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羲和一行人回到家的时候, 都是大包小包的。
这些东西,倒不是蓝韵付钱的,而是那柯总买的单。
她们本来不想收, 可看那柯总的眼神,要是她们不收,柯总只怕更放心不下。
温羲和不想搞什么推来拒去,索性便收下, 但她没给自己买什么东西, 就给孩子买了几本书, 几本本子。
林卫红看见她们带着那么多东西回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杯子, 对温羲和道:“你们怎么买这么些?这得花多少钱?”
温浩洋抢先回答:“妈,这不是买的, 是人送的。”
“送的, 谁送的,这些书跟笔记本加起来也得几十块了。”林卫红随手拿了一本书看了下背面的价格, 不由得咋舌,就这么一本英语词典, 居然卖十块钱一本,简直是在抢钱。
“百货商店的总经理。”温萍说道:“妈, 反正你别问了, 我们没花多少钱。”
百货商店的总经理?
林卫红脑子一团雾水。
这关系,是他们家能攀得上的嘛?
“卫红, 你怎么出来还忘了正事。”温建国从屋里出来,对温羲和道:“羲和,有人来找你, 等了半天了。”
“温老师。”李晓白三人从屋里头出来,一个个脸上笑容很是灿烂。
温羲和看见她们三,脸上露出错愕神色。
温家客厅比较逼仄,林卫红让温羲和带李晓白她们几个进屋里说话去。
温羲和给李晓白三人倒了水过来,“你们怎么知道我家的?”
李晓白双手接过,道了谢后说道:“我们去百姓堂,没想到扑了个空,周成告诉我们您家的地址,我们就冒昧来了,没打扰老师您吧。”
温羲和听她们的语气,感觉有点怪,比起之前客气了不少,她坐下来道:“没有,不过,你们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李晓白跟林露几人对视一眼。
她们之前是知道温羲和厉害,只是不知道到底多厉害。
直到曾主任说她们捡了大便宜,三人才意识到,温羲和的医术不是一般的牛逼。
因此,三人对温羲和,也有些战战兢兢,患得患失。
李晓白冲朱明明使眼色,用眼神求她帮忙。
朱明明拗不过去,犹豫着说道:“温老师,我们主任知道我们平时找您问问题,他觉得您很厉害,很了不起,那个最近不是感冒很流行吗?我们医院有个病人,生病了,可是那孩子对抗生素过敏,我们主任给她开中药治疗,也没治好,所以,我们主任想请您到我们医院去给病人问诊,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
温羲和听完朱明明的话后,愣了愣。
朱明明误会她是不愿意,忙摆手道:“老师,您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们也知道您很忙。”
“不是。”温羲和做了个打断的动作,哭笑不得地说道:“你们是怎么了,我也没说不方便,我只是纳闷这么一件小事,你们居然说的这么慎重。我叔都说了,你们在这里等了两个多小时,你们傻不傻,这种事留个口信就行了啊。”
啊?
朱明明三人都有些错愕。
三人对视一眼,都不太好意思,摸着后脑勺笑了下。
“行了,这事我答应了,明天早上我提前去你们医院,给病人看完病就回百姓堂上班,咱们敲定下时间,见面地点吧。”
温羲和很爽快地说道。
朱明明推了下李晓白,李晓白忙说了时间跟地点。
温羲和拿笔记了下来,对她们道:“时间不早,我也不留你们吃晚饭了,你们赶紧回去,路上注意。”
李晓白三人连不迭答应,起身告辞。
其实说起来,她们算是不请自来,要是按照老北京的规矩,是不太合适的。
三人走出去后,跟外面摆菜的温建国父子碰了下眼神。
温建国寒暄客套道:“不留下吃饭啊,这饭菜都做好了。”
“不了,打扰叔叔你们了,我们回去有饭。”
李晓白三人识趣懂事地说道。
“哦,那我送送你们。”温建国送了三人走出一段才回来,回来后,温羲和等人已经出来准备开饭了。
温建国看向温羲和,眼神带着好奇,“羲和,我刚才听了一耳朵,她们是来请你去给病人看病的?”
“是啊,几个小姑娘真傻。”
温羲和想起这事都觉得好笑,就为了带个口信,三人愣是等了大半天,这多耽误时间啊。
温建国眼里满是惊讶神色,“她们不是医院的大夫吗,怎么还要请你去?”
林卫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白了温建国一眼,道:“这你还用得着问,当然是咱们羲和比他们医院的大夫还厉害。要我说,咱们羲和,吃亏就吃亏在脸太嫩,容易叫人看不起,不然,早就全北京都有名了。”
温羲和听着林卫红吹捧的话,脸上泛红,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温建国翻了个白眼,道:“有这么夸张吗?羲和还年轻,年轻人不能夸得太厉害,容易骄傲自满。”
“嘿,你这话说的那是别人,咱们羲和这岁数,这本事,夸再多也不嫌多。”
林卫红说着,还热情地给温羲和夹了一筷子洋葱炒蛋。
温羲和头回感受到什么叫热情的没地方躲,她捧着碗,看向林卫红:“婶子,您这边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温羲和这话说出来,温萍等人都朝着林卫红看过去。
林卫红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美滋滋地说道:“评职称的时八字有一撇了,之前羲和不是给我弄那些药草吗,多亏她那些药草,这回我们学校没一个孩子感冒,唯一个身体不舒服的,还是吃多了跑肚,下午的时候,白老师打电话来跟我说,校长知道这是我的功劳,说周一的时候会给我个奖励,我这寻思,八成是职称的事!”
按工作年限,林卫红在那小学里干了十几年,这两年出了个教师评职称的制度,林卫红一直盼着自己能评上,可周围人先后都成了中级教师,她却一点儿没动静。
不患寡而患不均,林卫红心里能高兴才有鬼了。
温萍都不禁为林卫红高兴,“妈,怪不得您晚上炒菜下那么多油,感情是有好事。等您评上职称,这一个月工资能多拿多少?”
“怎么也能多拿二十块了。”林卫红捧着碗,说起这话来,高兴又有些心酸,她这个美术老师当得憋屈,七零八碎的活干了不少,工资拿的比人家少,眼下可算是能跟办公室其他老师平起平坐了。
“那回头我让刘姐给咱们家留两只猪蹄,等你升职称那天,我亲自下厨,做一道红烧猪蹄犒劳你。”
温建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好诶,爸要做猪蹄,妈,您什么时候评职称啊。”
温浩洋高兴坏了。
林卫红憋着得意,微微扬了下下巴:“急什么,该评的时候就会评。”
温羲和跟温萍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温羲和跟李晓白约的时间早,次日早早就过去协平医院那边,她怕耽误了百姓堂上班的时候,也提前打电话过去说过了。
曾主任亲自跟李晓白出来医院门口等着。
今儿个有些冷,李晓白搓着手,瞥了一眼曾主任,“主任,这您亲自来门口迎接,会不会太过了些啊?温老师不是那种讲究排场的人。您这么做,她怕是反而要不好意思了。”
李晓白毕竟跟温羲和相处过不少次,多少对温羲和还是有些了解的。
温羲和是个不讲究也不喜欢排场的人,觉得特尴尬,特不自在。
曾主任却沉下脸,微微蹙眉,对李晓白呵斥道:“李晓白,这我就要批评你了,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间?”
李晓白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半,主任。”
“对,现在七点半,这个时间点,不知多少人还在睡梦当中,但温大夫她愿意提前过来,还是帮咱们给病人治病,以她的医术水平,人家大可以拿乔,但人没有,这是温大夫心善,但咱们不能把人家的好心当成应该的。”
曾主任的声音很低,这番话只是为了提醒李晓白,并不是为了让她难堪。
但李晓白还是脸上一红,意识到自己的确考虑不周。
曾主任对她道:“咱们出来迎,温大夫觉得不合适是一回事,但咱们不出来,那是另外一回事。我看你在学医方面挺有天赋,但在人情世故方面,你还有得学呢。”
“主任,我明白了。”李晓白点点头。
她还不至于傻到好心当成驴肝肺。
医生这行业,虽说看技术,医术比较多,但要是不会做人,也很难混得好。
这番提点的话,若非曾主任看重她,其实何必多嘴,枉做小人。
“主任,温大夫来了。”
李晓白眼睛尖,一眼就瞧见穿着宝蓝色毛衣走过来的温羲和,忙开口提醒曾主任。
曾主任顺着看过去,视线却落在温羲和身后一个骑着脚踏车过来,穿着一身洗的发灰军大衣的老大爷身上,曾主任先是一愣,随后豁然开朗,道:“高人不愧就是高人,就是与众不同。”
李晓白赞同地点头,“是啊,曾主任,之前我们第一次见到温大夫的时候,都不相信她说的那些话有道理。”
“真人不露相嘛,再说了,萍水相逢,谁能跟你们一样,运气那么好,碰到医术高还无私的温大夫。”
曾主任感叹道。
两人边说边快步下去迎接。
第32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三十二天
“温老师。”
李晓白刚喊了温羲和一声, 正回头要招呼曾主任,却见曾主任直奔那老大爷,冲着那老大爷又是握手又是寒暄, 给那老大爷整懵了。
“主任!”
李晓白哭笑不得地喊了一声,曾主任回头一看,李晓白正跟个年轻姑娘面对面,那年轻姑娘一脸错愕地看向他。
错了!李晓白对曾主任做口型, 使眼神。
曾主任这才恍恍惚惚反应过来, 他冲那老大爷不好意思地点头笑了下, 扭头赶紧走回来,手心在身上擦了擦,想握手吧, 又怕温羲和忌讳,毕竟男女有别。
温羲和笑着迎上去, 跟他握了下手, “曾主任,久仰大名, 晓白她们常常提起您,说您医术了得, 很有医德。”
曾主任脸上尴尬褪去些许,他客气地说道:“她们还夸我呢, 我寻思她们背地里不骂我都是好的。以前还有学生背地里骂我曾阎王呢。”
“这说明您严师出高徒嘛。”温羲和微微笑着说道。
她看了下手表, 道:“咱们也别客套,直接去看病人吧。”
虽说温羲和的年轻出乎曾主任的意料, 但她的作风,曾主任是熟悉的。
但凡有名的大夫,都不太喜欢寒暄客套这套, 太耽误时间了。
病人是个五岁的孩子,年纪很小,小脸烧得通红,病恹恹的。
他妈看上去是个很朴实的农村妇女,黑红面庞,嘴唇干裂,瞧见曾主任带着温羲和进来,忙不迭起身,干瘦的身材显得很矮,“曾大夫。”
“爱俊妈,您坐着吧,别客气,我带个大夫来瞧瞧爱俊,别看她年轻,可比我有本事的多。”
曾主任对着学生们要求严苛,对病人跟家属态度却很亲切。
爱俊妈点点头,听见床上爱俊咳嗽几声得气喘吁吁,脸上露出心疼神色。
温羲和走到床头边,先看了看孩子气色,伸手摸了摸额头温度,“烧几天了?”
曾主任走过来,道:“三天半,这孩子的病是我给看的,刚开始是低烧后来转成肺炎,我给开了药,但吃了药孩子烧还没退,还更严重,我怕孩子转成重症肺炎,便要求住院,但体温一直降不下来。”
曾主任说起这事时,脸上带着愧色。
温羲和扒开孩子眼皮看了看,左下角有个红点。
曾主任看她看得专注,便继续道:“这孩子昨天开始还有个毛病,就是没办法撒尿。”
“是哩,大夫,我娃昨儿个开始就没给喝过水了,都只能沾沾嘴唇,偏偏肚子还鼓鼓的,娃给折腾的太难受了。”
孩子妈说到这里,都不住抹眼泪,“老天爷咋这么不长眼,我是大人,耐得住折腾,他怎么尽去折腾我娃了。”
温羲和掀开被子,看了看孩子的肚子,肚子鼓鼓的,按上去有点硬,一按那孩子也不喊疼。
她看向那孩子,问道:“渴不渴,想不想喝水?”
孩子点头又摇头,眼睛含泪:“不敢喝,尿不出来,憋得难受。”
李晓白听见孩子这话,心里都难受。
当大夫的都知道,病人其实最怕的是就是大小二便不能解,这可比什么疑难杂症还折磨人。
温羲和先给她把脉,边笑着宽慰道:“没事,姐姐等会儿给你开个药,你喝了就能上厕所了。”
“万院长。”
一大早,协平医院院长秘书黎元洪就已经把办公室打扫好,准备好热茶、报纸,跟今日的行程安排,看见万院长来了,热情地招呼。
万爱幼跟黎元点了下头,“小黎,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她今儿个是要临时送孙女去学校,所以才提前来,本以为来的够早,想不到黎元来的更早。
黎元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拉开椅子,对万院长道:“院长,我可不是最早的,咱们医院的曾主任来的可比我早。”
“老曾?”
万爱幼刚坐下,拿起搪瓷缸闻了闻那清新的茶味儿,听见这话,偏过头,脸上带着些惊讶神色,“老曾这是要跟年轻医生抢先进啊?”
黎元忍俊不禁,笑道:“您说得对也不对,曾主任可不是抢先进,是学雷锋做好事,他们中医科不是有个肺炎病人吗,家里没钱,曾主任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有个大夫很了不起,特地请人家来给病人看病,还自掏腰包。”
“哎,这倒是老曾的作风。”
万爱幼听了来龙去脉后,反倒是不惊讶了,她问道:“请的是哪个医院的大夫,他怎么不跟我说,这事直接走医院公账就是了。”
“好像不是医院的大夫,是个民间诊所。”
黎元偏着头,想了想,说道。
民间诊所?
万爱幼愣了下,她反倒是有了些好奇心跟兴趣。
“走,去看看。”
于公于私,她都得看下到底是谁给病人开药方,不然出什么事,不一样都是医院的责任。
万爱幼跟黎元两人到达中医科的住院处的时候,却发现人头攒攒。
要知道,这可是八点左右。
平时,这个时候,住院处这边还没那么多人呢。
“出什么事了?”黎元自觉上前拍了下一个实习医生的肩膀,问了一声。
那实习生正听得入神,被打扰了有些不耐烦,可回头一看是万院长跟黎秘书时,吓了一跳,脸色的不耐烦忙收敛了起来,客气地说道:“万院长,是主任喊我们过来跟诊,温老师在跟我们讲她刚才开药的思路。”
“开药的思路,这么说,这个老师开的药方很有效了?”
万爱幼手背在身后,脸上兴趣更浓郁。
她让实习生们别出声,自己带着人不动声色挤到前面去。
同刚才的情况不同,病人同爱俊现在的肚子已经平了,正抱着杯子大口大口地喝水。
她妈高兴坏了,扶着她的后背,边给孩子顺气。
温羲和正在给李晓白她们解释,“这病人的病虽说是肺炎,但我们作为大夫要有个概念,肺炎这个病名是西医的,不是我们中医的,她这个病,在我们中医来说,不叫肺炎,是风寒夹湿抽风。”
温羲和刚解释了这么一句,朱明明就举起手来,不解地问道:“老师,可你刚才开的方子可不是治疗风寒夹湿抽风的。”
“对,我开的药方是宣肺解表的,你们知道为什么这么治吗?”温羲和平和地反问道。
李晓白想了想,道:“是为了让病人小便畅通。”
能想出这个回答并不难,从病人喝了药后能去上厕所,能喝水了,也足以猜出来了。
温羲和点头又摇头,“目的是这个,但重点是要找到这么治的原因,病人现在的情况,就相当于炉子上坐了水壶,但是水壶盖子上压得太紧,这下面的火继续烧,你们猜测会发生什么情况?”
