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谢婉鸢忽然觉得,中迷针的眩晕感来的比想象的要晚。
她微微睁眼,只见霍岩昭眉梢一挑,满脸狡黠之色。原来,他适才根本未曾将那几枚银针掷出,只是虚晃一枪,挥了下手臂吓唬她罢了。
见她那慌乱模样,霍岩昭不禁嗤笑出声。
“你唬我?!”谢婉鸢气得睁圆了眼。
霍岩昭鄙夷的语气道:“如此偷奸耍滑,即便日后成了胜出者,又有何用?将来若上了战场,或是在江湖上遇险,对手皆是陌生之人,摸不清弱点,你又能打赢几个?”
谢婉鸢眼皮一掀,“这用不着你操心!”
霍岩昭懒得理会她,手中长剑一挥,欲抵住谢婉鸢的脖颈,逼她彻底认输,可谢婉鸢却突然一蹲身,巧妙地躲了过去。
紧接着,她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道:“哎哎哎,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我手里没武器。君子不能趁人之危,除非你非君子!”
霍岩昭冷哼一声,“非也!武器是你自己扔掉的,现在知道后悔了?”
“我那是……”谢婉鸢忽而顿住,不再言语。她不想让霍岩昭知晓,自己因心疾发作,体力实在不支,才出此下策。
霍岩昭又道:“好,那本官便不用剑,看你还能接几招。”说罢,只听片刻金属的摩擦声,他已将清风剑收回剑鞘,随手置于不远处的石头上。
谢婉鸢斜着眼角打量着清风剑,嘴角微微勾起,眼中笑意盈盈,似又想到了什么坏主意。
霍岩昭道:“看招!”话音刚落,他一拳朝着谢婉鸢打去。
谢婉鸢抬手一挡,轻松抵住,一边过着招,一边用身体渐渐挡住霍岩昭的视线,悄悄往清风剑的方向挪去。就在离清风剑只有一尺之遥时,她伸手去抓清风剑,却不知怎的,只觉被霍岩昭一个转身,便将她拽到了他的身侧。
两人身子紧贴,谢婉鸢大惊,心跳瞬间加速。她从未与男子这般贴近,一时间慌了手脚,身体竟全然不听使唤。
紧接着,她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右臂被霍岩昭牢牢拿住,反剪在身后,一股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而来。
她大喊“痛痛痛痛痛……”,随即整个人被按在了一根竹子上。
几缕竹叶随风飘落,落在谢婉鸢的乌发上。此刻的她,形容狼狈,在淡薄的鸢色下,宛如一只任人摆布的傀儡,霍岩昭想让她如何,她便只能如何。
谢婉鸢心底涌起一阵凉意,她终于明白过来,霍岩昭一开始跟她打,就根本没动真格。若是真打起来,她根本就不是霍岩昭的对手。
“还想偷拿剑?”霍岩昭那张冷峻的脸凑了上来,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狠戾。他贴着她的耳边,声音低沉而骇人:“本官的剑,也是你能碰的?”
谢婉鸢紧蹙秀眉,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心中委屈,眸底竟泛起淡淡的泪光。她看向那清风剑,眼中黑瞳微动。那支剑或许就是杀了妹妹小瑶的武器,她本也不想碰,可若小瑶真的没死,那霍岩昭便是小瑶的救命恩人,那剑,便是恩人的随身宝物。
她斜眼用余光看着霍岩昭,心底疑惑横生,真不知道是该杀他还是该感激他,也许,只有把眼前的案子解决了,才能知晓真相。
等等,案子?!
她忽而想起适才在竹林中发现的可疑之物,被霍岩昭一通追打,竟差点忘了!
她轻轻挣了下,试图去看发现可疑之处的地方,可这一动,却令霍岩昭以为她又要反抗。他直接用力按住她的颈后,另一只手又紧紧扣住了她的双手。
“轻轻轻轻……轻点,”谢婉鸢被按得动弹不得,忍着痛,弱弱地说道:“大、大人,我找到了……”
话还未说完,只听郝特从竹林边跑来,大喊:“大人,不好了!”
他见霍岩昭将谢婉鸢按在竹子上,惊了一瞬,许是因他实在没见过霍岩昭会跟谁这般过意不去,不过生了大事,他的心思也并未放在这里。
霍岩昭蹙起眉头,按着谢婉鸢的手也稍稍松了松,看着郝特道:“怎么了?”
郝特沉声道:“一舍的弟子们称,陈必学官自杀了……”
闻言,谢婉鸢和霍岩昭心头一震,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自杀?!”
霍岩昭迅速放开谢婉鸢,带她一起,跟着郝特赶往寝舍。
陈必学官的房间在一舍二层的正中间,门大敞着,陈必闭着双眼安详地躺在地上,唇口呈紫黑色,牙关紧闭,喉结上方赫然可见一道深深的绳索勒痕。
他身边静置着一只被踢倒的圆形木凳以及一封写满字迹的遗书,房间最右侧的书案上还摆着一只倾倒的壶酒和一枚小酒盅,而书案上还有尚未干掉的砚台及毛笔。
霍岩昭眸色沉凝,“谁发现的?”
