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谢文宣刚好经过。
听闻霍岩昭因身体不支,被送入王府的事,他急忙赶回来探望。不料经过窗边时,竟从缝隙中看到这一幕。
他脚步蓦地一顿,站定在窗缝前屏住呼吸凝望,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意。
看来今日不宜打搅他们了。
只是片刻后,他又回想起白日里谢婉鸢在皇宫大殿上闹得那一出,她不惜一切代价去救霍岩昭,想来是因他们确实圆过房了。
既然如此,两人必定生死相依。若找不到忘川红的解药,两人都将殒命。
思及此,谢文宣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他们活下去,哪怕豁出自己的性命。
三年前,瑞王妃的死,他脱不了干系。他已经没能保住瑞王妃,绝不能再让谢婉鸢出事。她已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顿了顿,眸色微沉,转身离开了窗边。
房内,谢婉鸢似乎听到窗外的动静,缓缓抬头望去,却见窗外空无一人,只有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她略一迟疑,之后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药碗,忍着苦涩,蹙眉含下一口药汁,再次向霍岩昭俯下身去。
可偏偏这个时候,房门却被推开,霍岩昭瞥见门槛前照进屋里的一角鸢光,强忍喉中干痒捂上了嘴,却还是没能忍住,闷咳出声。
“阿嚏——”谢婉鸢打了个喷嚏,刚好盖过了霍岩昭的咳嗽声。
“奇怪……”她搓了搓鼻子,一脸疑惑,“谁在骂我?”
霍岩昭立刻闭紧了嘴,双眼却被浮尘呛得酸痛,淌出眼泪。如此环境,他真是受够了!!
他脑中空了一瞬,忽地反应过来。
要是谢婉鸢不再出门,他岂不是要在着灰尘堆里躺一整晚?即便是谢婉鸢睡着了,自己趁着深夜离开,也有可能被她察觉。
届时,他堂堂门主,擅闯女弟子闺房,坏人清白,这种恶名,要他面子往哪放?!
可他的这点小心思,屋里的谢婉鸢却毫不知情,她关上房门,一面打着哈欠,一面走向床榻,解起了衣裳。
她还没灭灯……
霍岩昭身子一僵,只得闭上眼,转过头去,但却忽而听到这床榻下还有别的响动。
他猛地睁眼,眼前的东西惊得他险些叫出来。
再睁眼,已是第三日。
谢婉鸢一早便唤来陈三,命他去往尉迟将军府寻尉迟昕,打探目前天影门查到的关于忘川红解药的线索。
天影门路子多,想来查到的线索定然也多。若是能从中寻得一丝突破口,兴许有能寻得解药的希望。
然而晌午过后,陈三回来复命,唇角都耷拉了下来。
“郡主……尉迟昕说,天影门已经想尽一切办法,甚至动用了在邻国的暗探,都没能打探到。依他们推断,恐怕忘川红在邻国也不曾有解药。所以这东西……或许本就无解。”
谢婉鸢怔了怔,心中难免有些失望,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难怪圣人会暂且放过他们,派他们二人去寻找解药,想来应也是束手无策了。
既然如此,眼下唯一的线索,便只剩下阿黑这一条。
她眉头微蹙,想了想,又差陈三去一趟京兆府,打探这两日寻得有关阿黑去处的最新消息。
直到暮色渐浓,陈三才回来,垂着脑袋不说话,唇角都快耷拉到下巴了。
谢婉鸢一看便知,京兆府亦无进展。尽管如此,她还是上前询问。
只见一只关在笼中的大白硕鼠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美滋滋地啃着菜叶,见到霍岩昭,它好似也吓得不轻,两只爪子牢牢抓住的菜叶都掉了下来。
这硕鼠是谢婉鸢偷偷饲养的“杀手”,因她曾见过霍岩昭被老鼠吓住,便猜测他怕老鼠,及时将这弱点记在了“小聪明”上。
“小聪明”里的“复仇篇”中有写:“复仇,一定要抓住仇人的弱点,平日要细心观察记录。若是仍敌不过仇人,可寻他惧怕之物,或是重要之人、物加以威胁。”
这只鼠可比寻常的老鼠肥硕得太多,因为养得越肥,待谢婉鸢刺杀霍岩昭的那天,它越能发挥出它的价值。
霍岩昭唇角一阵抽搐,不由得攥紧了拳。
此时此刻,“风度”二字在他身上,已荡然无存。他背脊发凉,如临大敌盯住那只硕鼠,身上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硕鼠受了惊,在笼中疯了似的乱窜,“吱吱吱”叫个不停!