她眼神从众人身上扫过,视线看见万爱幼的时候,掠过一丝惊讶,万爱幼冲她微微颔首,温羲和也跟她点头示意了下,心里猜测这怕不是医院里的领导?
曾主任等人陷入思索当中。
一个实习生举起手来,“老师,我知道,这样水就倒不出来了!我家烧水的时候就出现过这种情况。”
温羲和点点头:“没错,这样水壶就倒不出水,换成人,就是排尿不通,肺呢就负责管着咱们人体的肃降,就相当于管理咱们人体的水源,所以我先开了个宣肺解表的药方,这么一来,病人出汗了,就相当于水壶上打了个孔,上面一通,下面也就通了,排尿顺畅,能喝水,病人体温就不再往上升。我再开的药方,就是专门针对风寒抽风的药方,如此一来,事半功倍,仅需两贴药,病人的病就能治好。”
万爱幼听到这里,咳嗽一声。
她这一咳嗽,众人才发现她的存在。
“万院长?!”
“院长您怎么来了?”曾主任刚还听得入神,看见万爱幼出现,有些惊讶。
万爱幼笑着走过来,道:“我听见你们这边热闹,过来看看,这位大夫怎么称呼?”
曾主任忙帮忙互相介绍了下。
万爱幼对着温羲和,眼神露出几分赞赏,大夫的本事是最难骗人的,你能治好病人就是你有本事,治不好病人,你吹得再牛,老百姓也不买账。
虽然也有瞎猫碰到死耗子的时候,但凑巧的事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
别的不说,就冲温羲和分析药方的时候那股子自信,这个大夫肚子里绝对有货。
“温大夫,您——”万爱幼刚要说话,温羲和眼角余光瞥见墙上的钟表,吓了一跳,忙不好意思地对万爱幼说道:“对不住,我还得回去上班,万院长,我把药方留下,你们安排人抓药,要是有什么反常,再打我们诊所的电话找我,可以吗?”
她都这么说了,万爱幼还好意思耽误她吗,点点头后看着她写下药方。
曾主任让人去抓药,自己亲自送她出去,走到医院门口,曾主任还在滔滔不绝地讨论刚才药方的巧妙,他说到这里,突然站住脚步,拍了下口袋,愣神道:“不对!”
温羲和惦记着上班迟早的事,还没多想,听见他这话,眼神露出疑惑:“哪里不对,开的药方不对,不可能啊。”
她把脉把的很准,事实上,她觉得自己开方也谨慎了些,病人的情况其实并不严重,只不过是因为小便不畅,导致发烧严重,以至于肺炎的症状朝着重症发展。
但只要解决了这个小问题,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病,甚至不需要她,随便一个大夫都能解决。
“你等等,我去去就回来。”
曾主任摸了摸口袋,对温羲和说道。
温羲和见他这么说,只好点头,在一旁门边等着。
她心里头估摸着,从这边到百姓堂那边,坐公交车至少十五分钟,现在八点半了,应该还来得及。
虽然百姓堂那边对她没什么要求,偶尔迟到早退,朱荣发都不会说什么,还让她不要着急。
但温羲和性子就是这么个人,什么点干什么事,要是跟人约好了时间见面,迟到了,她比等的人还难受。
“你怎么在这里!”
听见这把声音时,温羲和还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话的,直到林昌平黑着脸冲过来指着她鼻子道:“是不是温萍让你来给我找麻烦的?!”
温羲和看见他手指的同时,也看见他那种油光满面的脸,她眉头皱了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你不要自作多情。”
林昌平却是满腹气恼。
昨天晚上他可被姐夫臭骂了一顿,因为昨天的事,他姐夫被总经理当着全体员工的面儿批评了一顿,今年的提拔也取消了,分房子的好事也没了。
别说他姐夫,就是他姐姐知道这件事后,也炸开了。
虽说他姐父一家条件不错,可百货商店分的房子那可不是一般的房子,那是楼房,大房子,每家每户都有厨房厕所,住进这种房子,不用大清早排队等厕所,也不用跟别人一样,在过道里用煤炉子烧火做饭,还得担心做荤菜的时候被邻居偷嘴,那房子地段也好,就在百货商店附近。
周围学校、医院什么都有。
这么一套房子,不知道多少人打破头,可却因为他,飞了。
要知道,分房子的事都得看机会,能赶上就是你的,赶不上,想等下一班,想着吧。
林昌平能当上医院的主任医生,多半都靠姐姐姐夫帮忙,毕竟百货商店什么东西都有,医院领导们再能耐,也是普通人,谁没有个缺东西的时候。
一来二去,林昌平医术不行,也愣是被抬到主任医师的级别。
现在他姐姐姐夫倒霉,林昌平就相当于得罪了靠山,下回想求姐姐姐夫帮忙,可没那么容易。
他气了一晚上没睡,今早过来协平这边培训,却没想到,会碰到罪魁祸首之一——温羲和。
温羲和的冷漠,让林昌平更加愤怒。
他指着温羲和的鼻子:“什么自作多情,我看你的样子,八成跟温萍一样,都是水性杨花的贱人!”
“你说什么?!”温羲和脸色沉了下来,眼里露出怒气。
林昌平看她动怒了,心里舒服了,冷笑道:“怎么了,被我说中了吧?”
温羲和眼睛眯起,正要说什么,曾主任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手里抓了一把票给温羲和,“温大夫,刚才忘了给你诊金,这里面还有些点心票,我也不知道到底多少,您别嫌弃。”
温羲和看了一眼,这才意识到曾主任刚才说坏了是怎么回事。
她哭笑不得,“曾主任,我也没干什么,就是给病人看了下病,你们就别破费了,这些都是你们自己出的吧?”
这年头,大夫也没多少钱,还辛苦,温羲和可不好意思收他们的钱,就要把票塞回去。
曾主任道:“没事,我们院长说了报销,你就拿着吧,多少也是一点儿心意,不然下次要是有病人我们治不好,可不敢再麻烦你了。”
他说完这话,看向林昌平,“这位是?”
林昌平看见曾主任对温羲和这么客气,心里头却是一跳,他知道曾主任是谁,只是没想到曾主任居然跟温羲和认识,林昌平下意识扭头就要走。
温羲和却不傻,道:“这怕不是来你们医院培训的?”
林昌平可不是协平的医生,却出现在这里,不是来培训,还能是来看病的?
曾主任想了想,道:“是,这个月是有个培训,北京好几个医院都来我们这儿,你是哪个医院的?”
林昌平支支吾吾,不敢直说,还想离开。
温羲和却直接把他老底给揭了:“曾主任,这是29医院的林昌平林医生,林医生这人人品不太行,喜欢骚扰女性同事,你们医院培训的时候,男女医生不都得一起学习一段时间吗?我觉得,为了女医生的安全考虑,你们或许该慎重考虑下,应不应该让林医生来受培。”
“你胡说什么!我不认识你,你少污蔑人!”
林昌平没想到温羲和这么狠,打蛇打七寸,直接打在他在意的点儿上。
培训这种事,对医生来说,都是提升之前的镀金,也是结交人脉的好时候。对林昌平这种不提升医术,只想着钻营进步的人来说,
要是被打回去,不但损失了结交人脉的机会,还丢人。
曾主任若有所思,对温羲和道:“你不是还要去上班,赶紧去吧,这边的事我们会看着办的。”
温羲和这才反应过来,看了下手表,糟糕,被这个傻逼男一耽误,自己怕是要迟到。
她信得过曾主任,这人要求高,肯定不会对这件事置之不理。
温羲和紧赶慢赶,总算没迟到。
下午的时候还有一件好事,周长河他们回来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温羲和正在给病人看病,瞧见店里面一堆人,周素秋惊讶地说道:“今儿个是怎么了?”
周长河摸着胡须,若有所思,“我看,都是小温的病人。”
等到里面一看,还真是被周长河说中了。
那些个病人,都是奔着温羲和来的,而且,每个病人都对温羲和很信任,还有说有笑的。
“师祖、师姑!”看见周长河他们回来,周成惊喜不已,忙把药包好,递给病人,身体趴在柜台上,都要扑出来了。
“诶,像什么样,好好给人抓药。”周素秋温声呵斥道:“这么大岁数的小伙子,还没个样子。”
周成笑嘻嘻,“师姑,你们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我们也好去接你们啊。”
“接什么,我们又不是没手没脚,再说了,你不都在电话里说了好多遍,咱们现在的生意很忙,就更不用你们抽空去接人。”
周素秋把带回来的行李跟药草找个地方放下,就跟周长河一起帮温羲和看病。
大夫多了,病人看病也就快了。
今儿个大家提前完成了任务。
周长河对温羲和赞许有加,颔首道:“小温,你这么有本事,在我们这里,怕不是委屈你了。”
温羲和看向周长河,笑了笑,“周老师,我还没学到您所有本事,您就算嫌弃我笨,也别这么快赶我走啊。”
周成怪叫道:“你这还要叫笨,那我岂不是白活了。”
朱荣发看他一眼,有些难以置信,这孩子以前自己怎么会觉得挺机灵的,真的笨的不要不要的。
“周大夫。”
众人正闲聊着,主要是问周长河他们这回去治病的情况,武润科一行人不请自来。
武润科一进来就对周长河拱手为礼,“想不到您这回回来的这么早。”
周长河对他很客气,“病人好得快,我们回来的就也快了。武大夫,您最近有什么喜事吗?瞧着红光满面。”
武润科哈哈大笑,看似谦虚实则炫耀道:“也不是什么喜事,最近忙,咱们北京中医行不是搞了个中医会馆吗,请各大名医去坐堂,给老百姓们看病,我们同喜堂赶巧碰到这么个机会,我可不就得来回跑,刚才我们那边的师傅打电话来说您回来了,我特地赶回来看看您。”
周成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炫耀他们同喜堂出人头地,他武润科大小也是个名医了嘛?
“看我,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
周长河不解,皱眉反问道。
武润科被问的哑口无言。
他咳嗽一声,林志华忙解释道:“那什么,您不是每次回来都带不少药材吗,我们同喜堂现在两头跑,需要很多药材。”
“药材这个不行。”
周长河摇摇头道。
林志华愣了愣,拿眼神看温羲和,道:“周大夫,冤家宜解不宜结,过去咱们两家是有些小矛盾,但没必要认真吧。”
周成听见这话,心里觉得好笑。
他们同喜堂冲百姓堂甩脸色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这话。
现在说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这谁信啊。
周长河摆摆手:“跟那什么关系,现在百姓堂的病人也不少,我们自家都不够用呢,哪里有余地分给你们。”
“哦,那是我们误会了。”
林志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其实自从没给百姓堂推荐病人来抓药后,同喜堂损失也不小,百姓堂这边采购药材,标准高,不少药材还是周长河他们亲自上山采摘的,野生药材药力好,见效快。
同喜堂的大夫顶多愿意帮忙采购药材,谁愿意上山亲力亲为啊,不够累的,那药材要挑选,也是需要费时费力费钱的,同喜堂那边的药材自然没有百姓堂的好,开的药方还是一样,效果打折,不少病人就有怨言,觉得同喜堂的大夫医术变差了。
其实哪里变差了,还是一样的方子,不过是用材不同罢了。
第33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三十三天
快要到下班的时间点, 林卫红是有些兴奋的。
白老师低声调侃她:“林老师,这么高兴啊?”
林卫红撇撇嘴,边批改作业, 边道:“好不容易等到今天,能不高兴吗?为了这回评选,我可往里面垫了好几块钱呢。”
光是全校学生的药费,虽然温羲和就按照成本价跟她算钱, 但林卫红也觉得肉疼。
这肉疼倒不是因为舍不得花钱, 而是因为这钱本来就不应该她出。
可她心里也清楚, 这事,蔡主任肯定不会给她报销。
自己要是找上门去,那反而还要自找没趣。
林卫红心里自我宽慰, 算了,横竖要是能评上职称, 这钱就当是自己喂狗了。
“你们还在说什么, 赶紧去开会。”
白老师跟林卫红两人正说话的时候,一个同事路过她们办公室, 顺口就提醒了一句。
林卫红两人这才发现时间差不多了,连忙收拾东西过去。
18中学校教职工不多。
校长侯原平平日里并不怎么管事, 主要就是出去应酬,据说还是什么作协的成员, 每次开会, 都长篇大论,没一个小时打不住。
一般平时这个时候, 林卫红都会跟其他人一样,偷偷在下面打毛线,不然光听侯校长讲那些废话, 脑子都要进水了。
今儿个,林卫红心里惦记着职称的事,不好在下面摸鱼,只能耐着性子听。
可她听着听着,这侯校长愣是没提到职称的事。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林卫红心里麻爪了,这咋回事,她忍不住站起身来问:“校长,今儿个不是出职称名单吗?您是不是给忘了?”
侯校长一听这事,拍了下脑袋,“还真提醒我了。蔡主任,名单出来了嘛?”
蔡主任满脸带着笑容起身,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侯校长,“校长,咱们学校这回评级的名单在这里,今年人数少,咱们学校只能评选四个老师。”
“四个老师是少了些,大家伙也先别走,我把名单念一念。”
侯校长用他那口**把几个名字念了一遍。
被喊到名字的老师们都脸上露出喜色,纷纷起身跟侯校长、蔡主任道谢。
林卫红却愣在原地。
她反应过来时,侯校长已经走远,林卫红忙追出去,她的眼神在走廊四处逡巡,眼瞅见蔡主任朝着男厕走过去时,急匆匆跑过去,抓住蔡主任。
“嘿!”
蔡主任被林卫红抓这么一下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她,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林老师,您这是干嘛呢,想吓死人啊。”
林卫红急了,道:“蔡主任,你这不是骗人吗你,今年的名单上怎么没有我!”
林卫红的嗓门高,一下把同事们吸引了过来。
白老师怕林卫红气坏了,做出傻事来,忙走过来拉着林卫红,“林老师,您先生气,有事慢慢说,咱们到蔡主任办公室说去。”
她冲林卫红使眼色。
可林卫红现在委屈又愤怒,哪里听得进去。
听白老师这么说,反而更生气了。
她跺脚道:“不行,蔡忠民,你给我个交代,你让我买药草,我自己掏钱垫了,我还帮着食堂熬药,帮着各种操心,这个月,咱们学校可没几个学生感冒生病,咱们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其他时候的表现也没不如人过,该上的课一点儿不比别人少,凭什么别人都评职称了,就我没有?!你这分明是在给我穿小鞋!”
林卫红越说越生气,眼睛都红了。
她又没想过要什么别的,就个中级职称,好些新老师都评上了!
蔡主任没想到林卫红这么有骨气,当下脸上挂不住,指着林卫红道:“就你这臭德行,不给你职称那是应该的,你这个老师,那也是赶巧了,碰上前些年那环境才能进来当老师,以你那高小的学历,你也配跟其他老师相提并论,你怎么不看看,其他老师哪个学历不比你高,大家要么是高中学历,要么是职高,都比你强。这职称给你,那咱们学校才没脸见人!”
“你说什么!”
打人不打脸,林卫红最在乎的就是自己学历低的事,听蔡主任这么说,还是当着众人,气得都快昏厥过去了。
蔡主任指着林卫红的鼻子,“我说什么你没听见吗?你要愿意干,就干,要不愿意,就滚出学校,横竖现在多得是中专生,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那些新老师还比你年轻,比你学历好呢。”
温羲和下班回到家的时候,看见温建国在厨房里忙活。
楚源跟温浩洋俩人在厨房门口站着围观,她走过去时,楚源抬头喊了一声姐姐。
温建国看见她回来,大喜过望,“羲和,你回来的正好,你去帮我买些冰糖回来,咱们今晚做红烧肘子。”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零钱跟票递给温羲和。
温羲和接过手,看了一眼在炭火上燎的两个猪蹄,呵了一声,道:“叔叔,这俩猪蹄这么大,不少钱吧?”
