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管林玉兰做什么决定, 温羲和都做好心理准备,多吃饭,少说话。
但今晚上, 林玉兰却罕见地露出笑容,脸上的笑容是真实,不是强挤出来的。
温羲和不由得有些好奇。
她问刚回家的温萍,“你们下午去干嘛了?”
温萍低声道:“买衣服。”
“给谁买?”温羲和脑子里浮现出个人名, 但觉得有些不敢相信。
温萍还没来得及说, 林卫红就带着林玉兰拿着那袋子买来的衣服进屋里换衣服去了, 这不必说了,衣服必然是林玉兰买的。
“你小姨的?”温羲和问道。
温萍点点头,她锤了锤小腿, 道:“跑了一下午,你知道那衣服多贵吗?两百块一件的连衣裙, 好家伙!我一直以为我妈这辈子都舍不得买这么贵的衣服, 没想到,居然这么敢下手。”
林卫红一向是能省则省的人, 他们家里除了羲和的衣服稍微贵些,其他人的衣服多半都是自己家做的, 家里头的吃上面也是,用温浩洋的话来说, 自从温羲和跟楚源来北京后, 他们家的生活水平直线上升,已经能赶上地主老爷了。
虽然这话带着点儿开玩笑的成分, 也能看得出林卫红夫妻俩以前的消费思想是怎样的。
两百块买衣服,那是真的大手笔了。
因此,当林玉兰穿着那条绿绸长裙出来的时候, 所有人都镇住了。
“小姨,这是你啊?”温浩洋偷吃萝卜丸子,这会子都忘了嚼了。
呆如木鸡地看着林玉兰。
林玉兰不自在地挽了挽头发:“好看嘛?我觉得有些不适合我,我这穿着不太像。”
“什么就不像了,好看,真好看,是不是?”林卫红冲着一大家子使眼色。
众人反应过来,温建国点头道是不错,温萍直接走过去拉着林玉兰的手,“小姨这打扮就跟画报上的美人一样,谁看了不都得怀疑您今年才十八岁啊。”
温萍这嘴是真甜,哄得林玉兰眉开眼笑。
温羲和也点头:“是好看,这买的值。”
“我说值吧,咱们明天去他们老孙家,就这么一身去,咱不输人也不输阵!”林卫红中气十足地说道。
林玉兰腼腆了笑了下,手摸着身上的裙子,有些恍然。
她都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打扮过自己了,成日里在家忙着做家务,油烟熏成了黄脸婆,自己都习惯埋汰自己,哪里舍得这么花钱打扮过。
林玉兰这一身,次日也把孙家人镇住了。
孙家人包括孙美红也在,一家子都不知道林家姐妹俩请他们上饭店是什么意思。
可是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心态,全家都来了。
“你怎么穿成这幅样子,妖魔鬼怪的!”孙建设看到林玉兰这一身打扮,一开口就不禁贬低起来,他还上手扒拉林玉兰的头发,“还有你这头发,怎么剪了,谁让你剪的?!”
“松手!你的狗爪子少扒拉我妹妹!”林卫红拍开孙建设的手,她站起身来,俯视着孙家人,“今天难得人到齐全,有些事咱们直接说明白。”
“什么事啊,这么大模大样的,不知道还以为国家会议呢。”孙美红说笑着不以为然。
这要不是温家现在抱上陈家大腿了,自己都不稀得来。
“你们自己看看吧。”林玉兰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丢给孙建设。
孙建设被砸的有些窝火,可看见牛皮纸袋里抖落出来的医院体检单子时,他脸色微变,孙父孙母也似乎意识到什么。
林玉兰俯视着他们,“我去医院做过体检,这几家医院都证明我有生育能力,反倒是建设,你去做体检的那家医院,我问过人家医生,人家亲口说了,没你体检的单子,你那张单子,是造假的!”
孙家人脸上一下涨得通红。
孙美红愣了愣,看了亲哥一眼,也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你们今天不是要请客?!”
“请什么客,我们啊是顾虑到你们家面子,特地找了这么个地方,免得事情闹大,你们家面子挂不住,没脸见人,我妹妹要跟这王八蛋离婚,并且,你们家要补偿她至少一万元!”
林卫红说道。
服务员刚进来就听见这话,温羲和肉眼看见对方脸上一瞬间从无精打采变为精神一振。
“几位先看下菜单,我们这边有新鲜的海鲜每天从广东那边空运过来的。”服务员很周到地每人派了一张菜单,垂手在旁边等着。
孙父好面子,当下立刻道:“你出去,我们喊人你再进来。”
“好的,那几位要不先点几道菜呢,我们这边上菜也比较慢。”服务员眼神看向林卫红等人,说道。
林卫红随便点了几道菜,孙美红那边似乎是想跟她们对着干,故意点了好几道最贵的菜,那服务员这才走出去。
等把门带上后,孙父立刻拍桌起来:“你们现在是怎么回事?敲诈勒索吗?儿媳妇,你可想清楚了,你真要离婚,你这把岁数出去,又没工作,你能活吗?”
林玉兰脸色淡淡,她道:“我打听过了,现在市面上给人当保姆一个月也能拿五十块钱,这笔钱不多,可至少也比在你们家当免费保姆的强。何况,你们家孙建设不能生,还想骗我,我再不走,不离婚,难道真要犯贱,在你们家当牛做马一辈子吗?”
她眼神看向孙建设,脸上带着讥讽,“一个没种的男人,拖累了我十几年,还想拖累我一辈子,没门!”
孙建设脑门上青筋跳起来,“谁没种,到底谁不能生,还不一定!”
林玉兰冷笑一声,“那咱们就走着瞧吧,看看谁以后生不出来。反正我就是要离婚,你们要是不肯,我就把这体检单子到处派发,横竖我是不怕丢人,也不怕人问的。”
孙家人都有工作,可林玉兰可没有。
事情闹大了,丢人的只会是孙家人。
孙父脸色变了变,拉住暴怒的儿子,深吸几口气冷静下来,“这么说,你是一定要离婚!”
“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你们是聋了吗?”林玉兰反问道。
孙家人可从没见过林玉兰这么蛮横的时候,一时间又愤怒又有些畏惧,真怕林玉兰破罐破摔,扯了他们家的脸皮。
“离婚可以,你拿了你的东西,给我滚出去!”孙建设吼道。
服务员端进来几道凉菜,不动声色地一一摆放在温羲和她们跟前。
温羲和看了那服务员一眼,服务员对她“小声地”说道:“我们这边有保安看着,要是有人打架闹事,出门喊一声,保安就过来。”
服务员的“小声”提醒,包间里面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温羲和忍俊不禁,点点头。
服务员这才走出去,等把门关上后,林玉兰直接道:“想要我走,可以,给我一万块赔偿,别告诉我你们没有,爸妈帮人办了那么多事,这么多年来,攒下不少家底了。”
“你空口无凭,可别冤枉人啊!”孙美红警告道。
林玉兰扯了扯唇角,看向镇定自若的孙父孙母,“爸妈,你们真要我说嘛,之前WG的时候,爸那时候可是在革委会,捞了不少钱吧,你们床下面不是有两口箱子吗,那箱子里面放了什么,你们心知肚明。”
孙母一下脸色变了,“你偷翻我们的东西!”
“诶!”孙父拦都拦不住,想冲孙母使眼色,根本来不及。
林玉兰笑了一声,“是我故意偷看的嘛?妈,您怎么忘了,您之前每年大扫除都要叫我把家里头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就连墙角有一点蛛丝网,您都要指桑骂槐,说我偷懒。我之前怕您骂我,怕爸挑剔,毕竟爸也不好伺候,那被单必须得浆洗得笔笔直直,棉被也要每年都送去给人弹过晒过才能盖,我就把家里头所有地方都大扫除了一遍,结果,就这么巧,发现了不少秘密,你们老孙家可自己说的三代都是贫农,可你们家怎么那么多古董,那么多金条,爸妈的存折上面怎么有好几万呢。”
温羲和跟温萍都大吃一惊。
这看孙家的穿着打扮,可真看不出来啊,毕竟他们家虽然说比别人家条件好一点儿,可吃穿上面真没看出这么有家底。
孙美红也不敢相信,扭头看向孙父孙母,“爸妈,她说的是真的吗?”
孙父孙母脸色讪讪。
孙美红恼了,摔桌子道:“你们这么有钱,这么些年还一直跟我哭穷,我给娘家贴了多少钱了,感情你们不缺钱,怕不是我们家还有钱吧!”
“美红,你别听她胡说,那都没有的事。”孙父怕女儿翻脸,连忙解释。
林玉兰明显是来真的,他们这要是离婚,还得女儿女婿帮忙撑腰呢。
“没有的事,那咱们现在回去看看,要是床底下那两口箱子卖不出十万块,我跟爸妈你们姓,要不要!”林玉兰说道。
“你给我闭嘴!”孙母急了,冲过来就要捂住林玉兰的嘴巴,却被林玉兰一把推开,摔在孙父身上。
林玉兰直接摔了杯子,“要么现在我拿了一万块走,要么咱们就干脆大家谁也别想日子好过了,我去报警,爸妈你们想想怎么跟警察交代咱们家那么多古董金条!”
第82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八十二天
“小李, 上海包间那边怎么样了?”
饭店后厨,小李刚过来端菜,大厨就跟她打听道。
上海包间就是温羲和他们用餐那个房间, 粤香饭店的包间都用各大城市的名字来起名,这年头这叫洋气。
小李凑过去,捏了一颗花生米道:“别提,那对离婚的夫妻出去半个小时, 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你赶紧把这盘三文鱼端过去, 看看接下来什么情况。”大厨们也八卦。
天天在后厨待着, 不靠这些八卦撑着,这日子是真有些没劲。
小李答应一声,比了个OK的手势。
她跟其他人端着菜过去的时候, 就看见那对夫妻回来了。
丈夫走在前面,黑着脸, 妻子穿着一条长裙, 神色看上去松弛不少。
“嘭地一声。”孙建设推开门,把屋里头的人都吓了一跳。
他进门跟小李他们刚好打了个照面, 孙建设没看这些服务员一眼,脸黑得跟后厨用了多年的抹布一样, 进来就对孙父他们道:“爸妈,走了, 明天我跟她去扯离婚证!”
孙父孙母都黑着脸起身, 孙美红更是急不可耐,拿着包, 冲出包间。
林卫红不急不慢道:“服务员,麻烦你们找他们买单。”
“你!”孙建设气得血管都要炸了。
林卫红笑道:“孙同志,你家难道还缺一顿饭钱, 再说了,你们刚才也点了不少菜啊。”
“买单就买单,吃死你们!”孙建设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道,他看都不想多看这群人一眼。
林卫红却是大大方方地招呼小李把菜放好,还让她们把剩下几道没上来的菜打包,等小李她们答应了出去,林卫红忙起身走到林玉兰身旁,“钱拿到手了?”
林玉兰脖子有些僵硬地点头,林卫红拉着她坐下,倒了一杯热杏仁露给她,“怎么着,心疼了?”