谢婉鸢听见硕鼠的叫声,一面解着还没完全解开的衣裳,一面朝着床榻走过去,半边里衣露在外头。
霍岩昭也不知自己这双眼到底该看哪,内心直呼“完蛋”。
却在这时,窗外传来“啊——”的一声尖叫,响彻长空。
霍岩昭和谢婉鸢同时一惊,双双将目光投向窗外。
陈三沉声道:“京兆府这几日把河边那几家商铺又盘问了一遍,连带城里所有的颜料铺子、香料铺子,但凡跟阿黑那行当沾点边的,都问了个底朝天。可结果……还是没有人见过阿黑,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谢婉鸢不由轻叹一口气,只觉阿黑可能已经死了。
只是,杀害他的人若是长生丹一案的背后主谋,那他们为何要弄一具尸体伪装成阿黑,是为了让官府以为真的阿黑已死?这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她始终想不明白。
忽而榻上传来一阵咳嗽声,谢婉鸢赶忙跑过去,只见霍岩昭躺在榻上,脸色比昨日还要白上几分,唇上更干得起了皮。
她忙拿来一旁的帕子,沾上温水,轻轻给他润了润唇。
然而刚放下帕子,他便又咳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似是胸腔里堵了什么东西。
谢婉鸢又忙俯下身去,轻轻替他拍了拍胸口。待他咳声渐停,她才敢收回手,又帮他掖了掖被角。
算着时辰,药应该快煎好了,她便又跑去院里,唤丫鬟去端来。
他神情不变,用淡然的目光瞥向谢婉鸢,瞳底毫无波澜。
“大人!”
“大人?”
李学官和郝特都傻了眼。
谢婉鸢也怔住了,脑中一片混乱,那一点点震惊与不甘很快便被理智战胜,取而代之的是在旷野中嘶声呐喊的神识,来来去去只有三个字——
怎么办?
“谢婉鸢!看你办的好事!”李学官责备道。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谢婉鸢慌忙合十双手,解释道,“打、打偏了……”
言罢,她立刻抿着唇深深埋下头去,不敢再直视任何人,内心也忍不住开始祈祷。
霍岩昭一言不发,拨开身旁两人的身子,一步步走到谢婉鸢的眼前。
“真不是故意的……”谢婉鸢低头说着,表情也变得僵硬扭曲。
不多时,温热的汤药送来,谢婉鸢端着药碗,回到榻边,望着榻上之人紧皱的眉头,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似乎身子极为不适,又似乎也同她一样,在思索着案情……
她轻轻坐在榻边,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用力攥紧。
“你说过,此生不负我,那你倒是醒来啊……”她嗓音极轻,似乎想要他听见,却又不想将他吵醒。
然而,霍岩昭终是没有回应。
眼见已是第四日。
这一夜谢婉鸢睡得极其不踏实。她想了很多,将这几日所有查到的线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捋,捋到最后,终于捋出了一条或可还能往下查的路子。
王府暗室内留在书架下面的那副镣铐和不知何用黑色布条,或可查出些什么。
霍岩昭垂眸打量她,仍旧不发一言。
“大人明察秋毫,一定看得出来!”谢婉鸢搜肠刮肚,才想出这么一句话来,末了一想,又补充道,“大人……您大人有大量……”
这话说得,霍岩昭若是真罚了她,倒是他心胸狭窄了。
“嘴皮子倒是很利索,”霍岩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眸子冷得像冰,“只是可惜,从不用在正事上。”
言罢,他转过离去,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却缓缓流下一缕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草地上。
那飞镖毕竟是一枚铁块儿,谢婉鸢用尽全身的力量故意用它袭击人,即便是没有锋刃,打在手上,伤也轻不了。
“咦?”谢婉鸢一怔,望着滴落的一串血滴,面露疑惑。
之后,李学官也跟着去了医馆,去处理腕上的伤,而谢婉鸢则继续同二舍的弟子们切磋武艺。
因偷袭失败,还差点被看穿心思,谢婉鸢的心里始终窝着火。
恰巧秋季比武也不远了,她是时候该尝试下“小聪明”里记录的每人的弱点和应对方案好不好用了,于是她试着一一过招二舍的弟子们。
她勾唇浅笑,手中白银剑一斩,挥剑如虹,按照“小聪明”上记录的弱点,让对手们纷纷中招,无一例外。
凶手很可能是逃犯,且他惯用左手,若沿着这两条线索追查,调查京兆府、大理寺三年前的所有案卷中的逃犯,或可锁定杀害母亲的凶手。
这个凶手说不定与长生丹一案有关,若是如此,这便可成为一道新的突破口。
天色渐亮,她很早便醒了睡不着,干脆起身下榻,披上外裳将陈三唤来。
“到尉迟将军府,将尉迟昕找来,就说我有要紧事需她与孟柔姑娘帮忙。请她们二人去一趟京兆府,还有大理寺的卷宗库,帮忙调查三年前的所有逃犯。若发现左利手的,立刻叫我过去。”
陈三不解,但仍领命而去。
本以为此线索定能追查出一二,不料黄昏之时,陈三回来复命,却告知称大理寺与京兆府三年前左右的所有案卷中,并无左利手的逃犯,甚至他们后来又去了御史台调查,也同样未能寻得。
谢婉鸢不由有些失望,心下也疑惑,莫非那个杀害母亲的凶手,不是逃犯?那他又为何戴着镣铐?