郝特道:“是一舍的几个弟子一起,人是我放下来的。”
几个弟子连连点头。
霍岩昭正色道:“你们几个听着,日后若再遇这种情况,第一时间救人。”
“是……”几位弟子纷纷恭顺垂眸。
闻言,谢婉鸢眸子一亮,“救人”这二字,令她恍惚间对霍岩昭生了一丝好感,她心中更坚定自己的猜测,或许小瑶真的没死,而是被他救走了。
郝特道:“大人,应当是自杀,身边放着遗书。”
霍岩昭迟疑一瞬,对众人扬声道:“其余闲杂人等离开这里。”
谢婉鸢脚下一顿,犹豫自己是否也要走。她刚转身,只听霍岩昭唤道:“你要去哪儿?回来。”
谢婉鸢停住脚步,回头望向他。
霍岩昭道:“过来。”他又看向郝特,“将那遗书打开,念来听听。”
郝特拾起遗书,展开念道:“本人陈必,乃杀死门医耿仁、张英浩学官以及鲁大娘之凶手。愧疚难当,终不堪其负,特此陈情……”
郝特听罢,面露欣慰之色:“大人,此案似已告破,凶手正是陈必学官,遗书俱在,可以向朝廷交待了。”
霍岩昭却鄙夷道:“这你也信?”
“啊?”郝特满是疑惑。她缓缓抬起头,果不其然,霍岩昭正眯着眼,一脸鄙夷地看着她。
“你输了。”霍岩昭淡淡道,“回去吧。”
谢婉鸢没有回话,只垂下眼帘,双眉紧蹙,佯装出一副身体不适的模样。她额上本就挂着因过度耗费体力而渗出的细密汗珠,再加呼吸急促,竟令霍岩昭一时信以为真。
霍岩昭一慌,忙关切道:“你怎么了?还好吗?”
谢婉鸢沉声道:“大人,此非自杀。”
郝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不是自杀?”
霍岩昭的目光落去谢婉鸢身上,似不解她如何能一眼看出破绽,难道她也懂验尸之术?
他顿了顿,略一颔首:“说说看。”
谢婉鸢道:“郝领事,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一个喜欢舞刀弄枪之人,会选择上吊自杀吗?”
“再者,书案上酒壶倾倒,酒却洒得不多,说明陈学官没少喝,若是喝醉,脚下摇摇晃晃站不稳,上吊多麻烦,直接一刀抹了脖子不好吗?故而这并非是自杀。”
郝特点头:“好像有些道理。”
“确实,”霍岩昭道,“从死者脖颈的勒伤来看,绝非自杀。自缢与勒杀,绳索痕迹大不相同。”
说罢,几人将目光皆落去了陈学官的尸身上。
霍岩昭走到陈学官尸身边,蹲下身,指着脖颈的勒痕,道:“你们看,若是自缢,勒痕当呈马蹄形,两侧倾斜向上;而陈学官脖颈勒痕呈半圆状,两侧水平,分明是被人勒杀。”
郝特和谢婉鸢颔首。
郝特与谢婉鸢皆点头称是。
霍岩昭继续道:“且勒痕深浅一致,若为自缢,受自身重量影响,应中间深、两侧浅,而陈学官脖颈勒痕宽窄深浅均匀,显而易见,是有人杀他,再伪装成凶手。”
郝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霍岩昭眉头一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郝特忙捂住嘴,缩了缩脖子。
霍岩昭低声道:“此处不便,案情之事,回去再议。”
他又看向谢婉鸢:“谢婉鸢,你去我房中候着。”
闻言,谢婉鸢秀眉微拧,眼神满是怨念。适才在霍岩昭卧房,诸多不快之事仍历历在目。想起被他一剑割喉的“昭昭”,还有那张床榻,她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自是商议案情。”霍岩昭微微敛眸,“不愿去?那便去牢中吧,以你今晚袭扰门主之罪,先关押三个鸢。”
话音未落,谢婉鸢忙道:“好好好,我去我去,这就去。”
说罢,她匆匆离去。
待谢婉鸢走远,郝特低声问:“大人,您莫非很赏识谢婉鸢?”
“啊?”霍岩昭不解,“她顽劣不堪,犹如刺头,你怎会这般想?”
郝特道:“若是换作旁人剑指门主,您早依门规处置了,少不了关禁闭和挨板子……”
霍岩昭冷哼一声:“我是给她个机会,让她戴罪立功,协助我们破案。至于罚不罚,得看她本事了。”
郝特又道:“不过说句实话,她确实蛮聪慧的。”
霍岩昭颔首:“多少,在破案方面,她比你有用。”
郝特尴尬地撇了撇嘴。
霍岩昭道:“好了,你去叫侍卫们将尸体抬走,还有藏书楼前鲁大娘的。”
郝特应声行礼。
第 152 章 手指
此时,人群后方亦不断有更多弟子围拢而来。
孟贤亦匆匆赶来,他挤到人群前端,一眼瞥见谢婉鸢指尖的伤痕,面色骤变。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谢婉鸢的袖口,神色惊愕:“你的手!是怎么了?”