林玉兰喝了口杏仁露,摇摇头,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存折,“我我只是想不到这么顺利而已。”
“小姨,我们刚才都被您震到了,您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怎么可能不顺利!”温萍笑着说道,她给林玉兰夹菜,“您这没吃多少东西就出去,肚子肯定饿了吧,快吃点儿东西,这么些好菜,咱们可别浪费了。”
林玉兰点点头。
她心里头也有些复杂,多年夫妻就这么结束了,自己十几年换回来一万块,这说值也值,说不值也不值,林玉兰道:“等明天我离婚后,就去把行李搬过来。”
“也行,我明早上没课,去刘奶奶那边收拾一下,咱们直接去旧家具商店买一张床过来,先凑合凑合。”林卫红想的周到,“被褥什么的就从我家拿,横竖还有一套备用的,正好给你用上。”
“玉兰阿姨要去住刘奶奶那边吗?”温羲和问道。
林卫红点头道:“暂时先住那边,我们盘算着过阵子买套房把钱花了,这钱,孙家给的不情不愿,之后怕是要生事端,先花了,他们就算要拿回去,也没办法。”
国内现在法律不健全,打官司更是少见,离婚官司这种事更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孙家要是有心转移资产,把钱跟古董都换地方,然后咬死说家里没钱,林玉兰还真就只能吃哑巴亏,被净身出户。
温羲和心里暗自佩服,林卫红这人学历虽然不高,但想的事情却很周到。
办事这叫一个利落。
她道:“要买多大的房子,我也能托朋友们帮忙打听打听,还有想买哪个地段的。”
现在买房只能靠私底下换房卖房,房管所那边很难帮得上忙,全都得靠消息灵通,才能买到房子。
包间这边其乐融融,孙美红那边却不同。
他们是坐出租车来的,回去也是坐的面的,一上车,孙美红就忍不住先开炮,冲着孙父孙母质问道:“爸妈,别的不说,我这些年可是比哥哥还孝顺你们,你们还说把我儿子当亲孙子看待呢,要真是这样,怎么我们一点儿不知道家里头的事!”
“回去说,回去再说。”
见那面的师傅朝他们看好几眼,孙父连忙打岔。
孙美红咬咬牙,从后视镜瞪了自家人一眼,“行,回去说,这事怎么着你们也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早上林卫红陪着林玉兰去结婚,温羲和去了百姓堂那边。
今早上她是有几个病人要复诊,所以才跟医院那边说了一声过来。
忙完病人,有人递了一杯茶给她,温羲和下意识地接过道谢,低头写着医案,她喝了一口茶,忽然意识到不对,这茶味道可不像是店里平时常喝的高碎。
“武大夫?”她抬眼看见武润科,眼神露出惊讶,“您怎么在我们这边?”
这可真是稀客。
周素秋抱着药篓过去,随口道:“武师傅最近跟着周老师傅学习。”
“是啊,都来好几天了,羲和你是一点儿没留意啊。”周成去抓药回来,打趣道。
哪里是没留意,是从没想过!
温羲和看着武润科,这人跟去年见面要说变化大也不大,但眼神的确是判若两人,武润科道:“我把同喜堂的事都交给了王师傅他们,求了周老先生跟他学医术,以后还得您多多指点。”
这番话其实武润科在心里盘算着要说好几天了,可一直没好意思说出来。
毕竟温羲和比他小了二十多岁,他女儿的岁数都比温羲和大呢。
温羲和忙摆手:“您这话真是折煞我,指点不敢当,咱们互相学习就是了。医学之路,学无止境嘛,您能活到老学到老,可见远超其他人了。”
武润科心里越发愧疚,他冲温羲和抱着拳拱了拱手,“以前我说过不少自以为是,得罪您的话,您就当我以前是发疯吧。”
看来,这人是真觉悟了。
温羲和笑笑,同行相轻乃是常事,得意忘形也不稀奇,她心里寻思着,武润科的确算是有些本事,至少放得下,想得开。
“您开这药方好像是调理脾胃的。”周婉园收拾了衣服过来陪女儿住院,因为王丽云病情特殊,医院安排了一间单人病房,温羲和也是到病房那边治疗。
温羲和点点头,看向周婉园,“周姐您不是学西医,怎么也看得懂中药方子?”
周婉园坐在女儿身旁,握着她的手,对温羲和温和地笑道:“自从孩子发病,我们夫妻俩就一直在自学中医,家里买了好些古籍,但中医真是太难了,背方子容易,用方子却不容易,我们俩可能是没开这个窍吧。”
“不过我女儿的病,我能不能问问开这调节脾胃的方子是为什么缘故。”
她语气里带着担心。
温羲和体谅她的顾虑,道:“你女儿身体虚弱,肠胃消化能力差,这人的精神状态跟身体是息息相关的,一个人身体不好,精神很难好,气血饱满,想抑郁也难,同样,抑郁焦虑的情绪也会影响身体健康,所以我要先调理好她的脾胃,让她能够多吃东西,恢复身体的气血,再给她下药,祛除体内的淤堵,尤其是,她脑门后面那个淤血,这个才是你女儿病情严重的最主要原因。”
“淤血那地方,我怎么也想不起云云什么时候那地方有的,好像两年前她刚发作的时候,一开始做过体检,是没那个淤血,兴许是后来不小心什么时候撞到自己导致的。”
周婉园说道,“我爱人已经回家里去拿前些年拍的所有单子了,等他邮寄过来,到时候就能清楚了。”
温羲和刚点头,外面就有人敲门,她喊了一声进,林露推开门,脸上带着些焦急的神色。
周婉园会意,道:“大夫,您先去忙您的,我等会儿自己去抓药也行。”
“别,您先等等。”温羲和对周婉园说道,她跟林露出去外面。
“老师,下面有病人找您!”林露急忙说道,“模样看上去很凶狠,像是来找茬的!”
“找我,哪个病人?”温羲和皱眉,抱着文件问道。
林露道:“早上您看的第一个病人,那个说自己牙疼上火的那个。”
“出来,你们那什么破大夫呢,赶紧给我出来,这草包医生收买人命啊!”温羲和刚下楼,就听见自己办公室那边传来喧闹的声响。
外面还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她办公室对面就是急诊科,这位置说好不好,说不好也不好。
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围了不少人,不知道还以为她的办公室是话剧院呢。
“先生,您冷静下,我们同事已经去找温大夫了,您现在先坐下,我给您拿个冰袋您冰敷下腮帮子,会好很多。”李晓白到底不是刚到医院规培的新人,在医院工作这么久,见的人不敢说比较多,但至少也知道怎么应对这种人。
她刚拿了冰袋,要递给那男病人。
男病人就一把打开她的手,啪地一声直接把李晓白手背打红了,“少装模作样,你们医院为了钱差点儿害死人,给我开的那什么狗屁药,瞧我腮帮子肿成这样,刚才喝了药后我还吐了好几回呢。”
男人喊完这话,冲身后围观的人道:“大家伙可都得小心,他们这医院现在鱼龙混杂,什么庸医都有,我今儿个得亏是命大,没出人命,要是一个不小心,别人吃错了药,那可不一定保得住小命。”
他说完,抄起带来的那几包药就朝着李晓白砸过去。
外面的人都惊呼出声。
第83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八十三天
啪地一声。
温羲和用文件夹把东西打飞撞在墙上。
李晓白双眼紧闭, 听见温羲和问没事吧,这才颤抖着睁开眼睛,她看着温羲和, 鼻子一酸,擦擦鼻子,“没事。”
温羲和上下打量李晓白,见她的确没受伤, 这才回头看向那个男人, “这位同志, 你凭什么动手打人?”
“我打人怎么了,你看看你把我害成这样子,我腮帮子, 都肿成这样了!”男人指着自己的左脸,怒不可遏地说道。
温羲和看了男人的腮帮子一眼, 只看了一眼, 她就不禁冷笑,她记性虽然不算好, 但也不算坏,这男人早上来看病的时候左脸有些微肿, 她把过脉,明显是吃多羊肉上火了, 便给开了下火消食的药方, 还叮嘱过饮食禁忌。
“你确定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温羲和拿起地上的几包药,打开来看了看, 若有所思地看向男人,这些药包都被动了手脚,药里有一股刺激的味道。
“不是你, 还能是谁!”男人控诉道,“大家都给我评评理,我这好不容易请假来看病,结果被人折腾成这样,协平医院真是越来越不行,居然让这种大夫给咱们老百姓看病,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是这道理啊,咱们来这医院看病花的钱可不少。”
“这大夫看着这么年轻,一看就靠不住,八成是什么领导的女儿吧。”
“我早就看这大夫不靠谱了,现在这年头的医院哪里还有给人治病的善心,都是奔着钱去,我邻居在别的医院看个感冒药愣是花了几百块,还没治好。”
围观的人对温羲和指指点点。
男人眼里掠过得意神色。
“出什么事了,什么情况?”万院长听见下面出现情况,过来查看。
那男人见万院长来了,立刻道:“你是医院领导吧,你来给我做主,让她给我赔钱,道歉!我就不跟她计较,这事就这么算了!”
李晓白跟林露听见男人这话,都不禁心里一紧,既担心温羲和又怕万院长妥协。
在医院呆久了就知道,领导们最怕病人闹事,尤其是这年头报纸记者天天报道医院各种不良情况,稍有不慎就很容易引起群情舆论。
都以息事宁人为主。
万院长不傻,她一看男人就知道这人是来找茬的,但她安抚地对男人客气地笑了下,然后看向温羲和,用眼神询问温羲和需不需要帮忙。
温羲和微微摇头,她看向男人道:“这位同志,你要我赔偿道歉,都可以,但首先,咱们先得证明你是吃了我的药,你病情才恶化的,这么着,我们医院刚好有洗胃的,我给您掏这钱,去洗胃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喝了我开的药,要是有,咱们二话不说报警,我去坐牢,要是没有,那对不住,我可要报警有人敲诈勒索,您看怎么样!”
温羲和的声音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别说男人愣住了,就是万院长等人也都听懵逼了。
看过横的,没看过这么横的。
男人脸色微变,“洗胃,我去你大爷的,你当老子是什么,牛马还是猪狗啊。”
“这我可不清楚了,可咱们大家也帮忙评评理,我不是没诚意,真要是被我害了,我承认,我负责,可要是谁来说被我治坏的,我都要负责,那么别说我,这医生谁敢当,一个月拿多少钱工资,禁得起这么折腾报复啊?”
温羲和看向外面的人,她眼神带着诚意,语气很是诚恳,“咱们大家都是普通人,我也没什么背景,咱说句不好听的,你们看我这办公室,连个煤炉子都没有,大冬天给人看病,我都得把手搓热了才敢给人看病,怕把人家冻着,这谁家领导孩子愿意吃这罪啊。我跟大家一样,都是一份工作混饭吃,可我敢保证,我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干不出害人的事。”
她拿起桌上的病案,翻到早上男人那页的药方,“今早上我给他开的药方,加起来也就八毛钱,我要是心黑的,我坑他这八毛钱,有意思吗?”