温浩洋抢着回答道:“羲和姐,这俩猪蹄要六块钱呢,还要不少肉票!”
“叔叔哪里来这么多钱跟票?”温羲和有些好奇,随口问了一句。
他们家一向是林卫红管钱跟票,温建国虽然大小是个领导,但实际上身上经常是不超过三块钱。
温建国笑容和气,“这你就不懂了,男人嘛,多多少少都得有些私房钱,要不然,老婆孩子生日,难道还得跟你婶子要钱啊,那成什么了。”
温羲和听见这话,忍俊不禁。
她感觉这话很是熟悉,好像上辈子她那些男同事也经常这么说,他们还会交换怎么藏私房钱安全。
温羲和每次听他们说,都感觉像是在听谍战片。
温羲和把包放下,问了温浩洋跟楚源他们要不要跟着一起去买东西,俩小孩都觉得看温建国做红烧猪蹄更有意思,温羲和就索性自己去了。
结果刚出院子,就碰上林卫红低着头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迎面过来。
温羲和招呼都没来得及打,林卫红的自行车就骑过去了,林卫红仿佛没看见她。
“这怎么回事?”温羲和满脑子写着疑惑。
温萍从巷子外快跑进来,碰上她的时候,问道:“羲和,看见我妈没有?”
温羲和回过头,见她跑得满头大汗,忙拿手绢给她,指了指院子里,“刚进去,怪了,婶子看着不太高兴啊。”
温萍接过手绢擦汗,闻言无奈道:“岂止是不高兴,简直是吃火药了,刚才我下了公交车后看见她,喊了她好几声,愣是不答应,我这不赶紧追过来。”
“是不是职称的事出什么事了?”
温羲和脑子转得快,一下猜到原因。
温萍看了看大门那边,叹了口气,“就盼着不是,不然家里头气氛又得好几天不好。”
她说完这话,打量温羲和一下,“你这是回来了又要出门?”
“去买点儿冰糖,叔叔买了猪蹄,正在做呢,你赶紧回去吧。”
温羲和说道,“我去买完就回来。”
温萍张开口,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点点头。
温羲和买冰糖回来的时候,家里头俩孩子都老实地在院子里做作业,温萍也在一旁择菜。
厨房里,温建国刚捞起焯水过的猪蹄,见她买冰糖回来,高兴道:“回来的正是时候,我正好炒糖色。”
温羲和把冰糖递给他,觑了觑屋里头,里间的房门紧锁着,跟客厅隔开的玻璃窗上窗帘遮住了里面的情况。
她小声问道:“叔,婶子在里面?”
“嗯,在呢,没事,你忙你的去,今晚上我做饭,过一会儿就能吃了。”
温建国倒是很冷静,一点儿没看出慌张担心的样子。
温羲和看了他一眼,既然温建国心里有数,那她就不多说什么了。
她去拿了周素秋的笔记过来温故知新。
周长河这次回来,不知道能留下多久,他当大夫几十年了,有很多病人都只找他看病,只信得过他。
每次只要病人一通电话打过来,周长河几乎是跋山涉水,不计成本地去给病人治病。
因此,温羲和寻思着,趁着他在的时候,多问些问题,多学点儿东西。
她压根没把武润科的炫耀放心里头。
温建国别的菜做的不如林卫红好,红烧猪蹄却是有一手,炖得软烂的猪蹄颤颤巍巍,格外Q弹,还焖了白花花的大米饭,炒了一道菜芯、蒸了一碗鸡蛋羹。
饭菜摆在堂屋的八仙桌时,那股子肉香、米香把左邻右舍都勾得受不住了。
温羲和听见有小孩闹着说要吃肉,被他妈熊了一顿。
“爸,妈那边怎么办?”
温萍也饿了,但不敢动筷子,眼神瞥了瞥里屋,胆战心惊。
他们家,林卫红女士就是坐地虎,她要是生气,谁也不敢吃饭。
温建国却很有把握,对他们道:“你们先坐下,我进屋请你妈出来。”
温羲和等人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进屋,谁也没敢坐下。
毕竟,从日常表现来看,是林卫红女士把温建国吃的死死的。
现在林卫红女士这么生气,温建国有啥办法能让她这么短时间内消气呢?
第34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三十四天
温建国进去了, 所有孩子都提心吊胆。
楚源小声地跟温浩洋问道:“浩洋,你爸爸能安慰好你妈妈吗?”
温浩洋的答案是摇摇头。
他手绞在一起,为难地说道:“我妈生气的时候可难搞了。”
温羲和闻言, 拧着眉头看向里间的方向,心里带着担忧。
就在这时候,温建国跟林卫红却一前一后出来了。
林卫红脖子上多了一条红色纱巾,眼睛下面红肿肿的, 看得出来哭过, 但是表情明显比刚才回来的时候好多了。
“妈。”
温萍姐弟俩赶紧喊了一声。
林卫红落座, 对他们道:“看什么,赶紧吃饭,这饭菜都要凉了。”
得了林卫红这话, 大家如释重负,赶紧拿起筷子吃饭。
谁也没敢问林卫红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多少都心里有数。
职称的事只怕是凉了。
第二天早上林卫红早早走了, 温萍才敢问他爸到底怎么回事。
温建国道:“还不是他们学校那蔡主任,整个就是个贱人, 你妈被他气得不轻。”
“那个蔡主任 。”温浩洋捧着饭碗,抬起头道:“我们同学都说那个蔡主任要收礼的。”
温建国皱眉, 呵斥道:“别胡说,你们小孩子知道什么。”
温浩洋不服气, 鼓着嘴道:“爸, 您别当我们傻,我们都二年级了, 什么不知道,我们班的赵明聪跟我们说过亲眼看见我们班老师给蔡主任送礼,赵明聪说送的是什么西凤酒, 这总不能是骗人的吧。”
温建国怔了怔,拿着碗筷,说得这么仔细,那还真不像假的。
“真有这事?”
温浩洋不高兴道,“不信你问楚源,楚源也听见赵明聪这么说的。”
楚源点点头,他一向话不多,“赵明聪虽然爱吹牛,但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
这话在理,对于小学生来说,老师可比家长还有威严,一般要是没看见这么回事,哪个孩子敢这么说老师,还说得有鼻子有眼。
温萍道:“咱妈就是太老实,不知道那蔡主任心这么黑,咱们都白往里面垫钱,人家还不知足!”
温建国听到这里,叹了口气,扒拉几口饭,道:“算了,都赶紧吃,吃完早点儿去上学。这事可别再提,免得你妈不高兴。”
温羲和等人都点头。
今日天气难得好,秋高气爽,不冷不热,微风吹在脸上,空气里满是枣花香。
周长河带了温羲和、周成两人去郊外采药,秋季是不少药材成熟的季节。
像黄芪、党参、五味子这些药材,这个季节药力最好。
除此之外,山楂、益母草、蒲公英这些药材也当季。
周成那叫一个兴奋,上了山后四处奔跑,跟猴儿似的。
周长河采了些益母草丢到篓子里,对他说道:“周成,别到处跑,小心有蛇。”
温羲和正观察着一丛藜芦,小心翼翼拿药锄把根都挖出来,藜芦有毒,但也能入药,主要治疗痰症疟症,有时候见效特别快。
她所在的年代,这种药材多半都是种植的,药力不足,哪里像这年头山里天生天养的药材,那精气神叫一个饱满。
温羲和腰间的两个篓子都已经装满了各种药材,心里头大为愉快。
“师祖,我身上佩着香囊呢,那蛇闻见早就跑了 。”
周成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却很老实地跑了回来,帮忙采药。
不过他这人实在坐不住,加上难得上山,不一会儿又借口看见好多蒲公英,跑去采蒲公英去了。
周长河不由得摇头,他瞧温羲和还在忙,便道:“羲和,休息下吧,等会儿再忙活,山里头还有好些药草呢,回头我把那些地点告诉你,以后你要有时间就自己上山采药。”
“谢谢周师傅。”温羲和答应一声,找了块干净的石头擦擦,让周长河坐下,又拿出水壶来给周长河。
周长河喝了一口,发现不对,味道甜滋滋的,他凑到壶口闻了闻,道:“这是红糖黑豆水?”
温羲和点头道:“是啊,素秋姐说您老人家低血糖,我就备了这么一壶。”
周长河眼里掠过一丝诧异跟欣赏。
他把水壶还给温羲和,看了一眼撒腿跑了不见人的周成,不由得感叹。
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周成这小子,天天说要出师,想给病人问诊了,可做人做事都比不上温羲和。
人家都能留意到这点儿,周成这小子只怕还得别人操心呢。
“师祖,师祖,不好了。”
这说曹操,曹操到。
刚想到周成,周成就大呼小叫地跑回来,那把声音把周长河跟温羲和都吓了一跳。
俩人都站起身来,朝他看过去,以为是他出什么事。
可他脸色红润地跑回来,一副中气十足的模样,就是气喘吁吁的。
“出什么事,什么不好了?”
周长河严肃地问道。
周成指着山谷那边的方向,道:“那边有人摔坑里了,胳膊腿扭伤了。”
周长河愣了下,拿起药篓,随口问道:“严重吗?”
周成愣了下,拍了下脑袋,道:“我没仔细问,他们好几个人呢,想来应该不是很严重吧。”
温羲和刚要把水壶收起,听见他这话,脸上掠过一丝一言难尽的神色。
“走吧,人在哪里,带我们去看看。”
“哎呦,哎呦,老陈,刚才跑那个人真会去喊人来帮咱们吗?”
朱海平半个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左脚踩在地上,右脚则是悬在半空,压根不敢往地上踩。
两个女生的情况也很狼狈,胳膊肘擦破皮,鲜血直流。
其中一个忍不住抱怨道:“朱海平,你别喊了,我们女生摔成这样,都没说什么。”
朱海平忍不住道:“刘大姐,您要体谅体谅我啊,我多少斤,你们多少斤,你们摔下来,那是皮肉伤,我摔下来,这右脚指不定就骨折了,哎呦,我真觉得我不行了,这疼得受不住。”
刘南云原本听朱海平喊她刘大姐,是想翻脸骂人的,可看朱海平疼得冷汗直下,扁扁嘴,不说了。
毕竟怎么说,她们刚才摔下来的时候,也是朱海平在下面垫底。
陈诸行看了一眼周围,道:“你们别说了,我听见脚步声,估计是人回来了。”
他们几个都安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坑顶有人探出头来,正好跟陈诸行的眼神对上。
陈诸行愣了愣,“是你?!”
温羲和看他一眼,也有些惊讶,但她很快把视线移到其他人身上,坑里头五个人,三男二女,两个女孩情况还好,三个男的一个昏迷了,一个腿好像出了问题,还有个就是陈诸行。
“你们情况怎么样,能爬上来吗?”
温羲和问道。
陈诸行道:“我胳膊脱臼了,俩女孩子能出去,我们三怕是不行。”
“脱臼?”周长河也探出头来,打量坑底的几个倒霉蛋。
朱海平看看他们几个,老的老,小的小,眼前一黑,他还以为周成跑去喊人,能摇来帮得上的人,谁知道喊了一老一小过来。
他们俩谁能帮得上忙啊。
温羲和瞧他们几个的情况,心里有数了,她对周成道:“你跟周师傅在上面等吧,我下去,你准备一条绳子,找个地方绑上去,等会儿好让他们爬出来。”
周成点了下头,“行,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温羲和直接从坑顶跳了下去,吓得瞪大眼睛。
那坑可不矮,至少两米多,不然陈诸行他们也不至于掉里面去,摔得那么严重。
坑里面的人也被温羲和吓了一跳,等温羲和站稳了,拍拍手站起来时,一个个错愕地看着她。
“你,你,小姑娘你跳进来干嘛?”
刘南云错愕地张大嘴巴问道,嘴巴张得都能塞进一颗鸭蛋了。
温羲和道:“先给你们看病,你们这么多人,我们几个就算想要把你们拉出来,也拉不动。”
她打开自己的包,拿出酒精、止血散、纱布、银针来。
这伙人要说倒霉也是真倒霉,这个洞藏得深,估计是套野猪的,野猪没套到,他们几个倒霉蛋倒是中招了,要说幸运,运气也是真不错。
温羲和素来有随身携带医药用品的习惯,以防万一。
她拿出一样样东西。
刘南云俩人愣住了。
刘南云捂着胳膊走过来,“你是护士?”
温羲和看她一眼,道:“大夫,你把手松开,我给你清理伤口。”
刘南云上下打量温羲和,迟疑不已,“你行吗,你看上去岁数不大啊。”
温羲和正要解释,陈诸行道:“她没问题,之前我看过她给人治病。”
“你们认识?”刘南云惊讶问道。
陈诸行看向温羲和:“在火车上见过一面。”
“哎呦,你们别说了,姐们,我信得过老陈,既然他这么说,你要不信,让她先给我治吧,我这右脚不会断了吧,我爸妈还想让我去当兵呢。”
朱海平哀嚎一声,说道。
陈诸行道:“要不先给我治,我这是脱臼,就是不好自己归位。”
那这的确更简单。
温羲和让他松开手,上手握住对方的左手,顺着手腕往上捏,“是脱臼没错,你们怎么掉这地方来了,这地方可——”
她话还没说完,不等陈诸行反应过来,就冷不丁一推拉。
众人只听得卡吧一声,陈诸行那胳膊就安安稳稳地安了回去。
陈诸行连反应都来不及,错愕地呆若木鸡地看着温羲和,“我的胳膊……”
“行了。”温羲和拍拍手,“你自己试试活动一下,看看疼不疼。”
陈诸行有些犹豫,之前摔下来的时候,他只要一动胳膊,就疼得不行,要不然以他的身手,自己爬出去也不是不行。
对上温羲和等人的眼神,陈诸行也不好说自己怕疼,只好硬着头皮试着动了下。
他自以为轻松,实际上谁都能看得出他表情的僵硬。
“??”
陈诸行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到呆滞,再到疑惑,他试着更大范围地晃了晃胳膊。
“怪了,不疼了。”
“真不疼啊?”
