,等到秽将它完全填满,我们就能真实地、毫无阻隔地接触到对方。”
陈亦临喉结微动:“那代价呢?”
“秽的食物是情绪,但葫芦里的这些是我用心头血养起来的。”“陈亦临”靠在书桌上,笑吟吟地抱着胳膊,“偶尔我也会丢些肉给它们吃,比外面那些秽厉害多了,秽能自由穿梭两个平行世界,吃了我的血肉,我就能借助他们实现自由穿梭。”
陈亦临愕然抬头,灯光下,眼前的人神色戏谑,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有意思的研究,见陈亦临看自己,他面不改色解开了衬衫的扣子,露出了冷白色的胸膛,那副身体介于少年人和青年人之间,单薄却不瘦弱,肌肉薄削而紧实,他抓住陈亦临的手,揭开了心口上覆盖着的一层薄膜,露出了上面狰狞的伤疤。
“三个月喂一次,我已经割了二十次了。”他垂着薄薄的眼皮,目光在陈亦临脸上流连,“今天正好到时间了,临临,你要亲自试一试放血吗?”
陈亦临的手里被塞了把纤薄的手术刀,抵在了他的心口上,只是微微用力,鲜红的血就从“陈亦临”的皮肤渗透了出来。
陈亦临猛地挣开手,拧眉瞪着他。
“陈亦临”衣衫不整靠在桌子前戏谑地看着他:“陈亦临,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离开,戴好周虎给你的八卦坠,无论我怎么骚扰你,都不要再给我任何回应。”
陈亦临转动了僵硬的脖子,目光落在了那枚金葫芦上:“这个呢?”
“陈亦临”转头瞥了一眼,笑道:“这上面刻着的是被禁的噬魂咒,我稍微改动了一些,将秽物也禁锢了进去,只要你能戴够七七四十九天,就能被秽物蚕食掉血肉和骨头,彻底变成灵体,住进里面——我会天天把你把你戴在身上。”
“……”陈亦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转身就走。
“陈亦临”长臂一捞,箍住他的腰将人揽回了怀里,赤|裸的胸膛亲昵地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笑道:“机会已经用完了,你跑不掉的,临临。”
陈亦临木然地看着前方的门,终于意识到周虎没说一句谎话,鬼话连篇的一直是“陈亦临”。他酝酿半晌,终于吐出了句话:“你是真有病。”
“陈亦临”不太满意地咬了咬他的耳垂:“这种时候你不应该心疼我,拯救我吗?”
“谁爱救谁救吧,我救不了。”陈亦临语气麻木而平静,“咱俩也别搞同性恋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一定在“陈亦临”开口的瞬间,头也不回地跑出这件诡异的房子,把八卦坠焊死在脖子上,就算“陈亦临”哭死他都不会再搭理一眼。
笑声从胸膛里传到他身上,“陈亦临”贴在他身后,一只胳膊搂着他的腰,另一只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幽幽道:“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逃跑了,是你一次又一次非要贴上来,刚才在墓园里还非要亲我,在你亲我之前,我真的打算放过你了。”
“陈亦临,现在晚了。”
他就像一条黏腻而冰冷的蛇,紧紧缠绕在陈亦临的身体上,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冷淡的柠檬香味,陈亦临被他勒地喘不上气来,逐渐混沌的意识提示着他危险。
“那你现在打算干什么?”他抓住“陈亦临”的胳膊,几乎用尽了力气才挣开转过身来。
“陈亦临”神色沉冷,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侵占和欲望,像在打量一只终于心甘情愿落进陷阱的猎物,却又在陈亦临拧眉时,露出了点无辜和可怜的神色:“临临,这取决于你还要不要我。”
他单薄的衬衣凌乱地敞开着,半张脸还肿着,嘴角也破了,眼眶发红声音委屈,哪怕再恶毒的心思和诡谲的手段都被藏在这幅人畜无害的皮囊之下,陈亦临心知肚明,但就是觉得他可怜极了。
“先把伤处理一下。”他抓住“陈亦临”的手,走出了这间阴森森的密室,走出了压抑的病房,把人按在了客厅的沙发上,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药箱,又去冰箱里拿了冰袋。
“嘶。”“陈亦临”被按在脸上的冰袋刺激地歪了歪头,又被人托住了下巴。
“自己拿好。”陈亦临低头去找棉棒和药水,一条腿跪在沙发上,垂着眼给他涂心口上的伤,棉棒摩擦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刀口时,连带着陈亦临自己的心口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陈亦临”乖巧地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看他给自己治伤,眼神温柔而专注,和刚才阴鸷疯狂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们可以继续见面,但你不能再伤害自己了。”陈亦临的声音很冷静,“我不会不要你的。”
“陈亦临”往沙发上一靠,拽住他的胳膊让人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笑吟吟地看着他:“临临,别骗我,不然下场会很惨。”
陈亦临把沾着酒精的棉签使劲怼在了他嘴角破皮的伤口上,那张又拽又欠揍的脸瞬间疼得一阵扭曲。
“骗你你也受着,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活该。”
坐在他腿上人利落地抬手画符,转眼就消失在了房间里。
“陈亦临”微微躬身捂住了刺痛的嘴角,沉沉地笑出了声:“……操。”
*
陈亦临几乎铆足了劲跑回了医院病房,抓起枕头下的八卦坠就戴到了脖子上,扶着床疯狂地喘着气。
“小陈,怎么了?”一道诧异的声音从他头顶响起。
陈亦临都没注意到病房还有人,他抬起头,就看见闻经纶站在窗户边纳闷地看着他:“刚才我顺道来看看你,结果你没在病房,护士说你可能去上厕所了。”
陈亦临点了点头又摇头,这会儿他看见闻经纶仿佛看见了亲人,直到喘匀了气他才直起身子,从床边摸了盒牛奶递给闻经纶:“谢谢你来看我。”
闻经纶拿着那盒牛奶哭笑不得:“厕所是有鬼吗,怎么跑得这么急?”
“还不如有鬼呢。”陈亦临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心脏砰砰直跳,脖子上的八卦坠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
闻经纶道:“又看见秽了?”
“周虎给了我这个吊坠之后,就看不见了。”陈亦临摸出八卦坠给他看。
“这是个好东西,里面应该有麒麟的毛发,能赐福辟邪。”闻经纶笑道,“看来周虎真的很喜欢你。”
陈亦临小心翼翼地将吊坠放回去:“可能是我给它喂过火腿肠。”
闻经纶的目光扫过他的脖子,欲言又止,陈亦临疑惑,转头看向窗户,上面依稀能看见脖子上的几个红痕,登时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在墓园里“陈亦临”亲得很用力,刚才在密室他还咬了自己好几口,现在他的脖子看起来非常少儿不宜。
“厕所里有、蚊子。”陈亦临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闻经纶对大冬天有蚊子这件事情没有深究,只是有些担忧道:“小陈啊,你这么大了谈恋爱我也不反对,男生女生也是你的自由,但这个人……应该不是荒市那个‘陈亦临’吧?”
陈亦临心脏一突:“不、不是。”
闻经纶勉强放下心来,然后朝他递过来一张信封大小的卡片,上面烫金的“X”标志格外显眼,陈亦临疑惑地接过来,打开。
闻经纶说:“陈亦临,鉴于你能力特殊,符合我们的用人需求,我现在代表平行世界特殊事务管理局,正式向你发出邀请,希望你能加入特管局芜城分局,维护两界和平与安全。”
陈亦临拿着卡片愣在了原地。
第42章 观气
医院里的消毒水刺鼻呛人,雪轻飘飘地砸着窗户玻璃,发出了细微的啪嗒声。
“我有什么特殊能力?”陈亦临问,“你们是怎么发现判定的?”
闻经纶抬头看向他,眼前的少年比起初见时长高了一些,也白了很多,身形看起来有些单薄,清俊的五官因为瘦而稍显锋利,他的眼皮很薄,睫毛浓密纤长,掀起眼睛看人时自带着股冷意,眉头总是不自觉地拧着,以至于总给人一种厌烦的倦怠感,看起来很不好接近。
只是他总表现得横冲直撞,反而让人忽略了他的疏离和冷漠,以及和“陈亦临”极其相像的某些特质。
从陈亦临敢背着一书包邪术符咒直闯进办公室,他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但他却始终把陈亦临定位在莽撞和需要帮助的弱者——这是一个和“陈亦临”同样难缠的孩子。
“能看见秽物的人不在少数,但是能看见秽物的‘气’的人却少之又少。”闻经纶过去关上了病房门,打了个响指,原本空旷的房间瞬间充斥着各种颜色的秽物,但它们却忌惮着八卦坠中的麒麟毛,不敢靠近陈亦临分毫。
“气?”陈亦临顿了顿,“你是说那些颜色?”
闻经纶赞赏地看着他:“没错,在绝大多数能看到秽的人眼中,秽物都是灰色的,但实际上它们之间也有等级属性的划分,局里不少工作人员就是因为轻敌而丧命被吞噬,这种时候如果有人能准备分辨出秽物的属性等级,我们就能避免大多数伤亡的情况。
而且能看到‘气’的人,往往也能看到妖物、符咒、阵法所带的‘气’,属性等级都一目了然,对战时完全能够对症下药,事半功倍。我们管这些叫做观气者。”
陈亦临挑眉:“相当于游戏里的外挂?”
闻经纶失笑:“这么理解也没错,如果战斗团队里有这么一个能分辨‘气’并且熟练排兵布阵的观气者,几乎战无不胜。”
他终于明白之前“陈亦临”所说的话,继续问道:“这样的人很多吗?”
“罕见。”闻经纶说,“据我所知,特管局总部只有三位有这个能力,都炙手可热。至于我们这边的世界,目前为止只发现了你一个。”
见陈亦临神色凝重,他又解释道:“不过辨别和指挥都需要后续耗费大量财力物力进行培养,最后符合战斗标准才会被列为正式队员,当然,这些我们都会尊重本人的意见。”
陈亦临对此存疑,“陈亦临”虽然满嘴跑火车,但有些信息没必要骗他,如果他们的能力真的像闻经纶所说这么稀缺,那当初“陈亦临”就不会反应那么大,宁可杀了周虎也不想暴露。
小孩子过家家都知道好东西要先抢到自己手里。
“我考虑一下吧。”陈亦临说。
闻经纶没想到他还要考虑,继续加码:“入职特管局不会影响你日常的工作和生活,并且会有单独的薪资和补助,按照你的能力和情况,上面给出的薪资是每月一万,逐年递加,并且会根据任务难度不同发放奖金,保险公积金由分局全交,特殊情况下我们可以给你在现实世界安排一项更稳定的工作。”
陈亦临瞳孔微颤:“你说多少?”
闻经纶笑道:“这只是编外人员的薪资,等你正式入职,就不止这些了。”
他见过的人太多,深知什么样的人会有什么软肋,陈亦临终归涉世未深,而且生活困难又家庭关系单薄,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再想想吧。”陈亦临却依旧没有答应。
“这些外在条件我们都能继续谈。”闻经纶就像一个合格的猎头,语气温和,“小陈,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顾虑?”
陈亦临迟疑地看着他:“这种脆皮外挂的死亡率应该特别高吧?”
闻经纶一愣,旋即笑道:“这一点你放心,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保证你的安全。”
陈亦临扯了扯嘴角:“我再想想。”
闻经纶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小陈,是不是‘陈亦临’对你说了什么?这一点你放心,特管局隶属于官方,任何行动都会严格遵守官方的流程和规定。”
陈亦临垂着眼睛态度坚决,闻经纶见状叹了口气:“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样吧,不如你跟我去特管局看一看。”
陈亦临终于松了嘴:“好。”
*荒市。
废弃工厂外的红砖爬满了爬山虎,冬天枯萎的藤蔓看起来像它死去的血管,年久失修的窗框锈迹斑斑,碎裂的玻璃上布满了厚重的灰尘,模糊了里面的情形。
大朗正蹲在烟筒上抽烟,远远看见“陈亦临”走进工厂大门,他掐了烟从十几米高的地方跳下来,稳稳地落了地,连一片雪花都没有惊扰。
“陈亦临”掀起眼皮看向他:“人呢?”
“关地底下去了。”大朗和他并肩往前走,“组长这次亲自出马,费了大力气才把周虎这家伙逮住,其他几个高级组员的意思是直接杀了,但组长说把人交给你,你做决定。”
“陈亦临”轻嗤:“我一个高中生能做什么决定。”
“因为周虎调查你,你才暴露了身份,之前管理局那边只是怀疑你,现在他们把你列为了高危嫌疑人,一旦搜集到确切证据,你立马就能上通缉令。”大朗也焦头烂额,“组长的意思是把周虎交给你让你消气,暂停一切穿梭活动,他会想办法帮你洗脱嫌疑。”
“陈亦临”脚步一顿,扭头看着他:“暂停活动?”
大朗无可奈何地摊手:“大哥,你搞出来的动静太大了,操控秽诱导人投毒、自杀,强行带平行世界的人囚|禁,放在管理局那边都能就地处决了。”
“郑恒被秽物影响投毒未遂,李建民被秽物影响自杀未遂,并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恶劣后果。至于陈亦临,他是自愿来陪我的,我也好好把人送回去了。”“陈亦临”冷冷地看着他,“就算是我做的,证据呢?”
大朗一耸肩:“人为操控秽物是有痕迹的,而且你养的那群秽喝血吃肉长大,观气者一眼就能看出差别来。”
“告诉组长别管,让他们去查。”“陈亦临”浑然不在意,“我没做过的事情凭什么要被污蔑?”
大朗说:“就算前两件事情不是你做的,把芜城的陈亦临带过来是你干的吧?一旦他出面作证,你就完了。”
“他不会。”“陈亦临”勾了勾嘴角,走进了电梯。
大朗赶紧跟上。
电梯笼缓缓向下,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噪声,乌鸦嘎嘎叫着盘旋在雪地上,似乎在预告这个不祥的冬天。
研究组的基地建造在废弃工厂地下,在其中活动的大部分是低级和中级组员,高级组员寥寥无几,“陈亦临”身份特殊,并不会和这些组员们产生太多交集,他最常用的就是大朗这支五六人的小队,双方磨合了好几年才有了如今的效果,但这支王牌小队战斗力很强,大多数时候“陈亦临”并不会露面。
能让组长亲自出手抓人,周虎的战斗力不可小觑,他被关在了基地的最底层,精钢的牢笼外层贴满了符纸和锁链,他的手腕脚腕处都被钉入了魂钉,使他根本无法化作虎形,见到有人来,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的凶光丝毫不加掩饰。
“你果然是研究组的高级组员。”周虎见到来人的瞬间,所有的疑点全都被串联起来,“你是……观气者。”
“猜对了也没有奖励。”“陈亦临”拖过把椅子坐在了离牢笼不远不近的地方,笑眯眯道,“听说你最近一直在调查我?”
大朗站在他身后,警惕地看着周虎,以防他暴起。周虎看着面前和颜悦色的少年,沉声道:“郑恒投毒和李建民自杀的事情是不是你干的?”
“怎么一个两个都想让我背锅呢?”“陈亦临”反坐在椅子上,胳膊搭在靠背上垫着下巴,“迄今为止我干过最出格的事情就是邀请陈亦临来家里玩了两天,还被你搅黄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我也算因祸得福。”
周虎道:“研究组臭名昭著无恶不作,‘陈亦临’,你年纪还小,只是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时被他们引导误入歧途,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闭嘴!”大朗怒喝了一声就要动手,却被“陈亦临”抬手拦下。
“收手了再去给你们管理局卖命吗?”“陈亦临”露出了点无奈的笑意,“你们管理局自诩正义,干的事情也没比我们研究组干净多少,周虎科长,我到这里是拗不过组长,过来让你死个明白,当然了,看在你保护过陈亦临的份上,如果你愿意弃暗投明加入研究组,我就不计前嫌接纳你。”
周虎冷冷地看着他:“做梦。”
“陈亦临”起身,遗憾地拍了一下手:“那就不怪我了,听说老虎的妖丹是至阳之物,正好给我当研究材料。”
大朗转身去开门,“陈亦临”还没来及回身,就看见笼子里的周虎动了动嘴,目光倏然一顿。
大朗疑惑地看向他:“不走?”
“陈亦临”冲他扬了扬下巴:“你先去外面等我,我把符咒加固一下,别让其他人进来。”
“陈亦临”操控符咒的时候一直不喜欢被看着,大朗也习惯了,闻言出去带上了门。
“陈亦临”抄着兜走到了笼子前,站定,阴沉地盯着笼子里的困兽:“你刚才说什么?”
周虎目光锐利地看着他:“陈亦临是观气者的事情,已经被管理局知道了。”
一直围绕在少年周身的秽倏然暴涨。
——
古木林立,奇花异草掩映着蜿蜒的青石小径,雪透过枝桠间的缝隙安静地落在了陈亦临的肩膀上,他看着走在前面的闻经纶,快步跟上。
“你之前不是说我们那边的人没办法到荒市来吗?”他动了动胳膊,竟然比“陈亦临”的方式更加真实。
“现在也没完全过来,凝体珠最多只能维持一个小时。”闻经纶指了指他手里的蓝色珠子,“而且回去后你会很累,嗜睡,歇上两三天才能缓过来。”
陈亦临好奇地打量着山上高低错落的古建筑:“这是都是你们的吗?”
“前面的是景区,后山未开放区域的才是。”闻经纶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在一片幽静中发出了咔哒的声响。
陈亦临将手抄在羽绒服的兜里,跟着他来到了一座恢弘大气的建筑前,浑圆的木柱撑起了连廊,古朴的雕花门窗仿佛来到了古代,闻经纶拿出了一张工牌,在门把手处一刷,他们就走进了大厅。
一瞬间,喧嚣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巨大的“X”标志雕塑矗立在大厅中央,宽敞的大厅内人来人往,大理石铺就的地板整洁如新,穹顶上镶嵌着明亮的圆珠和宝石,一圈圈像涟漪般散开,正对大门的是一面大屏幕,上面滚动播放着窗口叫号的号码……俨然一副办事大厅的模样。
陈亦临眨了眨眼睛,就看见了许多颜色的气流笼罩在不同人的周围,和秽浑浊粘稠的样子截然相反,那些气温润漂亮,清浅干净如同雾气,看着便让人心中生出安宁和温暖。
“管理局大部分员工都是有特殊能力的修者和妖,你应该能看到他们身上的气。”闻经纶说,“颜色对应着属性,深浅则对应等级。”
陈亦临有些诧异:“你也能看见?”
“我当然不是,只是有所了解。”闻经纶带着他去了二楼。
负责迎接他们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旗袍,头发被玉簪挽成了髻,神情严肃地看向陈亦临:“你就是新来的观气者?”