众人听她这话,似乎也有些道理。
再一看屋里头空空荡荡,连个暖水壶都没有,更别提煤炉子了,是真寒碜。
万院长也跟着道:“大家也给做个见证,真要是我们大夫治坏了,别说我们温大夫,我亲自给他道歉赔礼,小林。”
“在!”林露愣了下,在看见万院长朝她看的时候赶紧答应一声,站出列来。
“你去打电话报警,让公安过来。”万院长说道。
那男人一下慌了,一把推开周围的人朝着外面跑出去,还踩了好几人的脚。
林露都还没来得及答应呢,人就跑不见了。
“艹,这孙子真是来碰瓷的!”
围观的老百姓有些人追上去,有些则是义愤填膺地怒骂。
万院长拍拍温羲和的肩膀,对她露出欣赏的笑容,“小温,你够有魄力啊。”
更重要的是,年纪轻轻,临危不乱,这定力实在太足了。
温羲和抿着唇笑了下,她眼睛指了指屋里,“万院长,您别夸我,您看看我们这办公室是不是少了不少东西。”
“比如煤炉子、暖水壶……”
前几日王丽云病情发作的时候摔了他们的暖水壶,去后勤部那边申请,到现在都没拿到手呢。
这要是夏天,那无所谓,冬天是真有些扛不住。
万院长不禁莞尔,“回头我让人送过来。”
温羲和脸上笑容灿烂了不少,她安抚了李晓白几句,才去给王丽云拿药,温羲和对这事没多放在心上,当医生久了,接触的人多了,就知道这社会什么人都有。
有些人可能就是灵机一动,临时想碰瓷。
她甚至还碰到过给病人治病,结果被病人偷走一套银针的事。
“八嘎!”山本一郎气的跳脚,扬起手就给了吴大雄一巴掌。
吴大雄没想到山本一郎敢动手打人,一下就懵了,捂着脸,瞪眼看着山本一郎。
山本一郎怒气冲冲,手指着吴大雄鼻子:“你还敢瞪我,你简直是个废物!我给你安排的好好的,结果你居然搞砸了!”
吴大雄听见这话,也有些心虚。
他捂着腮帮子,道:“这这不能怪我啊,你可没说过那个女人那么刁钻,居然能想出洗胃这么恶毒的主意来!”
他原本听说温羲和不过是个从农村到北京来的小医生,年轻,还是个女的,心里头就先入为主,认为温羲和好欺负好拿捏。
毕竟这年头,农村人到大城市都束手束脚,挨骗挨欺负被忽悠的事太常见了。
只要自己声音稍微大一点儿,呼呼喝喝几句,不怕那女大夫吓怂了,老老实实赔钱,如此一来,自然就能砸了牌子。
哪里想到,对方看着面嫩好拿捏,实际上却是一捏一手刺。
要不是他刚才跑得快,这会子早就被人抓到了。
“你你真是个八嘎,你没被人追到这边来吧!”山本一郎心里头突地一跳,走到窗口拉开窗户朝外面看,他们这些日本人都住在兆龙饭店。
在看见马路上没什么人后,山本一郎才稍微放下心来。
可他越想越来气,都是那个可恶的温羲和,害的他买了假药,这回还损了夫人又赔兵,山本一郎气恼地拍在窗框上,手不小心拍到上面的木刺,疼得吱哇乱叫。
温羲和的办公室算是鸟枪换炮,不但有了煤炉子,还有了暖水壶跟几个搪瓷杯。
她的好心情,回到家后,谁都能看出来。
温建国包着饺子,问道:“这医院那边有什么好事?”
温羲和跟林援朝夫妻俩打了个招呼,逗了逗林欢欢,笑道:“没什么好事,咱们今晚吃饺子怎么这么多馅料?”
吃饺子现在在温家就是图个方便,一家六口人,要做菜那得忙活半个多小时,倒不如一次性包多些饺子,横竖天气冷,饺子放得住,搁在厨房里头离灶台远点儿的地方放着就行。
可今晚上好家伙,得有四种饺子馅了,西葫芦鸡蛋馅的、白菜猪肉馅、羊肉馅跟皮蛋猪肉馅的,这可少见。
翁彩霞道:“庆祝小姑迎来新人生,你们啊,可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们说,还是小姑搬过来后才告诉我们!”
林援朝也脸上带着些不满。
林玉兰擀着皮,闻言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二嫂,二哥,你们最近也忙,要搬家,要忙做生意,还要带孩子,要是我真需要帮忙,肯定找你们,可这事不是我跟大姐就搞定了嘛,就没去麻烦你们。”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要我说,小姑真是跟他们要少了,就要那笔钱,他们家那么趁钱,怎么不跟他们要一箱古董,要这样,小姑下半辈子都能躺着啥也不干了。”
翁彩霞打抱不平道。
林卫红道:“那不是干净钱,拿了麻烦。”
温羲和点点头,在这些方面,还是林卫红想的周到长远一些。
那些古董说白了,就是烫手山芋,何况,孙家自己估计都得为这些东西打成一锅粥,外人还是别掺和了。
温羲和刚要洗手坐下帮忙包饺子,小卖部老板就过来喊她,说有人打电话找她。
第84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八十四天
“喂?”
“是我。”
在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后, 温羲和就知道对面是谁了,“陈先生,您怎么会突然打电话给我?”
这也有点突然。
“我听说你最近要买房?”陈肃直问道:“你想买什么样的房子?”
温羲和愣了下, 才意识到对方误会了,她笑着解释清楚情况。
陈肃直这才明白,“这种事你应该找我,双双哪里知道有什么房子。”
“这不是不好意思麻烦您吗, 您最近又要去地方工作了, 肯定忙不过来。”温羲和说道。
“再忙不过来, 这事还是有空的。”陈肃直说道:“你们要多大的房子,什么价格,地段在哪里, 直接跟我说吧,我有朋友, 或许能帮得上忙。”
这种事, 要是对方不提,那还真不好意思说, 但既然都这么说了,太客气反而是添麻烦。
温羲和本着一事不烦二主的想法, 索性把林玉兰想找的条件都说了。
北京的房价现在已经不便宜了,一平方要200块, 林玉兰最多愿意掏八千块买一间房子, 她也有自己的打算,她要买院子。
用林玉兰的话说, 楼房好是好,可是她住习惯了院子,宁愿要院子。
温羲和觉得林玉兰这想法好, 买院子后世升值空间可比楼房高,而且拆迁赔的也多,她自己也盘点了自己的小金库。
到现在为止,挣了有四千多。
这笔钱买一两间房可能还够,买院子那是不够的。
便打消了这个心思。
林玉兰等人知道陈肃直能帮忙找后,都受宠若惊又感激,温建国道:“咱们认识的人也不多,虽然不太好意思,但也只能麻烦人家,等回头,咱们有机会把这份人情还上就是。”
温羲和想了想,陈肃直要去河北那边,地方不算远,可是去到那边怎么也得准备一些药品,真要身体不舒服才方便。
她把日常生活需要用的药都准备了几份,横竖有备无患。
可没等她准备好,陈肃直就说房子找到了。
就在乔家胡同骑自行车十五分钟附近的地方。
“就这套院子。”姚康拿锁打开门,双手一拍,那门嘎吱一下就倒在地上了,轰隆一声响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陈肃直看了姚康一眼,姚康缩了缩脖子,忙扛起门板到一边,对众人道:“大家进来看吧,别见外,也别嫌弃,这房子以前是我们姥爷名下的,前年才归还给我,我呢,房子太多,住不过来,也懒得收拾,不过,这地方是真不错。你们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他把门板搁在墙上,气喘吁吁。
陈肃直对不好意思的林玉兰他们道:“你们自己看看吧,我跟我朋友出去说话。”
他冲姚康一招手,姚康掂着肚子,跟着他走出去外面胡同里。
灰白的墙上布满青苔,陈肃直看姚康出来就点烟,皱了下眉,然后道:“你现在怎么胖成这样了?”
姚康乐呵呵地拍拍肚子,“怎么着,你陈大市长嫌弃我们这些狐朋狗友了。”
“要是嫌弃,就不会托你帮忙了。”陈肃直道:“你家最近出什么事,外面名声不太好。”
“还不就是那样,底下那些小的,以前嫌弃我姥姥姥爷家成分不好,这不是前几年我姥姥姥爷遗嘱上说东西都给我,房子也都清退归还了嘛,七七八八加起来得有几百万,我那些弟弟妹妹,心里头就不舒坦了。”姚康看陈肃直皱眉,也觉得抽烟没意思,直接丢了,踩灭。
“你还别说,我现在手里拿着几百万,真有些有钱不知道哪里花了。”
“那要不去我们市做投资得了。”陈肃直说道,“留在你家也是乌烟瘴气,你这跟他们较着劲,有什么意思。”
都是朋友,虽然这几年来,陈肃直出国留学忙,回来工作也忙,但友谊这东西,并不在于见面次数。
“我要真去了,你不嫌弃我吧。”姚康笑道。
陈肃直淡淡道:“你个大老板,几百万身家,我嫌弃你,市委领导可不嫌弃你。”
姚康笑了。
屋里头,林玉兰看着这屋子,起初外面看是觉得邋遢,可她是个能干人,又经常在家里头收拾,这屋里屋外看一遍,就知道这地方不错了。
地方四十多平,院子里搭了个地震棚,房子朝向好,坐北朝南,三间房,没客厅,估计以前这得是三家人住。
虽然乱糟糟的,可只要找人收拾收拾,把墙重新粉刷,地擦洗赶紧,换一一扇门,这地方就能住了。
林卫红看妹妹满脸喜色,就知道她看中了,“怎么样,这套我看着还行。”
“姐,我就要这套了,回头我跟二哥二嫂还能一起住。”林玉兰说道:“剩下一间房还可以租出去。”
“这是你的房子,你自己拿主意,我只提醒你可得想好了,这房子买了,七八千就要去了。”林卫红道:“指不定你下半辈子就住这么一套房,还是得慎重一些,这左邻右舍什么人品,也得打听打听。”
姚康跟陈肃直刚进来,就听见林卫红这句话。
林卫红被人家听见,有些尴尬。
姚康笑道:“不用打听,这左边的两个房子是我的租户,人品还行,每个月按时交租,右边那套房子是老陈的。”
“那套房子是您的?”林卫红吃惊地说道。
陈肃直道:“我妈给我准备的婚房,一直放着。”
“那套房子从外面看都好漂亮。”温浩洋忍不住说道,那鱼鳞纹、屋檐上盘踞的吻兽,还有若隐若现的假山,趁上今日灰青色的天,整个就是山水墨画的背景。
“那要不也过去看看。”陈肃直道,“我正好带了那边的钥匙。”
隔壁的院子自然比刚才的院子大得多,也新的多。
姚康道:“老陈命好,以前这院子是给单位办公的,退还后保存的跟以前差不多,这柿子树还在呢!”
他说着,快步走过游廊,伸手抚摸院子里的柿子树,“我们以前小时候可是邻居,门对门的住,这柿子树每年长得柿子又大又甜,我还以为这棵树被人砍了,或者不结果了呢。”
温羲和瞧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暖水片,道:“这屋子还接了暖气了?”