刘南云惊讶地问道,上手捏了捏陈诸行的肩膀那块。
陈诸行摇头:“真不疼。”
“你这脱臼没伤到筋骨,不要紧,就是这几天活动得小心。”
温羲和说道。
刘南云等人见陈诸行被治好,对温羲和瞬间信心大增,连忙让温羲和给她们治伤。
俩女孩的伤口简单地用酒精清创后,撒了温羲和自己调制的止血散,裹上纱布,没一会儿血也不流了。
过了半小时后。
陈诸行一行五人抓着绳子爬出了坑里头。
朱海平的问题最严重,腿骨断了,温羲和给他简单地复位了下腿骨,拿两块板子给他固定好。
下山后,直接被车子带走。
他们这伙人是开车来的,车就在山脚下的院子里,那是一辆吉普车。
周成觑了一眼,对温羲和小声道:“军牌的,这些人怕不是部队二代吧。”
温羲和看他一眼,“你眼力倒是好。”
周成嘿嘿笑道:“你以为啊,我可不是一般人。”
他刚要装几句逼,陈诸行他们就出来了。
陈诸行对温羲和露出歉意,“不好意思,我怕是没办法送你们回去,不过我朋友会代替我送你们回。”
他朋友对温羲和笑着说道:“是啊,老陈他妈听说他受伤,一个劲地要叫人来接,所以我代为效劳。”
朋友说了整合,陈诸行有些恼羞成怒,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瞪了一眼。
温羲和无可无不可,点了下头,“麻烦你们已经不好意思了。”
“你说这话可不对,”刘南云跟另一个女生林欢欢从里面出来,她换了身衣裳,擦了脸,整个人焕然一新,“要不是你们帮我们,也不会错过那公交车。”
从郊区回城里的公交车几个小时才有一班,现在天黑的早,温羲和三人还真不敢走回去。
毕竟治安也不好。
刘南云对温羲和道:“妹子,你给我留个……”
她话还没说完,林欢欢就打断她的话,“毛羽,时间不早了,你赶紧送人回去吧,别叫人家里头久等。”
毛羽答应一声,招呼温羲和几人上车。
陈诸行帮忙提他们的药篓上去,看见温羲和坐在副驾上,眼神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说什么。
可他好面子,不好当着熟人的面搭讪温羲和。
温羲和则没想那么多。
对她来说,陈诸行就是个路人甲,虽然见过两次面,但就是她的病人之一而已。
吉普车开走后。
陈诸行脸上神色有些懊恼。
刘南云好笑地打趣道:“陈诸行,你这眼巴巴地看着车尾气干什么,舍不得毛羽还是舍不得那姑娘,看你那模样,跟人姑娘可不像是打过一个照面而已。”
林欢欢对刘南云这话有些不高兴,但她又不敢对刘南云说什么,便道:“南云,你别胡说,诸行他家里不是给他安排了个婚约嘛,他能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嘛?”
“什么锅里碗里的?”
同伴出来说道,“你们几个别耽误了,我另外喊人开车来接咱们,今儿个真是倒大霉了。”
刘南云笑笑,不说话。
她也不傻,哪能看不出林欢欢是喜欢陈诸行。
“师父,羲和,你们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周素秋一直在店里等着他们回来,远远瞧见一辆吉普车开过来时没多想,还翘首以盼,看有没有公交车过来,却没想到那吉普车在他们百姓堂跟前停下来。
“谢了,毛哥。”
周成先跳下车,接周长河,温羲和则是自己下车了。
毛羽帮他们把药篓拿下来,看了一眼店名,笑道:“你们还真是大夫啊。”
周素秋仔细一瞧,原来是他们,这才赶紧过来搭把手。
周成笑嘻嘻道:“这还能骗人不成,别看我们是小诊所,可我师祖跟羲和的医术都没的说。”
“是嘛,那赶明儿要是要看病,我可直奔你们这儿来。”
毛羽说笑道。
温羲和跟周成等人都没把他这话当真。
像毛羽这样的人,真要病了,那肯定是去大医院的。
毛羽毕竟跟他们不熟,周素秋要留他喝杯水,他也婉拒了,走了。
温羲和看天色不早,也想着回家去。
周素秋却喊住她,拿出一个信封来递给她,“羲和,下午你不在,有个陈肃直先生来送东西给你,还托我给你带句话。”
温羲和站住脚步,“陈肃直?”
她有些纳闷。
“是啊,他说你给的冻疮药他有在用,说还没看到效果,但先谢谢你。”
周素秋道:“那个人看上去不像是一般人。”
她眼神带着关心地看着温羲和,“你们很熟悉吗?”
温羲和接过信封,听出周素秋的言外之意,微笑着说道:“素秋姐,不用担心,那是我家里认识的长辈。”
周素秋眼神微怔,但也放下心来,“那就好,你赶紧回去吧,要不叫周成送你?”
“不用,他今天也够累的。”
温羲和摆摆手,拿了信封也顾不得看,直接塞外套口袋里,跑去追公交车。
108军医院。
朱海平骨折后,直接被他爸妈安排住院。
陈诸行这些死党都过来看他,众人带了东西来,看见他的右腿被吊起来后,都笑出声来。
“看我笑话是吧,你们一个个的没良心。”
朱海平随手拔下床头柜的香蕉冲陈诸行等人丢了过去。
刘南云抓住香蕉,随手拨开香蕉皮,道:“朱海平,你够倒霉的,咱们这么些人,就你一个伤的最厉害,要我说,你该减肥了。”
“去你的,刘南云,要我说,我本来是好好的呢,是你跟林欢欢两人摔在我身上,我腿才折了。”
朱海平嘴皮利索,可一点儿不愿意吃亏,他道:“人家医生都说了,要不是昨天那个小大夫帮我正骨了,等我送到医院,这腿都得瘸了。”
“有这么夸张吗?”
刘南云不信邪,啃了一口香蕉。
朱海平正要说话,看见唐医生进来,忙道:“唐大夫,您来的正好,您给做个证,昨天是不是我这腿,要是晚点送来,就得出大事了。”
唐医生是来巡房的,听了这话后,倒是很给面子,“这倒是,给他正骨的有一手,那骨头碎片都归位了,昨儿个的手术因此才很顺利,没耽误治疗。”
“听见没有,哥儿们半句话都不带吹的。”
朱海平说着,看向陈诸行,“老陈,你那朋友够义气,算我欠她一个人情,回头我给她补一份厚礼,她住哪里?”
陈诸行听着他们夸赞温羲和,心里头高兴,可听见朱海平这话后,脸上表情却有些奇怪。
朱海平看他,“怎么着,那是你情人啊,还不能说住哪里不成?”
“别胡说,我是不知道。”陈诸行不乐意朱海平这么调侃温羲和,出言指正。
“不知道?”朱海平瞪大眼睛,那眼睛瞪得跟牛眼差不多大,“你不是认识她吗?”
“我们就是见过两次。”陈诸行有些尴尬。
朱海平诧异不已。
刘南云打量他的脸色,调侃道:“你该不会连人家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陈诸行沉默了。
他还真不知道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只知道她姓温,而这个温还不知道是那个WEN呢。
“哈哈哈哈。”
这群损友们看陈诸行吃瘪的模样,都不禁笑出声来。
陈诸行长得好,学习也好,从来只有他对女生不屑一顾的——
作者有话说:预收:《年代文炮灰一家幸福起来[七零]》
林安安是林家爹不疼娘不爱的长女,她从懂事开始,就得学着做饭,带弟弟妹妹,还时不时被爸妈打骂。
小小的林安安一直以为是自己命苦,直到有天晚上她做梦,自己原来不是爸妈的亲生女儿。
因为丢了亲女儿,爸爸妈妈离婚了。
爸爸带了哥哥去边疆,妈妈留在青岛。
爸爸哥哥父子不和,长大后哥哥甚至被人哄骗干了坏事,坐牢了,妈妈则被人算计,一双给人看病的手被毁了。
她们一家原来是炮灰一家。
醒来的林安安收拾小包袱:我要去找妈妈;
我不要哥哥坐牢
不要妈妈出事。
不要他们分开。
第35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三十五天
“你们在说什么, 怎么这么热闹?”
陈诸行等人的说笑声,在陈肃直敲门进来后,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看见陈肃直带着人进来, 脸上表情都明显吓了一跳。
“小叔,您,您怎么来了?”
陈诸行也吃了一惊。
他小叔可是大忙人,一天到晚想碰到他的面, 都得碰运气, 朱海平这小子, 虽说是他家独子,可也没这么大脸面,能请动他过来吧。
陈肃直剑眉笔直, 今日穿着比较日常,不过是丝质衬衣搭配西装裤, 但若是有识货的, 定然能看出那衬衣的材质、剪裁都不一般,分明是老裁缝手工定做出来, 肩是肩,腰是腰, 哪里都妥协的不行。
陈肃直看了看朱海平,道:“过来医院考察, 听说海平摔断了腿, 就顺便来看下,海平, 你的腿伤严重吗?”
朱海平被关心这么一句,有些受宠若惊。
他忙坐直了身体,“陈叔叔, 不是什么重伤,养两三个月就好了。”
“那就好。”陈肃直对他点点头,看向陈诸行:“诸行,你跟我出去。”
陈诸行把人都撂下,跟着陈肃直走出去。
他把门带上后,单人病房里的众人顿时议论开了。
刘南云尖叫道:“陈诸行他小叔怎么还是那么帅,比电影演员还英俊!”
男孩子们不屑。
朱海平道:“什么电影演员,那也配跟陈叔叔相提并论,要我说,陈叔叔这人真是有威严。”
“可不是,”林欢欢赞同道:“我爸说陈叔叔年后怕是要被加重担了,这岁数,这级别,可真是了不得。”
“加担子,那是要下放地方去管理吧?”
刘南云脑子好,他们这些大院子弟,别的不了解,这些事情的条条框框可比谁都清楚明白。
朱海平道:“那岂不是至少得是个市二把手?”
房门紧闭,隔音效果很好。
陈肃直看着陈诸行,陈诸行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直打鼓,直到陈肃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餐券递给他时,他愣了下,手指接过餐券,“小叔,这个是建国饭店的餐券?!”
“嗯,你爷爷给安排了,约了温羲和晚上跟你在建国饭店一起吃饭。”
陈肃直说道。
听见温羲和这三个字,陈诸行脸上几乎控制不住要露出不乐意的表情。
但他知道小叔的脾气,握紧了餐券,收到口袋里,“知道了,什么时间?”
“晚上六点,餐桌都订好了。”陈肃直看陈诸行那不情愿的样子,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些不悦。
他脑子里闪过温羲和的面庞。
在他看来,要说品行,羲和那孩子比起陈诸行好得多,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懂事早,可穷苦家庭出身的孩子难免也有畏畏缩缩,自卑怯懦的一面,温羲和身上却看不到这些毛病。
“总之,你对人家姑娘家客气点儿。”
陈肃直交代道。
陈诸行含糊地答应一声知道了,心里直嘀咕,也不知道那姑娘到底给他家人吃了什么迷魂药。
怎么他爷爷奶奶喜欢那姑娘,小叔也喜欢。
真是纳了闷了?!
温羲和次日要去上班,走出一段距离,忽然想起忘记拿外套,折返回来,却是到处没找到。
今儿个周六,林卫红在家里糊纸盒挣点外块钱,瞧她东找西找,便问道:“找什么呢,忘记带什么东西了?”
羲和拍了拍身上,道:“我昨晚穿回来的外套呢,婶子,我记得挂在外面了。”
林卫红见是要找这个,笑了,指了指院子里竹竿上挂着的衣服,“那不是就在外面挂着吗?早上楚源那孩子看见上面都是土块,帮忙洗了,晾上去。你拿一件新的吧。”
温羲和答应一声,随手拿了件外套就走了。
她早已忘记那信封的事。
白天上班的时候,一如既往的忙,甚至比之前更忙。
周长河回来的消息传开,那些个病人纷纷赶来。
倒是衬得同喜堂那边生意有些萧索。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成就得意不已,乐滋滋道:“同喜堂那边也没什么了不起吗,今儿个我看他们那边可没什么人。”
朱荣发吃着回锅肉,道:“他们那边今天不是去什么中医会堂了嘛,武润科他们都去了,留下的大夫医术没那么好,自然病人就少了。”
周成捧着饭碗,从碗沿抬眼无语地看向朱荣发,眼神带着控诉,“师伯,您到底是站在哪边的啊?咱们难得能得意一回儿。”
朱荣发嘿嘿笑道:“这得意也没用啊,事实是这样嘛。”
周成不乐意道:“那去中医会堂也没什么了不起,咱们要不是起步晚,师祖跟师姑老是往外跑,羲和年纪又小,中医会堂那边,咱们百姓堂难道还去不得啊,他们那儿纯粹就是武润科他那人会钻营!”
“周成。”
周素秋咳嗽一声,打断了周成的话。
周成扁扁嘴,刚要抗议周素秋胳膊肘往外拐,就看见武润科他大老远地就喊着周师傅进来了。
“周师傅,你们这吃午饭呢啊?”
武润科热情似火,笑容满面,仿佛之前在百姓堂吃的瘪不存在一样。
周长河淡淡点头,客气道:“你们吃过没?”
“吃过了,我们今儿个大家是在北京饭店吃的饭,领导们请的客,吃的都是山珍海味。”
武润科感叹着拍拍肚子,“那些东西,虽然说咱们不是吃不起,可是啊,领导请的客,毕竟不同。”
周成翻了个白眼,用眼神跟温羲和道:你听他吹吧,八成还要说什么领导重视有加。
“那卫生厅领导对我们同喜堂是重视有加。”
武润科哈哈笑着说道,一副要谦虚,又忍不住吹嘘的表情。
温羲和猛地咳嗽一声,手捂着嘴,拿起碗来喝了好几口汤,这才顺下这口气。
武润科看向温羲和,“温大夫,怎么,你不信啊?”
温羲和拿了纸巾擦擦嘴角,摇头:“不,我信,你们同喜堂这么厉害,领导怎么能不重视呢。”
武润科是真的有两把刷子,不然哪能把同喜堂做大,名气还不小。
她说得真心实意,可听在试图来吹嘘卖弄的武润科耳朵里,却是格外的刺耳。
武润科忍不住道:“听说明天还有日本人来参观,到时候要拍照上报纸呢!”
“日本人有什么稀奇的。”
周成撇撇嘴道:“抗日片里多的是被打的小日本。”
温羲和真是要忍不住了。
武润科黑了脸,要不是碍于周长河在这里,他估计都要说什么夏虫不可语冰了。
他走了后,周成却是叹了口气,眨巴眼看周长河。
“你不吃饭,看你师祖干什么?”周素秋提醒道。
周成道:“师姑,我是替咱们百姓堂可惜,咱们大家哪个的医术不如人,凭什么咱们不能去那中医会堂呢?那可是上报纸啊,上了报纸就能一下出名了!”
“咱们当大夫的,图的是为病人看病解除痛苦,名利有,固然是好,没有,也不必强求。”
周长河淡淡道,语气很是淡然,显然很想得开。
“所以说,吃饭吃饭,天大的事也没吃饭要紧。”
朱荣发打岔说道,给周成夹了一筷子猪头肉,算是安慰了下。
温羲和下班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多,今天病人多,所以她就留得久了点儿。
周成送她上的公交车才回去。
刚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坐下,巷子口小卖部的老板就跑来说有人打电话给她。
这可把温羲和给弄糊涂了。
这年头,能安装的起电话的人家少,一般几条巷子里都会有个小卖部安个电话,要是有人找,老板就会跑来喊人。
“喂?”
秋日里蚊虫多,温羲和挥了挥手,靠着小卖部面朝着马路上的窗口,拿起电话。
“你是温羲和吗?”电话那头是一把陌生的男人声。
温羲和愣了下,“你是?”
“陈诸行。”陈诸行一肚子闷气,靠着墙壁,声音压低,眼神跟路过的服务员对上一眼后,就转过头。
“是你?”
温羲和有些惊讶,这可真是怎么也想不到,“你打电话找我有事吗?”
陈诸行有些要被气笑了,自己在这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光是香槟都喝了四杯,小面包吃了五个,服务员都以为他是怕掏不起钱,还过来提醒他餐券上面是已经买了单的:“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我爷爷他们难道没告诉你,今晚咱们俩六点在建国饭店吃饭?”
“咱们俩?!”