陈亦临警惕又戒备地看向她身后。
戴着耳机的青年走上前来,热情地冲他伸出手:“你好,我叫方琛,是特殊事务管理局的编外员工,这位是我师父万如意。”
面前的人和他印象里的机车男全然不同,陈亦临礼貌地和他握手:“你好。”
“算起来我们也算认识,我的本职工作是万轩附中的体育老师,我负责监视另一个‘陈亦临’。”方琛笑着晃了晃他的手。
“……”陈亦临礼貌的笑容瞬间褪去,抽出了手。
“诶?他不知道‘陈亦临’干的事情吗?”方琛看向闻经纶。
闻经纶安抚似的拍了拍陈亦临的肩膀:“小陈,我知道你和‘陈亦临’接触地很多,也许你们已经成了朋友,但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陈亦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了房间内的电脑屏幕。
“经过我们多方查证,‘陈亦临’私自豢养大量秽物,借助秽物非法穿梭平行世界。之前郑恒投毒、李建民跳楼的事情都是因为‘陈亦临’操控秽物诱导所致。”万如意将证据投放到他们面前,“根据测算,如果郑恒投毒成功,将会造成预计二十人死亡,三十六人重症,李建民跳楼时下方是正在施工的燃气管道,有百分之八十的几率造成大规模爆炸,后果难以预料……好在他并未实施成功,我们怀疑这些都是研究组在‘陈亦临’背后做推手。”
陈亦临拧起了眉,转头看向闻经纶:“不可能是他,当时郑恒放的东西是他和我一起更换的,而且那也不是毒是变质的油,李叔跳楼就更不可能了,是他把我救上来的。”
“研究组的人行事诡谲,不能掉以轻心。”万如意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色,“他没有成功,是因为闻科长和周科长一直在阻止他,如果被抓住把柄,他就会暴露身份,但保不齐他们又会利用这些做什么事。”
陈亦临下颌紧绷:“没有证据,你们这就是污蔑。”
“小陈,冷静一下。”闻经纶按住他的肩膀,“我和周虎在现场提取了秽物样本,经过检测,里面有一部分秽物和‘陈亦临’密不可分,我们现在推测,‘陈亦临’之所以能来去自如,有可能是用了邪术以血肉喂养秽物。”
陈亦临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种邪术是以健康和寿命为代价的,后果就是他会被秽物彻底吞噬,沦为被操控的傀儡。”万如意冷声道,“研究组一直想进一步打通两个世界的通道,如果‘陈亦临’能操控大量秽物,对他们而言是件利器。而且根据周虎提供的情报,‘陈亦临’也是一名观气者,他的危险程度极高,我建议立刻将此人逮捕。”
“万处长,证据还不够充足。”闻经纶说,“如果我们贸然动手,很有可能进一步激化管理局和研究组的矛盾,上面的意思是加大监控力度,静观其变。”
万如意森冷的目光落在陈亦临身上,毫不客气地说:“你就这么把他带来,万一他也是研究组的人呢?”
陈亦临面色不善地看着她。
“万处,我可以保证他绝对不是。”闻经纶无奈道,“所有身份检测都做过了,他只是个普通人。”
万如意发出了声冷哼:“那就带去尽快办理入职吧。”
“我可没说要加入你们。”陈亦临后退一步,藏在背后的手随时准备画符离开。
万如意沉下脸:“如今你是观气者的身份已经暴露,如果没有特管局庇护,你就会和‘陈亦临’一样沦为研究组的刽子手,小子,你不要不知道好歹,我们是在帮你,这也不是你能选择的。”
“我的事情凭什么不能自己选择?”陈亦临被她激起了怒意,“你别觉得自己官大就能为所欲为,你管不着我!”
“臭小子,你看看我能不能管你!”万如意还是第一次碰见敢忤逆她的人,当即就要发火。
“师父,师父你消消气。”旁边的方琛赶紧拦住她。
闻经纶也赶紧拦在陈亦临面前,疯狂地用眼神示意他冷静,转头又好声好气地对万如意说:“万处长,您别生气,小孩子什么不懂,年轻气盛的,回头我肯定好好跟他说。”
“小方,走。”万如意踩着高跟鞋昂首挺胸出了门。
陈亦临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闻经纶赶紧将他拽到一边:“祖宗,别哼了,这姑奶奶发起火来一指头就能把咱俩按死。”
陈亦临神色冷峻地看着他:“你们打算强买强卖?”
“话别说的这么难听,小陈,现在你根本没有自保能力,研究组的人又虎视眈眈,到时候你和‘陈亦临’就都成了他们的血包。”闻经纶简直是心力憔悴,苦口婆心道,“假如——我是说假如,‘陈亦临’就是研究组的人,帮他们做了这么多坏事,迟早会被秽物反噬。研究组的人利益至上,绝对不会帮他,你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吗?”
陈亦临沉默了下来。
……
闻经纶送他回到了医院,又匆忙离开。
熟悉的恶心感和虚脱感传来,陈亦临仰面躺在病床上,听着外面雪花拍打玻璃时细微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护士来给他输液。
细细的针头刺穿皮肉,鲜艳的血一瞬回流,刺痛终于缓缓将他拉回了现实,他迟疑地开口:“姐姐,这里是精神病院吗?”
小护士以为他在开玩笑:“要是真在精神病院就好了,大家就不用上班了。”
陈亦临扯了扯嘴角,等她走后,拉开了旁边的抽屉,金色的小葫芦端庄优雅地站在角落,底下多了张漂亮的信纸。
他将信纸拿了出来,展开,一朵白色的水仙花轻轻落到了胸口,花瓣末端的鹅黄色温雅柔和,“陈亦临”漂亮的字迹映入眼帘:【临临,好好休息,明天晚上十点我来找你】。
陈亦临盯着上面的字迹看了许久,将那朵花放在了枕头上。
一个可爱到喊另一个自己临临的人,怎么会是个坏人呢?
“陈亦临”肯定是被那个什么研究组逼的。
第43章 哥哥
第二天,陈亦临跟庞郭请了个假,回学校洗了个澡剪了个头发,翻了翻衣柜里为数不多的衣服后,把魏鑫奇从宿舍里拽了出来。
“陈哥,又有课外活动了吗?”魏鑫奇看起来非常期待。
陈亦临扫了一眼他身上老干部风的睡衣:“没有,中午请你和郑恒王晓明吃个饭。”
很快王晓明和郑恒就过来了,王晓明人高马大,穿着齐脚腕的黑色羽绒服,看起来像个桶,陈亦临又将目光落在了郑恒身上。郑恒染了个粉毛,穿着间黑白斑点的摇粒绒外套,两条细腿圆规似的在破洞牛仔裤里晃荡,陈亦临对他们很失望。
“陈哥,瞟啥呢?”吃饭的时候,郑恒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陈亦临正叼着根炸得酥脆的小黄花鱼啃,闻言把鱼一吐,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你们跟对象约会的时候都穿什么?”
魏鑫奇在吭哧吭哧咬鸡腿,闻言头都没抬:“我爱学习,我只和课本约会。”
“对象?女朋友啊?”王晓明嘿嘿直笑,“我妈不让我谈。”
陈亦临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郑恒。
郑恒干巴巴地戳着碗里的丸子:“你看我也没用啊,我纯手工。”
陈亦临失望地看着他们,王晓明机智道:“前两天我妈带我去地下商场,那里开业大酬宾搞活动,咱们去看看?”
“行啊,我正好想给我奶奶买件棉衣。”郑恒说。
于是复习小组一行人吃完饭直奔地下商场,商场里果然如王晓明所说有酬宾活动,人也不少很热闹,魏鑫奇揶揄道:“陈哥,你女朋友长什么样啊,有照片吗?”
陈亦临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有,反正挺好看的。”
“噢哟~”郑恒起哄,“多好看?”
陈亦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跟我差不多吧,个子高干干净净的,学习超级好,一笑起来又乖又漂亮,就是爱哭还有点黏人。”
“卧槽,女神啊。”魏鑫奇羡慕地道,“你俩咋认识的?前面一中的学生吗?她高几的?”
“就……不小心认识了。”陈亦临耳朵有点发烫。
“没想到啊小陈,原来你喜欢这一挂的。”郑恒捣了捣他,“有空带出来见见啊。”
“见你大爷。”陈亦临赶着他们往前走,“赶紧的,帮我挑件好看的衣服,今晚他就来找我了。”
又是一阵戏谑的起哄声,陈亦临尴尬之余又有点乐,今天他带够了钱,指定得买两件像样的衣服,昨天“陈亦临”老看他短了的羽绒服袖子还嫌弃他给擦脸,要是放别人这样他才懒得搭理,但男朋友天天穿得跟模特似的,他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陈亦临看着镜子里一直笑的人,使劲揉了揉发红的耳朵。
嘿,男朋友。
——
晚上十点,陈亦临有些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却迟迟没有等到人。
八卦坠被他放到了衣橱里,金葫芦放在枕头底下,他想了想,又将葫芦放进了外套口袋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依旧没用。
怎么还没来?
难道出事了?
管理局的人把“陈亦临”抓走了?
陈亦临心底一凉,正准备画符,窗户外忽然嘭的一声响,他快步走过去,就看见楼下的绿化带外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陈亦临”只穿了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的裤子,耳朵和鼻尖冻得通红,见他站到了窗户边,仰起头冲他挥了挥手。
陈亦临赶忙跑下了楼,住院部的大厅灯火通明人却没几个,白天下了一天的雪,绿化带边堆满了雪,地面结了层薄薄的冰,他跑得太快,停下来差点滑倒,又被人一把扶住胳膊:“慢点儿跑。”
陈亦临抬起头来看向他:“你怎么在外面?我已经把八卦坠收起来了。”
“陈亦临”笑道:“整栋楼都进不去,耽误了一点时间,幸好你住的楼层不高,我就试着用小石头砸了一下。”
“靠,这么聪明。”陈亦临抓住他冰凉的手使劲搓了搓,“你怎么穿这么少?”
“陈亦临”把手让他胳肢窝里伸:“晚上一直在研究组加班,外套被弄脏了,来不及回家换,我怕你等着急。”
“我没急。”陈亦临把新买的羽绒服脱下来裹到他身上,使劲搓了搓手捂住他冻得发红的耳朵,“我一点儿都不急。”
“陈亦临”骤然被暖意包裹,眼底的笑意加深:“差点没急死我。”
明明“陈亦临”还是跟以前长得一样,但陈亦临却觉得他更好看了,只是看着他笑就觉得心里被灌了一大桶蜂蜜,撑得满满当当,他直勾勾地盯着“陈亦临”,又莫名有点不好意思:“外边儿太冷了,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要不把那个坠子扔远点儿?”
“别折腾了,我看你病房里都没有多少秽,这样能快点把身体养好。”“陈亦临”展开羽绒服把他一块儿裹进去,“就在附近走走吧。”
陈亦临愣了愣:“你不在这儿睡?”
“陈亦临”戏谑地看着他:“最近太忙了,等会儿还要回去,不过要是你很想我留下来,也不是不行。”
“还是算了吧。”陈亦临吸了吸鼻子,“本来就虚。”
“陈亦临”喉结微动:“如果你实在想的话……”
“啊?”陈亦临疑惑地看着他,“想什么?”
“没什么。”“陈亦临”捏了捏他腰侧的软肉,“上楼再穿件衣服,外面太冷了。”
“好,你在这儿等着我。”陈亦临也冻得够呛,但内心却火热极了,他感觉自己能一口气爬十八层楼,甚至都没耐心等电梯,一阵风似的爬上了四楼,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
“慢点儿。”“陈亦临”失笑,“你飞下来的啊?”
“我……腿长。”陈亦临有点喘,把手里拿着的围巾抖开,缠在他脖子上,又把羽绒服的帽子给他兜上,拉上了拉链。
“陈亦临”瞬间被裹得严严实实:“这样一点儿都不帅。”
“你看等你冻感冒流鼻涕睁不开眼帅不帅。”陈亦临逗小孩儿一样拍了拍他的脸,又忍不住使劲揉了揉,“真帅。”
夜空上方又飘起了雪,轻晃晃地落在了身上,“陈亦临”漆黑的眼瞳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你剪头发了?”
“嗯,我去找郑恒剪的,他不是在理发店当学徒么,还给我打折了。”陈亦临就这么大喇喇地敞着外套,拽着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往前走,“今中午我还请他和王晓明魏鑫奇吃了顿饭,之前在枫山多亏了他们。”
“陈亦临”和他挨在一起往前走:“你们关系很好?”
“当然了,我们组建了复读小组,以后可以一块儿学习。”陈亦临同他说自己之后的打算。
“我可以教你。”“陈亦临”的声音发冷,“你没必要和他们混在一起。”
“也不是光学习,我们还能一起出去玩——”陈亦临被他抓着的手一疼,扭头看向他,“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没有。”“陈亦临”淡淡道,“只是不希望你浪费太多时间。”
陈亦临眯起眼睛:“你这不行啊,我也没阻挠你交朋友。”
“陈亦临”转过头冷冷地盯着他:“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陈亦临挑眉:“不是男朋友吗?”
阴沉沉盯着他的人一怔:“你……真的能接受和我谈恋爱?”
“不然我和狗谈吗?”陈亦临恼火地瞪着他,“我都跟你亲嘴儿了,你什么意思啊?”
“我就是太开心了,别生气,临临。”“陈亦临”说,“不过你真的不介意我对你做的事情吗?”
陈亦临啧了一声:“你干的那些事儿确实挺过分的,但你要真的想把我怎么着也不用等这么久,我觉得你顶多就是想想,没坏到份上。”
“陈亦临”在黑暗中笑了笑:“嗯,我其实胆子很小的,根本不敢。”
“那你在研究组都干些什么?”陈亦临问。
“陈亦临”仔细想了想:“也没干什么,偶尔过去帮忙画画符摆摆阵,我又没那些什么修为和法力,只能让别人帮忙,其实这个活儿挺让人看不起的,刚开始的时候他们都排挤我,不把我当回事,经常挨骂。”
“操,都是些什么人啊?”一想到“陈亦临”就这么乖乖地被骂被排挤,他的火气蹭得一下就上来了,“你就这么忍着?不骂回去?”
“陈亦临”叹了口气:“我不会骂人。”
陈亦临深吸了一口气,掰过他的肩膀看向自己:“来,我教你。”
“陈亦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陈亦临恶声恶气道,“傻逼白痴智障王八蛋兔崽子狗杂种——唔。”
“陈亦临”捂住了他的嘴,哭笑不得:“好了可以了。”
陈亦临不爽地眯起眼睛,张嘴咬住了他的拇指指根,使劲磨了磨牙。“陈亦临”也好脾气,任由他咬,到后面陈亦临有点不好意思了,才讪讪松了嘴:“你就是太好欺负了。”
“那你来保护我。”“陈亦临”温柔又期待地望着他。
“废话,以后我罩着你。”陈亦临嚣张地冲他抬了抬下巴,“喊哥。”
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弯起了眼睛,捧住他的脸,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子,轻声喊:“哥哥。”
呼吸拂过耳梢,要将周围的雪都融化,陈亦临僵硬地站在原地,热气从脚下直冲头顶,险些将他烫成浆糊。
……卧槽。
第44章 任务
昏黄的路灯安静地伫立,雪轻飘飘落下来,落在了陈亦临柔软干净的头发上。
“陈亦临”捧着他脸的手向下,摸了摸他后脑勺变短的头发,阴森的不满被掩饰在温柔的声音里:“下次头发长了,我给你剪。”
陈亦临狐疑地看着他:“你还会剪头发?”
“我的头发都是自己剪的。”“陈亦临”呼噜了一把他的脑袋,“不收你钱。”
陈亦临眼睛一亮:“行啊,以后我的头就交给你了。”
“只有头吗?”“陈亦临”问。
陈亦临瞪着他瞪了好几秒,艰难道:“你能别这么黄吗?”
“啊?”“陈亦临”疑惑里夹杂着点震惊。
两个人可以说是驴唇不对马嘴毫无默契可言,陈亦临郁闷地搓了搓发烫的脸:“你没看过片儿啊?”
“陈亦临”声音微沉:“没那个兴趣,你看过?”
陈亦临一本正经道:“当然没有,我没看过,我都是听人说的。”
“陈亦临”看他的目光有些不善:“你听谁说的?”
“我——哎你这人就喜欢刨根问底,特别烦人。”陈亦临虚张声势,“别老聊这些东西,说点正经的。”
“陈亦临”哼笑了一声:“你说。”
“你能别搞那些符咒和法阵了吗?更别再用血肉养那些秽物了。”陈亦临直截了当道,“或者你直接离开那个灵异研究组。”
“陈亦临”无奈地叹了口气:“要不还是聊点黄的吧。”
陈亦临踢了一脚旁边的雪堆,烦躁道:“不聊拉倒,反正我说什么你也没听过。”
“其他事情可以听你的,但这件事不行。”“陈亦临”说,“如果没有秽,我们就没办法再见面了。”
“那就想其他的办法。”陈亦临说,“研究组那些人也能随意穿梭,他们也没用血肉去喂秽,你如果再这样搞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秽反噬死了。”
“陈亦临”缓缓眯起了眼:“管理局的人来找过你?闻经纶?”
‘你加入特殊事务管理局的事情必须向其他人严格保密,尤其是对另一个陈亦临,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想起闻经纶的警告,陈亦临心底愈发烦躁,他将踢散的雪慢慢踩实,在踩扁的雪上留下了一个脏兮兮的脚印,他掀起眼皮看向对方:“你少扯别的,就事论事。”
“陈亦临”的脸本来也没有血色,冷下脸后竟然有些骇人:“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其他办法么,但凡有其他办法我也不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闻经纶是不是给你用了凝体珠?那东西最好的也只能让你在平行世界维持三个小时的实体,而且还要受管理局的严格限制,普通员工根本申请不到。临临,等上个一年半载见我三个小时,你愿意吗?”
陈亦临垂下眼睛,用力地将鞋底的雪碾碎。
他当然不愿意,“陈亦临”只是迟到了几分钟他都受不了,而且这段时间没有搂着“陈亦临”睡觉根本睡不踏实,他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和“陈亦临”黏在一起。
“临临,管理局那些人都是些道貌岸然的骗子。”“陈亦临”伸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眼底森幽冷然,“现在他们已经找上你,无论如何都不安全了,不如你加入研究组,我们就能天天待在一起了。”
陈亦临忽然反应过来:“你今晚来就是为了这个事儿?劝我加入你们研究组?”
“陈亦临”嘴角又噙上了那点可恶的笑:“只是顺便。”
陈亦临没好气地挡开他的手:“他们能放任你伤害自己研究那些邪术,根本就不是为了你好,这种组织有什么好加入的。”
“陈亦临”挑眉:“起码我们会是自由的。”
“自由个屁。”陈亦临指着他的胸口说,“你再这么搞下去,命都要没了。”
“我会研究出更好的办法,只是需要些时间。”“陈亦临”温柔又怜爱地看着他,“如果你能加入研究组一直陪着我,我会有更多精力去研究,到时候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办公室恋情容易分手。”陈亦临道,“谁爱加谁加,我不加。”
“好吧,也不急于一时。”“陈亦临”倒是很好说话,“反正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就凭他搞出来的金葫芦和把人关进“精神病房”,陈亦临很难相信他所谓的保护是什么温和的手段,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但有一点你必须答应我。”“陈亦临”温柔又强势地盯着他,掰过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不管他们对你说了什么,绝对不可以加入特殊管理局,知道吗?”
陈亦临:“……”
操,不早说。
“陈亦临”只当他不喜欢自己这么强势,又软下语气:“临临,你就再相信我一次吧。”
陈亦临心虚地舔了舔嘴巴,凑上去堵住了他的嘴,生疏地试图撬开他的牙齿,却猝不及防被人握住了脖子,“陈亦临”往他的喉结轻轻一按,就让他主动张开了嘴,接受了这个愈发激烈的亲吻。
懵了好一会儿,陈亦临才缓过劲来,恼羞成怒地想要报复回去,被他掐住脖子的人也配合,欣然接受检查自己的教学成果,但陈亦临的性子急,气势汹汹又横冲直撞,最后气得咬了咬他的嘴唇。
“陈亦临”无奈:“接个吻怎么还能急眼?”