“那肯定,以前再苦也不能苦单位领导啊。”姚康笑着说道。
柿子树早已枯枝败叶,众人走了一圈,都感觉像是在梦里,林玉兰看了后,更愿意买那套小院子,这边的柿子树能活这么久,说明风水好。
姚康大手一挥,直接跟林玉兰要了七千块。
林玉兰等人可没想到这么便宜,毕竟那院子真要算,也差不多快有五十平了,姚康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也是看大家都是熟人,何况这位阿姨看上去比较能珍惜房子,那套房子才卖给你,要是别人,多出一倍,我也不愿意。”
见他这么说,林玉兰便也不多说什么,她干脆去银行拿了钱给了姚康。
陈肃直这边还有事,得先走,姚康厚着脸皮蹭着他车离开的。
开车出一段距离后,姚康看了看驾驶座的陈肃直:“今儿个怎么这么巧,身上正好带钥匙?”
“你想说什么?”陈肃直脸色不该,直接反问。
姚康摸摸鼻子,看看后视镜里的温羲和,她正偏着头跟林玉兰等人说话,斯人颜如玉,白瓷似的脸庞,沉静而不失韵味的气质。
姚康看看陈肃直,提醒道:“我最近可凑巧听说一件事,那邢佩玉好像托人打听你身边一姑娘,老陈,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邢佩玉那伙人,做事有时候可是有点脏的。”
陈肃直倏然踩下刹车,姚康在惯性的作用下身体晃了晃,他骂骂咧咧,抬起头,看见陈肃直黑下的脸色时,愣了下,摸摸鼻子道:“不是,老陈,你真栽在那姑娘身上了?!”
陈肃直走的那天,温羲和没时间去送,托人把那些药品送了过去。
邢佩玉跟姐们早就盘算着等他离开北京,找人上协平医院给温羲和泼脏水,寻麻烦。
一伙人都在北京饭店里商量呢,姚康就迈着外八步,大大咧咧地在邢佩玉旁边坐下。
邢佩玉起初开口就要骂人,等看见是他时,一挑眉,“是你啊,姚胖子。”
“邢小姐,你喊我胖子也行,老姚也行,有个人托我带句话给你。”姚康喝了口咖啡,嬉皮笑脸地冲邢佩玉说道:“你们倒卖批文的事,家里头长辈们还不知情吧?”
邢佩玉一伙人脸色一沉。
有个人拍桌子站起来,手指着姚康就要发火。
邢佩玉冲他们做了个坐的手势,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姚康,“怎么着,咱们可是速来井水不犯河水,你那些弟弟妹妹难道就干净,再说了,我可听说你家老爷子可对你没多少感情,你这要找我们麻烦,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啊。”
“你这话说的很对,所以我对你们的破事是毫不在乎,可是陈肃直那人挺在乎的啊。”
姚康笑嘻嘻说道,他拿起方糖来丢到杯子里,对旁边的男人道:“这儿的咖啡不正宗,要喝咖啡还得是法国咖啡味道好。”
男人脸色难看。
姚康搅了搅咖啡,冲青了脸的邢佩玉道:“老陈的意思,不用我挑明吧,有些人可不是你们能碰的。”
第85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八十五天
这天来医院, 温羲和刚翻看完前几天病人的医案,就听见李晓白林露两人嘀嘀咕咕地走进办公室。
她笑着敲了敲桌子,问道:“什么事你们聊得这么开心?”
李晓白拿着餐券, 献宝似的递给温羲和:“温老师,我们这正说食堂那边的事呢。我们一直以为咱们医院食堂师傅手艺差,感情是平时不用。”
“就是,今早上那韭菜饼做的是真地道, 还有那牛肉馅饼, 里面馅料真饱满, 可比外面馆子的味道强得多。”林露脸上露出回味神色。
别看他们医生好像福利挺好,实际上日常医院食堂的饭菜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荤菜贵不说, 还要粮票,也就是她们这些年轻还没结婚的舍得隔三差五地开荤, 正儿八经结婚的那些, 可舍不得在食堂这么造,都是夫妻俩回家才做一顿好的。
“哟,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不是建军节, 也不是建党节啊?”温羲和看了下日历,正月二十, 这可不是什么大日子。
“听说是有日本富商要来参观咱们医院, 我听行政部的人说,人家打算给咱们捐款二百万盖住院楼跟买医疗械备。”李晓白消息挺灵通, “所以咱们这两天食堂伙食都格外好,这餐券是员工都有的,我帮您领, 中午黄师傅说有大虾、带鱼跟海参呢。”
那这伙食还真是不错。
温羲和跟李晓白道谢后接过餐券。
她看了看预约的病人,今儿个有玛利亚来看病,她的病是心病,心结打开,加上身处异国他乡,有伊丽丝跟约翰陪伴,心情好,病情自然也好得快。
最近失眠症状已经减少,即便不针灸推拿,也能每天都睡至少六小时的美梦。
玛利亚精神抖擞,整个人变化也不小,她这次过来的时候,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脖子上带着珍珠项链,还带了几盒巧克力过来。
温羲和给她把脉,脉象沉稳有力,不像是头次把脉的时候要沉取才能取得到:“看来你最近好很多了,这几天心情不错吧?”
“玛利亚的心情别提多好了。”伊丽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捶着腿,欲哭无泪地跟温羲和道:“你不知道我们这几天陪同她去北戴河、长城跟故宫到处逛,腿都要走断了,约翰都受不了,今天爬不起来了。”
李晓白跟林露两人在旁边听着不禁偷笑。
玛利亚虽然听不懂中文,可她不笨,听见笑声,脸上一红,抬手拍了拍伊利亚的手背,“我是开心嘛,我现在觉得自己好傻好傻,为什么要为富伦的出轨难过,贬低折磨自己,这段婚姻就算结束了又怎样,这个世界这么大,花儿那么美,雪景那么漂亮,有那么多人都在认真地活着,温,你知道吗,我们爬故宫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她告诉我,她的爱人,子女什么都没了,都死了,她住的还是一个小小的房子,只有一间房,可她每天都给自己找一些快乐,我那时候就突然觉得,我好傻好supid,我在苦恼,在痛苦的时候,我的人生在悄悄溜去,而那些时间,我本来可以选择快快乐乐地度过的。”
温羲和耐心地听着玛利亚滔滔不绝地诉说她的那些话。
伊丽丝有些无奈,小声地跟李晓白道:“这些话,我们之前就跟她说过的啊,我虽然很佩服温,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话我们以前说了玛利亚听不进去,她还觉得我们说的话都是废话,现在她却把我们说过的那些废话说的那么激动。”
李晓白笑道:“伊丽丝,这就是我们道德经的那句话,道可道,非常道,有些话别人说一千遍一万遍都没用,必须得你自己感悟到,理解到,这才是你的。”
要说给玛利亚治病还有个好处,那就是李晓白她们的英文突飞猛进。
之前在学校的时候,她们的英文对话都磕磕绊绊,但跟玛利亚接触后,她们发现,原来用英文交流并没那么难。
玛利亚估计是最近非常激动,有太多自己的想法。
温羲和给她倒了杯菊花枸杞水,让她先润润口,休息一下再继续说。
她看向伊丽丝,顺便问起伊丽丝的病情。
山本一郎他们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参观的。
万院长本没打算带他们参观温羲和的办公室,毕竟山本一郎跟温羲和的对决众人皆知,他输的很难看,大家也都知道。
但山本一郎却表现的很是大度,并且笑道:“万院长难道是怕我觉得丢脸吗?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早已忘记了。”
他看了看手表,道:“我也很好奇温医生现实中给人看病是怎样的,请带我过去吧。”
来者是客,何况对方又是捐款大户山本雅和的代表。
万院长也不好在这点儿小事上驳斥对方,便只好跟蔡秘书使了个眼神,“好,那咱们参观完住院部,等会儿就去温医生的办公室。”
“为什么要等会儿,现在就去。”山本一郎对去看满是病人的住院部毫无兴趣,那种地方,拥挤逼仄又充满消毒水跟各种药物的味道,山本一郎在日本干的是私立医院里面的工作,接待的是日本一小撮有钱有势的群体。
他对那些人敬重有加,在他们医院也绝不会出现几十个人住在一个大通铺似的病房的情况。
山本一郎对万院长刚才说的什么,扩建住院楼,减低住院费用,提供病人家属方便之类的话也毫不感兴趣。
如若不是山本社长为了塑造他们山本集团的招牌,他绝对不理解捐款百万帮助医院盖住院楼这种行为,穷人看不起病,住不起医院,那就应该接受他们自己的命运,都这样了干嘛还要看病。
这个万院长的想法也是古怪。
以他们医院的医疗水平,难道不应该走高精尖路线,干嘛要服务穷人?
麻烦都是自找的。
因此,当山本一郎看到温羲和的办公室只有小小的不过两平不到的地方,并且这个办公室里面除了一张办公桌几张椅子跟一张医用床外,什么都没有时,山本一郎突然觉得心里头格外愉悦。
他眼神扫过这办公室,伸出手跟温羲和握了握手,“温大夫,原来您的办公室是这样的啊。”
温羲和对山本一郎突然造访,有些惊讶,但没太多感想,她挑挑眉,握了下手就松开,跟万院长等人打了个招呼。
万院长冲她微微摇摇头,眼神看了看山本一郎,意思很明显,这个日本人要是有些冒昧之处,请温羲和看在医院的面子上,忍一忍。
“你们这办公室也太寒酸了吧,说真的,我们日本医院就算是农村的,也比你们这医院更大,设备更齐全,温大夫,用这样简陋的设备,在这样的环境,您怎么能服务好病人呢?”
山本一郎啧啧称奇,撮牙花说道。
伊丽丝跟玛利亚对这突然出现的一伙人有些疑惑。
玛利亚听不懂山本一郎在说什么,偏头询问伊丽丝。
山本一郎看见她们两个白人在这边看病,瞪大眼睛,他用蹩脚的日式英文道:“两位女士,你们如果要看病,我可以推荐你们一个更好的地方,虽然我们现在在中国,但我劝你们要是有什么重病的话,还是回你们的国家去,或者去我们日本医院看病,也更合适。在这边,虽然便宜,可是说不定会耽误你们的病情。”
温羲和脑门上冒出一个问号出来。
她一般情况下不想骂人,但现在,她很想问山本一郎脑子是被铁门夹过了嘛?
这日本人是不是以为她听不懂英文啊?
万院长脸色不好,她是年纪大,可万院长却不是一般人,能当协平医院的医生,至少中英文甚至俄语、日语都是精通的。
万院长是不想跟小日本计较,两百万捐款到账,能解决医院现在最大的资金问题,还能引进不少最先进的医疗械备,山本雅和还答应送医院一些医生去日本学习最先进的技术。
有些事,在大局面前,忍就忍了。
玛利亚却不乐意了。
她用正儿八经的美式英语回怼道:“你懂什么,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在我看来,温大夫的医术比很多人都好。这地方简陋,可是她治好了我的病,这才是病人最关心的。”
你械备再好,环境再好,提供全世界最顶尖的医疗服务又怎样,病人的病情依旧,你就算是在安排病人住五星级酒店的环境,让帅男美女来服务,有用吗?
山本一郎本意是想勾搭玛利亚,毕竟玛利亚穿着时髦奢侈,脖子上那一颗颗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一看就价值不菲,并且无论玛利亚也好,伊丽丝也好,都是金发碧眼的白人美女。
山本一郎这个日本男人,岂能不生出孔雀开屏,异国艳遇的花花心思。
但没想到玛利亚这么不给面子。
他脸色当下有些挂不住了,还想表现自己:“那是你没见识过?”