谢婉鸢一惊,猛地抽回手,抬眸望去,才看清是孟贤。
“啊,无妨……”谢婉鸢神色略显慌张,轻轻攥起拳头,将指尖藏于掌心,“孟大哥,回头再与你细说,无碍的。”
此时,梁若水也凑了过来,见状不由一把抓住谢婉鸢的手,仔细查看。
“婉鸢,你的手?!”梁若水惊呼一声,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却不小心撞到身后刚赶来的团儿。
团儿忙扶住梁若水,连声道歉:“对不起,若水姐姐,是我没留意。”
谢婉鸢用力抽回手,似是为了转移话题,目光投向不远处鲁大娘的尸体,淡淡道:“放心,我无事。只是眼前,又死人了……”
霍岩昭眸色微凝,虽已竭尽全力护众人周全,却仍出了第三名被害者,心中愈发沉重。
他略微一顿,扬声对众人道:“好了,所有人速回寝舍,尽量不要外出。凶手或许就在附近,大家结伴同行,莫要落单。”
众人闻言,纷纷结伴而行,谢婉鸢也准备离开。
“谢婉鸢,你留下。”霍岩昭又道。
谢婉鸢一怔,忙停下脚步,尴尬地看向梁若水、团儿以及孟贤。
“霍大人叫我,等完事我便去找你们。”
几人无奈,只得点头,谢婉鸢这才回到霍岩昭身前。
霍岩昭沉声道:“鲁大娘已死,凶手是谁,你有何看法?”
“我?”谢婉鸢似未料到霍岩昭会直接问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思量片刻,她忽而一惊,这般问她,莫非是因为她方才在藏书楼查案,离命案现场最近,霍岩昭又起疑心?
她试探性的问道:“霍大人……莫非又怀疑是我?”
霍岩昭微微一顿,未曾料到谢婉鸢会如此反问。然而稍作思量,既她已然如此说,倒不如借此激她一激,说不定案子便能告破,于是顺着说道:“不错,此次动机分明。白日里鲁大娘因偷鸡之事不依不饶,才间接导致你受罚,你替团儿抱不平,心生怨恨,便起了杀心,我说得可对?”
“对你个鬼啊!”谢婉鸢恼怒横生,瞪圆了双眸,“霍大人!我已将所有事都如实相告,你仍不信?我的天啊!朝廷怎会有你这样的昏官?!大宋真是完了!”
语罢,她眼皮一掀,满是不屑。
霍岩昭忍不住蹙眉,这话说得实在难听。虽是他故意激她,但谢婉鸢身为弟子,这般口无遮拦,着实令人恼火。
“放肆!”郝特气得为霍岩昭抱不平,猛地拔剑,直指谢婉鸢,“你这女子,怎可说话如此难听?今后谁敢娶你?”
谢婉鸢却冷冷一笑,神色凄然,“你以为我们这样的人,有今后吗?”
此言一出,霍岩昭和郝特皆是面色一沉。
她身为四大武学院的弟子,饶是竭尽全力刻苦习武,胜出后得到军中官职,将来也难逃战死沙场的命运。这些弟子们身份卑微,能侥幸活下来,过上安稳日子的,又有几人?又或许,他们在这里熬上半辈子,直到拼不动了,沦为后五名,被门主处死……
场间气氛一时凝滞,而打破这尴尬的,是一阵金属的摩擦声。
谢婉鸢亦拔剑出鞘,剑尖却非指向郝特,而是直指霍岩昭。
霍岩昭面对剑尖,面上无丝毫波澜,心中却颇有些期待。他倒想要看看,眼前这位惯用邪门歪道取胜的弟子,武功究竟如何。
他半阖眼眸,挑衅地语气道:“怎的?想动手?”
谢婉鸢呼吸一滞,怒道:“打就打,谁怕谁?”
她本就满腹怒气,正愁无处发泄,又想着正好借此探探霍岩昭的武功深浅,日后若真要杀他,也能更有把握。且霍岩昭素来少在众人面前练武,这难得的机会,她怎能错过?
“好。”霍岩昭沉声道,“那离尸体远些,去那边。”
说罢,他用眼神示意谢婉鸢到一旁的空旷处。
谢婉鸢颔首:“好,去就去!谁怕谁!”