“你亲的太用力了,还掐我脖子。”陈亦临拧起眉,认真复盘,“轮到我的时候你就躲,我还想含——”
“祖宗。”“陈亦临”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道,“这种时候就矜持点吧,一直有人盯着呢。”
陈亦临顿时僵在原地:“什么人?”
“陈亦临”愣住:“你不知道啊?”
“我怎么知道?!”陈亦临扭头去看,又被他抓着脖子掰回来,冰冷刺骨的手凉得他缩了缩肩膀,他小声问,“操,谁啊?”
“特殊管理局的人。”“陈亦临”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知道呢,这么大胆上来就亲。”
陈亦临慢慢涨红了脸:“我靠。”
“放心,那边过来的都是些没多少法力的妖,只能寄居在动物体内。”“陈亦临”用手给他的脸降温,“应该是那两只乌鸦。”
陈亦临抬起头,就看见不远处的路灯上站着两只黑漆漆的乌鸦,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两只乌鸦不约而同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你怎么不拒绝?”陈亦临自诩厚脸皮,但自觉也没厚到这种份上,颇有些恼羞成怒。
“陈亦临”慢悠悠道:“我还以为你故意气他们呢。”
陈亦临缓过劲来,后知后觉:“你就这么在他们眼皮底下过来,不怕被他们抓走吗?”
“抓人也得有证据。”“陈亦临”笑眯眯道,“放心吧,这种用来监视的小妖怪根本没开多少智,带回去的信息也有限。”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们已经围着医院绕了一圈,重新回到了住院部的楼下。两个人谁也没有劝过谁,突如其来的吻就像下的这场雪,将所有的矛盾和不快重新掩盖在了地底。
陈亦临后知后觉咂摸出了点意思,“陈亦临”故意没有拒绝他的吻,就是想向特管局传递两人关系亲密的信息,进一步断送他进特管局的选择——就算他加入了特管局,估计那些人也不会信任他。
心底那点不爽更甚,但他抬头看到“陈亦临”苍白的脸,心又猝不及防一软:“你赶紧回去吧。”
“陈亦临”笑道:“亲完就不认了?”
陈亦临言简意赅:“你看上去快死了。”
“陈亦临”受伤地抱了抱他:“这几天我可能很忙,没办法过来看你,你好好休息。”
陈亦临抱着人很舍不得,他把手伸进了“陈亦临”的毛衣,使劲摸了摸他的腰,低头在他颈窝里狠狠吸了一口气,被浓重的青柠香熏得发晕,加入研究组的欲望变得无比强烈——操,要是加入研究组能天天和“陈亦临”待在一起,死就死吧。
“想什么呢?”“陈亦临”拿出张符往他兜里的金葫芦上一裹,“秽差点漫出来。”
陈亦临郁闷地拍了拍他的屁股:“赶紧走,别磨蹭了。”
还是活着吧,他还没亲够呢。
“陈亦临”又黏黏糊糊地抱了他一会儿,才将衣服脱下来还给他,画符离开。
——
一个星期后。
陈亦临把外套用力怼进包里,又拉开抽屉拿出了里面金色的小葫芦,上面还包裹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不知道是什么符,但他再也没有从上面看见过秽物,一天能收到一张小纸条,偶尔会有两张,都被他好好夹在了单词本里。
只是整整七天都没有见到人,每天还都能从镜子里看见自己那张和“陈亦临”一模一样的脸,他连刻意不去想都做不到。
“小陈,收拾好了吗?”闻经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好了!”陈亦临喊了一声,将小葫芦和单词本一起塞进了包里。
车里的暖意开得很足,陈亦临坐在副驾驶上左看看右瞧瞧,就看见了后视镜上挂着的一个小瓷葫芦:“闻主任,你也喜欢葫芦啊?”
“这个是之前朋友挂上的。”闻经纶笑了笑,“就一直放着了。”
陈亦临欲言又止地收回了手。
“想问什么就问吧。”闻经纶笑道。
“你男朋友挂的啊?”陈亦临问,“就是之前你在天台上说的那个。”
闻经纶叹了口气:“也不算男朋友,还没来及确认关系他就去世了。”
陈亦临恍然大悟:“你暗恋啊?”
“算是吧。”闻经纶看着前面的红绿灯,“当时我也不清楚自己的感情,后来我才明白应该是喜欢他,但也未必是男女之情。”
“当然不是了,你俩搞的同性恋,那是男男之情。”陈亦临说,“你俩亲过嘴吗?”
闻经纶:“……没有。”
陈亦临同情地看着他。
闻经纶被他看得如芒在背,清了清嗓子:“你和‘陈亦临’在谈恋爱了?”
“乌鸦告诉你的?”陈亦临问。
“算是吧。”闻经纶糟心地看了他一眼,“无论是从上司还是朋友的身份来说,我都不赞成你和他谈恋爱,你明白吗?”
陈亦临抱着胳膊道:“那你们把我抓起来吧,没听说过搞同性恋还犯法。”
闻经纶失笑:“我不是这个意思,‘陈亦临’的危险程度远超过你想象。”
陈亦临心道我可太知道“陈亦临”有多危险了,他差点把我嗦了肉啃掉骨头只剩个魂儿养着。但他又有点骄傲,能让闻经纶和特管局这么忌惮,“陈亦临”肯定很牛逼。
但面上他还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我知道,之前他想让我加入研究组我都没答应,我觉得特管局比研究组靠谱多了。”
闻经纶说:“毕竟特管局是官方机构,各项流程和规定都很健全了。”
“嗯。”陈亦临敷衍地点了点头,“之前说的入职培训是不是要开始准备了?”
“今天来接你也是为了这件事。”闻经纶说,“局里对你观气者的身份很重视,特意拨了另一个观气者来带你,你马上就要进行来特管局后的第一个任务。”
一个小时后,陈亦临站在荒市特管局的大厅,看着面前穿着藏蓝色旗袍的中年女人,不死心地往周围又看了看。
万如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别看了,我就是这次特别行动的队长。”
陈亦临垮下脸,扭头控诉地看向闻经纶。
闻经纶干笑道:“万处长是局里三名观气者之一,在专业领域很有威望……哈哈,她一定会好好教你的。我芜城还有事就先走了,小陈加油。”
他干脆利落地走了,徒留陈亦临和万如意大眼瞪小眼。
“师弟你好啊。”方琛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热情地就要揽上他的肩膀。
陈亦临敏捷地躲开,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大猩猩开口说人话,简直比荒市的陈顺喊他宝贝儿子都惊悚。
呕,恶心。
方琛不尴不尬地摸了摸鼻子:“真高冷啊师弟。”
“行了,废话少说。”万如意看向他们,“小方,说一下本次行动。”
“好嘞。”方琛递给了陈亦临一部手机,“本次行动属于特别营救范畴,芜城分局的周虎科长一个星期前失踪,根据可靠情报,他现在被转移关押到了某个废弃精神病院地下,妖丹严重受损,负责看守他的是——”
方琛抬起头看了一眼陈亦临,说:“灵异研究小组的高级组员,‘陈亦临’。”
“由于证据不足,我们目前还无法逮捕‘陈亦临’,但他的身份已经基本确认。”万如意看向陈亦临的目光带着审视,“你和他的关系局里很清楚,这次行动决定着你是否能够留在局里,你最好心里有数。”
这就是明晃晃的敲打和警告了。
陈亦临冷冷看着她:“我知道了。”
“凝体珠要随身戴好,这次行动特殊,万处申请了三个小时的顶级珠子。”方琛示意他打开手机,“上面有我们用来联络的方式和定位系统,这次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协助万处牵制‘陈亦临’,给救援小组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
陈亦临冷酷地点了点头,攥紧了手机。
终于……能再见到人了。
第45章 挑衅
虽然万如意行事作风强势甚至有些惹人讨厌,但教起学生来却意外的细致认真。
“人和妖的身上都有所谓的气,你可以简单理解为能量场。”万如意抬手往陈亦临的眼睛前面一抹,熙熙攘攘的大厅内顿时变得色彩斑斓 ,她继续道,“普通人身上的气很弱,几乎看不出什么,但有修行人和妖的气颜色就很鲜明。金木水火土五行,他们修行时以什么为主,对应的颜色便最突出,五行相生相克,对战时找准他们的弱点,就能一击毙命。”
陈亦临愣了一下:“还要杀人吗?”
“那是以前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不管是修行者还是妖物都要遵守规定,明面上最重的刑罚就是废丹除掉修行,或者蹲大狱蹲上个百八十年。”方琛在旁边笑嘻嘻地补充,“不过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规定,特管局这边严格,研究组那些人就没这个顾虑了。”
陈亦临说:“法外狂徒啊?”
“你说话真有意思。”方琛被他逗乐,“可以这么说,研究组私下里杀了不少人和妖,可惜没有证据根本拿他们没辙。”
那你们也不行啊。
陈亦临心里这么想,但还是要给公司面子:“那他们真是太可恶了。”
“研究组干的恶心事可不少。”方琛道,“最近这两年秽物肆虐,都影响到你们那边的世界了,现在局里的重心都向秽物转移了。”
万如意神情严肃道:“秽物不止能影响修行者和妖,还能影响普通人,在我们眼里普通人身上的气接近于无,但对秽来说是大补。”她看向陈亦临,“普通人的情绪会极大地影响他们身上的气,情绪越激烈‘气’就会越强大,有时候甚至能超过修行者,而普通人又没有法力根本不用对付,所以秽更喜欢捕猎普通人。”
“喜怒哀乐?”陈亦临想了想。
“都有,但通常负面情绪更招秽喜欢。”万如意说,“最强烈的便是死亡,所以秽经常诱导普通人自杀。”
陈亦临目光一顿,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陈亦临”时的场景。那时候陈顺抢走了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五千块钱,他被打的半死不活,当时他想……他想,要是能从窗户里跳下去就好了。后来是他孤零零一个人回家,想着突然被篮球砸死就好了……再后来是在医院里,他得知林晓丽要和陈顺离婚的消息,但是不要他,他看着林晓丽毫无留恋地离开,想死的念头达到了顶峰,然后——他就看见了“陈亦临”。
“死亡的负面情绪积累到极点,秽物浓度超标,人就很容易通过秽看见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比如说平行世界的某些场景。”万如意的声音在他耳朵边响起,“但是这种情况通常持续的时间很短暂,想死的情绪也未必一定导致死亡,其中秽起到的作用就至关重要。”
“普通人无法自主清理沾染的秽物,所以就需要特管局这些有特殊能力的人帮助他们清理秽。”万如意说。
“就是闻主任和周虎他们的工作?”陈亦临问。
“没错,周虎能吞噬秽物,闻经纶有一定的天赋能感知到秽气,但他看不见。”万如意道,“如果你能入职,对特管局在平行世界开展工作有很大的帮助。我们可以救下更多的人。”
陈亦临皱起眉:“既然秽物是从你们这边跑过去的,为什么不派像周虎一样的妖把他们全吃了?”
方琛叹了口气:“哪有这么容易,我们过去你们的世界尤为艰难,修行高一点的过不去,修为低一点不太聪明,勉强能寄生在濒死的小动物身上,每次对付秽物都要消耗大量精力,很是棘手,所以只能采用你们世界有点能力的普通人和低修为的妖打配合的方式。”
陈亦临道:“周虎看起来很厉害。”
“他的情况比较特殊,之前他可是有名的大妖,后来因为救人才——”方琛说着,突然被万如意一个眼神制止。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三人就出现在了一处密林里,落了叶子的枯枝在寒风里晃晃悠悠,几只乌鸦分散在树梢,盯着远处被冰雪覆盖的精神病院旧址,他们和医院中间还隔了一大片结了冰的湖,远远地只能看见破败的铁网,有一大半耷拉下来被冻进了湖水里,两三排楼房错落着排开,有一部分掩映在高大的白桦树林里,阴沉沉的天空低垂着,好像随时都要塌下来。
陈亦临看着就感觉喘不上气来,方琛低声道:“听说以前‘陈亦临’就在这儿住过,整整两年呢,他爸妈也真舍得,他跟你说过没有?”
他大概是想和陈亦临拉近关系,也可能是想从陈亦临嘴里套点话,又或者想试探点什么,但“陈亦临”真没有提过这件事情,他只知道对方被关进过精神病院里,至于被关了多久,怎么关的又是怎么被放出来他一概不知,只知道“陈亦临”会挨揍,会被束缚带绑着,不听话会被电击……
操。
他因为方琛这些话变得烦躁起来,两年,不是简单住个院俩星期,好人被关在这种地方也能疯了,但他烦躁不止是因为心疼“陈亦临”,还因为“陈亦临”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些事情。
哪怕他俩嘴都亲了两回,恋爱谈了十天,认识快要两个半月了。
靠,才认识不到三个月吗?他怎么感觉快要小半辈子了?
“想什么呢?”方琛在他眼前晃了晃。
陈亦临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想怎么为特管局鞠躬尽瘁贡献业绩。”
“我去。”方琛震惊又赞叹,“你们那儿的人工作都这么拼命吗?”
“不拼命挣不到钱。”陈亦临说。
“钱这东西不是够用就行吗?”方琛不理解。
陈亦临啧了一声,强忍着把他抡进湖里的冲动,走到了万如意身后。
万如意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第一次出任务,跟在我身边看我怎么做的就行,万一出现变故,把你身上的凝体珠捏碎了就能马上回到你的世界里,一切以自身安全为要,明白了吗?”
陈亦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但还是点了点头。
万如意食指和中指间夹了张黄色的符纸,嘴里念念有词,下一秒符纸就无风自燃,灰烬像活物似的围着陈亦临和方琛转了一圈,远处的医院楼房就变成了可透视的立体图,浑浊斑驳的秽物盘旋在医院上方的天空,七八个不同颜色的光点分散在医院的角落里,还在来回走动,陈亦临眯起了眼睛,从色泽上来看这七八个人颜色都很干净明亮,淡黄浅紫轻粉的,像贪吃蛇游戏里的小光斑,瞧着还挺可爱。
不知道万如意又做了什么,陈亦临就看见医院地面上就显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看起来有些眼熟,弯曲的线条和曲折的符号散发着猩红的光芒,正中间有一只半透明的大老虎,四肢都被锁链紧紧缠绕着,它趴在地上奄奄一息,身体上方悬浮着一颗明亮的、宛如白炽灯一样的圆球。
“是周虎。”万如意低声说,“它果然被剖了妖丹,这颗妖丹供养着整个噬魂聚灵阵。”
陈亦临听着耳熟,依稀记得“陈亦临”提到过,再看向那个法阵时猛地反应过来——这个法阵的纹路和“陈亦临”家中密室地板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小子果然是个邪修。”方琛有点咬牙切齿,“这么阴邪歹毒的阵法也敢用,他一个普通人怕是嫌自己死得太慢。”
陈亦临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万如意皱起眉:“找不到‘陈亦临’在什么地方。”
这时候“陈亦临”作为普通人的优势就显露出来了,他没有修为更没有法力,万如意的寻灵术定位不了他,按照特管局的规定他们又不能对普通人出手,但“陈亦临”是个观气者,确实能通过指挥操纵符咒和阵法对他们造成伤害,又因为秽物这种极易消散的东西而无法留下证据,他们便无法申请针对普通人罪犯的逮捕令……他就这么踩着灰色地带的边缘不断挑衅,让人恨得牙痒痒。
“我先进去探查情况,随时保持联系。”方琛敲了敲手机,冲万如意点了点头,飞快地冲向了那座残破昏暗的精神病院,转瞬间就与夜色融为一体。
北风刮得越来越急,陈亦临低头看向手机屏幕,随着方琛离法阵越来越近,屏幕上逐渐显露出整座精神病院的3D立体地图,甚至连那些光斑的属性和等级都显露了出来。
“上面的数据不准,真信了关键时候能坑死你。”万如意的声音幽幽传来。
陈亦临说:“那还留着干什么?”
万如意转头看向他:“总有傻逼连最基础的属性都分不清。”
根据之前观气者稀少的说法,陈亦临合理怀疑她这句傻逼骂了特管局绝大多数人。
见他没动静,万如意眉梢一挑:“你能看见‘陈亦临’在什么地方吗?”
陈亦临看着远处某个被斑驳血色包裹的,红得发黑的某个小点,淡定道:“你这么牛逼都看不见,我上哪儿看见?”
万如意被他气笑了:“你要不是个普通人,现在已经被我扔湖里喂鱼了信不信?”
陈亦临双手插兜狂得没边:“你要是个普通人,谁扔谁还说不准呢。”
大概很多年没被人这么挑衅过了,万如意看他的目光变得极为不善,在陈亦临要躲开之前,她手里的符纸就拍到了陈亦临的胳膊上,下一秒就隐没在衣服上消失不见,她道:“两个小时,你要是在精神病院里找不到‘陈亦临’,就给我从特管局滚蛋。”
陈亦临挑眉:“你这操作符合规定吗?”
万如意冷笑:“规矩算个屁,你和那个‘陈亦临’不清不楚的,今天你要是下不去手,我保证让你以后连特管局的大门都迈不进来。”
有点陌生的眩晕感飞速袭来又飞速消失,陈亦临就从湖边的林子里站在了精神病院某个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反射的一丁点微光,冷风从窗户玻璃的破洞里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
操,他和“陈亦临”那点事儿怎么是个人都知道了,俩人前前后后拢共不过亲了两回嘴,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憋屈,又从这里面咂摸出了点“陈亦临”的坏心思。
行,你不乐意来研究组跟我干,那我就搞得你在特管局也混不下去。
他已经从想念“陈亦临”见了面要狠狠亲人一顿变成了见了面要狠狠揍人一顿,不愧是干坏事儿的,连手段都这么膈应人。
废弃的病房根本没有光源,结了蛛网的白色帘子随风飘荡,窗外的北风呼号像鬼在哭,陈亦临研究了一会儿手机打开了手电筒,万如意也没有丧心病狂到份上,他现在站在的地方离研究组的那些光斑很远,不至于被立刻击杀。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凝体珠,不知道真对上研究组的人,凭他的手速来不来得及逃跑。
运动鞋踩在地上发出了细微的响动,走廊两侧的铁门被风吹得嘎吱作响,天花板上的吊灯晃来晃去,陈亦临透过法阵的红光再次看见了周虎,而那团黑得发红的秽物却离他不算远,隔了三层楼的距离,缓慢地移动着,依稀能看见他身边围绕着的法阵。
小黑点忽然一顿,看上去似乎有点疑惑。
陈亦临咽了咽唾沫,在心里飞快地衡量了一番,转头就冲向了楼梯口。
操,被万如意这只老狐狸给耍了!
她能看见“陈亦临”!甚至让他跟来做任务也是拿他当鱼饵钓“陈亦临”出巢!