玛利亚笑了,伊丽丝不客气地说道:“你知道我阿姨的娘家姓氏是什么,夫家姓氏是什么吗?她丈夫是纽约老钱,娘家是华尔街新钱钱迪亚家族,我阿姨去不知道多少欧洲美国最好的医院,什么长老会医院,那些医院的环境,设备哪个都比你们日本医院强,可治好我阿姨的病的,还是温大夫。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看你好像是个医生,那么我给你一个忠告,专心提高自己的医疗水平,环境、设备都只能锦上添花,如果你本身是个0,后面这些东西填上去,再多,你本身也只是个0。”
伊丽丝用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说话掷地有声,中气十足。
她跟山本一郎素不相识,又没有利益关系,因此可以毫不客气地数落。
蔡秘书等人心里不禁叫好。
山本一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那尴尬、羞耻简直无以言表。
最后,他只能用一句挽尊的话:“我不跟女人计较”,来灰溜溜地逃走。
他还没走出办公室,伊丽丝等人就很不客气地笑出声来回击。
第86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八十六天
“那日本人也算造福了咱们, 瞧瞧这大虾,要是搁在外面吃,这一盘红烧虾至少要七八块钱!”
中午的时候, 大家聚在一起大快朵颐。
医院食堂今天人是真多,估计大家都听说了食堂有好菜。
温羲和跟李晓白她们每人都点了一份菜,这拼凑在一起,三人都能吃一顿好的。
林露摸着肚子, 道:“早知道这样, 就让伊丽丝刚才别话说的太直接, 那日本医生明天怕是不来,咱们怕是没这好处了。”
“嘿,要我说, 不来就不来,横竖咱们这口恶气是出去了。”李晓白笑嘻嘻说道。
温羲和也这么觉得。
她心情大好, 难得吃撑, 坐在椅子上都不想动弹,看见对面万院长走过来, 她要起身,万院长笑着道:“不必客气, 小温,这顿吃的不错吧。”
“院长, 原来咱们食堂师傅们手艺这么好, 我们算是见识了。”李晓白谄媚地说道:“怪不得大家都说您领导有方,咱们食堂都卧虎藏龙。”
万院长被李晓白逗笑了, 端着搪瓷饭盆坐下,“少拍马屁,像咱们今天这么吃, 医院再有钱也撑不住。”
那倒是,餐券发放虽然也要要从工资里面扣钱的,但价格肯定比外面便宜一大截。
即便是协平医院,也撑不起这么吃。
温羲和关心道:“院长,今早上的事不会耽误咱们医院拿到捐款吧?”
“那不能够。”万院长对温羲和挤挤眼睛道:“把山本一郎气跑的人又不是咱们医院的职工,山本社长就算要追究也不能追究咱们啊,不会因为他改变主意的。”
“那就好。”温羲和松了口气。
万院长对温羲和道:“羲和,刚才我过来的时候你办公室那边有人找你,像是你家亲戚,你要是吃完了几赶紧过去吧,别让人家久等。”
亲戚?
温羲和答应一声,要拿饭盆去洗,李晓白忙道:“老师这活交给我们就行,您赶紧去吧。”
这点儿小事,温羲和也不至于跟她们争,道了一声谢,要走的时候,万院长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拍拍脑袋,对温羲和道:“对了,羲和,你最近工作忙不忙?”
温羲和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李晓白跟林露不禁咋舌,她们俩看温羲和忙里忙外都觉得累得很,没想到她居然说不忙。
“那就好,我看能者多劳,回头要给你加加担子。”万院长笑着说道。
万院长这句话,让人不禁多想。
温羲和心里头琢磨着加什么担子,等走到办公室,看见里面来人是谁时,她愣了下,喊了一声何奶奶。
“您喝茶,我们这边没什么好茶,招待不周。”温羲和四处找,才找到一包之前不知道谁带来的高碎。
何茹倒不是个挑剔的,闻了闻后,喝了一口:“是我突然过来打扰你才是,没影响你工作吧。”
“没事,现在午休,有空。”温羲和说道,“您过来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
“我啊是厚着脸皮来拜托你一件事。”何茹手摸着杯子,笑着拿起一袋护肤品递给温羲和。
温羲和脑门上浮现出一个问号。
何茹道:“肃直不是有套婚房吗,你们之前去看过吧。”
温羲和摸摸额头,有些尴尬跟不好意思,“何奶奶,我们是去看过。”
“肃直的性子有些刁钻古怪,那房子想重新装修,可我这最近事情多,忙不过来,我是想着你们住的临近,能不能拜托你有空的时候过去瞧一瞧?”
何茹顿了下说道。
她看温羲和是越看越满意,这姑娘别看年轻,可是那眼睛里面的气韵就不是一般人。
“这我怕是不太合适吧?”温羲和下意识就想拒绝,“而且我对装修的事一窍不通。”
“这你不用担心,他那发小小贝最近刚回国,还没有单位接受,肃直那孩子喊人家去帮他装修房子,你到时候跟他约时间,有空的时候就过去看一看,另外,毕竟你是女孩子嘛。”
何茹道:“肃直这岁数老大不小,指不定哪天就找到对象结了婚,他们俩都是大老爷们,可不知道姑娘家喜欢什么装修,所以还得你帮忙看看。”
何茹见温羲和犹豫,拉着她的手道:“羲和,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
温羲和还能说什么。
她点点头,想了想,抬眼瞧见外面没人,咬着下唇,对何茹道:“何奶奶,是这么着,有件事得拖您帮忙,我怕陈爷爷不高兴。”
“是你跟诸行散了的事吧?”
何茹慢吞吞地说道。
温羲和惊讶地看向何茹。
何茹笑了,眉眼弯弯,亲热地拉着温羲和的手,在她手背拍了拍,“我们啊看出来了,放心吧,我早劝过你陈爷爷,他现在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嘛。”
比起孙子来,那当然是儿子更加亲近。
何况羲和这姑娘也没看上诸行啊。
这要报恩,当然得是你情我愿。
还别说,自家那臭小子,真有些福气在身上!
“阿嚏!”陈肃直刚出张口市火车站,就被迎面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小郑陪同在身后提着包,看了陈肃直一眼,眼神忽然落在火车站前空地上。
这空地有十几个学生打扮的孩子分列两旁,还手拿彩球。
一群看着像是干部领导的人堆着笑容隔着大老远迎过来:“领导好!”
红旗车附近,市政班底的几个年轻干部远远地眺望着陈肃直。
“那就是咱们新来的大领导,也太年轻了吧。”副科肖泽辰不禁咋舌。
“别看年轻,人家履历好,你知道人家是从哪个单位调出来的嘛?”办公室行政科长云姐人脉广,又在首都有亲戚,因此知道的不少。
肖泽辰等人忙低声问。
云姐小声地说出三个字。
众人不禁恍然大悟,要是这么着,人家原先那单位还真是了不起,可以说各省大领导去北京找人家单位,都说不定得在门外面站着等。
那可是分配各省能拿到多少外汇的部门。
“邹同志,”陈肃直看了一眼这么隆重的场面,不禁皱眉,他穿着中山装,跟邹平握了握手,“我不是在电话里说过,不必大摆阵仗,低调行事嘛。”
邹平头发已经花白了,体态微微发福,他的态度既亲近又不会叫人觉得谄媚,“领导,这都是群众自发组织的,我也是没办法。”
陈肃直看他一眼,来之前他就摸过这边的底,邹平原本要接的是他的位置,可是上面看不惯他老油条,浑水摸鱼、混吃等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做法,才把陈肃直派了过来。
他也不是不知道,这是邹平在给他暗戳戳地下马威。
顺带试探他的脾性。
但初来乍到,没必要为这点儿小事发作,“走吧,先去我的办公室,既然都来了,那咱们干脆来个互相了解,你们这边好多人我都不认识,趁着这个机会,咱们认识认识。” ??
邹平身后的人都愣住了。
不是啊,这这可不合常理?
一般到达地方,不都得先吃顿饭,休息几天再说嘛?
肖泽辰等新人本来都够不上靠近陈肃直,可没想到这位大佬居然跟其他人寒暄都没带寒暄几句,就朝着车子过来。
一时间众人纷纷赶紧整理了下身上的衣裳。
陈肃直对着众人点了下头,才上车。
张口市的水可有点深。
“儿子、儿子你过来!”何翠蓝本来在客厅跟水晓琳说话,看见陈诸行回来了,还开心了下。
过年这一个月,陈诸行可以说是天天往外跑,也不知跟什么狐朋狗友一起玩去了。
何翠蓝心里那叫一个恼火,她攀比心强,小叔子那么能耐,节节高升,自己丈夫俨然是指望不上,顶多只能希望退休的时候能额外提到副处级。
自己儿子还年轻,未必追赶不上。
政治这条路走不通,走学术总行了吧。
陈诸行压着怒气,走过来,“妈,您有事吗,我困得很。”
“你困,这才晚上七点,你怎么就困了?”何翠蓝真是没好气,“你再困也忍着,过来看看这边好几个国外大学,都是数学专业最好的那几所,晓琳多有心,托人帮忙打听了,你看看你喜欢哪个,咱们回头就办申请。”
第87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八十七天
“是啊, 诸行哥哥,您大学成绩那么好,现在流行出国, 好多人都自费出国呢,你不出国可惜了。”
水晓琳看着陈诸行,眼神带着爱慕。
因为要帮忙查国外大学的事,何翠蓝把陈诸行大学四年的成绩都整理了出来给她, 水晓琳是真没想到, 陈诸行看上去跟混世魔王一样, 却能考的那么好。
大学四年他的成绩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随便申请哪个外国大学,都不是问题。
陈诸行对她的眼神视若无睹,看了一眼, 直接道:“我不出国,妈, 您别瞎折腾。”
“什么, 你不出国?!”何翠蓝难以置信,拍案而起, “我们都给你安排好了,铺好了路, 你出国留学两年回来,没几年就能升为副教授, 这条路稳稳当当, 你还有什么嫌弃的。”
陈诸行不想跟亲妈吵架,皱皱眉头, 拿了帽子转身出去。
何翠蓝喊都喊不住,气得不轻。
“这臭小子,真是来讨债的!”
“何阿姨, 您别恼,我看诸行哥哥就是一时心情不好,等他想明白了,会知道你的良苦用心的。”水晓琳柔声安抚道。
何翠蓝脸色这才好些,她握着水晓琳的手,道:“晓琳啊,你妈真是好福气,有你这么个闺女,我当初还跟你妈开玩笑说认你当干女儿呢,不过,你以后也说不定有机会喊我一声妈。”
水晓琳脸上露出娇羞神色。
陈诸行没有打算要去哪里,可等他不知不觉,走到协平医院,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下意识地想来找温羲和。
他拉住一个护士,随口问了一声温羲和在哪里。
那护士看他,八卦道:“你找她干嘛,你不像是来看病的?”