温羲和愣了愣,她刚要说没这事的时候,偏生这时候却想起昨晚那信封的事了。
她一拍脑袋,“真是今晚?那要不我现在尽快过去。这件事很抱歉,但我之前真不知道。”
陈诸行打电话之前是满腹怒气,想好了怎么质问温羲和的。
他陈诸行长这么大,从没被人这么放鸽子过,何况还是被个女人。
要是传出去,他陈诸行的大名都要叫人笑掉大牙了。
但他没想到,温羲和道歉的会这么干脆利落,没带一丝搪塞敷衍。
这跟他预想当中的,完全不一样。
“你真不知道?”陈诸行火气下去一些。
温羲和道:“我要是知道,我就去了,我还怕跟你吃一顿饭吗?要不你等我吧,算我对不住你,这顿我掏钱。”
陈诸行听见她后面那句话,就信了她真不知道有这事,他没好气:“行了,我也不跟你计较,大晚上你也别跑了,不过,既然都这样,那咱们干脆谈谈婚事的事吧。”
第36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三十六天
婚事
温羲和刚要说话, 看见那老板朝着这边瞅个不停,她捂着话筒,对老板咳嗽一声。
那老板悻悻地回过头去。
“你想谈什么?”温羲和对电话那头的陈诸行问道。
这件事虽然出乎意料, 但也是她所期盼的解决契机。
陈诸行:“你想跟我结婚吗?”
温羲和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陈诸行那边沉默片刻,眉头挑起,有些惊讶, 又有些舒心。
如果对方真想的话, 他还得花费一番口舌, 现在这个结果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清了清嗓子,道:“既然这样,那咱们算是达成共识。不过, 这件事,咱们俩家肯定都不愿意就这么任由咱们, 尤其是我爷爷他们, 不如这么着,咱们先装作在谈, 之后找个机会,说破裂了, 怎么样,就说你不喜欢我, 你放心, 我不会亏待你,我爸妈那边有套房子, 如果你愿意跟我合作,到时候那套房子可以赠送给你,算是弥补你。”
“送房子就不必了, 就当我先跟你按照市价买下来,以后等我攒够钱,再给你。”
温羲和本想拒绝,可听见房子的时候,犹豫了下。
这年头房子不好找,一般都是单位分房,普通人想买房卖房都不容易。
“你真不用跟我客气。”
陈诸行语气里带出些惊讶。
他看多了他妈那边的亲戚上门来求帮忙时,狮子大开口的样子,平时也习惯结交他的人为了各种目的来。
还没遇到温羲和这种,不知该怎么评价的。
“不是客气,这婚事本来我也不想要。”温羲和道:“只是长辈们固执己见,咱们现在算是各取所需。等这件事成了,在两家长辈面前说开,你再把房子转给我吧,多的,我也不说了,电话费贵。”
“那行。”
陈诸行心里头的一块石头落地,白等了一个多小时的怒气散去,对温羲和道:“这事这么说定了,谢了。”
温羲和挂断电话,给老板付了话费,多少有些肉疼,这接电话也要钱,打了个十分钟,就要一块钱。
老板还八卦地问道:“小温,这是谁打来的电话,听声音像是个男孩子。”
温羲和敷衍了几句,买了些零嘴回去给楚源他们。
她找到外套,拿出信封看了下,里面还真有一张餐券跟一张纸,纸张上的字早已被水弄湿了,字迹氤氲,可依旧看得出铁钩银划,笔走龙蛇,一手好字。
这字显然是陈肃直的。
“餐券?什么时候的”
温萍擦着头发走过去,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惊讶地问道。
温羲和随手收起来,道:“没什么,已经不能用了。”
温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上下打量她,笑道:“你怎么看着好像心情不错?”
“有吗?”温羲和反问道。
温萍拿了一面镜子给她瞧,“喏,自己看看。”
温羲和看了看镜子里,她不知几时唇角翘起,心里诧异又明白,不过是因为婚事的事基本上谈妥了,她心里高兴罢了。
“你们瞧瞧报纸!”
晌午时分,难得休息一会儿。
周成拿出人民日报递给大家看,脸上气鼓鼓的。
温羲和接过手,看了一眼,瞧见上面头版报道时,一下就明白了,“武润科他们还真上报纸了。”
“可不是,还是头版呢。”周成咬牙切齿,羡慕嫉妒恨,“那日本人真没眼光,找谁不好,怎么找到他们摊位上去了,这下子,他们同喜堂更要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羲和,之前来找你那个陈先生也在这里呢。”周素秋记性好,在照片上很快找到陈肃直。
其实,也不必特地找。
陈肃直那身高,站在日本人旁边,简直鹤立鸡群,他相貌端正,清正中和,穿着再寻常不过的黑西装,领带朴素,可在人群中依旧格外显眼。
“这个男人长得好。”
周长河看了一眼,颔首道,“看面相就是个非富即贵的。”
周成怪叫道:“师祖,您这还用得着说,人家能上报纸,那可不是一般的领导。”
朱荣发抬手给了周成后脑勺一下,“就你小子屁话最多。”
“走快点儿,赵明聪。”
温浩洋跟楚源边走边回头催促那赵明聪。
赵明聪眼睛左转右转,分明是要打歪主意,他突然捂着肚子道:“哎呦不好,我肚子疼,要上厕所。”
温浩洋愣了下,不知所措地看向楚源。
楚源直接道:“你来之前已经上过厕所了,而且你这一路上都没吃东西,也没喝水,怎么会肚子疼。”
赵明聪没想到楚源这么聪明,温浩洋也反应过来了,立刻道:“对,你是不是怕了,怕了你就承认你自己是胆小鬼,是小骗子!”
赵明聪才不乐意,他昂起脖子来道:“谁是骗子,谁是胆小鬼,不就是来看病吗,谁怕谁!哼哼!”
他昂首阔步朝着百姓堂走过去,心里头暗自盼着妈妈接到电话后能赶紧过来。
“羲和姐姐,周成哥哥。”
温浩洋喊着人走进百姓堂。
赵明聪则是左顾右盼,四处张望,他闻到空气里浓郁的草药味儿,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捏着鼻子,嫌弃道:“你们这里味道好臭啊。”
“浩洋,楚源,你们怎么来了?”
温羲和看见他们出现,惊讶地站起身来。
今天他们不是要回学校锄草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温浩洋立刻指着赵明聪道:“姐姐,我有个同学他说自己有病,要我们带他来给你治治。”
赵明聪立刻道:“我才没病,我好着呢。”
“你好着呢,那怎么叫你干活,你就跑去抓螳螂,抓青蛙!”楚源可不好欺负,他主要是为温浩洋打抱不平,“还有上课的时候你经常说悄悄话,浩洋说你,老师批评你,你不都说自己有什么多动症吗?”
赵明聪心里咯噔一下。
他暗暗后悔,早知道楚源这么难对付,自己就不跟着来了。
温羲和听这几个孩子嘀嘀咕咕,你说我我说你的,吵吵嚷嚷,那温浩洋平时挺老实懂事一孩子,现在估计是被气坏了,指着赵明聪说了一大堆话。
温羲和被吵得头疼,直接做了个手势,喊道:“停!”
三孩子这才安静下来,都看向温羲和。
一个个气鼓鼓的,脸红红的。
温羲和看了看,手指着楚源,“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事实证明,交给楚源这孩子还真是找对人了。
楚源虽然岁数小,但条理却清晰得很,三五下就说清楚了。
事情很简单,温浩洋是他们班里面的班长,属于成绩不好,但做事很负责,老好人一个,赵明聪则是他们班里的刺头,上课爱做小动作,说小话,轮到值日的时候就推三说四,还经常干的很马虎,导致他们班总是拿不到流动红旗。
温浩洋这孩子就着急啊,今儿个他们周日其实是放假的,但学校组织他们回去操场锄草,干半天活。
赵明聪又跟往常一样,干活干的丢三落四,负责的区域没除草干净,以至于被少先队员发现了,又害的班里面扣分。
温浩洋就不干了。
他脾气软,不好发脾气,楚源却是个不吃亏的性子,直接找赵明聪理论。
当着全班的面,赵明聪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还是要面子的,便说是自己有病,多动症,所以才这样。
楚源就干脆带他过来,让温羲和看看。
这几个孩子就是还做噩梦吵起来的。
听了来龙去脉后,周长河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成更是笑得肩膀抖个不停。
赵明聪看向温羲和,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漂亮姐姐,我现在没事了,我妈说我的病将来出国找大夫看就好,不用麻烦您了。”
“那怎么行,你跟我们来,必须得让羲和姐姐给你看,”
温浩洋苦口婆心地说道:“赵明聪,良药苦口利于病,你不能再拖延下去,等你出国,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我还要当你班长好几年呢,可受不了。”
温羲和忍俊不禁,唇角掠过一丝笑意。
他们学校是不分班的,一年级一年级升上去。
温浩洋这担心倒不是没理由的,他成绩虽然不好,但当班长是真的尽心,属于全班同学都有口皆碑的。
赵明聪气鼓鼓,没好气道:“那我也不能随便吃药啊,这万一吃坏了脑子,考试跟你一样差,怎么办?”
“你——”
温浩洋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当下气得脸都红了,手指着赵明聪半天,却想不到该怎么骂他。
“姐姐,你还是给他看看吧,他这病还是早点治的好,免得将来被人打。”
楚源冷不丁凉飕飕地说了这么句话。
赵明聪只觉得后背好像有一股冷风吹过,一扭头就看见楚源不怀好意的眼神。
他立刻就跟杀鸡抹脖子似的喊道:“不,我不,我不要看病,我没病!”
又来了。
周成捂着耳朵。
他怀疑这孩子是亢奋过度。
“明聪!”
张悦然刚过来,人还没进百姓堂,就听见里面传来儿子的大呼小叫,她吓了一跳,顾不得招呼伊丽丝,就踩着高跟鞋快步朝着百姓堂走进去。
伊丽丝则是提着包,好奇地跟着进去。
张悦然突然跑进来,让众人有些惊讶。
赵明聪看见母亲过来后,一下不叫了,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高兴地跑过去抱着张悦然的腰,“妈咪,您真的来了!”
张悦然拉开他的手,上下打量他,“你在电话里不是说有人要打你,怎么没看见伤口?”
赵明聪眼睛一转,狡猾地转过身,指着温羲和等人,“他们要欺负我,要强迫我看病,妈咪,您快带我走,咱们赶紧离开这里。”
啊?
温浩洋看见赵明聪母亲出现时的心惊,被恼怒取代。
他恼火不已:“赵明聪,你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们是要帮你,羲和姐姐的医术很厉害,治疗过很多病人,别人抢着要让她看病呢,谁要强迫你啊。”
“就是,你怎么不说你老是拿多动症偷懒捣蛋的事。”
楚源也跟着帮腔。
张悦然多少了解自己儿子。
她这时候也一肚子火气,自己这缺德儿子在电话那边说的多么可怕,多么吓人,张悦然担心自己儿子被欺负,特地赶过来,连要带伊丽丝去参观北京的事都耽误了。
结果居然是虚惊一场。
不过,虽然如此,张悦然也还是站自己儿子这边,“两个小同学,我知道你们是好意,不过看病不能乱看,明聪就不麻烦你们了。”
伊丽丝正抱着手臂,观察这间古色古香的诊所,听见张悦然这话,她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张,你们中国人不是有句话,来都来了嘛,况且,我看他们这家医院,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师伯,这咋还有个外国人?”
周成扯了扯朱荣发的袖子,问道。
朱荣发低声道:“别说话,别在外国人面前丢咱们中国人的脸。”
张悦然表情带出些尴尬。
她是不信中医的人,不只是中医,光是这诊所又老又旧的,就够叫人怀疑的。
“这孩子的病不好治,多动症,我们家给他找了好几个医院看,都没治好。”
“那为什么不在这里试试呢。”
伊丽丝倒是很兴奋跟期待,她对张悦然道:“张,我在国外的朋友都说你们中国,厉害的人都很低调,说不定这个医院就是这样的呢。”
伊丽丝的中文虽然说的语调抑扬顿挫,怪里怪气,但她这句话,却说得周成等人心花怒放。
温羲和道:“要不这样,我先给孩子把下脉,咱们看看再说,你们说呢?”
“张!”伊丽丝满眼期待地看向张悦然。
张悦然满心不情愿,但碍于伊丽丝的面子,还是让温羲和给赵明聪看病。
赵明聪一脸难以置信,坐在椅子上,屁股还跟长刺似的,根本坐不住。
温羲和不急不躁,还好脾气地拿了一颗糖果给他吃。
温浩洋小声地跟楚源道:“要是赵明聪没病,回头我一定要报告老师!”
温浩洋其实是很讨厌人打小报告的。
但赵明聪实在是太招人烦了。
张悦然看着手表,多少有些不耐烦跟着急,温羲和给赵明聪把脉,过了片刻,她心里有数,道:“你们家条件不错吧,经常能吃肉。”
张悦然还以为她要说什么,没想到是这话。
她不由得哭笑不得,“大夫,您看我家孩子这体型也看出来了吧。”
赵明聪虽然不算胖,可放在这年头,那是谁看了都知道这孩子家里条件肯定好,不然不能吃的这么虎头虎脑的。
温羲和道:“你们家还爱吃鸡肉,跟辣椒。”
诶?
张悦然怔了怔,眼睛地带着惊讶地看向温羲和,“这你怎么知道?”
“我把脉把出来的,鸡肉性燥,辣椒辛热,燥加辛热,再加上你们家估计也给孩子吃了不少冷饮巧克力饮料之类的东西,”温羲和道:“孩子心肝火旺,可却肝肾阴虚,他是早产儿吧?”
张悦然这下真吓了一跳。
温浩洋难以置信,“姐姐,赵明聪这么健壮,怎么可能是早产儿?”
“不是,他的确是早产,提前一个月,八个月多生下来的。”张悦然多少有些不敢相信,她们夫妻俩带儿子看了不知道多少医院,毕竟他们夫妻学历多高,又只打算生这么个孩子就够了,哪能不希望治好孩子的病。
可去了多少个医院,都无济于事,那些医院也根本没有过大夫能看出她儿子早产。
“这就对了。”温羲和松开手,道“你们平时夫妻俩也很少有时间陪伴孩子,孩子这多动症,内因外因都有,内因是饮食不对,先天元气不足,外因是父母陪伴少,并且你们给孩子的压力也不小。”
赵明聪瞪大眼睛,“大夫,您怎么知道这么多,我爸妈都是大忙人,从小就把我送去托儿所,他们还要我每次考试都考满分,我这弱小的身躯,哪里承受得住这么大的压力。”
赵明聪耍宝地唉声叹气。
伊丽丝都被逗笑了,她捂着嘴,咯咯笑道:“大夫,那你能治好孩子的病吗?多动症这种病,在我们国外,也不好治。”
“这没什么难的。”
温羲和提笔写药方,“多动症是你们国外的名称,我们中医的说法,这孩子是风胜则动,只要平息了风,柔肝补阴,孩子的病就能好。”
她边写边对张悦然道:“另外,北京天气不适合多吃辣,最好还是清淡点儿,可以吃点儿胡椒羊肉汤,但鸡肉零食饮料什么就别吃了。”
张悦然听得一愣一愣,下意识点头后,反应过来,“不对啊,大夫,这胡椒羊肉汤难道就不上火?不燥?”
羊肉可是最燥热的东西。
周长河摸着胡须,过来道:“羊肉是燥的,但羊肉汤里加了胡椒,却能引火归元,反倒不会上火,适当地吃一点儿没关系。”
伊莉莎吃惊道:“还有这种说法,什么是引火归元?”
周长河看向温羲和,示意温羲和跟伊莉莎解释。
温羲和道:“引火归元,就是把该去哪里的送到哪里去,比如男人去男厕,女人去女厕,这样就不会出乱子,如果没有引火归元,那火气四窜,就容易上火,牙疼。”
“有意思,你们真有意思。”
伊丽丝跟他们要了电话,表示回头有机会一定带朋友来给他们看病。
张悦然心里头还是半信半疑,寻思着给孩子们跟伊丽丝面子,才买了药,带回去。
她先把儿子带回家。
赵赫看见她们一起回来,还纳了闷,拉开门,让他们进来,问道:“你不是说领导要你去陪那几个外国友人北京周边游,好几天没法回家吗,怎么回来了?”