果然,小黑点似乎是确定了什么,以一个极快地速度跑下了楼。
陈亦临住了一个多星期的院,骨头都躺懒了,跑起来竟然觉得全身的零件都在咣当嘎吱地抗议,冲到楼下大厅的时候他差点把脚给歪了,险险扶住了旁边冰凉的栏杆才稳住身体。
“临临!”一道焦急的声音从二楼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陈亦临猛地抬头,只能借着外面积雪的反光看见一道漆黑的人影,尤其是对方还被这么多粘稠浓黑的秽物包围,一虚一实都难扒拉出个人样来,他将羽绒服的帽子往脸上一兜,拔腿就要冲向大门。
“陈亦临!”二楼上的人影吼了一嗓子,一只胳膊撑着栏杆借力猛地一翻,直接从二楼的走廊里跳了下来,黑色的风衣划过空气,破空声有些尖锐。
像只黑色的大蝙蝠。
“我操!”陈亦临震惊地仰头,手还下意识地伸着。
只是他们隔的距离太远,“陈亦临”落地的声音很轻,身后的秽物悬浮在他周围,他缓缓抬起头来,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临临,别怕,过来。”
陈亦临信他就有鬼了,转身就要拉开面前的玻璃门,下一秒粘稠的秽物犹如实质,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门把手,灼热黏腻的手感刺痛皮肤,陈亦临猛地收回了手,那些秽物叫嚣着就要冲向他。
陈亦临见势不好,转身就往楼梯口跑去。
“陈亦临”操控着秽物不紧不慢地追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临临,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摘下帽子让我看看。”
看你大爷看!
虽然他不了解研究组,但他太了解“陈亦临”了,要是此情此景下被抓住还让他知道自己进了特管局,这死变态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他塞进小葫芦里养魂环了!
陈亦临连滚带爬上了二楼,身后集聚起来的秽物越来越大,如同黏腻地藤蔓缠住了他的小腿,他猝不及防趴到了地上,黏腻浑浊的秽物眼看就要扑上来,他下意识地抬起胳膊去挡,胳膊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强烈的金光,那些秽物恐惧地嘶吼退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是万如意给他贴的那个符咒!
“陈亦临”上楼的脚步一顿,极其不爽地啧了一声。
那些秽物跟随着主人的情绪,凝聚成了一个骷髅头愤怒地冲陈亦临嘶吼,陈亦临随手抓起了一根棍子,符咒上的金光顺着他的皮肤浸染到了棍子上,他一棍子敲到了骷髅头的脑门上,骷髅瞬间就被打散。
陈亦临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棍子,这骷髅头竟然有点软,像硬一点的果冻?
但很快秽物凝聚成的骷髅头重新凝聚,“陈亦临”已经走上了二楼,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如果你是陈亦临的话,最好现在就把帽子摘下来,否则我就要把你当成特管局的人处理了。”
陈亦临大半张脸都掩藏在帽子底下,拿着棍子毫不客气地指着他,警惕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腰抵在了冰冷的栏杆上,他转头看了一眼这里离地面的距离,猛地将棍子往前一甩,有样学样抓住栏杆就要往下跳。
但“陈亦临”似乎早就猜到了他想干什么,动作比他更快一步冲了过来,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往背后狠狠一别,另一只手抓住了他试图伸进兜里的胳膊,抬腿就将他的右腿别在了栏杆的空隙里,将他整个人牢牢按在了栏杆上面,干脆利落。
陈亦临挣了一下,竟然没能挣开,一转头就对上了“陈亦临”似笑非笑的脸。
虽然他很想念“陈亦临”,也试图通过这次行动见上一面,但绝对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陈亦临”的脸色却突然一变:“你不是陈亦临?”
陈亦临愣住,下一秒整个人就被抓住领子掼了出去,后背狠狠砸在了墙面上,疼得他险些没晕过去。
确定身份之后,“陈亦临”瞬间像变了个人,神色彻底冷了下来,他看向陈亦临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厌恶:“你们特管局的人一向就喜欢耍这些阴招,竟然敢让人假扮成他。”
陈亦临还没懵过来,就被他薅起领子提了起来,他从来没意识到“陈亦临”的力气会这么大,他看上去真的生气了,至少陈亦临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幅表情。
他一拳头砸在了陈亦临的脸上,陈亦临瞬间心头火起,毫不犹豫地一拳头还了回去,“陈亦临”被他砸得偏了偏头,像是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快,陈亦临还惦记着要赶紧离开,手下根本没留情。
出乎他意料的是,“陈亦临”不仅会打架,看招式他还接受过专业的拳击训练,有些招式和陈顺有着高度的相似性,力道大得出奇,他下手时眉眼间带着狠戾,一看就知道是陈顺的亲儿子。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陈亦临不受控制地感到恐惧和反胃,陈顺的脸和自己的脸扭曲地交织在一起,求生的本能和习惯的绝望促使着他挥动着拳头,招招不落地往“陈亦临”那张脸上砸去。
胸腔中被他刻意忽略的厌恶在秽的影响下激发而出,毫无疑问,他喜欢“陈亦临”,也喜欢“陈亦临”这张脸,但同样毫无疑问,他对长在自己身上伴随了自己十几年的脸也厌恶至极,他厌恶这张脸上和陈顺任何相似的地方,也厌恶不经意间从眉宇间流露出来的和陈顺如出一辙的暴戾冷漠,他身上淌着陈顺暴虐又自私的血,他曾日复一日地恐惧自己会变成像陈顺一样的人。
一个冷血暴虐、毫无底线的人渣。
“陈亦临”似乎觉得他拼命反抗垂死挣扎的样子十分有趣,生生受了他砸在自己肚子上的那一拳,单手扣住他的双手按在了墙上将人提了起来,锋利的手术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你竟然连我这个普通人都打不过,特管局怎么会派你这种废物过来?”
陈亦临紧紧盯着他:“不是废物怎么引你下来?你最好现在就赶紧跑,万如意和方琛马上就能过来收了你。”
“陈亦临”目光一凝,抬头看向楼顶的法阵,果然看见了一个色彩明亮的光斑,而他布置的法阵正在被飞快地破坏,更远处,另一个明显不属于研究组的光斑正砍断周虎四肢的锁链,研究组的人围攻却无济于事,他大衣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
他看了面前的人一眼,接通,大朗急切的声音响起:“大哥!这么关键的时候你跑哪里去了!!?”
“领着你的小秽物赶紧跑吧。”陈亦临戏谑又挑衅地看着他。
“你——”“陈亦临”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胳膊上,拧起眉,空出来的那只手按在了他腰间缓缓往上摸了过去。
为了耍酷他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件薄短袖,冰冷的手掌推着布料往上,毫无阻隔地和皮肤接触,刺激地他全身战栗,恼怒地瞪着面前的“陈亦临”:“你他妈乱摸什么!??”
“陈亦临”拧着眉往他腰上扇了一巴掌:“闭嘴,你打架的招式都和陈亦临一模一样,我不可能认错,符贴哪里了?”
他似乎坚信自己的判断,冰冷的手在他腰背肩腿飞快地四处游走,陈亦临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眼看他就要摸到胳膊,一脑袋使劲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面前的人动作一滞,陈亦临抓住这个短暂的空隙,一把捏碎了兜里的凝体珠,消失在了原地。
“陈亦临”转头看向乱作一团的法阵,眼底漠然,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抬起手揉了揉胀痛的脸颊。
“嘶。”陈亦临站在镜子面前,碰了碰嘴角,却没能从脸上看到任何伤痕,身上同样如此,甚至连疼痛都减轻了大半,顶多像被鬼压了一夜的酸疼。
他在荒市受的伤并不会带到现实世界中来,是因为凝体珠还是万如意给的符?又或者本来就这样?
也不知道“陈亦临”逃走没有。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阴郁狠戾的脸,又想起“陈亦临”那些干脆利落的拳击招式,心脏缓缓沉到了谷底,浑身上下的皮肤却仿佛还残留着被摸过后的酥麻和战栗。
操……臭流氓。
第46章 好处
“周虎已经被成功救出来了。”闻经纶递给了他一杯热水,“你成功拖延了住了‘陈亦临’的行动,给万处和方琛争取了足够的时间,也侧面证明了你不是研究组的人,万处的意思是你可以正式入职了。”
陈亦临拿起纸杯子吹了吹,溜着边喝了一小口:“有奖金吗?”
“嗯?”闻经纶一时没反应过来。
“之前不是说特别行动会有奖金吗?”陈亦临一手拿着水杯一手跟他比划,“这次……这么惊险刺激的行动,我差点被研究组的人弄死,你们局——我们局就没点表示?”
闻经纶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有,当然有,万处已经向上打申请了,你这次功劳很大,奖金肯定少不了你的。”
陈亦临心道当然必须少不了,万如意分明就是利用他当诱饵调虎离山,就没听说过实习生上来就对战小BOSS的,得亏他和“陈亦临”谈了恋爱,要是没谈,说不定就直接被搞死了。
“那边发还是这边发?”陈亦临问。
闻经纶笑道:“当然是这边,那边发了你也没法用啊。”
“那我给你个银行卡号吧。”陈亦临从他办公桌上抽了张A4纸,熟练地默了一串数字,“工行的,持卡人是林晓丽。”
“直接打你妈卡里?”闻经纶问了一嘴。
“我还没成年呢,搞不到银行卡。”陈亦临说。
闻经纶道:“让你爸或者你妈拿着身份证和户口本陪你过去不就能办?”
陈亦临抬起头来看着他:“他俩要是能陪我办,我还用得着在咱们食堂打黑工?”
闻经纶叹了口气:“那就再等等吧,先把你工资打进这张卡里,等你成年了还是要用自己的银行卡,这样手续能方便点儿。”
陈亦临默默吐槽,特管局干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事,乱七八糟的手续倒是一大堆。
好在闻经纶也没持续性地戳他心窝子,又和他简单交代了两句,就催他去食堂了,临走前他扭头问:“小虎虎怎么样了?以后它还会过来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具体看他恢复的情况。”闻经纶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一副很疲惫的样子,“要是他没法来,分局里就你和我了。”
那不是纯完蛋吗。
陈亦临叹了口气,带上门离开。
高博乐和宋志学对他的回归表示了热烈欢迎,午饭点过后,食堂的学生都散得差不多了,李建民和李恬带了菜过来,加上档口他们三个人找了张桌子,凑在一起吃饭欢迎他回归。
宋叔亲自给他做了个巨无霸汉堡,一层牛排一层芝士又一层牛排一层芝士,最上面还铺了一层培根,陈亦临拿着大汉堡有点发愁从哪里下嘴。
李恬笑道:“你拿个叉子从中间劈开,一小块一小块地吃,优雅。”
高博乐说:“你揭开面包皮用筷子夹肉,一口面包一口肉,就着吃,痛快。”
陈亦临叹了口气,举着汉堡张大了嘴巴吭哧就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嘚瑟:“没事儿,我嘴大。”
“小陈的牙口可以啊。”宋志学给自己和李建民倒了点小酒。
李建民端起酒杯来闻了闻:“那是,去医院给我送饭那会儿,腿骨他都能咬烂,跟动物世界里的鬣狗似的。”
陈亦临说:“鬣狗难看,还是狮子吧。”
一口能吞掉豪华汉堡的大雄狮。
一群人笑了起来,李建民趁机放到嘴边的酒杯被李恬拿走,眼睛都直了,李恬把酒递给陈亦临:“他老想偷喝。”
陈亦临接过那杯酒:“恬恬姐,我不会喝。”
李恬眉毛一挑:“你不会喝?谁信啊,我听王晓明说你能喝两斤白的,小弟都得给你上供白的,换成啤的就挨揍。”
“他嘴里就没放过真屁。”陈亦临叹了口气,把酒递给了高博乐。
高博乐抻着脖子等候多时,接过来就一口闷了,砸吧了砸吧嘴:“这酒不错。”
“看见没,这才叫不会喝。”宋志学笑道,“小高,下午还有活呢,悠着点。”
高博乐双手捧着杯子递上去:“宋哥,再来一杯。”
宋志学说:“你好歹喊声叔。”
菜虽然简单,几个人吃得也很热闹,李建民和宋志学从民生经济谈到国际形势,李恬在教高博乐怎么追女生,陈亦临啃着大汉堡还着肉,吃得无比满足,一直悬浮着的心脏慢慢地、沉甸甸地落回了实处。
什么特管局研究组,什么观气者凝体珠,对他来说都神秘而遥远,第一次参加的任务也稀里糊涂,让人没多少实感,还不如一个脑袋大的汉堡来得实在。
“……个十百千、万?!”陈亦临看着银行卡上的数字,震惊地瞪圆了眼睛。
他的银行卡里变成了三万六千七百零四!
之前林晓丽留下的一万花了住院费剩下八千,他又用工资补上,李建民还从陈顺那里拿了五千,满打满算不到两万块钱,这次特别行动竟然发了一万八的奖金。
“卧槽。”陈亦临盯着ATM机上的余额又数了一遍,使劲用手蹭了蹭裤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平行世界的漂浮感和虚幻感瞬间烟消云散,这也太实在了!他爱平行世界!他爱做任务!早知道能发这么多钱,别说让“陈亦临”揍几下摸两把,就算摸全身他也乐意啊!
他抽出银行卡来狠狠亲了两口,又仔细揣进羽绒服的内兜里,从银行出来的时候狠狠蹦了两下,跳起来把树枝上晃荡的最后一片枫叶给薅了下来,保安大叔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神经病。
陈亦临清了清嗓子,压下笑容双手插兜,冷酷地走开了。
操,他要狠狠奢侈一把!
“所以你就往泡面里加了两根火腿肠?”魏鑫奇坐在课桌的侧面,拿着泡面叉子指了指他桶里竖着的火腿肠。
“还有个卤蛋。”陈亦临用叉子把卤蛋叉起来给他看,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还是桶装面,一桶半,以前我都舍不得买。”
魏鑫奇看他的目光带上了同情:“你吃点好的吧。”
“吃了我的面你就得给我讲题。”陈亦临警惕地看着他,生怕他反悔,“到时候咱俩在这儿一起复习,再找两张桌子让郑恒和王晓明也一起过来学。””
“我是没问题。”魏鑫奇很大方,“我妈小仓库里最不缺的就是课桌板凳,一擦就能直接用,到时候把剩下那三张床一铺,学累了还能在这儿睡。”
陈亦临说:“那不真成宿舍了?”
“本来就是宿舍啊,你走关系才住了单人间。”魏鑫奇说,“不过你要是觉得不习惯就算了。”
“没,非常欢迎。”陈亦临咬了口火腿肠,“学习最重要。”
而且四个大小伙子怎么着阳气也充足,一群人闹哄着那些秽就不敢再轻易近他的身,就算“陈亦临”想来发疯也得掂量一下场合,这还是荒市的方琛给他出的主意。
“陈亦临”成功逃走的消息也是方琛透露给他的,让他十分怀疑这个人的智商有点问题,不过芜城的方琛瞧着也不聪明,大概他俩脑仁都不大。
自从精神病院交手之后——更准确来说他单方面被“陈亦临”虐了一顿之后,对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甚至连金葫芦底下都刷新不出小纸条来了,他不是没动过要去找人的心思,但闻经纶和万如意连番敲打,外面的乌鸦监控就没撤过,他也只好先按兵不动。
他白天在食堂档口做汉堡,抽空背单词,晚上他和魏鑫奇郑恒几个复习,四个人数学成绩加起来没超过一百四,在痛苦面前几个人的友谊进展飞速。等过了半夜十二点,也不知道万如意用了什么妖法,他就在梦里和方琛当同桌,学习观气和十分正规的符咒阵法,天快亮的时候万如意就准时下课,掐着表过不了半小时,闹钟准时响起,他就和魏鑫奇去操场跑圈——上次被“陈亦临”一只手拎起来压着揍让他觉得很没面子——在寒风里跑上个十来圈之后,他差不多就能直接去食堂上班。
一天二十四小时安排得满满当当,压根分不出时间去想“陈亦临”。
就这么密密麻麻过了半个月,“陈亦临”还是没有出现,他觉得自己大概率是被分手了。
分就分。
等他从万如意那儿学到真本事,就把邪恶的“陈亦临”抓起来关进自己的小葫芦里,炼成魂儿天天栓在裤腰带上,到时候逼着人每天都写封情书。
陈亦临恶狠狠地甩了甩胳膊,嘴里还念念有词:“contact……接触,联系……联道系光,五灵在旁……五灵在旁……a的平方分之x的平方加上b的平方分之y的平方等于一……五行聚灵阵的功能是、是什么玩意儿?contact……”
“兄弟,你这知识学的挺杂啊。”有人迈着步子跟在了他旁边。
陈亦临没搭理他,他最近每天早上都来操场跑步,刚开始还和魏鑫奇一起,但这人太虚,他陪着跑起来一步太小两步扯蛋,分开后就老有人过来烦他,男的女的都有,刚开始他还应付两句,到后面发现一个个都磨磨蹭蹭的,干脆就装成哑巴。
但今天似乎碰上了个硬茬:“哎,兄弟,有空聊聊吗?”
聊你大爷聊。
陈亦临加快了速度,直接把人甩到了身后,一般人跟不上他,正当他准备重新调整呼吸时,对方竟然又跟了上来:“嘿,说正经的,‘陈亦临’的事情。”
陈亦临猛地转过头,然后就对上了一个漂浮在半空的模糊的人影,额头的热汗瞬间哇凉:“操!”
“操!”大朗差点被他吼散,往后蹦了两步。
有几个跑步的学生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为了不引起普通人注意,陈亦临抹了把脸继续向前跑:“你谁啊?”
“我叫大朗,是‘陈亦临’的朋友。”大朗像个鬼影子一样追在他后边儿。
陈亦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陈亦临’没朋友。”
之前他算唯一的朋友,后来晋升男朋友,唯一的朋友这个职位就空缺了,但没他允许“陈亦临”也不可能补上。
“唉,行吧,我算他半个小弟。”大朗追着他飘有点费劲,“你能停下来吗?真的有要紧事。”
陈亦临飞快地扫了周围一眼,没发现乌鸦也没有小猫小狗小麻雀,他停下脚步:“说吧。”
大朗也停下来,有些沉重地看着他。
陈亦临被他看得莫名烦躁:“说,‘陈亦临’的事儿,他怎么了?”
大朗神色纠结:“按规矩我不能透露给外人,但是……”
“我是他内人。”陈亦临嚣张地拧着眉,“说。”
大朗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他是不是挺长时间没来找你了?上次他打算用周虎的妖丹做聚灵噬魂阵,结果被特管局的人偷袭了,差点儿被抓住,他受了很严重的伤,一直没有醒过来。”
陈亦临的心脏重重一跳,背后的汗唰得一下变凉:“什么叫没醒过来?”
“他……你知道的吧,他一直用血养着那些秽。”大朗压低了声音,说的小心翼翼,“医院里的法阵被破坏,他就遭到了反噬,好在组长及时出手救下来了,但就是一直醒不过来,我们已经用了很多办法了。”
冷风扇在脸上,扇得陈亦临的太阳穴突突刺痛,他甚至还在惶恐和震惊中抽空松了口气,原来“陈亦临”没来找他是因为昏迷了,不是因为要分手。
“那我能帮上什么忙?”陈亦临当然不能信他说什么是什么,语气淡淡道,“我一个普通人,什么都不会。”
大朗说:“你不是已经加入特管局了吗?”
“我要是加入特管局,你觉得现在你还能好端端地在这儿飘着吗?”陈亦临面不改色道。
大朗叹了口气:“你说话能别带刺吗?我不是研究组派来的,我是以‘陈亦临’朋友——半小弟的身份过来找你的,组里最近也不太平,要是这个节骨眼失去他,我们小组很可能会被解散,所以我以个人的名义来求你帮这个忙。”
陈亦临问:“有好处吗?”