话音刚落,二人向一旁挪出几步,相互抱拳行礼。谢婉鸢解下沾了酒气的衣裳,打了个哈欠,有点迟钝地进了净室。
喝点酒是有好处的,现在已经困了,不至于为白日里见到的人睡不着。
净室里雾气氤氲,她昏昏地把头磕在浴桶的边缘,发丝打湿,贴在白玉无暇的脖颈间。
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今天总感觉气闷了好多。
“呼——”深吸了一口气,谢婉鸢还了个姿势继续歪头打盹。
饮酒的不适让她忽略了屋中的些许异样,狐狸卜卜怕水,一听到水声就跑到屋外去,不见了踪影。
女使送晚饭进来的时候,谢婉鸢才走出来,昏茫茫地扶了一下高脚花桌。
草草吃过饭,她眼睛困倦地半阖着,茶水漱过口,还不忘朝外头喊了两声:“卜卜——”
女使说道:“世子吩咐给小狐狸备新鲜的肉食,又怕腥味留在女师父房中,嘱咐把吃食拿到耳房去,小狐狸如今怕是在那儿吃晚膳呢。”
谢婉鸢去看,卜卜果然埋头吃得兴起,怪不得喊它都不理。
她放下心来,在女使走后,也到内室休息去了。
可是慢慢的,胸口那股气闷感升起,她扶着胡床坐下,想弄明白自己怎么了。
这一歇,没有丝毫好转,难耐的感觉更重,谢婉鸢撑着床沿,对身体里涌动的一阵阵热意感到不解。
是在湖边吹风的时候着凉了吗?
谢婉鸢甩甩脑袋,卧到床上去。
然而睡下才是难受的开始。
“唔——”
她抱着枕头,一会儿又撇开,去寻被面上的凉意。
太热了——
一阵接一阵的燥热。
很快那一点儿清凉已经不管用了,她想起身熄了炉火,才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了。
“觅秋……”
她喊女使的名字,想让她去请大夫。
纵然谢婉鸢自己会些医术,却实在对此刻的状况全然陌生,只能求助外人。
原来杨少连担心她不上当,不仅在吃食茶水里下了药,连净室和床帐里也熏了药,甚至漱口的茶水也没有放过。
“觅秋……”
没有人答复她,门窗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影子。
客院外上一轮冷月照在步道上。
霍岩昭回到定国公府时,是一派如常的寂静,却没有往自己的青舍走,而是一路向客院这边来。
若不是去了宛丘别院一趟,霍岩昭早就找过来,周凤西的事不彻底弄清楚,他彻夜难安。
但养荣堂的女使却出现,请霍岩昭去见杨氏。
他望了一眼客院的方向,
定国公夫人早早让人灭了其他院中的灯,只留从前院到养荣堂一路的灯笼。
定国公的妾室们和庶子女们敢怒不敢言。
定国公征战在外,国公夫人将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镇压得死死的,她又生一个有本事的好儿子,父子挣来的尊荣都让她享了,府里还有谁敢触她眉头。
沿着留灯的游廊一路往后院去,尽头就是国公夫人所住的养荣堂,靴子在石板上摩擦,声音更加沉闷。
突然,一只白色的身影蹿了出来,咬住了霍岩昭的靴子。
卜卜?
霍岩昭停下脚步,它怎么会突然从客院跑出来?
卜卜咬着他的靴子,好像在把他往什么地方拉。
他心中升起异样,说道:“你去和母亲说,我还有事,就先不过去了。”
说罢将近水留下,就离开了。
女使怔立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世子可从不会违逆大夫人的意思,何况是这样半途无故离去。
近水笑着和这位大夫人的贴身女使说道:“姐姐,走吧。”
霍岩昭正要进客院,守门的女使突然上前,说道:“世子,女师父已经睡下了。”
“让开。”
师父睡下了?
知道周凤西被赐下婚约的事,她睡得着吗?
现下说睡了,不是存心躲着自己,就是出了什么事。
见世子还要往里走,女使犹豫了一下,说:“世子,已是夜半,要是大夫人知道了,怕是不好办。”
至此,霍岩昭知道客院是出事了。
近山立刻将人拿下,他几乎是影子一晃,就消失在了院门口。
霍岩昭的唇角勾起一抹狡黠,随即清风剑出鞘,直刺谢婉鸢,“看招!”
谢婉鸢的唇边亦掠过一丝笑意,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燕般飞身而退,瞬间拉开数尺距离。
霍岩昭紧追不舍,剑势一变,横斩而出。谢婉鸢迅速竖剑格挡,剑锋相交,火星四溅。未等谢婉鸢喘息,霍岩昭又压低重心,挥剑直刺,剑势如疾风骤雨,不容闪避。
谢婉鸢身形一跃,竟径直飞上了藏书楼半腰的房檐。
“轻功不错啊!”霍岩昭的眼底闪过一道岩光,随即身形一动,又追了上去。
谢婉鸢半阖双眸,在躲避的同时,暗中观察霍岩昭的剑法,试图寻得破绽。然而未及看清,霍岩昭又是一剑斩来。
谢婉鸢忙向后弯腰躲闪,剑锋贴着她的鼻尖划过,险些伤及面容。
“你动真格的?!”她惊呼出声,心中暗道霍岩昭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霍岩昭唇角微微弯起,却不言语,手中清风剑再度挥出。
此时,天穹之上,一朵淡云悄然飘过,半遮明鸢。清风在耳边拂过,吹得庭院中的草木沙沙作响。
二人各持长剑,对立于屋脊之上,剑锋相对,气氛凝重。
梁若水与团儿闻声赶来,目睹此景,皆惊愕不已。
“住手!”梁若水眉头紧缩,高声大喊,“婉鸢!你打不过他!”