张悦然把儿子跟药丢下,对赵赫道:“别提了,你儿子中途打电话来吓唬我,我以为出什么事,跟伊丽丝一起过去的,结果是虚惊一场,儿子这几天交给你了,我得先走了,那出租车司机说就等我三分钟,现在这些司机比咱们还横!”
张悦然是真赶时间,顾不得多交代,把儿子撂下就走了。
赵明聪一回到家,就急着钻进卧室里去看小人书,却被赵赫拉住衣服。
赵赫指了指桌上刚才张悦然丢下的中药,问道:“儿子,这些药怎么回事?”
赵明聪愣了愣,眼睛咕噜噜一转,笑嘻嘻道:“爸,这是妈咪刚才随便买的,我现在就拿去丢了。”
“丢了?”
赵赫单手叉腰看着赵明聪,“明聪啊明聪,你是不是觉得你爸没脑子啊?”
他提起那几包药,看了一眼,那包装纸上还写了怎么熬,他立刻心里有数了,“我告诉你,这几包药你妈咪辛辛苦苦弄来的,你要是再跟之前一样,偷偷把药片丢马桶里,我回头就把你塞马桶里。”
“啊?不是,爸,妈路上用咱们家乡话跟我说了,这药不能吃,她信不过中医啊。”
赵明聪急了,连忙解释。
赵赫冷笑,“编,继续编,你妈是信不过中医,但为了你,你妈破例一回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小子真不知好歹,就不能体谅你妈的良苦用心吗?我还告诉你,这几包药我每天都要亲眼看着你喝下,你试试再给我耍手段!”
赵明聪从小到大,说了无数个谎言,他从来没有反省过。
但这回,他是真后悔了。
他说的都是实话啊。
温羲和给了楚源跟温浩洋俩孩子一人五毛钱,让俩人去随便找个摊子吃完午饭再回去。
这一眨眼的功夫,诊所的病人就多了起来,可没时间照顾俩孩子。
他们这一忙,就忙到日落西山。
温羲和下班要回家,赶上武润科他们回来,周成刚要让温羲和跟他一起靠边走,不跟这伙人对上眼,免得同喜堂那边又忍不住要装逼炫耀。
武润科那伙人却跟没看见他们一样,灰头土脸,表情难看地直接回了同喜堂。
“这气势不太对啊。”
周成站住脚步,回头看他们,“羲和,他们这上报纸了,不该更得意吗?怎么跟败家犬似的?”
第37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三十七天
温羲和也有些纳闷。
不过她也没多想。
反倒是武润科他们回去后, 一个个不说话。
王师傅坐在椅子上,看了看武润科,迟疑道:“武师傅, 要不我看明天的事还是算了吧。”
“算什么算。”武润科语气很冲,像是吃了火药一样,“咱们都答应了日本人明天比赛,要是不去, 咱们岂不是证明咱们输了吗?”
王师傅想到这里, 叹了口气。
他其实本就不赞同武润科跟日本医生过手, 这种事,可大可小。
今儿个那日本大夫过来的时候,王师傅就感觉那日本人来势不善, 脸上是带着笑,可看人的眼神很是不屑跟鄙视。
偏偏武润科被人三两句激得上套, 答应跟人明天比比谁的医术高。
这哪是可比的事。
说句不好听的, 武润科那代表的可不是同喜堂,而是中医。
那日本人虽然也学的是中医, 可人家是代表日本。
这件事,王师傅越想越不放心。
他抬起头, 还想劝说几句,武润科没耐性, 抬起手来摆了摆, “老王,你不用说了, 那日本人看上去岁数比林志华大不了几岁,我要是不如他,那我岂不是白活了。自古以来, 富贵险中求,咱们同喜堂在中医会堂里,中不溜,不出名,不干点儿冒险的事,哪能一举成名!”
“赵老师,你们家这熬中药呢。”
一早,赵赫起来在厨房给儿子熬中药,他们住的是学校分配的房子,赵赫跟张悦然都是77年高考考上北外的,又都留校当了老师,虽说大学老师体面,可穷也是真的穷,环境一般也是真的一般。
房子三十多平,隔出两个卧室出来,夫妻俩疼孩子,孩子的房间比他们房间都大,做饭呢,大家都是一样的,去每个楼层共用的厨房做饭。
因此,谁家炒什么菜,熬什么药,都瞒不过邻居。
赵赫听到说话声,抬头一看,是隔壁邻居方言如,他道:“是啊,方老师,你们也来熬药?”
方言如有个闺女,生下来也是三病两灾的,从小,他们两家就是赵明聪吃西药吃个没完,方言如的闺女吃中药吃个没完。
两家算是同病相怜。
方言如叹了口气,“可不是,小安又病了,昨儿个她爷爷奶奶带她去电影院,不是我说,电影院那地方,人多杂啊,环境也不卫生,吐唾沫的,随地撒尿的,小安晚上回来就发烧了。我早上这不赶紧带孩子去看了下大夫,抓了药回来,你们家孩子怎么了,之前你媳妇不是说中医都骗人的,怎么熬起中药来了。”
方言如看了一眼赵赫的药壶,问道。
赵赫道:“悦然估计是被熟人介绍的吧,我也不清楚。”
他正说着,瞧见儿子蹑手蹑脚地,背着书包要从楼道溜下去,立刻喊道:“赵明聪,你给我过来!”
“爸!”
赵明聪不情愿地跺脚喊了一声。
“过来。”赵赫招手道。
赵明聪拖拖拉拉地背着书包过去,对方言如喊了一声阿姨后,满脸写着不高兴地看向赵赫,“爸,您干嘛,这上学都要迟到了,我得赶公交车。”
“急什么,药熬好了,你先喝,爸等会儿骑车送你去公交车站。”
赵赫看出这小子是想躲避喝药,哪里肯让他如愿以偿,二话不说把药倒出来给他。
赵明聪看了看冒着热气的药,又道:“这药太烫了!”
“这有什么,我给你吹吹不就得了。”赵赫态度坚决。
赵明聪一看自己今日是逃不过这劫了,他叹一口气,放下书包,拿过药碗,对赵赫道:“爸,我要是出什么事了,您就后悔去吧。”
方言如等邻居在旁边听得直忍不住笑。
“山中一郎跟同喜堂大夫比试的事,之前怎么没人告诉我?”
陈肃直神色严肃,边走边低声质问下属们。
下属们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倪荃升道:“主任,山中一郎干这件事的时候,是把咱们工作人员调开,自己跑去找那个武润科的,他们是故意隐瞒!”
倪荃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多少带着些委屈。
陈肃直站住脚步,倪荃升反应不及,撞到他的后背后,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后退几步。
陈肃直回头,脸色严肃地看向他们,“在接待山本先生他们这行人之前,你们难道没有接受过培训”
倪荃升等人顿时有些讪讪。
他们接受的培训里面,自然也包括了怎么应对外国友人想单独出行的情况。
只是,山中一郎他们之前表现的太过友好和善,又很大方,以至于倪荃升等人一时失去警惕。
“陈先生。”
说曹操,曹操到。
正说到山中一郎呢,山本跟山中一郎他们就出来了。
山本一行人在这会堂里很是瞩目,清一色的黑西装,个子不高,老远地看见人就开始鞠躬。
“山本先生,我正要去找你们呢。”
陈肃直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官方而客气 的笑容,“诸位今天难道还要继续参观这个会堂吗?”
山本雅和大概六十岁,头发黑白交杂,面庞刚硬,手里拄着拐杖,他微微颔首,用再标准不过的普通话回答道:“是的,陈先生,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山中这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山中,给陈先生他们道歉!”
名唤山中一郎的男人过来,直接就给陈肃直等人鞠了个90°的躬。
倪荃升等人即便早已知道日本人的习惯,被这么对待,都有些不太自在。
陈肃直看了一眼,示意倪荃升过去把人搀扶起来。
山本雅和眼里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等跟陈肃直眼神对上时,他爽朗地笑道:“陈先生,这孩子实在太沉迷中医了,实不相瞒,这次他跟我来中国,就是想多认识几个你们国内厉害的大夫,跟他们过过手。我已经教训过他,中国人有句老话,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他的那点儿医术,在我们国家都不算什么,怎么能够跟你们华夏大国的中医比较呢,那是自取其辱!”
山本雅和的声音很是洪亮,左右走过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在说的话。
中医会堂这地方人流量大,北京邻近周边的城市,听闻有这么个地方汇聚了很多名老中医,都特地赶来看病。
“这小鬼子在说什么。”
“好像在说什么比赛,怪了,这地方有什么比赛啊?”
人性就是爱看热闹,何况还是日本人,这跟一般的外国人不同,中国跟日本的血海深仇是过不去的,即便国家这几年为了外汇、经济,不得不跟日本合作。
民间对日本一向是没好感。
只能说老百姓比较识大体,知道国家的难处。
这日本人真阴!
倪荃升刚开始还以为山本雅和是来阻止今天的比赛的,可看见路人围观,他这才反应过来。
山本雅和分明是来把事情搞大的。
“山本先生,不如咱们换个地方聊。”
陈肃直脸上不见一丝慌色,还笑着道:“中国有很多厉害的大夫,如果你们想切磋的话,我们不介意帮忙牵桥搭线。”
山本雅和摆摆手,蒲扇似的手掌在空中划过,“不用,这就是一点儿小事,孩子们私下闹着玩,没必要搞得太严肃。”
他看向山本一郎,“一郎,你跟武大夫约的时间要到了吧?”
“嗨!”山本一郎重重点头。
山本雅和道:“那走吧,咱们是来做客,千万不能迟到。”
他说完,大阔步带着山本一郎朝着同喜堂的档口过去。
“武师傅,武师傅,不好了!”
林志华领着病人去药柜那边买药,路上瞅见山本雅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这边过来,一打听,就知道坏了,赶紧回档口报信。
“慌什么,大呼小叫的。”武润科呵斥道,他今日穿了一身暗金色中山装,显然特地打扮收拾过,靠着长相就让人心生信服,一看就是那种刻板印象的厉害大夫。
“武师傅,那日本人,带了好多人过来。”
林志华手撑着桌上,顾不得武润科在给病人把脉,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了情况。
武润科愣了下,也顾不得看病了,起身出来往外面一看。
可不是好多人。
山本雅和一行人,陈肃直一行人,还有好些看热闹的群众,同行们,这阵仗,谁来了,不得心里打鼓。
“武大夫,我来了,没有迟到吧。”
山本一郎对着武润科鞠了一躬,声音抑扬顿挫。
他抬起头时,眼睛里却满是志在必得的神色。
山本一郎对武润科根本不放在眼里,他在他们国内,已经是医学界有名的医生,年轻有为,青年才俊。
背靠着山本雅和的山本医药集团,名声、实力都达到了同龄人难以企及的地位。
这次跟随山本雅和来中国,山本一郎一方面是为了帮助山本雅和考察中国哪里的药材好,哪里适合种植什么药材,一方面则是为了看看中国这个国家,到底有什么厉害的大夫。
他的师父曾经告诉他,中国的大夫卧虎藏龙,深藏不露,但山本一郎根本不放在眼里,他在日本、美国都接触过不少中医,那些中医岁数虽然比他爷爷还大,可医术却连他小学的时候都不如。
这点儿,在武润科身上,再次得到验证。
因此,他根本就没想过会输,而是想着踩着武润科,让中国人看看他们日本医生的实力。
第38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三十八天
“怪了。”
看病人呢, 周成本来过来帮忙拿了王不留行籽耳贴过来,却突然眼睛瞅着外面,不知道看见什么了。
温羲和拿过耳贴, 帮病人给摁在耳朵眼上。
这是一种治疗方法,摁在耳朵穴位上,可以治疗失眠等症状,对于不爱喝药, 也不愿意针灸的病人来说, 是一种比较慢但温和的治疗方法。
温羲和把病人送走, 看向他:“你这干嘛呢,不去柜台那边帮忙抓药?”
周成脖子伸长,一直朝着外面看。
像是外面有什么吸引人的事情把他勾引住了。
他对温羲和道:“你忙你的, 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真奇怪, 他们这班人怎么这么早回来, 这才去了多久啊。”
说着,周成人就跑出去了。
温羲和好笑地摇摇头, 估计是今天周长河出诊,周成才敢这么大胆, 要是周长河今日还在百姓堂,周成可不敢这么大大咧咧地出去。
回来那不得把黄帝内经给抄个几十遍。
周成也知道百姓堂跟同喜堂关系不睦, 他瞅见王师傅出来抽烟, 忙跟上去,手拍了王师傅肩膀一下。
王师傅闷着脸, 回头一看是他,语气有些沮丧:“是你啊。”
“王师傅,你们这怎么了, 不是去中医会堂,怎么回来的这么早,这才十点呢。”
周成一边八卦,一边拿出火柴给王师傅点烟。
王师傅叹了口气,抽了一口,“别提了,这回丢人丢大发了。”
“有什么你直接告诉我啊,咱们怎么也算是旧相识,出什么事了。”
周成试探地问道。
王师傅主要也是跟百姓堂没矛盾,加上是看周成从小到大的,心里头把周成当子侄辈看待的,便把之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今早上,武师傅跟山本一郎的比赛,是失败的彻头彻尾,根本毫无反击之力。
当时,周围围观的人都哗然一片。
倪荃升等人脸上表情更不好看,陈肃直当机立断,让倪荃升等人去阻止那些记者拍照,不许他们乱报道,免得出什么事。
同喜堂丢了大人,哪里还好意思在会堂那边待着,只能灰溜溜地回来,跟败家之犬一样。
“羲和,出大事了!”
周成得了消息,二话不说赶回来汇报给温羲和,“武师傅,今早上跟日本大夫比,输给那日本人了!”
朱荣发正过来拿膏药,听见这话,也不急着走了,站着问道:“怎么输的,武润科那人不是有两把刷子吗?”
“是有两把刷子,可听王师傅说,那日本人更厉害,他们比赛是两人一起给个病人诊脉,开方,武师傅说得不如那日本人说得准,那日本人说那个病人失眠、抑郁、焦虑这些毛病,不是因为生病,也不是因为老了,身体衰弱,是什么高楼高楼病,您说这多新鲜,还有高楼病呢。”
周成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要说没有幸灾乐祸那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为武润科输给日本人,感到不满。
这输给谁不行,非得输给日本人?!
武润科那人平时得意的二万八千五的,眼里都没人了,结果出这么大一糗。
温羲和拧着眉头,脸上露出思索神色。
朱荣发看她,“羲和,你知道这高楼病是什么吗?”