大朗震惊地看着他:“你都是他内人了你还要好处?”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何况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陈亦临已经差不多确定他没说假话,要是“陈亦临”清醒着,指定当天晚上就找来了,再不济小纸条也得一天传个五六次,不可能这么久都没动静。
大朗看着他眼底的冷酷和算计,有点替“陈亦临”不值,但还是咬着牙说:“行,你想要什么好处?”
陈亦临眯了眯眼睛:“你能搞到点儿凝体珠吗?”
大朗问:“点儿是多少?”
“三四五六七八颗。”陈亦临说,“越多越好。”
大朗看了他一眼:“你口气还挺大。”
“我要是能把他喊起来,你们绝对不亏。”陈亦临十分高冷地抬了抬下巴,“走吧,我去看看。”
他这话的语气拽得二五八万,好像真有本事能让“陈亦临”醒过来似的,大朗迟疑了片刻,“行,找个没人的地方我们过去。”
陈亦临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垂着眼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简直和“陈亦临”的做派一模一样,看得人莫名火大。
大朗挑了个没人的地方抬手画符:“你过去的地点应该不会离他太远,他现在在基地躺着,你到了先找地方藏好,千万别被研究组的人发现,等我过去找你。”
“行。”陈亦临抽出已经攥麻的手,掌心朝下,熟练地画下了烂熟于心的符咒,被秽物缠绕的瞬间他竟然觉得有些踏实。
陈二临等着,哥哥来救你了。
第47章 日记
滴答,滴答。
融化的雪水有规律地砸在生锈的铁管上,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怪异的腥味,这看起来像一条四四方方的管道,勉强能让人弓着腰战立,陈亦临看了一遭,没见到“陈亦临”,也没看见大朗。
这是传送到哪里来了?一般画这道符到达的地点离“陈亦临”都不会太远,“陈亦临”肯定就在这附近,研究组这些人把他扔下水道了?
他抬手又画了一道符,往眼皮上一抹,紧接着眼前的画面就变了,各种各样的气团暴露出来,他试图寻找代表“陈亦临”的那团黑得发红的气,但不知道是不是万如意还没教到家,周围的气团颜色并不分明,灰蒙蒙地挨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
他试图从附近灰蒙蒙的气团里找出最黑的那个,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管道开始轻微地摇晃起来,他吓得赶紧停下,想了想,干脆手脚并用趴在地上,慢慢地朝着最近的黑色气团移动。
有光亮从管道下的缝隙里透出来,隐约能听见说话声,陈亦临屏住呼吸趴到缝隙里往下看去,怀疑的念头又冒了出来:“陈亦临”会不会根本没昏迷,只是设计诈他过来?
通风管道下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高瘦,穿着身休闲样式的运动服,背对着缝隙看不清样子,女人穿了身黑色的宽松西装,齐肩的短发被染成了艳丽的红,她双腿交叠倚靠在沙发上,右手还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凤眼微挑看着面前的男人,懒洋洋道:“你喊我来也没办法,‘陈亦临’搞得东西太邪性,我早就警告过你们会出事。”
“他一直很有分寸,这次是意外。”男人说,“周虎虽然法力受限,但他的妖丹很有用,如果成功了我们的计划就能更进一步,到时候‘陈亦临’作为观气者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那也不一定非要他醒着。”女人的声音有些不耐烦,“这小子根本不老实,还不如就让他这么睡下去,到时候——谁?”
她突然抬眼看向天花板,手里的烟甩飞向通风口,香烟化作了一团燃烧的火焰,直接将天花板烧出了一个大窟窿。
通风管道内空荡一片,压根不见人影。
男人笑道:“你也太疑神疑鬼了,这一层到处都是防控严密的法阵,‘陈亦临’亲手布置的,他现在昏迷着,没他允许其他人根本进不来。”
女人甩了甩手指上的灰烬:“你要干什么就赶紧做决定,别再瞻前顾后,我可不想也被你害死。”
男人沉默了片刻:“好。”
通风管道深处,陈亦临使劲拍了拍捂着自己口鼻的手,对方才松开他。
陈亦临转过身,就看见大朗惊魂未定道:“祖宗,我不是跟你说了别到处乱跑吗?”
“我以为是‘陈亦临’。”他淡定道,“他人呢?”
大朗带着他往前走去:“他被安置在最底层的疗养病房了,没有口令符根本接近不了。”
陈亦临挑眉:“连我也不行?”
“口令符又不是他设置的。”大朗说。
陈亦临这才心理平衡:“哦。”
很快大朗就带着他走到了管道的尽头,撬开了最里面的一块钢板后,眼前瞬间明亮起来,大朗一撑胳膊跳了下去,冲陈亦临招了招手,陈亦临估摸了一下高度,干脆利落地一跳,稳稳落地。
“这身手可以啊。”大朗赞赏道。
陈亦临看向这个房间,看起来像医生办公室,挂了一整排白大褂,还有好几张桌子,凌乱地摆着资料。
大朗递给他一身白大褂:“你伪装成医生跟我进去,我在外面守着尽量给你争取时间。”
陈亦临穿上衣服戴好口罩,跟在他后面出了门:“我怎么叫醒他?”
“他虽然昏迷但是意识很活跃,通常入梦是最好的办法,但他的防御机制太高了,我们都进不去。”大朗低声道,“你现在是最后的希望了。”
陈亦临眉梢微动:“万一连我也不行呢?”
病房外有两个人在守门,看见大朗点了点头,让开了通道,大朗拿着口令符往门口一贴,一层半透明的屏障显露出来,而后缓缓消退,他推门进去,陈亦临立刻跟上。
病房门在身后关闭,陈亦临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人。
半个月没见,“陈亦临”看上去瘦了很多,他安静地躺在被子里,呼吸微弱,看上去像一具苍白的尸体。
陈亦临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揪了起来,他快步走到病床前,抓住了“陈亦临”冰冷刺骨的手,低声喊他:“陈亦临?陈亦临?别睡了,我来看你了。”
躺在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临临?”陈亦临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拧起了眉。
“别喊了,没有用。”大朗在一旁说,“我会帮助你进入他的梦里,如果连你也进不去,大概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陈亦临眼眶一酸,抓紧了“陈亦临”的手,抬头看向他:“那赶紧试试。”
大朗叹了口气:“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下,这件事情……很危险,你的意识可能和他的意识混合在一起,毕竟你们是同一个人,万一你忘记了自己是谁,就出不来了。”
陈亦临愣住:“出不来会怎么样?”
“你的身体还活着,但没有意识了。”大朗说,“就是普通人所说的植物人,我可以给你一点时间考虑。”
“不用了。”陈亦临捏了捏“陈亦临”的手指。
大朗有些惊讶,之所以拖到最后才说,就是料定了陈亦临不会同意,他们原本已经打算用强,结果这人答应得如此痛快,他问:“你真的想好了?”
陈亦临点头:“开始吧。”
不管多危险,他都要保护“陈亦临”,他答应过的。
*
意识逐渐变得轻飘飘的,仿佛躺在柔软的云朵上,陈亦临缓缓地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他好像落到了地面,脚下的触感有些泥泞,走起来仿佛黏着什么。
远处有一点光亮,他赶紧朝着那点光亮走了过去。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坐在白色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个玩具小汽车,视野里是一片漂亮的花裙子和裸色的高跟鞋,但女人的上半身却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晰:“临临乖,喊爸爸回家吃饭。”
手机被放在了小男孩耳朵边,他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回家,临临想你了。”
电话那边的男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电话被挂断,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花裙子,女人连裙摆都在愤怒地颤抖,重新将电话打了回去:“陈顺!你今天到底回不回家吃饭?你都几天没回家了,家里就我和临临……阿姨在有什么用!他需要的是爸爸陪在身边!你是不是又和那个狐狸精在一起……什么叫我说话难听,陈顺,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公司能干到现在我和我家帮了你多少……”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高跟鞋将男孩面前的玩具踢得七零八落,电话被强硬地挂断,她开始哭了起来。
“妈妈,不哭。”小男孩走过去,伸手抓住了她的花裙子,“妈妈抱临临。”
“滚!”女人一把将他推开。
陈亦临一愣,刚要上前,女人就把小男孩拽了起来,掰住他的肩膀厉声质问:“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和他离婚了!你再给爸爸打电话,让他回家!!不然我就带着你一起去死!”
小男孩被吓得呆住,女人崩溃的声音和狰狞的面容被黑暗湮没,他吓得哭了起来。
“你再哭!你还敢哭!”女人拽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又松开他,“爸爸回来之前不许吃饭!”
房门被嘭得一声关上。
小男孩吓得抖了抖,伸手去拿女人丢下的手机,但他还太小,根本不知道怎么打电话,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眼睫毛上,小声地喊:“爸爸回家……爸爸妈妈在一起,和临临吃饭,爸爸要、要爱妈妈……”
陈亦临慢慢走到了他面前,蹲下来朝他张开手:“临临。”
小“陈亦临”抬起头来,要哭不哭地看着他:“哥哥,你是谁啊?”
陈亦临有些僵硬地冲他笑了笑:“我也是临临,是……很多年以后的你派来保护你的。”
小孩儿哭得鼻子眼睛都通红,怯生生地看着他,嘴巴瘪了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陈亦临手足无措地看着小孩儿仰着头嚎啕大哭,他没怎么接触过小孩,更不知道怎么哄,最后试探着将他抱了起来。
轻飘飘的,像一小朵云。
小“陈亦临”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里,哭得撕心裂肺:“临临要爸爸回家,爸爸妈妈不要吵架……临临很乖的,临临再也不调皮了,不要把临临关在屋子里面,我害怕……”
陈亦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别哭,我陪着你。”
小孩儿又哭了好一会儿,才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你是超人吗?”
陈亦临一噎:“我……不算吧,等你长大了自己就能变成超人。”
敢用血肉养秽物,敢无视规则肆意穿梭平行世界的——超级厉害的坏人。
小孩儿吸了吸鼻子,眼睛哭得红彤彤的,这个复杂的句子他大概理解不了,却乖乖点了点头:“那临临听话,你能让爸爸妈妈和好吗?不要让他们再吵架了,也别把临临关在屋子里饿肚子。”
他的恐惧和害怕分毫不差地传递到了陈亦临的身上,陈亦临甚至不用回忆,就想起了童年时期陈顺和林晓丽争吵的画面,但那些画面太过久远和模糊,也可能是他刻意遗忘,但那些尖锐的恐惧却一直伴随着自己。
“不怕。”陈亦临鼻子有点发酸,拍了拍小时候的“陈亦临”,“哥哥在呢。”
大概是觉得他怀里很暖和,小孩儿的抽泣声逐渐停歇,乖巧地依偎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陈亦临松了口气,抱着他坐在了地毯上,眼皮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沉,周围的黑暗逐渐弥漫,将他们彻底湮没。
再睁眼,是一间熟悉的卧室,“陈亦临”床上的吊灯他都记得很清楚,他猛地坐起身来,试探地喊出声:“陈亦临?”
房间里静悄悄一片,风将窗帘吹得呼啦作响,他起身去关窗户,外面的天阴沉沉的,看起来要下雨。
他转过身,看见书桌上几张满分的卷子,旁边的小纸条写着整齐的字迹:回家找家长签字。在卷子旁边,白纸上密密麻麻写着陈顺和林晓丽的名字,看起来“陈亦临”并不打算将试卷拿给家长。
楼下传来了一道巨大的声响。
陈亦临心脏倏然一紧,呼吸变得艰难起来,刺痛从胸口弥漫到四肢,游走的疼痛险些让他喊出了声,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拽开抽屉拿出了里面的药,拿了两片咽了下去,苦涩的味道瞬间从舌根蔓延开来。
他的目光扫过抽屉,看见了一个眼熟的日记本,伸手将本子拿了出来。
已经写了很多,看日期应该是从小学开始的,前面的字迹稍显稚嫩:【爸爸妈妈又吵架了,妈妈说如果不是我,她早就可以离婚了,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存在,可存在是什么意思?】【爸爸今天又很晚才回家,他给我发了很多零花钱,有一万块,他让我去买游戏机,不要天天围着妈妈转,可我喜欢妈妈,也喜欢爸爸,今天很开心。】
【爸爸今天喝酒了,很臭,差点打到我,妈妈打了他一耳光,爸爸看上去很吓人。】【妈妈说不会离婚,这辈子都不会,她要让那个小三永远当不了正房,让爸爸痛苦一辈子,他们是在拍电视剧吗?】【今天又考了第一,我拿给妈妈看,她让我给爸爸打电话庆祝,爸爸回来了,给我和妈妈带了很多礼物,他们陪我一起吃饭,今天超级开心。】
后面的字迹逐渐变得成熟起来:【吵死了,又在吵。】【天天吵个没完,为什么不离婚?】【爸爸出轨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他还好意思回家。】【妈妈今天又发疯了,我说她应该看心理医生,她一哭我就没办法了,骂就骂吧,又不是第一次了。】
【又吵。】【吵死了。】【第一没悬念,今天老爸老妈陪我一起吃饭了,真他妈幸福。】【公司做大了,老妈参股,他俩属于利益共同体,这婚够呛能离,恶心的成年人。】【又考第一,全家聚餐,拍了合照,挺像一家人。】【又闹,操。】【都去死吧,一群傻逼。】【第一是kpi,宴会上老爸的合作伙伴都在夸,老爸老妈笑成花了,他俩应该去当演员,太精湛了。】
【压岁钱十三万,屁用没有。】【小三找到我了,让我爸妈离婚,我说我努力了快十年都没让他俩离,你要能让他俩离婚我喊你妈,小三被气哭了,脆弱。】
【马上中考了,进万玄附中没悬念,就是没什么意思。】【人为什么要活着呢?】【老爸要我学打篮球,说要和吴总的儿子搞好关系,我成交际花了?】【又有表白的,吓死了,仿佛看见了未来。】【今天陪老妈去看心理医生,她跑了,我想着来都来了我就看,操,确诊重度抑郁和焦虑,我问医生你没事儿吧?医生说你现在自杀倾向非常严重,我都震惊了,我?自杀?别闹了,哈哈哈哈。】
陈亦临越翻手越抖,后面的纸变得越来越皱,字迹也越来越潦草。
【自杀倒计时108天,中考结束就去天堂。】【又吵,信不信自杀的时候带你俩走?算了,好不容易有机会摆脱老爸老妈,一个人多清净。】【靠,出现幻觉了,太离谱了,我去问医生,医生给我开药,我说谢谢啊,转头把药扔进了垃圾桶。】【这幻觉太厉害了,跟看电影似的,我都有点羡慕了。】【我感觉像人格分裂。】
后面空白了许多张,陈亦临以为结束了,但看痕迹还有,他使劲往后翻了翻,果然看见了笔迹,楼下又传来争吵声和哭声,听动静应该是打碎了什么东西。
【我怀疑不是幻觉,像灵异事件,太真实了。】【犯病了,想死,还好有临临,他蹲路边用笔掏蚂蚁窝,大哥你都初三了,怎么还这么幼稚?】【临临今天被老师训了,耷拉着脑袋在外面站着,可爱。】【临临今天去打群架了,真帅。】【临临今天又逃课,跟人躲到厕所里学抽烟,气死了,要是我在肯定不让他抽,小小年纪不学好。】
……
后面的日记逐渐变得啰嗦而复杂,密密麻麻的临临几乎写满了整个本子,事无巨细的描述出了陈亦临整个的初三生活,看得陈亦临心惊胆战。
那一年陈顺被暴露出赌博,林晓丽远走他乡,没人管他,那是他最叛逆的时候,也是最快乐的一年。
“陈亦临”就像一个无处不在的摄像头,用日记的形式将他的生活全部记录了下来。
【临临竟然偷偷看小黄片,躲在被子里**,我就躺在他身边,可惜他不知道,真漂亮。】【临临洗澡的时候唱歌真难听。】【临临的内裤破了,他怎么不知道换新的?】
陈亦临猛地合上了日记本,慢慢涨红了脸。
卧槽!
卧槽!!!
“陈亦临”是个变态偷窥狂就算了,怎么还什么都往日记里写!??
楼下的吵架声渐歇,吃的药药效也上来,陈亦临感觉身体没有那么难受了,做足了心理建设才继续翻开日记本往下看。
【想见临临,想碰到他,想和他说话。】【每天我都要和他说很久的话,可他一个字都听不到,我受不了了,我必须要想办法。】【陈顺这个王八蛋竟然敢打我的临临,我要杀了他!】【临临又挨打了,陈顺!!!】
【我要去学拳击,我早晚要杀了陈顺这个王八蛋!】
【临临不爱笑了,陈顺凭什么打他!林晓丽也不护着他!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
【临临又哭了,我要疯了!!!我已经在找办法了,临临你等我,一定要等我去救你!!!!】
【我和临临都很可怜,临临会答应和我一起死吗?】
【我想和临临一起死,这样我就不会害怕了。】
【我不要死,临临也不要死,我要见临临,我要让临临看见我,我们都不要死,好不好?】
【都去死吧!都去死!!!!】
【临临躲在被子里哭,我真是要疯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碰不到他!!!我碰不到他!!!!!!!】
【碰不到!!!!还是碰不到!!!!!】
【看不见!!!!他看不见我!!!他看不见我他看不见我他看不见我!!!!!】
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仿佛穿透了日记本,绝望又崩溃地传进了陈亦临的耳朵里,他震惊地盯着本子上扭曲凌乱的文字,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在一起,鼻腔中的空气逐渐变得稀薄,“陈亦临”的愤怒和崩溃仿佛尽数倾泻到了他身上,他拿着日记本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楼下又响起了争吵声。
“别吵了!!!”他带着满腔的怒火嘶吼了一声,仿佛他已经变成了“陈亦临”,越来越稀薄的空气让他感到窒息,碰不到陈亦临的现实让他绝望。
是不是……是不是只要他死了,就能看见陈亦临了?
书桌上的试卷和课本被他推到了地上,他大步冲下了楼,看见了客厅里哭花了脸的林晓丽和抽着烟的陈顺。
“临临,是不是吵到你了?”林晓丽哑着嗓子问。
“临临,不用管,这是爸爸妈妈的事情。”陈顺冲他笑了笑,“回楼上好好学习,或者出去散散心,爸爸给你转了三万块钱,买点喜欢的东西。”
林晓丽擦了擦眼泪:“学习累了吧,我去给你煲个汤。”
“陈亦临”的目光从他们勉强的笑脸上扫过,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谢谢爸爸,谢谢妈妈,我先上楼了。”
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上楼推开了房门,关上,锁死,走到了书桌前拽开抽屉,拿出了所有的药,倒在了那张写满了陈顺和林晓丽名字的试卷上,一粒一粒地往嘴里塞。
别吃。
临临,我来找你了。
别吃,快停下!
临临,我真的太累了,我坚持不下去了。
求求你了,别吃,快停下!
临临,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
陈亦临!停下!!!
被嚼碎的药片苦涩至极,“陈亦临”安静地坐在书桌前,转头看向窗户外面的暴雨,眼前的眩晕闪过,他果然看见了陈亦临。
陈亦临那里的天气艳阳高照,他穿着短袖和运动裤,正和小伙伴蹲在树荫地下舔雪糕,热得他脸颊微微泛红,他不耐烦地拽起衣服擦了把脸,露出了劲瘦的腰身。
“老大,马上就要中考了,你还敢逃课啊?”