郝特亦仰望屋顶,劝道:“谢婉鸢!你不是霍大人的对手,快放弃吧!”
谢婉鸢却冷然一笑,目光直视霍岩昭:“我虽从未见你出手,但若非不知你弱点,胜负犹未可知。”
霍岩昭沉默不语,手中剑势却愈发凌厉。
双剑相击,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不多时,谢婉鸢便被逼至屋檐边缘。她反应敏捷,无处可躲,便直接从屋檐飞身而下。
霍岩昭紧追而上,两柄长剑交错相击,声如银铃。
“你这水平,若想从战红门胜出,确实不难,倒是有几分本事。”霍岩昭轻笑一声,言语间带着几分赞许。
谢婉鸢却无暇回应,全神贯注应对招式,额上已渗出一层薄汗,呼吸也渐渐急促。面对霍岩昭的穷追不舍,她心中渐生慌乱。她本就体力不佳,如此下去,必败无疑。
团儿与梁若水看得心惊胆战,皆为谢婉鸢捏了一把汗。
片刻间,谢婉鸢御剑的力道忽而减弱,躲闪的速度也明显慢了。她只觉眼前渐渐发黑,体力几近耗尽,若再无对策,注定失败。
霍岩昭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鄙夷:“这才多久?既无力量,也无耐力。基本功都如此不堪,谈何习武?”
谢婉鸢已无力回应,近乎接不住招式,她被霍岩昭逼得步步后退。然而,就在退无可退之际,她忽而勾唇一笑,似乎心中已有计策。
此计孤注一掷,成败在此一举。
她突然放弃了手中的白银剑,直接将剑朝着霍岩昭掷去。
霍岩昭骤然一惊,反应极快,侧身避过。白银剑堪堪擦过,险些划破他的衣袍。他瞪大了眼睛,万没想到谢婉鸢竟会出此怪招,弃了武器,岂非等同于认输?
然而,当他再转眸望去,谢婉鸢早已趁机脱身,跑出十丈开外。
这谢婉鸢究竟在想什么?!霍岩昭摇头叹息,无奈之下,只得施展轻功,飞身追了上去。
梁若水与团儿见状,亦欲跟上,却被霍岩昭喝止:“你们两个,回去!否则一同问罪。”
二人只得停下脚步,心下满是担忧,却不敢违抗。
谢婉鸢埋头疯跑,头也不回,径直跑去了庭院深处的竹林里。
晚风微凉,竹叶飒飒作响,清幽之气沁人心脾。然而谢婉鸢却无暇霍及这般景致,她心中满是焦虑,必须尽快找个地方躲藏,寻机偷袭。哪怕能让霍岩昭主动认输,或是打成平手,也好过此时的被动局面。
她稍作观察,便藏身于竹林边的假山之后,轻轻抚着胸口,大口喘息。终于可以歇息片刻,她只觉嗓子里泛着一丝血腥味,几乎要咳出血来。
幸亏逃得及时,否则以她此时的体力,再纠缠下去必败无疑。
这片竹林她甚是熟悉,何处有假山,何处有巨石,甚至哪根竹子粗些、细些,哪根竹子歪斜,都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中。
她平日里常研读“小聪明”中的逃生篇,其中写道:“平日多走动,熟悉周遭环境的每条小径、每个角落,乃至每处景物,关键时刻方能派上用场。”
谢婉鸢背靠着假山,疲惫地喘息,忽而注意到三尺外的泥土中似插着什么东西。她心头一紧,忙蹲身跑过去查看。
“这是?!”她睁大了眸子,心中暗道,“果然在此!”
只是,喜悦的心情骤然被一语低沉的声音打断。
“看你还往哪儿跑?”