“正好知道一点儿。”温羲和点点头:“一般是农村或者住平房习惯了的人,突然间搬到楼房住,不接地气了,不习惯,小孩成年人还好,老年人一般情况比较严重,尤其是脱离原本的人际关系,情绪会更受影响,这要说是病,那也是病,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搬回老家,或者说平时多出去走走,重新认识人。”
周成瞪大眼睛看着温羲和,“这你怎么知道,王师傅说那日本人就是提的建议跟你说的一模一样。武师傅还在那儿跟人病人开药呢,人家日本人直接把病人的情况说得一分不差,也说不用吃药。”
朱荣发这下都不由得同情武润科了。
他咋舌道:“我的娘诶,这病真特么稀奇,我听都没听说过,武润科输的不冤枉,咱们国内现在才有多少人能住进楼房啊,这病怕是富贵病。”
可不就是富贵病。
现在大多数人别说楼房了,平房都住不上呢,谁能想到还有人能得这种病。
住上水电全通的楼房,过城里人的生活,还不习惯。
那跟人家说,有多少人能信啊。
“那日本人怕是算计好的吧。”周成对山本一郎很有敌意,“不然咋就这么巧,那么多人没选,选这么个有怪病的病人。”
“也不能这么说。”
温羲和道:“不管怎样,不管什么病,本质上咱们中医看得不就是阴阳调和,五行平衡吗?高楼病按脉象来说应是弦症,主病人心内郁郁,肝气不舒,武大夫如果连这都看不出,那输了,也不冤枉。”
从古至今,没有病人生的病是一模一样的。
医书上、药方上怎么记载都好,当大夫要是学不会灵活变通,根据每个病人的病情用药开方,那本质上的确不是个好大夫。
朱荣发道:“这话也在理,武润科那人好面子,心高气傲,出了这种事,怕是有几天不出来见人了。”
事实证明,朱荣发说的少了。
这事没那么简单,陈肃直是沟通了报刊,让他们不报道这个新闻,可总有些民营报纸,看热闹不嫌事大。
八卦日报就直接刊登了武润科输给山本一郎时那张苍白尴尬的脸,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写了出来,还煽风点火地说武润科在比赛之前,如何自信,如何轻敌。
以至于就连温建国他们都知道了这事。
“羲和,这不是你们附近那同喜堂的大夫吗?”
温建国之前去百姓堂给温羲和送过东西,也顺带地记得武润科等人。
他折叠着报纸,道:“这大夫怎么这么糊涂,输给别人没什么,怎么输给日本人!”
温萍不以为意,道:“爸,这不就是两个大夫比赛,有什么大不了的。”
林卫红就不赞同了,“话不是这么说,这要是输给别人,那没什么,输给美国人都行啊,输给日本人,那怎么能行,日本人回国后,可不得拿这件事吹啊,而且,这中医本来是咱们中国的,他们日本人学了咱们的医术,回头把咱们的大夫比下去,那成什么样了,这不是反了天了嘛?”
温浩洋在做作业,听见这话,抬头惊讶地看向他妈,“妈,您还有这么浓郁的爱国抗日思想啊?”
林卫红手里织着毛衣,白了亲儿子一眼,“你们这一代懂什么,这要是往前倒几年,谁家要是跟日本人多说一句话,那都得拉去批斗,再说了,咱们跟日本的血海深仇,还没算过账呢!”
林卫红对温羲和道:“羲和,我看这日本人就是专挑软柿子捏,你们这些大夫,可得讨回面子来。”
温羲和笑道:“婶子,我也想,可我跟人家也不认识啊,再说,这么大一个北京,比我能耐的人肯定多了去了,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肯定有人能把这脸讨回来。”
林卫红道:“可我瞧着,谁也不如你叫人放心。”
温羲和听了这话,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
“肃直,你回来了。”
何茹听见脚步声,拿着书出来看了一眼。
陈肃直嗯了一声,书房那边传来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碰在桌上一声,何茹冲书房的方向努努嘴,道:“你爸,今天气了一天。”
陈肃直听见这话,心里多少有数了,“为报纸上的事吧?”
何茹道:“可不是,你爸跟日本人打了那么多年,那么多战友死在日本人手下,今早上看见那报纸,气得一天没吃饭,在书房里跟他那些老战友嘀嘀咕咕,说了大半天的话,我过去听了一耳朵,都是骂人的。”
陈肃直走到书房门口,门半掩着,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老爷子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手里擦着一把打仗的时候收缴日本鬼子的鬼刀。
这把刀早些年被没收过,前几年才批准了,送还给老爷子。
“爸。”陈肃直径直走进来,喊了一声。
他瞧见桌上放冷了的馒头小菜小米粥,“听说您一天没吃,这些都冷了,我拿下去,给您热热吧。”
“用不着。”陈老爷子转过身来,他把鬼刀收回刀鞘,森寒的一抹光亮转瞬即逝,叮地一声脆响,他平时算是比较和气,小辈们比起自家爷爷,都更愿意跟陈老爷子亲近,因为他能开玩笑,也不计较,但这时候,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身上的气势威严,半旧不新的中山装穿在他身上,即便这时候是出席什么大会,也足够体面。
陈老爷子道:“肃直,你知道爸这么些年为什么留着这么一把鬼刀吗?”
陈肃直的眼神落在那把黑金刀鞘上,这把刀是典型的日式刀,刀身线条弯曲向上,刀把上刻有日本的菊花徽纹。
因为这把刀,老爷子早些年差点儿被扣帽子。
差点儿就送去监狱里。
“您是想让我们时刻不忘记家国仇恨。”陈肃直垂手在身侧,微微低着头。
陈老爷子嗯了一声,他把刀放在桌上,站起身来,绕着书桌,“你大哥、二哥还有点印象,但你生下来的时候,新中国已经成立好几年了,咱们家原先是个大家族,祖辈上是大地主,那年代的地主,亲戚们都愿意住在一起,我早早就加了党,当兵,你曾爷爷一直写信让我回去,我一直没回,直到后来,日本打到江苏,实行三光政策,咱们老家的人,都、都没了。”
老爷子说到这里的时候,眼里含着泪水。
“全村几千人……”
“这把刀就是那个下令屠村的日本指挥官的刀,我在战场上碰到他们的部队,带着两个团,把他们一个师都打没了,缴获这把刀,那时候我打了报告,什么奖励功劳都不要,就要这把刀。”
“爸,我明白。”
陈肃直语气沉重。
陈老爷子拍拍他的肩膀,“爸知道,时代不同了,你在经贸委,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更是国家的利益,我们老一辈都明白,那些老战友我打电话了,没人会跟首长说什么,但这个面子,咱们中国人一定得讨回来!”
“是!”
陈肃直点头。
“怎么样?”何茹在客厅一直等着陈肃直出来,直到看到他端着餐盘出来,才松了口气,过来问道。
陈肃直让阿姨把饭菜拿去热一下,对她道:“爸没什么事了,这事我会解决的。”
“那就好,你爸还是比较想得开的。”何茹显然也知道陈老爷子的心病,安慰陈肃直道。
“爸,妈。”
何茹正要跟陈肃直说几句掏心窝的话时,陈宏一家来了。
陈诸行也跟着过来的。
一进屋里,看见陈肃直也在,何翠蓝眼里掠过一丝惊讶,“小叔,您也在啊。”
陈老爷子从书房里出来,瞧见他们一家子,扫了一眼,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你们过来干嘛?”
何翠蓝满脸堆笑,让陈宏把打包来的饭菜拿到桌上,对陈老爷子道:“爸,诸行跟羲和那姑娘在外面吃饭,觉得有几道菜不错,特地打包回来,让咱们大家尝尝。”
“羲和?”陈老爷子精神好了些,看向陈诸行,“你最近跟羲和发展的不错吗?”
陈诸行摸摸鼻子,“挺好的,我觉得那姑娘还不错。”
陈老爷子嗯了一声,脸色也好多了,“我早就说,那孩子眼睛亮,看着就是个心正的人。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殊不知聪明太过,反而不是好事,尤其是你们这代,赶上改革开放,经济好起来了,家里条件又好,我怕不是什么好事。”
何翠蓝听见陈老爷子这番话,心里头很不乐意。
她冲陈宏使眼色。
陈宏笑着放下食盒,过来,“爸,您啊放宽心吧,咱们家孩子再怎么着还是有分寸的。”
陈老爷子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招人烦。
在部队里那么多人管过来,什么人没见过,儿媳妇那点儿小动作,他早就看见了,只是心里无奈。
人啊,懂再多道理又怎样,别人听不进去,说多了还是你自找没趣。
第39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三十九天
张悦然回到家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她脚踩在校区教师宿舍楼下的时候, 整个人都有种想哭出来的冲动。
伊丽丝等人却是脸泛红光,还一个劲地感叹北京郊区的农村多美,那什么古长城、皇帝陵墓多有意思。
作为大学老师, 张悦然虽然学历高,但并不欣赏这些美,这些美实在是太触手可及了,作为一个北京本地人, 这些地方又去的太多, 以至于丝毫没有什么新鲜感。
她对伊丽丝等人道:“你们稍等下, 我上楼放下东西,回来送你们去宾馆。”
“No,张, 我们帮你送上去。”
伊丽丝等人倒是很热情,见张悦然大包小包, 还主动上去帮忙提各种土特产。
张悦然想拒绝都来不及, 这些外国友人已经抢先拿过东西,还不认生地往楼上走去。
张悦然心里叫苦不迭。
她想自己上去就是因为这个时间点儿, 自己儿子肯定在家。
她家离小学近,赵明聪每天中午都回家吃的饭, 吃饭他倒是老实,可吃完饭在家那就跟猴子翻天一样, 四处乱窜。
何况, 自己这几天不在家,赵赫自己一个人收拾孩子, 未必顾得及收拾屋子。
张悦然扪心自问,她倒不是只为自己脸面考虑,还为学校、国家的脸面考虑。
要是人家看见她家那么乱, 她儿子那么调皮捣蛋,那多丢人。
可张悦然拦不住伊丽丝她们。
他们几个手长脚长,这时候楼道里也有不少同事,也不好为这事拉拉扯扯。
“308,这就是你家吗?”
伊丽丝提着东西,好奇地看张悦然。
张悦然尴尬一笑,“是,我们家有点乱吧。”
她快步走过去,寻思着想尽快把东西放下,赶紧带他们走,免得丢脸。
“老张——”
赵赫跟赵明聪父子俩正在吃午饭,看见几个外国人探头探脑,还愣了下,等看见张悦然出现,这才反应过来。
张悦然瞧见屋里头的情况,却也愣住了。
她边招呼众人进去,免得站在楼道阻碍邻居们进出,又边左右打量屋里。
“妈,您当导游回来了?”
赵明聪探头探脑,跑过来扒拉那些袋子里是什么,还不忘跟伊丽丝等人问好。
张悦然道:“嗯,嗯。”
她眼睛左右看看,试图找下家里头那些垃圾被推到哪个角落里了。
赵赫让张悦然招呼他们,自己主动去水房烧水准备泡茶招呼客人。
张悦然知道伊丽丝等人的性格,让他们随意之后,追了出来,拉着赵赫道:“老赵,行啊你,家里头临时都能收拾的这么好。”
赵赫刚把水壶坐上煤炉子,听见这话,笑道:“什么收拾,没收拾。”
“不可能,这两天我不在,你自己一个人带孩子,家里不乱,才怪了,老师打电话投诉没有?”张悦然问道。
赵赫刚要说话,方言如就进来了,看见张悦然,两眼放光:“张老师,你回来就好了,你给你儿子找的大夫到底是在哪里?”
“大夫,哪个大夫?”
张悦然眼神微怔,纳闷地问道。
方言如指着药壶旁边的中药包,“就前几天你们去看的那个大夫啊。你儿子这几天可变换不小。”
“什么,老赵,你给咱们儿子喝那些中药?”
张悦然可没想到有这一出,着急地瞪向赵赫。
赵赫一脸无辜:“是啊,你带儿子去看大夫,还带了药回来,那不就是为了给儿子看病的嘛,药不喝,那拿来干嘛?”
张悦然心里着急,窝火,她哪里能说自己当时是给伊丽丝面子,横竖药钱也不贵,自己陪同伊丽丝他们采风,学校还给外汇券呢。
“是啊,这药是真灵,你儿子之前天天晚上睡觉都折腾人,不熬到十一二点那是不肯睡的,这几天可睡得早了。”方言如道:“而且,我听你们家老赵盯你儿子背书写作业,也比之前轻松了。”
两家是邻居,隔壁别说一举一动了,放个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方言如的闺女身体不好,睡眠浅,以前因为赵明聪调皮捣蛋,精力太充足的事,还吵过架。
这几天,隔壁早睡,方言如的闺女也能睡个好觉。
张悦然听得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假的,这药这么灵?”
方言如道:“你问你家老赵啊。”
赵赫点头道:“这几天是比之前乖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药的作用。”
“不说这个,张老师,那诊所的地址您可得给我,我下午正好有空,带我闺女去看病。”
方言如说道。
“婶子,您这大老远地跑来,特地给我们送猪肉炖粉条,也太辛苦了。”
温羲和看着热气腾腾的粉条,再看一眼林卫红,感动又有些过意不去。
周成吸溜着粉条,边夸这粉条地道,边道:“咱婶子今儿个不用去学校啊?”
林卫红道:“今儿个我跟人调课了,不用去,也不是特地给你们送的,主要是碰到乡下人上城卖猪肉,你们没看见,那猪肉摊前面都挤满了人,这猪肉是半夜杀的,新鲜着呢,比起市场的味道好。这么好的猪肉,要是放着,那就可惜了,索性都炖了,给大家贴贴膘。”
林卫红说的轻松,温羲和却知道她是特地过来。
温羲和之前在家说过周长河他们回来了,林卫红就惦记着要过来送点东西,毕竟温羲和怎么说也是在跟周长河学医,于情于理的,都得意思意思。
但当时温羲和拦住了,怕给林卫红他们添麻烦。
没想到,林卫红还是来了。
“这粉条好,猪肉也好,不比东北人做的差。”
周素秋夸赞道。
林卫红脸上露出喜色,“是嘛,素秋大夫,您要喜欢,回头我做了再给你们送来。我看那农村人肯定还得继续进城卖猪的,今儿个生意多好,那一天挣得可比我们老师一个月挣得还多呢。”
温羲和看林卫红不吃,催促道:“婶子,您也吃啊,别光说话了。”
林卫红正要答应,刚拿起饭碗,抬头往外看,就瞧见方言如等人朝这边过来。
“就是这个百姓堂?”
方言如怀里抱着个四岁大的孩子,那孩子很瘦小,面黄肌瘦,看上去远比她实际岁数还小。
张悦然点点头,她撇了一眼身后的伊丽丝等人,多少也有些无奈。
张悦然本不想带伊丽丝她们过来,可她们听说方言如要带孩子来治病,都不急着吃饭了,直接要过来看看神奇的中医。
这些老外,真就是什么都没瞧过,什么都感觉稀奇。
“方老师——”
林卫红喊了一声。
方言如抱着闺女进来,听见这声喊声,愣了下,她定睛一看,认出林卫红来:“林老师,您怎么在这里?”
林卫红忙拿手帕擦了擦嘴巴,过来招呼道:“这是我侄女上班的地方,倒是您怎么在这里?”
林卫红是认识方言如的,确切来说,以前当过同事。
方言如是他们学校校长的儿媳妇,以前学历就比较高,放开高考后顺利考上大学,后来听说留校当大学老师了。
从那之后,林卫红就再也没见过方言如,但她一直记得对方,林卫红之前也想过自己参加一次高考,但她看见那些课本,试卷,头就疼,尤其是写作文,她怎么写都写不够五百字,还痛苦的不行。
在家大扫除三天,都没写一篇作文难受。
“我听说有个大夫给孩子看病很厉害,就带我闺女来看看。”
方言如眼神在温羲和等人身上扫过,她倒是没认错,眼神直接落在温羲和身上。
张悦然指着走过来的温羲和道:“就是这位温大夫。”
“这不巧了吗,羲和就是我侄女。”
林卫红拍手说道。
可不就是巧了,方言如虽然没想过会有这种惊喜,但对她来说,这也是好事。
毕竟是熟人,更信得过。
“羲和,你可得帮方老师的孩子好好看看。”林卫红忙说道。
温羲和点了下头。
方言如看他们正在吃饭,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要不还是让大夫先吃饭吧。”
“不要紧。”温羲和道:“你们既然来了,就先给孩子看看吧。”
她的眼神落在那孩子的脸上。
那孩子山根处有青筋,面色枯黄干瘦。
温羲和招呼他们过去一边落座。
伊丽丝兴奋地要跟上去,德克士却满脸的不屑,他双手插在棒球夹克口袋里,对伊丽丝道:“我真不懂你们看这个有什么意思,什么中医,不就跟尼泊尔那些骗子差不多嘛?”