陈亦临嚣张地眯起眼睛:“老子上次模考超过一中录取线五十分,还用得着上课?”
“卧槽,牛逼啊老大!”
“不愧是你啊老大!”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陈亦临哼笑一声:“就我这脑子,还用得着学?分分钟拿下的事儿。”
“牛逼!”有人起哄喝彩,“老大今天咱们去干嘛?”
陈亦临抄起脚边的棒球棍扛在了肩膀上,抬手用大拇指擦了一下鼻尖:“操,听说东阳街那个李凯挺牛逼啊,上回还敢打吴顺,摇上人,今天不把他揍服了老子就不姓陈。”
“老大牛逼!”
“老大威武!”
陈亦临撩了一下刘海,扬起下巴:“兄弟们抄家伙,干死他!”
一群人闹哄哄地聚成一团,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少年嘴里叼着根雪糕棒,在盛夏的树荫里笑得肆意明媚。
“陈亦临”浑身发冷,呼吸逐渐变得艰难,胃里传来了剧痛,他强撑着站起身来,抬手朝着近在咫尺的陈亦临伸出了手:“临临……”
干净热烈的少年冲他露出了一个嚣张的笑容,目不斜视地穿过了他的身体,向前走去。
“临临……等等我。”他近乎仓惶地追上去,试图抓住对方的手,“别丢下我一个人,临临,我马上就来找你了。”
然而陈亦临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脚步一直未停。
恶心、窒息,痛苦铺天盖地而来,“陈亦临”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眼神逐渐开始涣散。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狐疑地转过头,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脸逐渐变得模糊,旁边的人似乎在问什么,他耸了耸肩,又毫不留恋地转过了身。
倒在地上的人绝望又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渐渐远离的背影,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没有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开,暴雨噼里啪啦地打了进来。
【就算死,我们也应该死在一起。】
【你为什么能笑得这么开心?】
翻开的日记本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雨水浸透了纸张,上面凌乱扭曲的字迹逐渐洇湿,又缓缓晕开。
【陈亦临,你别想抛下我。】
第48章 难过
混乱的、痛苦的味道。
陈顺的嘶吼声、林晓丽的哭喊声萦绕在陈亦临的耳朵边,他好像躺在什么地方,胃痉挛般地疼着,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他的嘴里,他张着嘴想要呼吸,却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窒息中,濒死的恐惧如同海啸淹没了他的每一根神经,零星的意识里只剩下后悔。
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
可是死了就能见到陈亦临了。
兴奋和期待如同燃烧的火焰从海啸中迸发,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兴奋到发抖。
死吧,赶紧死吧,这操蛋的世界,死了才痛快!
不能死,不能死!陈亦临在心底崩溃地呐喊。
他好像是“陈亦临”,他在迫切地期待着死亡的降临,但他又记得自己是陈亦临,他不想死,更不想让“陈亦临”死,如果“陈亦临”现在就死了,那他就等不到自己的“陈亦临”了。
悲伤、痛苦、悔恨、兴奋、期待……乱七八糟的情绪汹涌地混合在一起,撑得他的心脏抽搐着发疼,他分不清自己是谁,也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只剩下一具孱弱的身躯被塞入了两个灵魂,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又互相争夺着控制权,歇斯底里地哭喊,共享着这份濒死时深入骨髓的痛苦。
可有一个微弱的意识在告诉他:你是陈亦临,你是来救他的。
陈亦临的意识在逐渐回笼,却发现自己只能看着“陈亦临”在病床上抽搐,痉挛,孤身一人面临死亡,他却无能为力。
不要这样。
他甚至没有哭出声的力气,他紧紧抱着“陈亦临”,哭着喊他:“临临,你不要这样,临临,你不要这样。”
“陈亦临”瞳孔涣散的眼睛半阖着,好像看见了他一样,嘴角扯起了一个无奈的弧度,艰难地想要抬起手来,却无能为力,只能轻轻颤动了一下睫毛,一滴温热的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砸在了陈亦临的手上。
陈亦临望着他,只剩下无能为力的恐惧。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在他还没理解什么叫感觉的年纪,就深刻地记住了这种感觉,面目狰狞的陈顺,一次又一次落下的拳头,浑身颤抖遍体鳞伤的林晓丽,他被人扯到半空,又被人抢进怀里,塞进黑漆漆的衣柜里,拳头落在肚子上,落在肩膀,落在后背上,疼得他求饶,哭喊,却无济于事,后来他反抗,他愤怒,仍然无济于事。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承受着疼痛,逐渐麻木,他救不了林晓丽,也救不了自己。
现在也救不了“陈亦临”。
意识再一次变得混乱而模糊。
……混乱的、痛苦的味道。
陈亦临躺在“陈亦临”的身体里,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变成了“陈亦临”。
医院里的消毒水刺鼻,他疲惫地靠在床上,垂着眼睛看着手背上的留置针,一小截的回血看着有些恶心。
一本厚厚的日记被砸在了被子上。
“这是什么东西?!”陈顺愤怒、不可置信的质问声响起。
“陈亦临”拿起那本日记,抬起头,却只看见了一身空荡荡的西装,上面因为活动的肌肉和骨骼而显露出不规则的褶皱,但他却看不见陈顺的脸,只能看见一团蠕动的、颜色斑驳的、质地粘稠的气团。
“陈亦临,你到底在搞什么东西?!是不是有人给你洗脑了?”陈顺似乎放缓了语气。
“临临,你在日记本里写的都是些什么?”一条花裙子站在旁边,声音温柔,“爸爸妈妈不是你写的那样,你看见的另一个临临都是幻觉,告诉妈妈,你为什么会这么不开心?”
“他到底有什么好不开心的?”陈顺崩溃又愤怒的声音响起,连带着那团粘稠的气都震颤,“陈亦临,我和你妈妈辛辛苦苦挣钱,最后还不都是为了你?你怎么就这么不知足?物质上我们从来没有亏待过你,钢琴、马术、滑雪,你想学什么我们就让你学什么,放假就带你出国旅游,给你报国外的夏令营冬令营,给你铺好了那么多条路;精神上我们更没有忽略过你,我们在外面那么忙都要回来陪你过生日,你妈妈最后都辞了工作来陪你,你到底在不开心什么?到底有什么不满,能让你这么恨我和你妈妈,让你用自杀来惩罚我们?!!”
“陈亦临”动了动嘴唇,嗓子眼里却像是被烂泥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没有惩罚你们。
你们还不值得让我惩罚。
我只是……要去见临临。
他垂下眼睛,拿起被子上的日记本,攥着袖子轻轻地擦了擦,将本子紧紧抱进了怀里,就像抱紧了他的临临。
“你这是什么意思?把那个本子给我!”西装嘶吼着要冲上来抢走他的临临。
“你不要刺激他了!”花裙子尖叫着拦住他。
“陈亦临”害怕极了,他将自己紧紧地蜷缩成了一团,将临临护在自己怀里,隔绝了暴怒的西装,轻声安抚他:“没事……临临别怕……没事了,没事了……我保护你……”
花裙子和西装纠缠在一起,医生和护士冲进来将他们赶了出去,恐惧的少年弓起背蜷缩成一团,瘦到嶙峋的脊骨将病号服撑起了诡异的弧度。他低下头,轻轻吻在日记本上,喃喃地安慰自己:“临临……没事了……”
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
“陈亦临”愣住,空洞的眼睛僵硬地颤动了一下,抱着他的人低下头,轻轻吻在了他的肩膀上,声音温柔:“我没事。”
“陈亦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似乎想转过去,但身体已经变得僵硬,使不出一丝力气,抱着他的人忽然离开,他的心脏好像被攥成了一团,他张开嘴,眼泪从眼眶里汹涌而出,他想乞求对方不要离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别走,求求你,别走。
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不走。”那人走到了病床前,蹲下来将脑袋垫在了枕头上,近距离地注视着他,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有些陌生。
陈亦临心疼地看着他,红着眼睛笑了笑:“陈亦临,我不走,我也不会丢下你。”
“陈亦临”定定地看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缓抬起了一只手,试探地伸向他。
冰冷的手指从鼻梁上划过,又落在了他的嘴唇上,像一只轻飘飘的蝴蝶,陈亦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将它惊扰,蝴蝶掠过他的脸颊,轻轻停在了他的眼睫毛上,一道沙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病房中响起:“临临,你怎么哭了?”
温热的眼泪砸在了枕头上,陈亦临吸了吸鼻子:“我可能是……有点害怕。”
“别怕。”“陈亦临”冲他笑了笑,“我保护你。”
心脏酸胀着发疼,陈亦临轻轻抓住他的手腕:“醒过来好不好?”
“陈亦临”温柔地注视着他:“你怎么,从我的身体里出来了?”
陈亦临愣住,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什、什么?”
“变成我不好吗?”“陈亦临”缓慢地、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和我共享记忆,共享痛苦,所有的喜怒哀乐我们都会一模一样,不分彼此。”
他轻轻叹了口气,笑容逐渐加深:“谁也不会更幸福。”
我们会一起痛苦。
“不知道。”陈亦临伸手抹掉了他鼻尖上的眼泪,抿了抿唇,“我看着你这样,心脏很疼,我就想出来抱抱你。”
这回换成“陈亦临”愣住:“什么?”
“你比我厉害,也比我聪明,把我诓进你的梦里,我根本打不过你的意识。”陈亦临郁闷地看着他,“但我就是想抱抱你。”
“陈亦临”笑了:“那你抱吧。”
“不抱了。”陈亦临咽了咽唾沫,喉结滚动,“我怕你把我又吃了。”
“陈亦临”的情绪太过强大,他已经失去自我意识两次了,再不赶紧把人叫醒,他可能真的就留在“陈亦临”的身体里了。
“陈亦临”无奈地看着他:“既然这么害怕,干嘛还要进来?”
陈亦临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很久没见你了,有点想,就来了。”
“陈亦临”狐疑地盯着他:“你又不怕死了?”
“怕。”陈亦临一口咬住了他的鼻尖,又松嘴,“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你要分手吗?”
“陈亦临”拧起眉:“你要和我分手?”
“是你不来看我。”陈亦临终于找回了那点不爽,“谁家好人谈恋爱十天半个月连个口信都没有?你连小纸条都不给我写一张,就算你快死了,也能给我传个信吧?”
“陈亦临”震惊道:“重点难道不是我快要死了吗?”
陈亦临摸了摸他鼻尖上留下的牙印:“祸害遗千年,你这么坏,应该死不了。”
“陈亦临”盯着他笑了起来:“那……你还要继续吗?”
陈亦临不解:“继续什么?”
“陈亦临”的笑容变得有些模糊:“临临,我们打个赌吧。”
陈亦临的意识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赌……什么?”
“赌你能不能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陈亦临”的声音忽远忽近,“我准备了这么久,实在不想因为你功亏一篑,可你这样,我又实在舍不得。打个赌吧临临,如果你能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我就放弃……如果你逃不出来,那你就……永远……永远留下来……和我……在一起……”
……
**陈亦临猛地惊醒,睁开了眼睛。
大朗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陈亦临?老大?”
陈亦临想坐起身来,但身体像被抽干了力气,他动了动嘴唇,盯着大朗:“他怎么样了,我把他叫醒了吗?”
大朗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起来,转过头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尽管陈亦临听不见,但能看清他的口型,他说:‘成功了。’
成功了?
什么成功了?
他转过头,想寻找“陈亦临”的身影,却看见了白色的枕头和旁边滴滴作响的仪器,惊觉躺在病床上的是自己。
怎么回事?
躺在这里的不是“陈亦临”吗?
他不是进到“陈亦临”的梦里来将人叫醒的吗?
他正想喊住大朗问一问,但大朗旁边戴着口罩的人忽然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给他注射了一针不知道是什么的药剂,他的意识再次变得模糊起来,给他打针的那个人露出了一双熟悉的眼睛,就好像自己在照镜子,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陈——”
“嘘。”“陈亦临”顶着他的身体,抬起食指抵在了口罩外,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
“陈亦临”你个没有良心的王八蛋,他在心里大骂了一声,意识再次陷入黑暗。
再睁眼就回到了熟悉的卧室里,宽敞、明亮,从踢脚线到衣柜把手再到屏风上精致的刺绣都都透露着壕气,但就是让人喘不上气来。
“临临,你醒了吗?”门被敲响,林晓丽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阿姨,阿姨手上拿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小粥和一小碟水果。
林晓丽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身上披着一块漂亮的披风,那条裙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看起来价格不菲,让她看起来漂亮了更多。
是“陈亦临”的妈妈,尽管两个林晓丽长得一模一样,但不管是衣服还是神态,都有差异。从前他很羡慕“陈亦临”,因为他自己的妈妈从来不会打扮得这么漂亮,更不会用这么温柔的语气细致地关心他,但经历了刚才那些梦境,他再看见林晓丽,竟然有些喘不上气了,心脏仿佛一抽一抽地在疼。
不是仿佛。
他的心脏很疼,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上气来,却因为这具身体——这具不属于自己却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体,习惯性地作出了反应。
“怎么了?”林晓丽温柔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陈亦临想躲开,身体却定在原地,只能怔怔地望着她。
林晓丽笑道:“你这孩子,好不容易从医院出来了,就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医院?
哪个医院?
是“陈亦临”自杀后住的医院,还是昏迷后住的医院?
他醒过来了?还是依旧在梦里?
这一连串的疑问让他有些反胃,林晓丽让阿姨将东西放下出去,才扶住了他的肩膀,低声细语道:“临临,你不声不响离家出走这么多天,到底去干什么了?你是不是又去搞那些东西了?你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要再让我和爸爸担心了好不好?”
应该不是在梦里。
“陈亦临”自杀后的年纪还很小,也更瘦,他能把人整个抱进怀里。
那现在算怎么回事……他现在在荒市变成了“陈亦临”,那真正的“陈亦临”呢?是不是代替他去了芜城?
心脏又开始抽痛,呼吸变得艰难,嗓子像被泥巴糊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程式化的露出了一个乖巧温顺的笑,他的目光从林晓丽程式化的担忧上扫过,看见了墙上落了一半的投影幕布,突然想起了他和“陈亦临”看过的那部电影。
两个人被追杀,男二受伤,男主将他抛弃,顶替了男二的身份,住进了豪华的大庄园。
他来了荒市,顶替了“陈亦临”的身份,住进了大别墅。
或者说“陈亦临”顶替了他的身份,住进了他自由的身体里面,去了芜城。
‘你知道我们今天看的电影叫什么名字吗?’“陈亦临”的声音仿佛在他耳朵边响起。
‘什么?’他问。
‘叫《背叛》,好看吗?’“陈亦临”笑着问他。
森然的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进每一个毛孔,陈亦临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林晓丽,他在心里嘶吼,别说话,别答应!
“好的老妈。”他控制不住地微笑,用轻松的调子叹了口气,“放心吧,我没事儿。”
林晓丽眼底的警惕稍减,凑上来轻轻抱了抱他:“那就好,把粥喝了,水果也是你爱吃的。”
陈亦临点头,当着她的面将粥喝了个干净,又将水果吃了,胃里顿时一阵抽痛,连舌根都泛着恶心,他祈祷着林晓丽赶紧走,林晓丽却又重新坐了下来,犹豫地看着他:“临临,妈妈能不能问问你……”
“什么?”陈亦临不耐烦地拧起眉。
林晓丽似乎从来没有从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愣了一下:“妈妈没别的意思,只是你不见的时间太长了,爸爸妈妈报了警,警察来家里调查才进去的。”
陈亦临听得一头雾水:“进哪里?”
“你……一直不让我们进的那个画室。”林晓丽看向落地窗旁边的书柜,“妈妈能问一问,你为什么要画那么多自己吗?”
陈亦临张了张嘴,震惊地看向那个书柜,操!他就知道里面肯定还有密室!难怪之前他看的时候“陈亦临”慌张地跑回来。
“什么叫我自己——”陈亦临忽然反应过来,“陈亦临”画的很有可能是他,而不是自己,但旋即心底又生出了股恼怒,替“陈亦临”,“不让你们进为什么还要进?!”
林晓丽被他凶狠的语气吓得一愣:“临临?”
这具属于“陈亦临”的身体在难受,习惯性地试图扮演一个听话乖巧的儿子,但陈亦临才不管这些,他从小就在没有素质的环境里长大,别说和陈顺干仗互骂,就算和林晓丽他也吵过很多次架,他咬了咬牙,换了个温和的语气:“没事的妈妈,我乐意。”
林晓丽惊呆在原地。
陈亦临实在受不了这窒息的感觉,他推开林晓丽跑去了卫生间,抱着垃圾桶干呕了起来,林晓丽追上来想关心他,他一边呕一边指了指门,不怎么客气:“出去。”
林晓丽受伤地看着他,犹豫了半晌,出去带上了门。
那股无形的、挤压着他的窒息感终于缓缓散去,陈亦临撑着墙站起来,去水池边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陈亦临”,生硬地扯了扯嘴角:“操,你什么毛病?”
他感觉这具身体简直就是个瓷娃娃,动不动就心脏疼,后背疼,到处游走着疼,对这个大别墅的空气都过敏,就和林晓丽说话的几分钟,他感觉自己窒息了好几次,这样还能笑出来,真牛逼。
镜子里的“陈亦临”也生硬地扯了扯嘴角。
陈亦临叹了口气,迟钝的脑子终于缓缓苏醒。
出个任务被万如意耍,回家还要被“陈亦临”耍——估计当时在精神病院“陈亦临”就认出他来了,这个黑心肝的货思来想去觉得不痛快,憋着气晾了他半个多月,然后让大朗骗他自己昏迷不醒,仗着他喜欢自己,又把他骗进梦里。
陈亦临对这些诡计和邪术不太了解,但现在的情况就是他被入梦骗得和“陈亦临”互换了身体,“陈亦临”获得了自由、健康的身体和一个在芜城的合法身份,彻底斩断了和林晓丽陈顺甚至是研究组的关系,而陈亦临也获得了孱弱的身体和一对控制欲极强的父母以及……很多零花钱。
“卧槽。”他看着银行卡余额上的那一串零,不可置信地数了好几遍,兴奋地扑到了床上,蒙着被子用力吼了一嗓子。
“怎么了?”林晓丽和陈顺几乎同时冲了进来。
陈亦临抱着被子,默默地把手机藏到了枕头下面:“没事儿,你们……一直在外面?”
陈顺干笑道:“没,主要怕你有事叫我们。”
“我不会再自杀。”陈亦临说,“放心吧。”
陈顺欲言又止,林晓丽拽着他又出去了。
陈亦临躺在床上吐了口气,按理来说是很爽的,爸爸妈妈没离婚,家里还有钱——巨有钱,以后他不用再出去打工,可以顺理成章地上学,只要他不再碰“陈亦临”搞出来的那些邪术,日子比他在芜城爽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不是“陈亦临”,这里陈顺和林晓丽对他的控制欲他其实无所谓,他也不会真把他们当成父母看……
可就是喘不上气来。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难受些什么,直到脸上有些不舒服,他伸手摸了一下,看见了手上的水渍,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心一直挺大的,除了之前在梦里看见“陈亦临”难受哭,现实里,他长大后一直没怎么哭过,陈顺差点把他打死他都没哭,到底在哭什么?