紧接着,一丝冰凉的触感贴在她的颈前,她心中“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一切。
完了……
第 153 章 淹没
庆吉五年,中秋佳节。
应天府十里之外的深山山顶,夜色如墨。
随着四壁灯火一盏盏亮起,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膳厅渐渐变得亮堂起来。
秋风萧瑟,透过敞开的门窗,穿堂而过,吹走了满桌佳肴美馔的香气,却带不走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息。
山风凛冽,吹得膳厅中的灯火飘忽不定,谢婉鸢盯着圆桌正中那一盘红得发黑的馒头,眼瞳微颤,这便是风中那股血腥之气的来源。
馒头上覆着一层正慢慢干涸的液体,都是人的鲜血,甚至是窗外的那一轮圆鸢也好似染上了这抹猩红,正慢慢向外渗着血。
“当”一声铜锣响,开宴了。
谢婉鸢与同门弟子们起身而立,争前恐后地抓起浸满人血的馒头,使劲儿往嘴里塞,却对满桌的佳肴视而不见。
鲜血顺着他们的唇边流下,滴落在桌边、地上……
这人血馒头是每年中秋的特制菜肴,极其难以下咽,但是他们不得不吃,一个个都不暇思索地往嘴里硬塞,甚至是嚼都不敢嚼。
这是为了告诫他们弱肉强食,在这间武学院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想要活下去唯有成为强者。
武学院叫战红门,是朝廷为培养出色的武将而设立的。
每年排名前五的弟子,可得到军中官职,后五者则要予以处死,而这人血馒头的血,便是午时三刻,所处死的那些排名后五“失败者”的血。
谢婉鸢表面上吃得煎熬,但握着馒头的手却是平稳得很,甚至是连咬下来的每一口都是均匀的。
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已经深深地刺入了掌心中。
鲜血顺着她的手指蜿蜒而下,滴落在地上那人血馒头的血水里,混在一起,难以区分。
白日里,门主一剑刺穿妹妹心口的画面,不断在她脑中回溯,鲜血溅了满天,不止留在这馒头上,也流进了她的眼里。
她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幕……
雪亮的刀锋没入肌骨,再拔出来,已裹满了猩红粘稠的血液。
十五岁的妹妹,身体单薄得好像一片白纸,倒入一地血泊,悄无声息。曾经灵动的眸光,渐渐化为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涟漪……
此仇不报,她决不罢休!在场的众人听到这话,皆惊愕不已,谁都没能想到这位门主大人竟自幼在刑部学习这种贱民从事的行当,他们似是完全不能理解。
“臭丫头,给老娘起来!”
尖锐的喊声令谢婉鸢眼前的画面变得扭曲。
她疑惑不已,带着倦意在梦境里站起身来,试图去寻找真实的痕迹,可背后却被人猛推了一把。
“还不给我起来?洗个碗都能睡着,想挨鞭子吗?”
听见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谢婉鸢才回过神来,惊坐而起。回过头去,只见一名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正两手叉着腰站在她身后。
“鲁大娘……我不是故意的……”谢婉鸢忙理了理褶皱的衣裙,向后退了两步,赔上一张笑脸。
她这才明白,是自己又做梦了,反反复复,同一个梦境,那些真实发生过的场景,已经深深地印刻在了她的心里。
谢婉鸢体力一向不佳,今早晨跑又是倒数第一,因此受罚来这后厨做这些粗活。
她生得娇弱,玉质纤纤,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小姐,方才的噩梦,令她惊出一身冷汗,气色也不由憔悴了几分,更显得柔弱不堪。
鲁大娘却拿鼻孔看人,冷哼一声后,便转身大摇大摆地往灶房而去,去检查谢婉鸢打扫的成果。
灶房位于膳厅正堂的西侧,用一道墙隔着,正中开了一道门,直通灶房和膳厅。门框上挂着一面沾满油渍的青色布帘,严严实实地遮着门,完全看不见另一边的情形。
谢婉鸢还没来得及跟上,便听灶房突然传来了一阵鲁大娘的尖叫声,响彻整间屋子。
她吓了一跳,思量片刻,还是忙放下了碗刷,飞快地朝着灶房而去,一边跑,一边在围裙上胡乱地抹手。
上前掀开布帘,只见灶房内的墙边靠着一名男子,是菜房的小伙计阿庄。他低垂着头,面色乌青,嘴唇黑紫,一动不动的样子看上去有些骇人。
“死……死死死……死人了……”鲁大娘两眼直勾勾盯着阿庄,吓得面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
没过多久,听见喊叫声的弟子们便纷纷围了过来,将灶房的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谢婉鸢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小心翼翼上前探了探阿庄的呼吸,又猛地缩回手,退后两步,摇了摇头。
这意思,再明了不过,阿庄已经死了。
“杀人啦!杀人啦!”在场众人一时惊慌失措,有的高声喧哗,有的抱头鼠窜。
“别吵……别吵啦!”鲁大娘年事最高,第一个冷静下来,高声制止喧哗,冲那几个负责打扫院子的弟子问道,“刚才你们几个是不是就在门口,看没看见有人进来过?”
几人连连摇头。
鲁大娘冷哼一声,猛地转头看向谢婉鸢。
“就是她,把她抓起来!”
话音一落,从人群中走出两名体格健壮的黑衣侍卫,将谢婉鸢双手背后押解了起来。
“鲁…鲁大娘你误会了,”谢婉鸢两眼惊慌,更多的则是茫然,“不是我……”
鲁大娘一贯以鼻孔看人,到了这会儿,更是洋洋得意,理直气壮指着谢婉鸢的鼻子道:“阿庄口唇黑紫,应是中毒而死,这儿就只有你和阿庄在,他们几个都说没看见有人来。现在阿庄死了,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还敢狡辩!”