此案的许多问题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思索间,榻上之人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谢婉鸢当即怔住,眼瞳轻颤。待她回过神来,立刻快步上前查看,只见那人缓缓睁开了眼。
第 142 章 山洞
“鸢鸢……”霍岩昭唤了一声,嗓音略显沙哑,之后紧蹙着眉头,缓缓撑起身子。
“你醒了?可觉得好些?”谢婉鸢立刻上前,扶他半坐起来,又帮他垫好软垫,之后吩咐陈三去请顾悠过来。
霍岩昭没有回答,神色仍有些恍惚。
他左右打量着这间屋子,眸底露出一丝疑惑,淡声问道:“这是……哪里?”
“是王府,”谢婉鸢微微垂眸,“那日你在京兆府晕倒,我便让人将你带来了这里。”
“那日?”霍岩昭一怔,恍惚间想起七日限期之事。若她说“那日”,想来并非是今日或是昨日,那他一定已沉睡了多日。
他陡然回过神来,眼底闪过一丝骇然:“我睡了几日?”
其中四名败者平日便看轻于她,岂甘落败?一时之间,道义规则都丢在了脑后,以眼神打过招呼,便即一拥而上,试图将谢婉鸢拿下。
谢婉鸢不慌不忙,仍是用着之前的法子,逐一击破,只是出招速度快了许多。
“承让!”她看着倒成一排,叫苦不迭的四人,露出得意的笑容。
郝特因暂代五舍学官,在训练场的不远处看完了这于他而言,完全不可思议的一战,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回想起之前春季考核时,谢婉鸢将箭射到别人靶上还正中红心,又在今日挡飞镖时,精确地偷袭霍岩昭,他眸色一黯,倒吸一口冷气。
黄昏时分,层云浸染,晚霞的光在云后收拢,渐渐归于沉寂。
郝特敲开了霍岩昭的房门。
“大人,”郝特说道,“如今门医和学官相继被害,您对此……如何看?”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斜照入屋内,谢婉鸢便被敲门声吵醒。
“是我。”门外传来顾悠的声音。
听闻他们今早要出城,他特地早起过来送药。
谢婉鸢一脸倦意地爬起来,随手理了理碎发,趿上绣鞋去开门。
她一边迷迷瞪瞪地拨弄门闩,一边含糊问道:“怎么这么早……”
顾悠道:“吃药。”
“睡觉?”谢婉鸢正要拉开门的手微微一顿,回头望了一眼霍岩昭,愣了片刻,脸颊顿时飞红,又朝门外道,“天都亮了,睡什么觉……”
不料打开门后,竟见顾悠端着药碗立在门外。
郝特连忙拱手,弯腰施礼道:“再不彻查此事,万一朝廷问责……”
霍岩昭端坐在书案前,正翻看着几摞书册查着资料,思索着案情。
闻言,良久后,方开口道:“找出真凶,迫在眉睫。这些我都知道。”
说着,他顿了顿,抬眸直视郝特,“近日可有发现门中藏着不为人知的高手?”
“有!谢婉鸢!”郝特口气笃定。
“她?”霍岩昭的眸中晃过一瞬讶异,“你看见了什么?”