陈诸行扯了扯唇角,“不说算了。”
他甩手就要走,那护士忙喊住他:“诶,她在三楼单人病房308旁边的办公室。”
办公室此时人不少。
王丽云的身体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王院长带着弟媳妇过来,正好赶上温羲和要给他女儿开药方,这事按理来说本该是温羲和直接拿主意,可她用的药太猛。
以至于王院长有些拿捏不住,中药房那边也不敢随便抓。
曾主任看着药方,咬着下唇,纠结得不得了,“温大夫,您这药方真不能删改吗?或者让病人吃多几帖药,咱们细水长流,慢慢地把病人的身体治好。”
温羲和坐在万院长下首,闻言丝毫不急,反而问道:“曾主任,咱们读书的时候课本里不都写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开药治病的道理跟这个一样,有些病是慢性病,必须慢慢调养,有些病却不能拖拖拉拉,必须快刀斩乱麻,要都是用慢郎中的思维,那跟谋害任命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话可不能这么说,温大夫,您这用药太狠了,您这大黄、芒硝也就算了,这附子可是重毒!还有这细辛,这用量还都不少,都是至少二两,这病人可是个女孩子,才十几岁,这身体扛得住吗?”
郝主任这回质问的很有底气。
温羲和开的这药方别说在协平,就是在任何地方,也会遭遇质问。
有些医院更是开都不给开。
陈诸行站在门口,从门上四四方方的玻璃窗往里看,眼神落在温羲和身上。
如若是旁人,遇到这般质问,早就犹豫迟疑。
这倒是未必跟对自己医术有多信任有关系,而是因为没必要,药方用附子等物,治好了属于应该的,治不好说不定会被起诉。
医生再怎么道德高尚,说到底也是人,谁能不为自己考虑呢?
“正是因为之前她扛不住,所以我花了十天给她调养身体。”温羲和道:“她这病,我相信曾主任、郝主任你们也把过脉,她这是痰迷心窍,淤堵于五脏六腑。王院长、周医生。”
温羲和看向王院长夫妻。
王院长坐正了,虽然脸色严肃,但对温羲和很是尊敬,“您有话直说。”
“我想您二位这些年研究中医,肯定也知道扁鹊给秦恒公治病的故事吧?“温羲和问道。
周婉园道:“这个是当然。”
她说到这里,对上温羲和的眼神,忽然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如果不用这个药方,这病以后就说不定治不了。”
“不是说不定,是百分百。”
温羲和手指敲着桌子,她拧着眉头道:“我看过你爱人带过来的单子,你女儿后脑勺那块淤血是第一次发病之后才有的,她一开始的病情不算严重,因此用王院长父亲留下的药方还能控制得住,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事,后脑勺多了块淤血,病情加剧,这就导致那药方无济于事,这病又拖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深入脏腑,倘若不下猛药,连根拔掉病根,等下次你女儿来生理期的时候,这病就控制不住了。”
女人比男人吃亏就吃亏在这点儿。
生理期前后的情绪、身体激素波动影响大,一般人顶多是生理期前后情绪波动大些,比如容易抑郁,容易激动、生气。
但病人,尤其是得了精神病的女患者,这影响就不小。
王院长夫妻脸色一白。
夫妻俩就这一个女儿,从小如珠似玉地抚养长大,岂能愿意看到女儿一辈子疯疯癫癫的。
“可就算这么说,这药方有剧毒也是真的啊!”周婉园弟媳乔双好突然开口说道。
她说完这话,像是不好意思一样,看向温羲和道:“温大夫,您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这事咱们的确得慎重,这我姐姐姐夫也就这么个孩子。”
乔双好也是个大夫,跟着王院长来的,据说是来帮周婉园照顾外甥女。
温羲和双手交叉,想了想,道:“要不这样,药熬好后,我先喝一口,要是有毒,第一个先毒死我。”
“温大夫?!”
众人都吃了一惊。
周婉园更是忙道:“温大夫,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给您赔不是。”
温羲和看他们这模样,反倒是笑了。
她笑得云淡风轻,眉眼舒展,丝毫不见一丝戾气。
“怎么,你们以为我是在说气话吗?不是,我是认真的。”
她看向周婉园,“周医生,我能理解你们身为父母的紧张跟担忧,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治好你们女儿,但我能保证这药绝对毒不死人。所以我不介意自己先喝一口。”
“不用说了,就按照温大夫的药方抓药,我来喝!”王院长拍板说道。
周婉园跟乔双好都震惊地看向王院长。
“老王,你!”周婉园抓住王院长的胳膊。
王院长拍拍爱人的手背,“照顾孩子是你辛苦,这点儿小事,我这个当爸爸的当然得承担起来。”
万院长看了看温羲和,她心里存着顾虑,用眼神示意温羲和出去外面说。
温羲和微微颔首,万院长跟众人说了一声,带着温羲和走出办公室,门刚打开,温羲和就对上陈诸行的眼神。
“是你啊?”温羲和语气里带出一丝惊讶。
陈诸行看着她,嗯了一声,他冲温羲和跟万院长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温羲和一头雾水,万院长虽然疑惑,但也没多问。
她带温羲和去楼梯口,压低声音问道:“这药方你真有把握?”
温羲和点头,“万院长,人参杀人无过,附子救人无功,我相信您明白这个道理。”
万院长叹了口气,她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明白是明白,只是你下药太猛太狠,你这年纪有这等本事,王院长跟我虽然是旧相识,但我心里头更以你为重。一个好大夫,能治好多少病人。”
温羲和怔了怔,她还以为是万院长怕冒风险,却不曾想人家都是为了她,心里头打好的腹稿都被丢弃,她笑着道:“万院长,对于医生来说,这辈子看似要治疗很多病人,但其实,只有一个病人,那就是治好眼前这个病人。没有这一个,哪里有下一个。”
万院长看着她的眼神越发充满欣赏。
她揉揉温羲和的脑袋,“你这脑子,到底谁教的,这年纪轻轻,怎么比我还想得开,罢了,听你的!”
药方最后上面签名的是万爱幼跟曾主任。
也就是说如果药方出什么问题,这两人也需要被追责。
有万院长的批准,中药房那边不好拖延,干脆抓了药送上来,温羲和亲自熬药,药熬好了,黑汤苦水的,看着就吓人。
王院长跟温羲和分别喝了一口。
过了五分钟,两人都没有异常反应,众人都松了口气,这才赶紧让病人服用下。
温羲和嘱咐周婉园这药晚上再熬一次。
次日她们到医院的时候,周婉园就来汇报一个好消息,昨天王丽云喝完药一直到现在,都没发作过。
要知道,之前她几乎每隔几小时就会突然发疯,打砸各种东西,甚至还会攻击人。
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大吼大叫,导致周围的病人投诉不断。
周婉园不得不让护士给她上束缚带,堵住她的嘴,等她平静正常后才把她松开。
但昨晚上,王丽云表现的就像是个正常人一样。
“温大夫,我我……”周婉园喜极而泣,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滚落。
照顾一个精神病患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她女儿以前一直好好的,读书聪明,机灵,又可爱,他们家里墙上都是挂着女儿拿到的各种奖状。
现在,却成了个疯姑娘。
这巨大的落差,岂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第88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八十八天
温羲和安抚了周婉园, 带着李晓白她们上楼去看那姑娘。
要看一个人的变化莫过于看她的眼睛了,王丽云之前眼睛不浑浊,可无论谁看到她那双眼, 都会意识到这个姑娘有问题。
温羲和拿手电筒照她的眼,王丽云有些不安,抓着床单,周婉园在一旁安抚。
片刻过后, 温羲和放下手电筒, 道:“病人情况有所好转, 还得继续用药,今天继续吃一帖,明天我给她换一个药方。”
“好, 好。”周婉园连连答应。
她的弟媳乔双好追问道:“那这样下去,后脑勺的淤血会好吗?”
“这是当然, 我开的药是活血化瘀, 不只是血脉里的淤血,后脑勺的淤血也是一样。”温羲和道, “最主要是她后脑勺的淤血化开,病情就能好的很快。”
周婉园不解, 询问道:“这是为什么?”
温羲和给她解释道,“这就好比在路上, 这淤血就相当于一块巨石堵住了去路, 路线一堵,谁也过不去, 这人脑子,反应也都跟着慢了,但这淤血一去, 道路畅通,万事大吉。”
周婉园这下听明白了。
她高兴不已,“还得是温大夫您厉害,我们夫妻俩埋头学了两年,愣是没学明白,那些古籍什么的在我们家都糟蹋了。”
温羲和客气了几句。
其实西医要学中医最难得那关倒不是努力,而是改变自己的认知,西医是太过唯物,看见的就觉得是有,看不见就认为没有。
但中医很多内容都是看不见的,你说脉能把得到,气血的气能看得到吗?
中医跟西医最大的差别还有,中医是整体,西医是局部,中医治的是你这个人,西医治的是你的病。
认知没有调整过来,再怎么努力,其实也是事倍功半。
她们回去的时候,朱明明却是拿了一份文件来找她们,“温老师,咱们医院要招聘医生护士,我记得您堂姐好像也是护士,要不让她来咱们医院试试。”
“那可太好了。”温羲和说道。
温萍回到家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惊喜。
她看着报名表,嘴唇嗫嚅,“我、我去报名考试?”
“是啊,这回她们医院要招聘三十个护士,限中专以及高中以上学历,你正好对口。”林卫红对温萍道:“下个月月底考试,你好好准备,这个月家务活都别干,爸妈都包了,你好好准备。”
温萍看着报名表,又抬头看看林卫红跟温建国,然后又看向温羲和,她迟疑道:“我能行吗?”
那可是协平医院!
全北京数一数二的大医院。
温萍之前就职的那医院跟它都没法比。
“不试试怎么知道?”温羲和道:“考试内容就是你们护士需要的技巧,打针输液,还有学校那几门课程,实操跟笔试各五十分,你实**看着是没问题,笔试怕是要加把劲,你把那几本书拿给我,我给你划题,好好努力一个月,这样的机会,要是不好好努力一把,一辈子都会后悔。”
温萍重重地点点头。
她进屋里从床底下拿出自己那几本书出来。
没有人愿意甘于落后,温萍也是如此,因为骚扰从医院里辞职是一回事,但不代表她不渴望更好的工作。
温萍要努力,温羲和把房间让给她,她最近还有一件事,陈肃直那房子的装修设计师贝克爽联系她,要她去看看设计稿怎么样。
贝克爽年纪跟陈肃直大概差不多,可是打扮却不同,一身oversize西装,灰色斜方胜纹领带,整个人透着一股子ABC的味道。
“温小姐,这边呢我们设计了一条动线,前院是男主人的书房,小孩子的卧室,”贝克爽领着温羲和走入四合院。
这里面已经有几个工人在忙活。
满地都是木屑,还有一些雕花楼板,黄花梨木的材料。
温羲和看着那些材料,好奇地问道:“那些木材是要干什么的?”