“我没……”谢婉鸢一时无言反驳,心道这位鲁大娘还真是缺根筋。
她顿了顿,耐心解释道:“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没错,可他是中毒而死。毒从何来,几时中毒,死了多少时辰,都还不曾验过,怎就断定是我?”
鲁大娘不屑地翻了个白眼,道:“你说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难不成那凶手还会变成鸟儿飞出去,就算他有轻功,也好歹能瞧见个影吧?”
“你口口声声说我杀人,可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谢婉鸢问道,“退一步说,我的剑也在这里,要杀他,直接刺死他便可,何须大费周折下毒?”
闻言,鲁大娘的神情僵住,过了很久也没反应过来。可她并不打算承认自己判断错误,而是硬着嘴皮说道:“那你同霍大人解释去,对我说这些没有用。”
余音未落,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纷纷回头,一个个都像耗子见了猫似的,不约而同分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来者身着一袭素白色卷草暗纹花罗袍衫,剑眉星目,高大英挺,周身好似笼着一重岩霜,不怒自威。
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自然而然令人望而生畏,而他随身的佩剑更是不曾出鞘,便能感受到它的一抹浓烈的血腥。
此人便是掌管此地的门主,名唤霍岩昭。
“霍大人,”鲁大娘行礼道,“菜房伙计阿庄死在了灶房,有人杀了人,却一直死咬着不肯认罪,还请大人做主,惩处凶手。”
“你别胡说!”谢婉鸢忙道。霍岩昭走进宛丘别院时,就发现了一丝不同。
思及那块货真价实的令牌,他还是继续往里走。
这处别院位于平康坊内,已是宵禁,尤有鼓乐丝竹传出,芳帘倩影,月朦花绰,怪道是一处深受权贵青睐的温柔乡。
太子不该在此时出现在这儿。
霍岩昭的手按上沧溟剑柄,剑尖偏转了角度。
低头领路的人一直低着头,竟察觉到了霍岩昭这点细微的动作。
站在门口,他抬起头:“世子,入内请卸兵刃。”
霍岩昭看清了脸,古树一样的脸,面白无须,背是习惯性地佝偻,功夫却精深。
他顿了一会儿,将沧溟剑交给一旁的近水。
近水觉察到不对:“世子,不若回去?”
近山脑子笨些,却有一个好鼻子,就算淡到不行,他还是嗅到了“晴晖香”的味道,轻声告诉世子。
晴晖香?
价逾千金的贡品,多是宫里的贵人用的女香。
霍岩昭走进屋中,外室无人等候。
甫一进去,他就皱起了眉头。
淡淡的烟雾自香炉升起,却没有什么香味。
晴晖香应是人带进来的味儿,这香炉里的燃着的东西没有味道,才是可疑。
内室有呼吸声,霍岩昭并未急着问是谁,而是走到茶桌边,随手拿起一盏茶水泼向了烟雾袅袅的香炉。
雾气一散,内室的纱幔人影绰绰。
霍岩昭原本想不通太子为何在此约见他,在见到帘内人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拂开朱红纱帘的手腕柔若无骨,上叠戴着七宝手钏,紧接着是一张娇艳面容,头戴红羽花冠,唇如丹朱,一双剪水双眸,望向他时格外凄切。
“世子……”
帘内不是别人,正是即将成亲的晋国公主。
公主不在宫中安心待嫁,却出现在这儿,不管为何,都让霍岩昭皱起了眉头。
他不说话,更添晋国公主心中忐忑。
自己今夜算是孤注一掷,偷了太子哥哥的令牌在此约见霍岩昭,还费心点了那宫中秘药,就是想将自己完全地交给他。
没想到霍岩昭这么快就发现,将香炉灭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举止出格,但不这么做,怕是一辈子都不甘心。
“霍……世子,本宫来寻你,有事……”晋国公主话未说完,脸就红透了。
霍岩昭语气比外头的雪还冷:“公主还是请回宫,安心待嫁吧。”
他的话让晋国公主面色一僵,妆粉都白了一层。
待什么嫁?晋国公主见到心心念念的人,更不想嫁。
她想从霍岩昭脸上找出一点动容之色,可是没有,他脸上没有半点可供她遐想的神色,连鄙夷都没有。
开心也好,生气也罢,都能让一个痴心的女子浮想联翩,可霍岩昭什么表情也没有。
事不关己,淡漠至极,冷淡得像对着一个陌生人。
甘心吗?
她不甘心。
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晋国公主起身向他走来,颤抖着声音:“你只要说一句,本宫就不嫁了,纵然等你一辈子,也甘之如饴!”
她特意穿的一身火红的襦裙,外袍滑落,裙摆行走时翻涌如红云,料子柔薄得即便层层叠叠也能隐约看见摆动的腿,襦裙领口极低,半陇白丘随走路盈盈,似在勾诱着什么。
穿成这样,晋国公主不是不羞耻,但药都用了,她已经彻底豁了出去,今夜是立誓要把人拿下的。
说完话,人也站在了霍岩昭面前,晋国公主已心跳如鼓,等着心上人的答复。
这般痴情的公主,再是无情的公子也该动容了。
可惜,
什么都没有。
霍岩昭眼神寂寂,和从前拒绝她时没什么两样。
他甚至退后了一步,像避开马车扬起的灰尘,眼神落在织金地毯上。
“你说句话啊……”晋国公主带着哭腔,绝望地催他。
他开口,是淡漠到冰冷的话:“臣的话和从前一样。”
晋国公主不愿相信,她都做到这个地步了,霍岩昭还是没有一点动摇?