他拧起眉,盯着墙上那块要落不落的幕布,心脏又酸又疼,使劲咬了咬后槽牙。
可能是因为半个月没见“陈亦临”太想他了。
可能是“陈亦临”让大朗诓他过来。
可能是“陈亦临”没和他商量就和他换了身体,把他抛在荒市一走了之。
也可能是……他这么喜欢“陈亦临”,喜欢到连死都不怕,但“陈亦临”却背叛了他。
“陈亦临”可能……不要他了。
眼泪像决了堤一样从眼眶里汹涌而出,他有些恼羞成怒地抬起袖子擦脸上的眼泪,却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那些被他一直忽略的委屈和愤怒掺杂在眼泪里,险些将他湮没。
“操!”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声,暴躁地揉搓着好像失去功能的眼睛,试图把这些丢人的眼泪止住。
不要就不要了,他还不稀罕呢!在荒市才好,“陈亦临”有本事搞那些秽物和符咒,他也有本事,他要把“陈亦临”从芜城抓回来关进铜葫芦里,让“陈亦临”天天哭着和他道歉!
他使劲抹了把脸,从床上跳了下来,过去将门反锁,走到了“陈亦临”的书柜前,看见中间打着光的那支钢笔,胸腔瞬间又是一阵憋闷。
“陈亦临”负心汉。
“陈亦临”臭傻逼。
他骂骂咧咧地将钢笔扔进了垃圾桶里,伸手去摸书柜后的层板,鼓捣了好一会儿,终于摸到了一个卡扣,用力往前一推,面前的书柜缓缓向两边打开,露出了一个向下的楼梯通道,墙壁两侧和台阶下的灯光依次亮起。
卧槽,这么酷炫。
陈亦临顿时顾不上难过了,掺杂着兴奋的好奇引着他迈出了脚步,都没有注意到外面门口的动静。
是一间很大的画室,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白得让人有些反胃,只是待在这里都觉得不舒服。
然后他就看见了排列在画室里的、密密麻麻的画板。
种类很多,有素描,有水彩,有油画,有钢笔画,甚至有十分卡通的大脑袋小人画,每一幅都显露着主人精湛的画技,但大部分都是写实精致的油彩画,色彩鲜艳明亮,仿佛真人。
几乎不用辨别,陈亦临就知道上面画的人是他自己,他甚至能记起每一幅画的场景自己具体在干些什么。
上课溜号,他托着腮看操场——那天他不想上语文课,想去小卖部买包辣条;他低着头在撕棒棒糖,是他最喜欢的巧克力味;他臊眉耷眼地被罚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一脸不服气……他蜷缩在家里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新闻;成绩出来,他成功过了分数线,笑着跳起来和同学击掌;被迫辍学,他发疯砸了家里所有的东西,凶神恶煞好像要吃人;他被陈顺打得浑身是伤,在浴室里照镜子……
陈亦临穿梭在这些画中,看着面前一幅又一幅画,清晰地记录着他生活中或重要或无关紧要的时刻。
当他再从脑海里回忆起这些场景,仿佛能穿透记忆,看见暗处那双一直在焦急窥伺的眼睛。
他停留在最新的那副画面前,是张钢笔画,斑驳的墙,凌乱的工具和窗口洒下来落在他脸上的光——是那天银行卡不见了,他和“陈亦临”吵架的时候。仔细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凑近仔细去看,发现是几行小字。
【临临生气了,怎么办?】
【不如我帮他杀了陈顺,他还会生气吗?】
【我也生气,临临为什么不哄哄我?】
【难过,想哭。】
旁边是一个哭唧唧的Q版小人,陈亦临忍不住笑出声,抬起手轻轻弹了一下小人的脑壳,抬起头,目光猝不及防一顿。
正对着他坐下来的墙面上,有一幅巨大的、纤毫毕现色彩明亮的……他的裸|体画。
“操!”他头皮一炸,猛地站起身来,眼前的画却忽然消失,仿佛只是他一瞬间的幻觉。
陈亦临不可置信地左右走动,那幅画依旧没有出现,他顿了顿,震惊地看向那把椅子,重新坐了回去,那幅巨型的画作又缓缓地展现在他眼前,他看着画里面自己难以言说的神情和动作,滚烫的热意如同岩浆冲刷过他每一根神经,直冲天灵盖。
“……”
“陈亦临”这个死变态!
第49章 分手
当然,单看脸的话,说是“陈亦临”也没问题,但……
陈亦临还没有思考出一个具体的原因来,几道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猛地起身,下一秒就看见了陈顺和林晓丽,还有跟在他们身后的两个医生和阿姨。
这个场景有些熟悉,可能在“陈亦临”的记忆中曾经发生过,因为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僵在了原地,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但好在他不是“陈亦临”。
“我……”他使劲喘了两口气,目光落在了陈顺和林晓丽身上,“记得锁门了,你们怎么进来的?”
尽管他对荒市的父母印象并不好,但最起码他俩的文化程度都比芜城的陈顺和林晓丽高,也更有钱,是世俗意义上的体面人,至少不会把“陈亦临”打个半死。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这玩意儿和有没有文化、有没有钱,没有任何关系。
“临临,你现在的状态很差。”林晓丽的声音好像隔得很远,“你放心,这次我们联系的是正规的医院……你要……吃药……生病……”
脑子里像塞满了棉花,勉强活动的四肢控制不住地发软,冷汗将身上印着卡通小狗的睡衣湿透,他踉跄地往前走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画架。
——是林晓丽端给他的那碗粥。
那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朝他走了过来,林晓丽一脸担忧地望着他,陈顺大概慈父心肠,快步穿过医生,伸手想要扶他,两个陈顺极度相似的面容在他眼睛里搅成了一团。
“陈亦临”的恶心感和他的恶心感叠加在一起,险些让他吐出来,周围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逐渐消失,陈顺离他越来越近,就在陈顺的手即将碰到他胳膊的瞬间,他几乎本能地抄起了旁边的画架,朝着陈顺的头就砸了过去。
体面人也有体面人的好处,至少在此之前,这个陈顺的儿子即便被扇耳光,都不会还手。
陈亦临甩了甩头,看着陈顺额头上溢出的鲜血,低低地笑了一声,心底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操。”陈亦临知道这不可能是自己的笑。
‘临临,打人可不好。’带着点戏谑和痛快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滚。”陈亦临言简意赅,低头看着倒在地上仿佛见了鬼的陈顺,抄起另一个画架,对着他的脖子又来了一下,艳丽的血溅到画布上,染红了画中人的脸。
在他的世界里陈顺可没这么不抗揍。
陈亦临一脚蹬在他的肩膀上,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猜我今天敢不敢杀了你?”
陈顺的目光逐渐变得惊恐,他身后的两个医生根本不敢靠近,阿姨捂着嘴在尖叫,林晓丽冲了上来抓住了他的胳膊:“临临!别这样!”
陈亦临即将落下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是泪的林晓丽,在心脏的刺痛和窒息里动了动嘴唇:“……妈妈。”
林晓丽看他的目光很复杂,有痛苦,有心疼,有害怕,陈亦临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缓缓松开了拳头,轻声说:“妈妈,别害怕。”
电.击.枪的飞针伴随着哒哒的电流声扎进了他的后背,陈亦临没来得及转头,就疼得失去了所有力气倒在了地上,砸乱了那些画架,全身开始撕裂般地疼痛痉挛,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模糊,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叹息了一声,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青柠味,香得让人恶心。
天花板上是一片腻人的白,灯光惨淡,盯久了眼睛就会刺痛,前后两面墙也是白的,没有任何装饰,左手边的窗户拉着厚重的白色窗帘,看不清外面的样子,右手边的门只会定时定点的开合,会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盯着他吃药,如果他不肯配合,就会被硬怼进嗓子眼里。
他的手腕脚腕、腰腹都被束缚带紧紧绑住,整个人都贴在床上,连最基本的翻身都做不到,也不知道那些人给他吃了什么药,他的记忆逐渐开始变得模糊,对时间的感知也越来越弱。
他应该是被绑了三天五天……或者更久,刚开始清醒的时候他还试图反抗,然后就被一棍子抽在了身上,应该是挨了很多下,但他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要吃很多药,要打很多针,他躺在床上不能动弹难受极了,用尽全力挣扎,嘶吼,破口大骂,然后就上了电休克,疼痛、力竭、绝望……吃药,睡觉……如此反复。
痛苦的种类有很多,但这并不是一种清醒深刻的痛苦,他的意识并不清楚,整个人像被裹在了棉花里,接触不到真实的世界,感知不到鲜明的情绪,最后记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待在这里,逐渐变得疲惫,无力,最后麻木,终于乖巧,遵守规矩。
束缚带是什么时候解开的他已经记不清楚了,但即便解开了,他也很少离开这张病床。
“陈亦临,今天感觉怎么样?”医生推门进来,问他。
陈亦临脸上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今天感觉还不错,心情很平静。”
医生点了点头,往本子上记录了什么,抬头看向他:“恢复得还可以啊,刚来的时候情况太差了,现在既然有力气下床了,就出门活动一下,交交朋友也行啊。”
陈亦临抬起头,看着面前血红色的秽凝聚成的人形,它穿着身白大褂,嘴巴一开一合,露出了里面浓黑色的脏器,他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笑着点了点头:“好的,我等会儿就出去,谢谢医生。”
“不客气。”医生的嘴巴又一开一合,身体里的器官也跟着晃动,“按时吃药,争取早日康复。”
“谢谢。”陈亦临微微一笑,盯着他出了门。
弥漫开来的秽气充斥着整个洁白的房间,他伸出手,一团血红色的秽轻轻落在了他的掌心,蹭了蹭,陈亦临虚虚地捏了捏,起身下了床。
眩晕感和恶心感几乎同时袭来,他伸手扶住了床尾,在剧烈的心跳里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平复下心中的恐惧感,走到了窗户边,慢慢地拉开了满是灰尘的窗帘。
傍晚的天气阴冷,光线也暗,他的眼睛一片模糊,过了很久才看清了外面的景色。
是……一片湖。
楼下的草坪,再是高高的铁丝网,网外是一大片湖,看起来已经结冰了。
莫名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被打散的记忆变成了碎片,浮浮沉沉地漂在满屋子色彩斑斓的秽物里,他转过身想要去看,却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住,那人的声音很轻:“别看了,都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忘掉吧。”
陈亦临低头看向腰间的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修长漂亮,骨节分明,很眼熟。
他将自己的手覆在上面,才发现三只手长得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叫对方,却又想不起这人的名字,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继续看那片湖。
背后的人将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颈窝,似乎还不解渴,张嘴咬住了他颈肩交界处的一小块皮肉,含在齿间不轻不重地碾磨了两下。
陈亦临被他咬得有点疼,抬起手想推开他的脑袋,却在碰到他的时候被另一只手抓住,按在了冰冷的窗台上。
“很脏。”陈亦临垂眸盯着窗台上的灰尘,有些恶心。
“脏了才好。”背后的人继续啃咬他的肩膀,舔咬他的脖子,像一头正在进食的野兽,恨不得将他撕开连肉带骨头啃干净。
细微的战栗从被咬疼的皮肤蔓延开来,像细小的电流,他心理上感到恶心,生理上却有些享受,呼吸开始变得沉重,按在窗台上的指节沾了灰尘,隐隐发白,他咬着牙根,拧着眉发出了声闷哼。
抱着他的人似乎被取悦,停下来亲了亲他的肩膀。
在他们身后,肆虐的秽物附着在记忆碎片上,慢慢侵袭啃蚀着属于他的记忆。
陈亦临的目光落在了窗户的玻璃上,看见了上面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另一张脸在玻璃上冲他微微一笑。
“在想什么?”“陈亦临”问他。
“我……是不是得加药了?”陈亦临幽幽地叹了口气,“现在这种情况是人格分裂了吧。”
“陈亦临”抱着他笑了起来,几乎将他压在了窗台边上,他亲昵地吻着“陈亦临”的耳朵:“不是人格分裂,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和我一起住在这里吧。”
“我……还有事情要做。”陈亦临的太阳穴传来了一阵刺痛,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背后的人却黏腻不散地抱着他,仿佛他们是一对无法分开的连体婴。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陈亦临”抓住他的手,引导着他将窗帘拉上,遮住了外面的光景,又牵着他的手去了洗手间,仔仔细细地帮他将手洗干净,将他抱到了洗手台上,解开了他的病号服,伸手轻轻摸了摸他身上的疤痕,“还疼吗?”
陈亦临的腿垂在他身体两侧,两只手扶着他的肩膀,迟疑地摇了摇头。
“陈亦临”低下头,解开了自己的病号服,抓着他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伤疤上:“临临,亲一下。”
这实在有些困难,陈亦临坐在洗手台上本就比他高,只能艰难地低下头,吻了他的心口一下,抬起头来时眼前有些发黑,只能扶着他,却看见了对面镜子里的自己。
自己的心口并没有疤痕。
……不对。
哪里不对?
“陈亦临”扣住他的后颈吻了上去,冰冷的洗手间里,青柠香气开始弥漫,蠕动的秽物几乎将他们湮没,陈亦临的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镜子上,前后两面镜子相对,映照出一层一层又一层无限的空间,镜子里有无数个他和“陈亦临”正在接吻,像无数道重影,更像散落在无限时空里的两个孤魂野鬼。
不对。陈亦临试图将人推开。
哪里不对?“陈亦临”一只手抓住他的两个手腕按在了镜子上,另一只手用力地扶住了他的腰,顺着他的嘴唇一路吻着往下,水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撞开,将他们身上的病号服打湿,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黏腻极了。
“不对。”陈亦临挣开一只手,抓住了他潮湿的头发,呼吸有些急促,“不对!”
“陈亦临”不得不顺着他的力道抬起头来,被冷水打湿的脸上面无表情,视线阴沉沉地盯着他,身后镜子里无数个“陈亦临”也齐齐盯着他。
“那个湖……我见过。”陈亦临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疼得他想要嘶吼出声,但他紧紧看着“陈亦临”,生怕对方离开,“我真的见过。”
应该是在晚上……很黑……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要去……他要去……见“陈亦临”。
“陈亦临。”他在冰冷的水汽里低下头,自上而下俯视着“陈亦临”阴冷的脸,抓在对方头发上的手滑落下来,轻轻托住了对方的脸,“我是来找你的。”
“陈亦临”的脸瞬间变得狰狞而扭曲,他松开陈亦临的手就要走,陈亦临猛地扑了上去砸在了他的后背上,两个人一起撞在了墙面的镜子上,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声音,蛛网般的裂网飞速蔓延开来,镜子摇摇欲坠地挂在了墙上。
“陈亦临”快速地翻过身把他从自己身上掀了下来,陈亦临往旁边滚了两圈,爬起来又追了上去,狠狠一扑用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怒吼了一声:“陈亦临!”
“陈亦临”屈肘一下就砸在了他的腰侧,他骤然吃痛,胳膊顿时勒得更紧了,在秽物中漂浮着的记忆碎片在嗡嗡震动着,一片又一片飞回到他身上,他一只胳膊死死箍着“陈亦临”的脖子,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固定,双腿缠绞在“陈亦临”的腰间,眼见那些秽物争先恐后地要过来解救自己的主子,他怒到了极点,张嘴一口咬住了“陈亦临”的喉咙,腾出一只手飞快地画了个驱邪符,那些秽物瞬间停在了他们周围。
唇齿间传来了浓重的血腥味,他猛地松开嘴,“陈亦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捂着剧痛的脖子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
陈亦临伸手抹掉了嘴上的血,恶狠狠地盯着他:“我还在梦里,是不是?!”
“我——”“陈亦临”张了张嘴,垂下眼睛似乎在动脑子想对策。
“我还在梦里!!”陈亦临的怒火腾得一下起来,薅住他的领子,一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在了他的脸上,“操|你大爷陈亦临!我还在梦里!!你他妈玩我呢!!!”
“陈亦临”闭上了眼睛,拳头却擦着他的脸颊过去,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瓷砖碎裂的声音有些闷,他缓缓睁开眼睛,冲陈亦临笑了笑:“没事儿,梦里不是很疼。”
陈亦临薅起他的领子破口大骂:“那个湖是废弃精神病院的湖!这个精神病院早就报废了!你大爷的你想干什么?!”
“陈亦临”被他吼得闭了闭眼睛,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临临,我只是想让你留下来陪我。”
“在这儿?”陈亦临愤怒地指了指这间病房,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但不管多久,他连病房门都没能出去过。
“不行吗?”“陈亦临”扯起嘴角笑了笑,“这里很安全,也是我最想你的地方,是我最希望你能陪着我的地方,这对我意义重大。”
“屁的意义重大,命都没了还意义,意义你个蛋!”陈亦临将他扯起来按进了水里又拽起来,让他看着镜子,“清醒了吗?!”
“陈亦临”呛了口水,脸色苍白地盯着镜子里的陈亦临:“没有,我就要你。”
“你——”陈亦临一口气被噎得不上不下。
“陈亦临”得意地笑了起来,目光却紧紧黏在他脸上:“要么你留下来陪我,要么你杀了我出去,我在里面死了,外面也活不了。”
“我操?”陈亦临拧起眉不爽地瞪着镜子,“你威胁我?”
“陈亦临”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抓起他的手亲了亲他的手背:“临临,你生气的样子真漂亮。”
陈亦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那个……”
“陈亦临”还以为他们之间有一场恶战,紧绷的肌肉还没放松下来,再阻止他已然来不及。
“你在日记里写的那些都是真的吗?”陈亦临清了清嗓子。
“陈亦临”的脸色陡然阴沉下来:“我警告你——”
“我打飞机的时候你就躺在边上看着?”陈亦临拧起眉,“还把我光着屁股的样子画到墙上,你爸妈都看见了?”
“陈亦临”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向他:“啊。”
“啊是什么意思?”陈亦临恼羞成怒地瞪着他,“是‘是啊’还是‘不是啊’还是‘啊?’?”
“陈亦临”沉默了一瞬:“是啊。”
“操。”陈亦临没好气地把他往门口一推,“陈亦临”刚想回头看他,就被他一脚蹬在了屁股上,往前踉跄了半步,他转过头来盯着陈亦临:“这里是我掌控的地盘,你最好对我客气一点。”
“有本事你弄死我。”陈亦临现在已经被尴尬和羞耻湮没,甚至超过了被愚弄的愤怒,他咬着牙指了指“陈亦临”,憋出了一句:“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陈亦临”谦虚道:“我有病。”
“你有大病!”陈亦临吼了一嗓子,刚熄下去的火又烧了起来。
“陈亦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道:“本来蚕食掉你的记忆让你完全属于我,我很满足,但你现在想起来了,我又觉得很开心,真奇怪。”
陈亦临看到他背后的病床,理所当然想起了之前困在这里的遭遇,尽管那些记忆很模糊,但恶心感和眩晕感却深入骨髓,所以可见“陈亦临”真病得不轻,竟然把这玩意儿复刻到家里,还享受上了。
“能出去看看吗?”陈亦临拍了拍身上的水,问他。
“陈亦临”勾起嘴角:“不能。”
“别逼我揍你。”陈亦临深吸了一口气,“除了你没人能让我这么有耐心,你最好有点儿数。”
“陈亦临”似乎有点开心,打了个响指,他们身上湿漉漉的衣服瞬间变干,他走过来给陈亦临系上,拉着他的手走向了门口:“不准松开。”
陈亦临啧了一声,抓紧了他的手,嘟囔道:“你就是咬了吕洞宾的狗,杀了农夫的蛇,吃了东郭先生的狼。”
“我听得见。”“陈亦临”转头看他。
陈亦临撇了撇嘴:“多新鲜,你又不聋,就是专门说给你听的。”
“陈亦临”:“……临临。”
“别这么喊我,我怕我忍不住揍你。”陈亦临使劲甩了甩他们十指相扣的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就跟个狗皮膏药似的,撕都撕不下来?”