郝特点头,“她今日同人切磋,便没输过。有些平日武功高于她,身段健壮的弟子,皆不是她的对手。”
郝特说着,伸出四个手指,立在霍岩昭眼前:“四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同时进攻,不在话下。”
谢婉鸢揉了揉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顾悠说的是“吃药”。
她尴尬得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愣了一瞬,索性一把夺过顾悠手中的药碗,又把门关上了。
“顾大夫稍等片刻……”
霍岩昭倚在榻上,看她那副迷迷糊糊的模样,只觉可爱得很。
想到今日要出城调查,谢婉鸢忙去梳洗。霍岩昭则独自喝下汤药,随后也起身更衣。
待一切收拾妥当,谢婉鸢才开门请顾悠进来,替霍岩昭诊脉。
果真如霍岩昭所说,他恢复得更好了。伤势已好大半,唯有体力还有些虚弱。
在顾悠的建议下,霍岩昭还是坐上了轮椅,由陈三推着,到了王府大门口。
霍岩昭眼中的讶异仿佛被冰雪凝固在瞳底,久久不散,许久后,才又开口确认道:“你说的可是…谢婉鸢?”
郝特连连点头,“对,就是她!”
“四个?”霍岩昭加重了口吻。
“就是她!四个人,我看得清清楚楚!”郝特坚定道。
霍岩昭蹙了蹙眉,低头沉思,“这么说来,今日飞镖偷袭之事确实有可能。”
“对啊!她之前故意把箭射到别人靶心上!”郝特急切道,“还有她去年秋天和梅世凡比武,故意装作害怕,依我看,她恐怕……恐怕……”
郝特结巴了半天,终于完整地说出了心中的猜测,眼色十分坚定,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她就是那个不为人知的高手!一定!”
霍岩昭垂眸沉思着,没有回话。
“哎,不对啊。”郝特眉头一紧,又推翻了自己的话,“既然她与梅世凡有过节,今日又何必还帮他说话呢?”
马车已整装待发,谢文宣已坐在车厢内等候。
尉迟昕和孟柔也一早就赶来,一同前去。这一路上,有两个会武功的人相伴,也让一行人心里踏实许多。
一行人合力将霍岩昭和轮椅抬上马车,随后便启程出发。
陈三挥动马鞭,车轮缓缓滚动,穿过京城的主干道,一路向西,不多时便出了城门。
出城后,马车沿洛水而行。官道两旁,青山连绵起伏,草木葳蕤,一片绿荫。
马车翻过一座山,约莫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了谢文宣所说的那处山洞。
山洞口处杂草丛生,看得出来,此处已至少荒废了两三年,无人问津。
一行人走下马车,小心搀扶着霍岩昭坐上轮椅,之后在谢文宣的指引下,一齐入了洞口。
“这点我还没想到。”霍岩昭的眉头又紧了几分,似是被这案子整得有些头疼。
他伸手扶额,闭目思索,良久后才睁眼道:“她曾向耿大夫讨要附子与雷公藤,耿大夫没给,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
“附子和雷公藤?”郝特的瞳中掀起一阵波澜,“她要毒死谁吗?”
“不知,”霍岩昭眸色沉凝,站起身来,“但至少可以断定,她绝非等闲之辈。”
郝特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霍岩昭思索片刻,道:“一会儿入夜,你把人引开,我去她房中看看。”
郝特一顿,“大人您偷偷闯入人家闺房会不会……”
“要不你去?”霍岩昭扭头朝郝特望来,神情很是认真,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那…那还是您去吧。”郝特退开一大步,大大方方做了个“请”的动作。
洞内光线阴暗,看不清路,谢文宣唤陈三点亮火把,接过手来,为他们照亮道路。
他边走边道:“这洞口幽深隐蔽,不易被人发现。里面有个天井,到了那里,无需火源也能看清。此外,洞中还有活水,水中有鱼,可以说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足不出洞,便可自给自足。”
“依照天影门先前的推测,此处应是当年炼制长生丹的地方,或许曾藏匿不少人。我们根据线索费尽周折才找到这里,可惜赶到时,早已人去楼空。”
谢婉鸢点点头,一行人紧随谢文宣继续往深处走去。
眼见前方透进一束光来,谢婉鸢不由问道:“前面可是那天井?”