德克士是用中文直接说出来的。
他这么直接,张悦然不由得有些尴尬。
尤其是在看见周成不忿地看过来的眼神时。
伊丽丝忙拍了下德克士的肩膀,“德克士,话不能这么说,纽约也有很多中医诊所啊。”
德克士嗤之以鼻道:“那是因为那些诊所很便宜,都是穷人看的,我怀疑他们根本就是自己好的,跟吃的那些药没什么关系。我爸爸是医生,他告诉我,有些病人根本不需要吃药,只需要心理安慰,他们的病就会自己好起来。”
第40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四十天
温羲和并不想搭理德克士。
很多时候, 跟人争辩是无谓的,就像跟疯子吵架,吵赢了, 你跟疯子没什么区别,吵输了,你还不如疯子。
等于自取其辱,自找没趣。
但很显然, 德克士这人, 就是不愿意被忽视。
温羲和现在想安安静静地给孩子看病, 给孩子看病比给大人看更麻烦,因为孩子不会描述自己的感受,疼跟痛分不清, 是肚子不舒服,还是胃不舒服也不知道。
因此儿科从来都是难科, 需要大夫很专注, 仔仔细细地望闻问切才能找出问题所在。
但德克士还是在旁捣乱个不停,一会儿说温羲和给孩子看眼睛是在故弄玄虚, 一会儿说她这岁数,要是在西医, 根本就连拿手术刀的资格都没有。
也就是在中国这个落后的国家,居然还能给人看病。
别说温羲和忍不住, 周长河这等好脾气的, 也动了怒,怒目看向德克士, “请你出去!”
张悦然脸上神色很不好看,半是尴尬半是羞恼,她心里也对德克士的话很不满, 但毕竟是外国友人,德克士他们又别有身份,不好把关系闹得太僵,她对德克士道:“约翰斯先生,如果您不愿意看,您可以出去,没必要在这里。我可以陪您去附近逛逛,这附近也有个寺庙,可以让您去采风。”
德克士却不情愿,他抱着胳膊道:“你们想让我出去,是因为我说的是对的。那位女士,我劝你,最好不要为了贪图便宜,让你孩子接受这种治疗。”
方言如愣了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外国人怎么回事,都说什么名校毕业的高材生,说话做人还不如狗呢。
“你是因为没吃治疗躁郁症的药,所以才这么狂躁吗?”
温羲和松开握着孩子手腕的手,抬眼看向德克士。
她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开口说的话,就让伊丽丝等人都愣了愣。
“躁郁症?”张悦然多多少少知道这是什么毛病,看外国书刊的时候免不了瞧见一些国外的新消息。
她听见这病,心里头倒是有些反应过来了。
“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你们偷偷调查我们的消息?!”
德克士像是被踩到了脚一样,几乎一下跳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们白人,生气的时候格外明显,脸上红得滴血,青筋凸出,眼睛瞪着温羲和,像是要吃人一样。
“你可别误会,”温羲和道:“你的病情清清楚楚地写在你的脸上,藏在你的身体姿态里。你双手抱胸,习惯性俯视别人,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是最时髦最光鲜,质地最好的,毛衣衫别着剑桥大学的徽章,说明你这个人出生优渥,从小到大从没怎么受过挫折,因此你骄傲自满,心里头膨胀得不得了,直到你上了大学,你就受了很大的打击。在那所大学里面,天才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你过往的优越、骄傲,都被打碎,心态严重失衡,如果早期接受治疗,你的躁郁症其实不会发展成现在这种状况,但问题是你的周围发生了一件大事。”
温羲和每说一句,德克士的脸上表情就变了一份。
他脸上从愤怒到惊怒,再到难以置信,碧瞳盯着温羲和,像是白日见鬼了一样。
“Oh my god!”
伊丽丝惊讶地捂着嘴巴,“你说的都对,这真的是你看出来的?”
“你简直就是女版的福尔摩斯!”
“伊丽丝,你别犯傻了,她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我怀疑她可能是什么江湖骗子!”
德克士被说中了,却不相信温羲和的本事。
“去过拉斯维加斯赌场你就知道,那些赌徒、骗子,都有察言观色的本事!”
“哦,我知道了,”温羲和对德克士的冒犯并不放在心上,只希望这小子安静点儿,老实点儿,“你的父亲出轨了一个亚洲女性,并且这个亚洲女性岁数大概跟我差不多大,职业大概是——”
她盯着德克士,思索片刻,果断道:“一个心理诊所的护士。”
见鬼!!!
如果说之前的事情这个女人能猜出来,德克士还可以用骗子的察言观色推断,但猜出他父亲出轨这事,还猜中了那个贱人的职业,德克士就有些动摇了。
一旁的同伴有人倏然说道:“她说的是索菲亚!”
伊丽丝拍了下脑袋,“就是约翰叔叔现在的老婆索菲亚?!她以前是护士?”
她瞧了一眼德克士的脸色,脸黑得跟像是纯黑巧克力。
伊丽丝就知道,温羲和猜中了。
“仅仅只是你父亲的出轨,打击还不算大,如果我没猜错,这桩婚姻里还有个岁数跟你差不多大,但是脑子比你好太多的同龄男性,你父亲很喜欢他,欣赏他,你母亲因为这事责怪你,认为是你的问题,导致你父亲不重视你。”
温羲和不疾不徐地说着,“所以你崩溃,从剑桥大学辍学,该学艺术,你认为这样能逃避竞争带来的压力,但你的躁郁症并没有好转,然后你又抽了大麻这些东西,你觉得这能解决问题是嘛?”
德克士的后背几乎全是冷汗。
他看着温羲和,这时候几乎比见鬼还觉得吓人。
这些事情,这些隐蔽的心路历程,还有大麻的事,都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就连他母亲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从剑桥辍学。
“你、你不是医生,你肯定是通灵者!”德克士瞳孔颤动,朝着温羲和走过来,想接近温羲和。
周成听到这小子抽那东西,早已心生警惕,立刻跑过来挡在他前面,“嘿,你想干嘛,你最好是给我出去,我们这里不欢迎你这种人!”
虽然他听了温羲和的分析,对这小子是有些同情,毕竟摊上这么一团乱麻,心理正常的人都得有些不正常了。
但这小子抽那东西,那就不对了。
“我不是什么通灵者,我只是刚好看过很多类似你这种情况的病人。”
温羲和说道,这年头,躁郁症的病人少见,但后世,精神状态有问题的人实在太多了。
多到这个德克士刚才不开口,温羲和看他的脸,跟眼神,都知道他有严重的心理疾病。
一般情况下,要不是有病,正常人也不那么说话。
“那你能治好我的病吗?”
德克士语气里带着急迫。
他这会子看温羲和的眼神就跟看救命稻草一样。
甭管温羲和是不是医生,只要能治疗他的病,多少钱他都愿意给。
他想到这里,从口袋里掏出个钱包,掏出一大把美金,“我有钱,我可以付很多钱给你。”
崭新的美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叫方言如等人都看直了眼。
这至少得两千多。
方言如心道,怪不得说外国人有钱,瞧人家看病,这大方的,出手就是两千多美金。
这都够在北京本地买一套房子了。
温羲和道:“你要看病,我可以帮你看,但现在请你安静一点儿,我要给病人看病。”
她偏过头,看向方言如母女,眼神柔和,不像是对德克士那么严厉。
方言如心里不知为何,对这大夫心生出许多信任来。
这大夫好啊。
人家给这么多钱,她也不急着帮别人治。
方言如女儿的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早产,也得亏是方言如夫妻跟公婆都有工作,有钱,多贵的药都舍得给买。
因此,孩子还能养活到这个岁数。
温羲和给开了人参养荣丸的方子。
毕竟是长期调养,用药丸比汤药更好。
“这人参养荣丸不是红楼梦林黛玉吃的那个吗?”
方言如是中文系的,对这名字有些耳熟。
温羲和笑道:“您真不愧是老师,是这名字,这方子是清朝宫廷太医们开的药方,主要治疗的就是先天元气不足。”
“这药方你孩子这岁数吃正合适,吃个一年,就能明显见效,不过,我看您带孩子也是比较精心的吧。”
温羲和看了一眼孩子干干净净的指甲。
一般这岁数的孩子,无论男孩女孩,都是小脏孩,手指甲缝隙里都藏污纳垢,指甲更是乱七八糟的。
这孩子指甲剪的齐齐整整,手指干干净净,除了枯瘦发黄,看得出很得家里人喜爱。
方言如点头,搂着孩子,孩子眨巴着黑眼睛从围巾后看温羲和,“小安身体弱,每次碰到脏东西,吹了风,受了热,都要身体不适,我们连让她去幼儿园都不怎么敢。”
温羲和道:“这么细心是好的,不过我的意思,半年后,孩子身体体质好了,就不能这么照看了。人的体质是练出来的,像是小孩刚出生头一年,都会时不时发烧,但发烧过后,身体体质都会比之前好一些。用农村的话说,摔摔打打长起来的孩子好养活,照顾的太仔细了,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方言如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下头。
毕竟人家大夫说的也有道理。
像方言如自己,有时候也跟丈夫说,他们夫妻俩都不算是好日子过起来的,就说她丈夫王让,王让爸妈虽说一个是校长,一个是干部领导,但早些年那什么风气,家里条件越好越倒霉,夫妻俩双双下放批斗,送到农场去劳教,家里头就剩下个孩子。
那时候可没饭堂可以吃,国营饭店那更不用说,一般人去不起,孩子们都自个顾着自个,瞎折腾吃,生病了也是随便找药吃。
可一个个都活得好好的,像是她,从小穷苦家庭,也没生过什么大病。
轮到自己闺女,真是把什么稀奇的病都见识了。
每回上面宣传说有什么流感、乙肝,方言如最怕的就是自己女儿要中招。
“林卫红呢,林卫红怎么不在?”
蔡主任一进办公室,眼神就在里面搜寻一遍。
白老师等人正在批改作业,看见他来,众人有些错愕,交换了个眼神后,白老师道:“蔡主任,林老师今天没课。”
“没课?”
蔡主任看了一眼墙上的功课表,立刻手指着功课表道:“这叫做没课,今儿个她不是有一节课?”
白老师跟林卫红感情好,看蔡主任像是来找茬,忙解释:“今儿个她换课了,就没来,您要是有事,我打个电话,她立刻过来。”
说着,白老师就要拿起电话。
蔡主任直接摇手:“不必了,打什么电话,打这电话干嘛,不准打,这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说了这话,蔡主任转身离开。
瞧见他的背影走远,办公室几个老师就嘀咕起来。
王老师继续改作业,皱眉道:“这蔡主任是要打击报复吧,林老师这回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白老师道:“不至于吧,不就是今天没来,平时大家也都这样啊。”
王老师年纪大,见得多了,瞄了白老师一眼,道:“白老师,你们年轻人不懂,没课是可以不用来学校,但是,真要拿这事说事,林老师也确实不对,你当老师的,就算没课,也得在学校待着啊,万一有什么活呢,是不是?”
况且,林卫红有什么身份背景,别人能干这种事是别人的事,她这么干,就要出事。
“洪医生。”
倪荃升跟着陈肃直来医院见洪范,大老远地看见洪范带着医生们过来,倪荃升就先喊了一声。
洪范手背在身后,看见陈肃直的时候眼神带着点儿惊讶,先跟陈肃直点了下头,然后才跟倪荃升点点头,“请进来吧。”
他领着众人进了办公室。
洪范这办公室不算大,背后跟右手边都是落地书架,上面摆满了病案本、医书,屋里头浓郁的草药味。
洪范随手拉过一把电镀椅子坐下,招呼陈肃直他们也坐,“你们久等了吧。小杨他们招呼不周,居然没请你们进来坐。”
陈肃直微笑,“洪医生,这不能怪杨医生,我们也是刚来,正在说起您以前给金将军治病的事。”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洪范哈哈笑道,“还替他做什么,陈主任。”
“您喊我小陈就行,喊我陈主任,我父亲知道了,怕是要打折我的腿。”
陈肃直说道。
洪范哭笑不得,他道:“咱们也开门见山,既然都是自己人,你这次来的目的,我也知道,要推荐个跟山本一郎岁数差不多,医书能赢过他的大夫,是不是?”
“没错。”陈肃直点头,“山本一郎那边已经答应了。我托朋友收集过日本那边山本一郎的报道,他的确是天才医生。我们这次跟他比赛,说是友谊切磋,实际上必须得赢。这不但代表着中医的正统在我们中国没有断代,更代表我们国家的颜面。”
洪范露出思索神色,“去年的中日围棋擂台赛,咱们国家派出了聂卫平打败了日本人,今年这次,虽然不是什么正式比赛,咱们也的确不能输,不然实在太丢脸了。”
国家尊严高于一切。
围棋也好,中医也好,都是日本人从中国学去的,要是输给日本人,那还得了。
因此,这次比赛必须得赢。
“所以我来请您帮忙,您是国医,带出不知道多少名医来,全北京除了您以外,只怕没有人能帮上我的忙。”
陈肃直语气很是诚恳。
洪范看了看自己的学生们,眼神在杨继林身上停顿。
杨继林的呼吸急促起来,这要是能打败日本人,自己的名声从此可就大了。
“如果要我推荐一个人,”洪范顿了下,道:“那我推荐一个民间大夫。”
民间大夫?
倪荃升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不跟赤脚医生差不多。
这洪大夫怕不是怕担责任,连累自己的名声,所以不愿意让自己的徒弟们冒险吧。
“请问是哪个大夫?”陈肃直也有些微怔,很快就反应过来,开口先询问,先知道是谁再说。
洪范道:“你们可能不认识,朝阳区那边有个百姓堂,那儿的温大夫,温羲和,年纪肯定比山本一郎小,医术嘛,那肯定比他高。”
倪荃升心里哇凉哇凉。
这叫什么个事。
什么百姓堂,他这个本地人,听都没听说过。
那大夫能有多厉害。
“温羲和?!”
陈肃直语气里带出一丝惊讶。
洪范听他语气不对,问道:“怎么,你们认识?”
岂止认识?
事实上,这件事,一开始,陈肃直就想到温羲和,但他担心,温羲和年纪小,而且没有什么背景靠山。
虽说医术是挺好,可万一,凡事就怕这万一。
万一输给山本一郎,温羲和要面对的指责跟质疑,那就不是一般的大。
另外,她那么年轻,要是输了,一蹶不振,那一辈子的事业也就毁了。
这回的事,是容不得输的。
这么大的重担,压力,即便是很多宦海浮沉的老油条也受不住。
所以,陈肃直没选择温羲和。
他找上洪范,也有个原因,洪范毕竟是国医,他的弟子要是输了,怎么着还能有条退路。
“您觉得她一定能行?”
陈肃直很少优柔寡断。
倪荃升只当他是信不过温羲和,却没想过他是有私心。
“她不行,那全北京就没人能行了。”
洪范说的很果断,掷地有声。
“林老师,校长喊您过去。”
一早,林卫红来学校,才刚坐下,白老师就跟她说了这么句话。
林卫红愣了下,看向白老师。
白老师瞧见左右没人,凑到林卫红身旁,低声把昨天的事告诉她,顺带道:“刚才校长也让人去喊蔡主任,林老师,您自己小心点儿。”
“谢、谢谢。”林卫红脚都有些软了。
蔡主任那王八羔子肯定背后给她告黑状了,这事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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