“那是要打成书架的,老陈这人太固执,我说直接买现成的古董家具,现在琉璃厂那边明朝的古董家具可不比沙发贵多少。”
贝克爽道:“我家就是贪图简单,所有家具都是去琉璃厂那边买的,罗汉榻还是宋代的,硬装全部拿下来也就两万块,他这么折腾,更麻烦,非要找人现打。”
温羲和:“……”
她撇了一眼对方的领带,银光闪闪的LV,果然是万恶的有钱人。
“这么多木材要打多少个书架,我看前院的书房全放怕是有些拥挤吧。”温羲和提醒道。
贝克爽笑着道:“咱们去后面。”
他领着温羲和迈过月亮门穿过抄手游廊,走到后院。
到后院的时候,温羲和就咦了一声,院子左边的地砖全都撬开了,用砖头围了个花圃,“这是干嘛的?”
贝克爽看了一眼,翻开了下设计稿,“不知道,可能他要拿来种地还是种花的吧?”
温羲和看了一眼,羡慕不已。
这地方拿来种中药材多好多合适。
夏天可以种菊花、金银花,芳香四溢,秋冬可以种植白花蛇舌草、桔梗,边边角角都能种上板蓝根。
“喏,这女主人书房更大,那些书架一半是预备着给这边用的。”贝克爽指了指坐北朝南的那三间房,道:“这三间房都打通了,做出类似于图书馆样式的,老陈,还让我让国外空运冷气机回来,我说他这装的也不知道是给谁住的,这哪里是书房,分明是图书馆啊。”
贝克爽自来熟,对温羲和吐槽道:“还有,他居然让我这个大设计师亲自给他未来媳妇打一套符合人体高度的桌椅,我可是设计师,不是木匠!”
“这大书房还不如改成衣帽间,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温羲和笑了下,她走进屋里,地上是金砖,这是以前老北京房子用的地砖,冬暖夏凉,主要是质地好,三间房打通还真是开阔,加上坐北朝南。
即便是现在冬日里,那日光也照的屋里头亮堂堂的,能清楚地看见空气里灰尘翻涌。
她不禁羡慕,要是自己也能有这么个大书房,那多好。
参观了一圈设计,温羲和没什么好挑剔的,人家术业有专攻,可比她能耐得多,她不过是提了些安全隐患,像是水井旁边最好拿栅栏围一圈。
毕竟将来要是有小孩,很容易栽进去。
还有女主人房后面可以搞个葡萄棚,秋千架,书房门口安两个大水缸,到时候养几条鱼,看书累了还能看看鱼,养养眼睛。
贝克爽都很给面子地一一记下,温羲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这都是我个人想法,您还得问问他本人喜不喜欢再说。”
“放心吧,他肯定没什么好说的。”
贝克爽说道。
温羲和脸上露出疑惑,还没来得及问,贝克爽就从公文包里掏出两大本杂志递给她,“一事不烦二主,这硬装您看了,软装,沙发什么的麻烦您也给瞧瞧,您看上什么就打个钩,别给陈肃直省钱,陈肃直那混球之前在国外的时候,炒股可挣了一大票钱!”
温羲和接住杂志,懵了懵。
怎么又有新活儿?
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贝克爽笑道:“您帮帮忙,回头啊,叫他给您付顾问费,我帮他折腾这些,收了他两万块,您砍他一笔,这笔钱也够买房了。”
温羲和:“……”
陈肃直的朋友,跟他本人还真是判若两人。
之前那个姚康看上去像是个暴发户,这个呢,像是个吊儿郎当的浪子。
这三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朋友。
那两大本杂志拿回家后,最先看的还是林卫红跟林玉兰姐妹俩。
杂志是美国那边的,虽然是英文,可图片大家都看得懂。
林卫红姐妹俩看着杂志都看花了眼,摸着那漂亮的沙发,窗帘,还有那精致的立柜,啧啧称奇,“你说这美国人的日子咋就这么好,他娘的,不是说美国人都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吗?”
温建国抢不过老婆跟小姨子,也不好抢,瞥了几眼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咱们老祖宗以前可更有钱,像咱们故宫里面、博物馆里面,那多少好东西。”
“那不一样,咱们说的是现在。”林卫红白温建国一眼,“你要是有本事,就争取努力,抢到出国考察的名额,我们也沾沾光,能跟着你出去见识见识。”
温建国的汽水厂最近有个出国考察的工作机会。
说是机会,跟出国旅游其实也差不多。
毕竟据说外国人每天就工作那几个小时,其他时候想找他们加班培训,没门。
因此,多数人出国考察都会趁着空闲时间四周围转转,虽然买不起,出国每个人生活费才三十多美金,这笔钱在国内不少,在国外真就是吃一两顿饭就没了。
当然,大多数人也舍不得吃,都是自带挂面跟馒头。
这么个机会,那毫无疑问是抢破头。
厂长去不了,把出去培训参观的机会让了出来,林卫红知道这件事后,就让温建国多加把劲,好好表现。
温建国臊眉耷眼道:“这去国外有什么好的,在国外都吃不了什么好东西,我还是待在家里的强。”
“你就是不敢跟人魏国邦抢就是了。”林卫红白他一眼,嫌弃地说道,“你瞅瞅人家,都成党员了,眼看你们厂子里的副厂长怕不是得让他接手,这机会你再抢,你还等什么。”
第89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八十九天
温建国咳嗽一声, 意思是给他点儿面子。
孩子们都在呢。
温浩洋举起手来:“妈,没关系,等我长大了, 我挣钱送你们出国去。”
“哎呦,还是我儿子懂事。”林卫红虽然知道这是孩子话,却也高兴,毕竟过日子嘛, 不就是图这些个盼头。
她现在女儿工作至少有个期待, 儿子呢读书虽然还是不行, 可是个老实孩子,说实在,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林卫红这么一想, 突然就看开了,道:“老温, 争不到咱们就算了, 人家魏国邦那多能拍马屁,咱们真是拍马都赶不上。”
温建国听她这么一说, 反倒是有些愧疚。
那两本杂志温羲和打算就放在家里给林玉兰跟林卫红姐妹俩看,这软装哪能自己拍板, 还是得问陈肃直,再不然也得问问何茹才行。
自己又不是专业室内设计师。
几天后的一个半夜, 温羲和睡得正香, 迷迷糊糊地被人推醒,她揉揉眼睛, 对面是温萍紧张的脸,“羲和,出事了, 你们医院那个姓王的病人,大半夜发作!”
温羲和听到这一句,一下惊醒了,坐起身来,她边穿鞋边问道:“哪个王,王丽云?”
温萍正给她拿外套跟衣服,道:“好像是这个名字。”
她们对面那床上林卫红半梦半醒地,含糊问道:“什么事啊,这么吵?”
“妈,没事,您继续睡。”温萍对林卫红说道,冲温羲和使眼色,带她出去。
外面巷子里正有两个人等着,一个是王院长,一个则是曾主任。
大半夜的,两人都冻得哆嗦,路灯光线昏黄,却足以让人看到王院长脸上的泪痕,曾主任冲温羲和一招手,指了指外面,“车在外面等,咱们快点儿走。”
他说话到时候都冒白气。
温羲和在这个情况下也只能点头,对温萍嘱咐几句,温萍要跟着她去,温羲和道:“你就别去了,你要跟着一块去,叔叔婶子怕是要以为出什么大事,再说,你明天也得上班,赶紧回去吧。”
温萍看了一眼王院长跟曾主任。
曾主任着急,拍着口袋道:“哎,担心什么,要不这样,我把我手表留下给你,回头要是真出什么事,你上警察局报案也有个凭证。”
温萍笑了下,“有您这话,倒是用不着了。”
温羲和上车后才隐约意识到温萍是担心她大半夜跟两个男人出来不安全,她这会子坐在车子里,车子不算暖和,可她的心却仿佛泡在热水里。
医院大半夜跟白日不同,光线很暗,除了手术室,其他地方都没什么光亮。
温羲和等人一路小跑,顺着走廊跑到308病房。
门刚打开,她就看见当啷一声巨响。
一个花瓶擦着她的脸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哗啦啦地落在地上。
“快快按住她!”护士喊道。
周婉园跟两个护士联手都压不住王丽云,那乔双好倒是在旁边满脸惊惧神色。
温羲和二话不说,直接冲上去,王丽云此时挣扎很剧烈,瞳仁收缩,双手双脚不断乱踢乱抓,温羲和的手按在她脖子上的穴位。
“你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周婉园吓了一跳,乍一看,温羲和这么做就跟要动手掐死人一样。
但她这一掐,王丽云起初还挣扎,后来就慢慢地跟面条似的瘫软下来,躺在床上。
温羲和示意两个护士上束缚带,然后才松开手。
王丽云像是昏迷了过去一样。
温羲和喘着气,对周婉园道:“别担心,我是掐她的颈动脉上的穴位,她现在暂时昏迷。”
“神了,温大夫,您这跟武侠小说点穴一样。”李护士累的不行,还有心情开个玩笑。
温羲和笑了下,武侠小说那也得取材现实啊。
“怎么回事,刚才我走的时候不是已经把她绑上了嘛?”王院长着急地质问道。
乔双好忙道:“姐夫,别怪姐姐,是我的错,我看孩子捆成那样还一直哭,一直说喊疼,浑身难受,就……”
“你!”乔双好毕竟是外人,王院长就算生气也不好发作。
他甩了下手,看向温羲和,“大夫,你给我女儿看看,这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又发作了?”
“是啊,前两天都好转了不少了。”周婉园脸上神色近乎崩溃,再也没有比得了希望,又倏然失去更叫人痛苦的。
“几位请先安静一下,李护士,麻烦你们去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扫一下。”温羲和吩咐道。
李护士答应一声,温羲和拉过一把钢丝椅坐下。
她这跑了半天,已经也累得够呛,气息还没调匀哪能就这么给人看病。
温羲和调气的时候,王院长夫妻似乎有些等不及,要开口询问,被曾主任给拦住了。
过了一会儿,温羲和才去洗了把手出来,看了下病人的眼睛,舌苔,把脉,她看向周婉园问道:“病人今天没吃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没有,我们都按照您说的,清淡饮食,这孩子今天嘴馋,想吃巧克力,我都没答应。”
周婉园说道。
“那有吃别的什么药吗?”温羲和再次问道。
“那更不可能了,我们都知道厉害,这不能混着来的。”王院长急忙反驳。
温羲和脸上露出疑惑神色,她敛眉思索片刻,松开手,站起身来,“路上王院长跟我说,病人是九点半入睡后发作的,这点没错吧?”
周婉园忙点头:“没错,我那时候出去给孩子洗衣服,回来的时候孩子就睡着了,我就在旁边看书,可没一会儿孩子突然大吼大叫,像是做噩梦,我刚开始没多想,可孩子很快就醒了,醒了后还动手打自己,我上去拦,那孩子……”
周婉园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她手捂着脸,崩溃地蹲下来,痛哭。
对于病人家属来说,陪同治疗无疑是一种折磨,尤其是病人得的病无法保证治愈的时候。
王院长也不做声,蹲下来抱着爱人,大理石瓷砖地面上一滴滴泪水落下。
病房的气氛叫人心有不忍。
温羲和开了个宁神的药方,叫护士去抓药,她跟曾主任做了个手势,带着曾主任出去。
“温大夫,这病人的病情怎么有反复,是不是换药方后不对,要是这么着,那继续用之前那个附子药方也不是不行啊。”
曾主任愁眉紧锁地说道。
温羲和摇摇头,道:“不是药方的问题,我觉得那病人好像吃错药了。”
“吃错药?”曾主任愣神,“这不能够吧,我看病人母亲给她熬药喂药都是亲力亲为的。”
温羲和道:“所以我才请您单独出来,这件事,不太对劲。病人的情况是已经稳定下来,这个无论谁来,只要看这几天病人的记录都没得否认,我刚才问他们,都说没给她乱吃,那您觉得,这会是什么问题导致的?”