面对拒绝,她犹如困兽,不知如何突破这堵冰冷的坚壁。
不是没想过用强权压他,晋国公主曾多次求请父皇赐婚,她相信,就算现在霍岩昭不喜欢自己,只要成了亲,以后天长日久地相守,她再小意温柔些,霍岩昭总会动摇的,
就算再无情,以他的君子风度,至少也会予她正妻的尊重。
甚至,晋国公主想过,以后允许他纳妾,讨他欢心。
可这些都没有打动霍岩昭,父皇也不肯松口。
晋国公主气得一时糊涂,才会答应下嫁江家三郎。
越近婚典,她越觉得自己错得厉害,今天跑出来,她是把一切都抛下了的。
只要霍岩昭说一句,愿意要她,她就有抗旨的勇气。
仍是得到这样一个诛心的答案。
晋国公主容色戚戚。
霍岩昭无心看女人落泪,“臣还有事,在此先贺公主新禧,祝与驸马早生贵子,恩爱百年。”
离去之心已是昭然。
话才出口,晋国公主直接落下泪来,“本宫不懂,究竟要何人,才能入你的心?”
样貌,出身,真心……自己究竟哪样让他看不上?
他怎么可能不喜爱自己?
晋国公主这一问,霍岩昭便是不答,脑中也会浮现出了那张脸,眉间不耐随之一散。
女子对心上人的情绪变化何其敏锐,一看他神色,便知确有其人,晋国公主面色更添痛楚,泪如滚珠。
“今夜,就当臣从未来过,公主今早将令牌还回去吧。”
霍岩昭说罢,客气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泪眼中看着心上人无情离去,晋国公主滑坐在地,哭得声调沙哑。
门洞开着,人已踏出游廊,被夜色吞没。
老太监连忙进来带上了门,唤侍女给公主披上外袍。
老太监叹了口气,劝道:“公主,霍世子既无心,这姻缘强求无益,江三郎才貌双全,前途广大,又待公主真心一片,还送来了一串千金难求的菩提珠,将来定然夫妻美满……”
他将那串菩提珠捧了出来。
可深陷其中的晋国公主如何能看得开,“本宫是公主,要什么不该到手?”
她缓缓放下遮面的手,泪水花了妆面,更添几分痴狂,将菩提珠扯下,细线绷断,珠子滚落一地。
贴身宫女也劝:“公主,不日您就要成亲了,还是……”
“回宫去!再让人查清楚,近来哪个女人和霍岩昭走得近。”
见劝不动,老太监只能低头应:“是……”
她生得柔弱,话音也柔顺谢雅,直到此刻才抬高了语调。
谁也不曾想到,这位门主大人,不光掌管生杀予夺之权,竟还懂得验尸。
众人不由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谢婉鸢长舒一口气,斜眼睨了鲁大娘一眼,冷哼道:“都说了不是我。”
说完,她看向眼阿庄,继续道:“既然刚才这里没人进出,多半是死在用完膳以后,离现在……约莫半个时辰。”
“所以,可以放了我吧?”谢婉鸢挣扎了几下,对压着他的两名侍卫道,“现在已经可以证明我不是凶手了,你们还押着我做什么?”
话落,按住她的两名黑衣侍卫也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等等,”霍岩昭忽而抬眸,却是一副令人生畏的棺材脸,岩星眸子一狭,好似是要将人吸进他眼底的深潭里。
“把谢婉鸢绑了,带去衙门。”
“啊?”谢婉鸢茫然无措,“为什么呀?同我有何干系?”
她话音刚落,又被重新押了起来。
霍岩昭继续道:“死者四肢还未开始僵硬,且未形成尸斑,瞳孔尚清澈,说明是刚刚遇害,死亡的时辰,不会超过一炷香。”
“适才这里只有你和死者,灶房和膳厅通着,且只有膳厅一个出入口,而门前扫地的弟子也称无人进出过,现场是个不折不扣的密室,但现在却凭空出现了一具尸体,你如何解释?凶手只可能是你。”
“我……”谢婉鸢急得秀眉紧蹙,“真的不是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要么就是此处另有暗门来去,要么就是你验尸验错了,总之不是我……”
她说得太着急,眼里隐隐有了泪光,话音也愈发含糊不清,几乎是口不择言。
霍岩昭对此置若罔闻,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倒是他身旁的侍卫先开了口:“住口!霍大人饱读律法、尸体勘验类书册,且大人的父亲乃是当朝刑部尚书,大人自幼便在刑部学习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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