“陈亦临”张了张嘴,有些受伤地看着他。
陈亦临心脏一抽抽,就想把人抱住亲一口,但想起他用这么可怜的样子干了这么多过分的事情,他就气得咬住了牙,转过头不看他,假装被风景吸引。
“陈亦临”失落地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肯定在憋坏招。陈亦临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脑子里思索着逃出去的对策,他得出去,还得把“陈亦临”叫醒,他可不想以后永远待在这个鬼医院。
有“陈亦临”陪着也不行,爱情又不能当饭吃,何况他俩也没到那份上。
“陈亦临”再可怜都不行。
谁来可怜可怜他?
陈亦临拿肩膀撞了撞“陈亦临”的肩膀:“哎,要是我没想起来,刚才在卫生间里你想干什么?”
“陈亦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呢?”
陈亦临瞬间想起了网吧屏幕里某种此起彼伏的运动,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你……我……操,在梦里也能干起来吗?你这么牛逼?”
“陈亦临”似乎被他直白的语言噎住,半晌才组织好语言:“能有感觉。”
陈亦临搓了搓发烫的脸,目光乱飘,忽然一顿:“这里是不是那天你往下跳的二楼?”
他们面前是个长长的悬空走廊,一侧是病房,另一侧是栏杆,下面就是精神病院的大厅。
“陈亦临”说:“终于承认那天的人是你了?”
陈亦临一脸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样子,薅住他的领子就亲了上去,“陈亦临”对他这种耍赖的手段司空见惯,但他很乐意地接受了这个吻。
刚才在卫生间里陈亦临记忆混乱,现在的感受却变得无比清晰,“陈亦临”把他压在了栏杆边上,手挑开了他的病号服,很用力地按在了他的腰上,另一只手同样用力地抓着他的后背,像是要把他撕开。
“陈亦临”不满地咬了一口他的嘴唇,稍稍后退,却没彻底离开:“想什么呢?”
陈亦临舔了舔嘴唇:“在想你真是该劲儿大的时候劲儿大,该虚弱的时候虚弱……你滑动变阻器成精了?”
“陈亦临”笑了笑:“嗯,可调节,还能更大。”
虽然他是个坏玩意儿,但笑起来实在漂亮,陈亦临忍不住凑上去咬了咬他的嘴角,又低头去亲他的下巴和脖子,“陈亦临”微微低头,亲了亲他的耳朵,搭在他腰间的手往下滑,拍了拍他的屁股,低声笑道:“临临,你真的要继续吗——”
话音未落,陈亦临搂在他腰间的手骤然收紧,脚下倏然发力,后腰抵在栏杆上猛地一翻,两个人叠叠乐一样坠向了地面。
一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陈亦临”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眼底的惊愕来不及收回,只从陈亦临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震惊的脸。
“你不能死,我能死。”陈亦临扣住他的脖子往他嘴上狠狠亲了一口。
嘭。
很沉闷的一声响。
二楼不算高,但“陈亦临”被他抱在怀里,他充当了人肉垫子,后脑勺重重砸在了地面散落的石块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听得人牙齿发酸,殷红的血迹在洁白的地板上缓缓散开。
“陈亦临”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抬起手摸向他耳朵后,在下面摸到了一块几乎嵌进他头骨的石头。
陈亦临冲他扯了扯嘴角,血色瞬间溢满了眼眶。**
靠在床边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大朗被他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试探地开口:“陈亦临?”
陈亦临眯起眼睛,阴沉沉地盯着他没说话。
大朗迟疑道:“老大?成……功了吗?”
陈亦临转头看向病床上的人,对方在他阴沉的注视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冲他露出了一个可怜又虚弱的微笑:“临临……你胆子太大了。”
陈亦临的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的椅子,竭力控制着想把椅子砸在“陈亦临”身上的冲动。
大朗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转,一时没敢轻举妄动。
“陈亦临”抬起胳膊,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恭喜,你赌赢了,我会跟你去——”
“去你大爷。”陈亦临语气平静地看着他,“分手。”
“陈亦临”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这恋爱你爱跟谁谈跟谁谈,老子不伺候了。”陈亦临毫不费力地挣开了他的手,冲他竖起了根中指,下一秒干脆利落地画符,消失在了原地。
大朗看向躺在病床上的“陈亦临”:“没成功吗?”
“陈亦临”缓缓吐了口气:“不然呢?互换失败了。”
大朗顿了顿:“要现在……上报组长吗?还是再试试?”
“人都跑了。”“陈亦临”说,“我要休息。”
大朗的心凉了半截:“再试试吧,如果没成功,组长他……可能会……”
“出去。”“陈亦临”闭上眼睛,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胸前,宛如一具安详的尸体。
大朗叹了口气,走出了病房。
第50章 热闹
头和后背隐隐作痛,操场上的风刮得人脸疼,陈亦临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卧槽,他真的太牛逼了。
“小陈?”有人在后面喊他。
陈亦临转过身去,就看见闻经纶穿着一身运动服原地踏步,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陈亦临看了一眼他的衣服,虽然不一样,但他头皮有些发炸:“闻主任,你怎么也在这里?”
闻经纶指了指他身后的教师宿舍楼:“我住这儿啊,刚跑完步准备回去,你……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碰到事儿了?是有秽物吗?”
“没,我过来尿尿。”陈亦临急中生智。
“……”闻经纶神色震惊,过了好几秒才指着操场的大门口,“出去有公共卫生间。”
“我——”陈亦临艰难地回答,“实在憋不住了。”
刚才怎么没摔死他?肯定是因为脑袋先着地,把他摔成脑残了。
闻经纶哭笑不得:“下不为例啊,最起码的公共道德还是要有的。”
“啊。”陈亦临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对了,等过元旦不久就要放寒假了,你要是不回家的话,可以让魏阿姨帮你申请留宿。”闻经纶临走时提醒他,“如果不想住学校出去租房的话,记得提前找房子,我给你打申请,局里有住房补贴。”
“谢谢闻主任,我住宿舍就很好。”陈亦临说。
之前他的确动过租房子的念头,但是对他来说,学校宿舍这种地方比租来的房子更安全,他要提防随时会出现的陈顺,还要警惕研究组的人,这里离闻经纶更近,出什么事情能及时喊到人。
过两天就是元旦,街道上人明显多了起来,店铺里放着欢快喜庆的音乐,热闹的氛围让人格外安心。
“怎么突然想起来买手机?”高博乐问,“终于攒够钱啦?”
“没有手机不太方便。”陈亦临双手揣进羽绒服的兜里,鼻子和下巴都埋在领子里,这件新买的衣服只有“陈亦临”穿过一晚上,隐约还能闻见淡淡的青柠香味。
虽然在梦里他对这个味道深恶痛绝,一度到了闻见就想吐的地步,但那是属于“陈亦临”的记忆,他短暂地体验过,回到现实后那些痛苦的记忆就很快模糊,他再闻到这个味道,下意识想起来的还是刚洗完澡笑着抱住他的“陈亦临”……从梦里出来了三天,“陈亦临”没有再找过他,仿佛已经从他的世界销声匿迹。
这应该是一件好事,但他的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一边他对“陈亦临”干的那些破事怒意未消,一边他又忍不住担心——小玻璃娃娃脆皮一个,会不会因为分手打击太大彻底疯了,又被关进精神病院?
“陈儿,小陈!”高博乐在他耳边吼了一嗓子。
陈亦临吓得差点蹦起来,吼道:“干嘛?!”
“我喊了你够五分钟你跟聋了一样。”高博乐说,“人家店员问你预算多少,想要什么功能的?”
陈亦临回过身来,冲店员说:“给我最便宜的,能打电话就行。”
店员立马给他介绍起来。
陈亦临低头在领口使劲吸了一口香气,鼻子直发酸,他清了清嗓子:“要能拍照的,拍出来好看的那种。”
店员迟疑道:“可能会超出您的预算。”
“没事儿。”陈亦临指着那个和“陈亦临”的手机差不多颜色的,“这个能拍照吗?”
从手机店出来,高博乐有些震惊:“你咋了?中彩票了?日子不过了?买这么贵的。”
陈亦临吸了吸鼻子:“回去退了吧。”
他忽然想起来,手机也不一定能拍到“陈亦临”,就算能拍到,他俩已经分了,还拍个屁……当初果然不应该谈恋爱,谈恋爱就没好事。
“算了。”他往回走了两个台阶,又转身拽着高博乐往外走。
高博乐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
“摔坏脑子了。”陈亦临木着脸说。
*荒市。
女人点了根线香,放在了葫芦做成的香插里,浓郁的檀香味瞬间弥漫开来,见对面的人皱眉,她道:“不习惯这香味?”
“陈亦临”靠在圈椅上,百无聊赖地在手机上画着符,眼皮都没抬一下:“还行。”
颜如真红色的头发和她身后素雅的屏风格格不入,她有些阴阳怪气:“你这次突然昏迷把大家吓到了,尤其是组长,你可是他手里藏着的王牌,苦心培养的这么多年,为了一个周虎,差点连你搭进去。”
“陈亦临”看了她一眼:“这次昏迷主要是为了诈陈亦临入梦,组长没告诉你?”
颜如真原本从容的表情瞬间一凝,扬起眉毛看向他:“什么?”
“看来真没有告诉你。”“陈亦临”了然,慢悠悠道,“没什么。”
“小孩儿,这种拙劣的离间计对我没用。”颜如真扯起嘴角笑了一声,“你搞的东西都是些邪术,组长都没有要阻止你的意思,你心里最好有个数。”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其他人没关系。”“陈亦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颜副组长,告诉你也没关系,原本组长的意思是让我借着这次昏迷,引陈亦临过来,通过入梦秘术完成互换,让我代替他的身份去芜城活动,还能趁机进特管局卧底。可惜在梦里出了岔子,互换失败了。”
“疯子。”颜如真对这些不入流的手段一直没什么好感,连带着对“陈亦临”也没好脸,话说得很不客气。
“陈亦临”没在意,继续说:“你一直在外面不回研究组,他可能只是想找个借口让你回来。”
“不用在这里假惺惺。”颜如真打断了他的好话,“你和那个陈亦临的关系暧昧,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把人放走。”
“我倒也……没想把人放走。”“陈亦临”弹了一下杯身,暗红色的茶水轻轻晃动,“他在特管局跟着万如意多少学了点本事,我没防住。”
果然,听到死对头的名字,颜如真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她看着“陈亦临”,不满更甚:“你个废物,他才进特管局几天?你连这种草包都对付不了,还好意思醒过来。”
“没办法,他师父更厉害。”“陈亦临”笑吟吟道。
“放你爹的屁!”颜如真一拍桌子站起来,“老娘教你的东西进了你脑子里变成屎了?”
“陈亦临”往后靠了靠椅子,面不改色道:“可能是在精神病院吃药吃多了,在里面的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比如他现在连研究组组长的样子都不知道,只知道一个名字。
“你早晚把自己折腾死。”颜如真知道他在激自己,又抱着胳膊坐回椅子上,见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难得生出了一丝人性,“你又进精神病院,你爸妈没来过?”
“陈亦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之前两年都没来看过,别再往我心口捅刀子了,师父。”
颜如真暴怒:“闭嘴!谁是你师父!?我没你这么不成器的徒弟!”
“陈亦临”耳朵震得发疼,只好换了个称呼:“颜副组长息怒,组长派来的新任务需要我们一起合作。”
颜如真将红发往脑袋后一捋:“说。”
——
特管局。
万如意冷冷盯着陈亦临:“你私自入别人的梦了?”
陈亦临正举着手机拍照,试试能不能照下来,闻言转过身,闪光灯对着她就咔嚓了一声,万如意抬手去挡,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怒意:“陈亦临。”
陈亦临飞快地瞥了一眼,画面里万如意清晰可见,他飞快地将照片删除,诚恳地道歉:“对不起,万处长,我不小心。”
不知道是不小心入梦还是不小心拍了照。
万如意严肃地看着他,教育道:“入梦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稍有不慎就会被湮灭意识,而且梦里发生的事情多少会显现在现实中。”
陈亦临下意识地摸向后脑勺,就见万如意扔给了他一张符:“疗伤用的,贴着吧。”
他将信将疑,万如意也不在管他,等方琛进来,就开始教他们控梦之术,着重讲述了如何防止被人拽入梦里以及逃脱的办法,陈亦临有点诧异,但很快就打起精神,学的很认真。
临走时,凝体珠还有十几分钟的剩余时间,陈亦临追上她:“万处长,周虎他怎么样了?”
万如意没想到他会问周虎:“你和他很熟?”
“之前在芜城他帮了我很多忙,八卦坠也是他送给我护身的。”陈亦临说,“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虽然周虎说过他们扯平了,但陈亦临一直很感激这只好虎。
万如意神情有些古怪,顿了顿,对他说:“跟我来吧。”
陈亦临将手机揣进兜里,跟在她身后进了一道传送门,门内萦绕着温润柔和的光线,有些颜色漂亮的气团叽叽喳喳地凑上来,亲昵地蹭他的脸和脖子,有点痒,他想躲开,却引来更多的小气团,有些蹭到他的后脑勺上,触感温凉。
“不用躲,是一些没开智的小灵气团。”万如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它们经常被秽捕食,就偷偷跑进特管局,局里设置了结界,秽进不来,它们经常主动给伤员治疗。”
陈亦临张开手,一团暖橘色的灵在他的掌心里打了个滚,毛茸茸地蹭了蹭他的大拇指,他忍不住笑了笑,那团灵看起来很开心,蹦到了他的肩膀上趴着不动了。
周虎住在一个小单间里,房间很明亮,隔着透明的玻璃能看到一个半人高的架子,上面趴着一只瘦弱的小狸花猫,看见他们走过来,站起身来。
陈亦临趴在玻璃上看它:“周虎。”
小猫将脑袋靠近玻璃,抬起脑袋冲他张了张嘴:“喵。”
陈亦临转头看向万如意:“它伤得很严重吗?”
万如意说:“周虎以前为了救人便没了一半的妖丹,这次剩下的一半妖丹也碎了,他现在根本无法维持人形,我们现在也只能用阵法维持一段时间,他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陈亦临愣了一下,转头去看周虎,小狸花猫又趴在了架子上,尾巴有气无力地耷拉下来,跟在陈亦临身后的灵气团子争先恐后地蹭到小猫身边,但直到它们都消失,周虎的情况也没有任何好转。
陈亦临心里难受,看向万如意:“那我们能去把它的妖丹抢回来吗?”
“‘陈亦临’的噬魂聚灵阵十分歹毒,妖丹已经被他炼化用来养了秽,你想怎么抢?”万如意眼底闪过几分厌恶,“这种人……无可救药,你现在还当他是好人吗?”
“我——”陈亦临转身,隔着玻璃摸了摸小狸花猫,“和他已经分手了。”
万如意挑眉:“真的?”
“嗯。”陈亦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觉得周虎很可怜,但同样觉得“陈亦临”可怜,即便“陈亦临”做错了事情,“万处,我想帮周虎,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趴着的小猫闻言动了动耳朵,冲万如意喵了一声。
万如意道:“周虎说不必如此,你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我和周虎两清,但我想替‘陈亦临’道歉。”陈亦临趴在玻璃上,看着周虎,“他是被研究组的坏人蒙蔽了,你不用原谅他,但如果我救了你,你以后报仇的时候能不能别杀了他,给他留条命?”
周虎:“……喵。”
万如意说:“周虎说你有病。”
陈亦临叹了口气:“小虎虎。”
小狸花猫瞬间炸毛,强撑着站起来骂骂咧咧地喵喵直叫,万如意震惊地站在他们身边:“你叫他什么?”
“这是它的小名。”陈亦临满怀期待地看着万如意,“万处,你这么厉害,肯定有办法救小虎虎,对吧?”
这小子平时不是在找茬就是在挑衅,现在突然这么崇拜地看着她,万如意冷酷地移开了目光:“办法倒是有,但是不确定能不能成功,你真打算帮忙,不害怕惹上麻烦?”
见陈亦临一脸茫然,万如意只能将话说得更明白:“周虎之前一直在调查‘陈亦临’,结果被研究组的人盯上,不知道他最后发现了什么,被人强行掳走,对方就是奔着要他的性命来的,即便现在被救了回来,他也丢了一部分重要的记忆,应该是研究组刻意为之。”
陈亦临听懂了:“他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研究组要将他灭口。”
“没错,所以你要救他,成不成功另说,很有可能被连累。”万如意警告他。
“没事儿。”陈亦临说,“我前男友在研究组里,他对我余情未了。”
万如意嘴角微微抽搐,看起来很想骂人。
“所以是什么办法?”陈亦临问。
万如意说:“当年周虎为了救一个人,把自己的一半妖丹分给了对方,对方带着他的妖丹转世,根据我们的测算对方应该就在芜城,如果能把那半妖丹拿回来,周虎就能活。”
陈亦临神色凝重地看着她:“……”
卧槽,编故事拍电影呢?
万如意问:“我知道这很困难,特管局的人没办法去你们的世界,而你又是个除了观气毫无用处的普通人——”
陈亦临啧了一声:“怎么分辨对方身上有没有妖丹?”
万如意说:“在特殊情况下,你应该能看见对方身后带老虎的法相。”
*芜城。
“特殊情况是什么情况,万处也没跟我说啊。”陈亦临把小猫举起来和它对视,“而且就这么让我把你带回来了,你们特管局办事儿是不是有点潦草了?”
小猫被拉长成了一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而且把你交给闻主任不是更好?”陈亦临纳闷地晃了晃它。
小猫面条也跟着晃了晃。
临走时万如意特意叮嘱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他就觉得怪怪的,但更深的却想不到了,只能把周虎带回了宿舍,捡了个纸箱子铺上了件破衣服,把小猫放了进去,他蹲在纸箱旁放进了两个不锈钢小碗,一个放水一个放猫粮,一团橘黄色的灵气团突然从他的领口蹦了出来,蹲在了周虎头顶。
“你怎么也跟来了?”陈亦临戳了戳橘团子,对方撒娇似的蹭了蹭他的手指。
“算了,等再去荒市把你带回去。”陈亦临捏了捏团子,又捏了捏猫耳朵,突然觉得空荡荡的宿舍变得热闹起来。
新买的手机对他的吸引力比玄幻事件更大,陈亦临罕见地熬了夜,在搜索引擎上查询各种乱七八糟的问题,又和高博乐在企鹅上聊了几句,仰面看着床板上粘着的那支烫伤膏,郁闷地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举起手机,特意冲镜头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对着自己拍了一张照片。
啧,这梦也不是白入的,经过身临其境的体验,他对“陈亦临”的模仿可谓已臻化境。
卧槽,多有文化的词儿啊,已臻化境。
他感慨了一番,对着照片欣赏了半天,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挂在床头的小金葫芦忽然闪了闪,他立马将手机藏在了枕头底下,心虚地瞪着小葫芦,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要是“陈亦临”突然出现,他一定要疾言厉色拒绝复合,绝对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一张小纸条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脸上,像一个轻柔的吻。
陈亦临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拿起纸条定睛一看,上面显露出熟悉的字迹:
【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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