温羲和看着曾主任。
曾主任看着温羲和,眼神惊疑不定。
在医院久了,接触的人多了,其实看过的龌龊事就多了去了。
什么**、仇杀、财产纷争、**打架,医院里经常会遇到这些破事。
“我的意思,给病人悄悄安排个抽血。”温羲和道:“血液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曾主任点点头。
病人喝了安神的药,下半夜没闹腾了。
温羲和回自己的办公室凑合了下,得亏现在她有煤炉子能取暖,不至于冻着,第二天早上,曾主任就过来敲了敲门,把检验报告给她。
“安非他命?!”温羲和看了一眼报告,瞳孔收缩。
曾主任道:“对。”
她跟曾主任对视一眼。
这下事情可复杂了。
安非他命是中枢神经兴奋剂,一般是用来提神,相当于兴奋剂,一般人使用都得需要处方证明,而且还得控制用量。
这东西刺激神经,大剂量使用会引起精神错乱,思想障碍。【1】
王丽云只是个普通的小女生,高中毕业,她的社交关系很简单,因为发病,更是跟之前的朋友减少联系了,她的脾气不算特别好,有些傲气,这是她正常的时候看得出来的,但她也不至于得罪人,把人得罪的要害她这样子。
“没检查错吧?”温羲和慎重地问道。
曾主任叹了口气,“这种事,我也问过人家,人家说了,错不了,因为我说加急,对方大半夜加班,就只做了咱们这一单。”
“这叫什么事啊。”温羲和摇摇头,她道:“您去请万院长,我去找王院长他们吧,这么大的事,对方必须得知道。”
王院长跟周婉园夫妻俩被请到万院长办公室的时候,都有些忐忑,夫妻俩既怕得到坏消息,又怕是万院长要建义他们转院治疗。
乔双好也跟着一起来的。
进来后,几个人看见屋里头的公安,都懵逼了。
“医院报警,说你们中有人给受害者王丽云投精神类药物安非他命,涉嫌危害他人生命安全!”公安眼神扫过王院长三人,“这事是你们谁干的,现在承认,还能算自首减刑。”——
作者有话说:【1】引用百度百科
第90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九十天
“安非他命, 这这怎么回事?”
周婉园猛地站起身来。
作为一个医生,再也没人比她们更懂这个药是用来干什么的。
万院长看向温羲和,意思很明显, 这种事还是温羲和来说比较清楚。
温羲和把一份检测报告递给周婉园,“昨晚我给你们女儿把脉的时候,就发现脉象不对,如果说是病情复发, 那脉象也不至于那样狂乱暴躁, 根本不正常。我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以防万一就给病人抽血送去检查,今早上结果出来,就是你们手上这一份。”
王院长跟周婉园看见报告后, 脸色都变了。
上面显示血液里含有的安非他命含量高的可怕。
联想昨晚王丽云突然病情发作,甚至还出现之前从没有过的自残自毁。
王院长脸涨得通红, “这是谁干的?”
“不可能是我们夫妻俩, 我们恨不得折寿都盼着孩子的病能好。”周婉园也激动得嗓子都尖了。
温羲和等人的眼神都落在乔双好身上。
乔双好愣了愣,她看向众人, 一脸无辜又带着委屈不满,“你们不会是怀疑我吧, 这怎么可能,我不可能害人的, 更不用说害我的外甥女。”
她偏过头, 眼里含着委屈的泪水看向周婉园,“姐姐, 你不会也觉得是我吧,我为了照顾孩子,还请假特地过来给您搭把手。”
周婉园脸上露出迟疑神色。
她看向温羲和道:“这会不会是别人, 也有可能是别人嫉恨我女儿!”
“病人在医院到现在认识了多少人?”温羲和反问道,“无缘无故害人的事是有的,可是这是投毒,并且投的还是安非他命,您也该知道,普通人连安非他命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更不要说有渠道弄到手,还能有机会让病人服用。”
很多事情根本不用证据,只要排除掉其他干扰因素,答案显而易见。
王院长跟周婉园夫妻恩爱,夫妻俩精神状态也正常,排除掉所有可能,那剩下的答案,再怎么离谱,也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让病人服用兴奋剂,影响她的治疗的人,就是乔双好。
周婉园听温羲和这么一说,脑子也转过弯来了,她嘴唇颤抖着看向乔双好,“是你,真的是你?!”
“真不是我,我疼那孩子就跟疼自己孩子一样!”乔双好急了。
温羲和咳嗽一声,提醒道:“这位乔同志,我提醒您一下,您爱人那边也有公安去逮捕,你们两边要是口供对不上,那谁先交代,谁能得到减刑。”
王院长也反应了过来,他看向乔双好,“弟妹,你可想清楚了,你要是不说,就去警察局说去!”
乔双好对上两个公安的眼神,心里头畏惧。
她本就不是胆大的人,何况这事发突然,她也没能跟谁商量,只好老实交代。
原来王丽云脑门后的淤血,竟是被乔双好跟她丈夫周海龙两人推下楼导致的,周海龙跟乔双好都借助在姐夫家里,按理说周海龙夫妻条件算不错的,都在医院上班,可是架不住周海龙染上好赌的毛病,夫妻俩挣得工资都不够他玩一局的。
输的钱多了,人家要找上医院算账,周海龙怕事发自己被医院辞职,便打上姐夫姐姐家的主意。
他们知道王院长夫妻俩平时很节省,夫妻俩没什么开销,钱都攒起来,王院长祖上又留了些积蓄,家里头有个保险柜,值钱的东西都在里面。
夫妻俩去偷的时候,碰上王丽云了,争执之下不小心把王丽云推下楼梯。
事后得知王丽云病情加剧,还忘了当时发生的事,夫妻俩都感到心有余悸。
可现在随着温羲和的治疗,王丽云的病情好转,脑子的淤血也渐渐变小,夫妻俩怕她想起他们动手偷窃的事,这才商量了,让乔双好给王丽云下药。
“我真是鬼迷心窍,真的,你们原谅我,这都是周海龙逼迫我的。”
乔双好哭着求饶,抓着周婉园的手。
周婉园气得浑身发抖,都气哭了,“你、你们俩个简直就是畜生,丽云可还喊你一声舅妈,海龙那王八蛋,你们都该吃子弹!”
公安把人给带走了,周婉园还气得发抖个不停。
王院长安抚爱人,看向温羲和,担心道:“这个药对我女儿的治疗会不会有负面影响?”
“影响不算大,不必太担心。”温羲和宽慰道。
医院这边有事,陈肃直那边也不太平。
他本来跟着几个区长先走访本市的各大工厂,走到一半的时候,车子被人拦路喊停了。
因为人是突然冲出来的,所以司机驾驶技术再好也得急刹。
车上的领导们都一个趔趄。
区长张博林开口就几句国骂,冲那司机骂骂咧咧道:“老黑,你怎么开车的,摔坏了领导你负责啊?”
“张区长,不是我的问题,是有人闯出来撞车。”老黑一脸委屈,他可是部队退役转业的驾驶兵,论开车技术,全市不说第一,那也能排到第三。
“领导,我找大领导有事!”前面几个穿着破烂棉袄的工人朝着后座过来。
“这都什么人,干什么的?”张博林不禁皱眉,回过头对后座的陈肃直道:“领导,您别搭理他们,老黑,你下去把人打发走,真是胡闹,我看肯定又是那些进城的农民工不懂规矩。”
老黑答应一声,就要打开门下去。
陈肃直突然开口:“慢着。”
他眼神落在那几个工人身上的工装上,“他们不是制药厂的工人吗?”
陈肃直收回眼神,看了一眼脸上掠过慌乱的张博林,拉开车门下车。
半小时后,几个工人被请进了附近的区政府办公楼。
“几位请喝茶。”一个工作人员端进来几杯茶递给他们。
他们显然有些局促,手脚不知道怎么放,拿过杯子后喝了一口还被烫到,工作人员忙提醒:“这茶刚泡好要吹一吹再喝。”
“俺们,俺们皮糙肉厚的,不怕烫。”其中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大爷,倒是一点儿不尴尬。
陈肃直观察着他们,看得出这位大爷大概是这几人里面的主心骨。
他问道:“大爷怎么称呼?”
“喊我老侯就行,别大爷,你们是领导,俺们可不配。”老侯说话的语气很冲。
“大爷,您说话的语气客气点儿,这是咱们市的领导!”张博林忍不住提醒道。
老侯冷笑一声,“领导领导,没有俺们,领导算个屁,俺们现在也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少吓唬俺们!”
他偏过头看陈肃直,“正好,你是大领导,俺们找的就是你,俺们制药厂开不出工资,俺们工人们都要饿死了,家里孩子都交不起学费退学了,这事归不归你们管。”
“要说管,当然是得我们管,你是第三制药厂的工人?”陈肃直笑着反问,态度很是和气,还递出几根烟散给他们。
几个工人不敢拿,老侯倒是大大咧咧直接拿过,分给他们,对陈肃直道:“啊,对,我们都是第三制药厂的,他大爷的,领导们一个个坐小车,吃香喝辣包小蜜,俺们工人,半年拿不到工资,工厂也不工作了,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您是领导,您给俺们个说法,俺们给工厂干了几十年活,药厂总不能把俺们当小日本人整。”
陈肃直耐心地边听边问。
张博林在一旁听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那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等他骂完说完,陈肃直看向张博林,道:“张区长,这药厂好像是你们管辖范围内的吧,你看这群众的问题该怎么解决?”
“我这就叫制药厂厂长他们过来,一定给工人们一个交代!”
张博林立刻义愤填膺地说道。
陈肃直看了看时间,对老侯他们道:“这都快饭点了,咱们先去食堂吃饭,让他们有时间过来,你们也放心,我一定调查清楚情况。”
老侯等人没想到这领导这么平易近人,一时间竟不知道作何反应,还是老郑招呼他们一起去食堂吃,他们才敢跟着过去。
陈肃直也跟着一块去,让张博林去安排。
张博林当面满口答应,转过身却是变了脸,连忙拿起电话,打给制药厂厂长贺明光。
贺明光是在半小时后带着几个厂干部出现在陈肃直面前的。
一见面,贺明光就跟陈肃直哭穷,“领导,我们制药厂现在是真不容易,不是我们这些当干部的不努力,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好多地方都不给咱们药厂发原材料,咱们这制药厂没有药材,那还怎么制药,这没法制药,自然没法让工人上班,自然也没法挣钱,自然而然就没法开工资。”
制药厂是国有单位,药材也是从各地中药收购站送来的。
陈肃直看见贺明光这人的时候,就知道这种人是那种官场老油条,无论什么事都能一推四五六的那种人,可没想到,这老小子这么不要脸。
当着领导的面,都敢这么糊弄。
陈肃直是真给气笑了,他问道:“那这么说,你们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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