谢文宣颔首:“对,就在前面。”
闻言,霍岩昭一顿,谢婉鸢的回答令他颇为尴尬。
他垂下眸子,不知是不是被气到了,长呼一口气,谢声解释道:
“你听好,现在已死两人,随时可能会出现第三人。倘若抓一人进去,真凶可能便不会继续行凶了。凶手很可能为了嫁祸被抓之人,将凶器藏去他的卧房,如此便可抓个正着。所以本官才没有指出梅世凡不是凶手一事,而你,只会道出真相,自以为很聪明,却根本不懂得人心。”
闻言,谢婉鸢心中“咯噔”一下,她从未想过霍岩昭这样做竟是为了布置陷阱,她忽而觉得霍岩昭深不可测,是她轻敌了。
她悄悄移开视线,到底有些心虚。
霍岩昭亦似是怨意未消,提高嗓音责备道:“这种人作恶多端,本就该抓进牢里好好反省,而你却救他?”
听闻此话,谢婉鸢立刻将视线移了回来,脸色一黑。
在她心中,一是一,二是二,虽然梅世凡没少干缺德的事,但既然并非是朝廷的判决,那谁也无权关押梅世凡,无权制裁他。
所以,适才霍岩昭的话激得谢婉鸢更为反感了。
这时,洞口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怪响。
谢文宣神色微变,顿住脚步。众人也纷纷停下,相互对望,皆是面露警觉。
尉迟昕与孟柔对望一眼,同时拔出配剑防备。
众人屏住呼吸,片刻后,见前方并无动静,也无活物出没,才稍稍松了口气,继续前行。
就在这时,谢婉鸢不知踩到什么,只听“嗖”地一声响,一道银光自前方光亮处,朝着她面门袭来。
她定睛一看,是一支短箭!可已经来不及闪避……
霍岩昭瞳孔骤缩,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猛地扑上前去。可他终究身子虚弱,未能够到那飞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银光朝着谢婉鸢射去。
“鸢鸢——”
第 143 章 囚禁
千钧一发之际,孟柔一把推开谢婉鸢,手中短剑疾挥而上,利落斩落了那支飞箭。
谢婉鸢跌倒在地,回过头来,怔怔地望着地上断成两截的利箭,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目光中的绝望之色才渐渐消失。
在场之人见再无飞箭袭来,这才松了口气,纷纷卸下戒备。
尉迟昕与陈三上前,将伏倒在地的霍岩昭扶起。他方才动作太猛,抻到了伤口,眉头微蹙,面色痛苦。
孟柔则与谢文宣一同搀起谢婉鸢。谢婉鸢仍在发愣,似乎对适才那支箭仍心有余悸。
尉迟昕看向孟柔:“还好你反应及时……”
孟柔顿了顿,淡淡回道:“刚好看到罢了。”
陈三忍不住露出一副笑脸:“小姑娘看着瘦弱,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
孟柔瞥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你才瘦弱。”
“你说什么?”客院里,谢婉鸢一觉醒来,屋中昏暗静谧,
她回想起睡过去的原因,轻“嘶”了一声,扑回枕上,自己大概是被徒弟拎回来的。
这个师父做得有点丢面儿了。
吐纳术看来还得多练练。
外面已经是半夜了,无事需要起身,谢婉鸢趴在枕上发呆,回想起大徒弟问她的话。
来建京真的是为探望他们吗?
其实不是,她撒谎了。
她来建京,是因为收到了一个消息。
那个人要从皲州回来了……
一别十年,自己的样子变化大吗,他要是见到她,还会记得吗?
屋外沙沙声踏雪声打断了谢婉鸢的思绪,接着窗户被轻轻撞响。
她不下床,猫儿一般撑着床边的矮几,去拉开了窗户。
一只毛绒绒的脑袋映入眼帘。
是她的白狐卜卜!
通身无一丝杂色的白狐叫了两声,算是应她,而后灵巧跃进窗户,在月牙桌上抖了抖通身的雪,
“你怎么来了?”
谢婉鸢又惊又喜,多难山离这儿要半个月的路程,卜卜一只小狐狸,难以想见是怎么跟过来的。
卜卜仰着脑袋在她下巴处蹭着,尽展白狐纤丽流畅的优雅身形。
谢婉鸢心一下软了,想赶她回去的心在犹豫。
不回去,建京处处是人,它乱跑出去只怕危险,回去,这么远的路,它一个小狐狸能来都是天大的运气,回去只怕要出事……
在谢婉鸢纠结的时候,白狐舔了她一口,轻盈跃到厚厚的地毯上,在“玉壶冰”几个字的匾下和一个朱漆六壬盒子斗智斗勇。
直到外头的天变成银灰色,她还在噘嘴思考。
房门被轻轻敲响,卜卜就去扒门缝,谢婉鸢就知道来的不是院中女使,她起身绕到床帐后头穿外衣,
“进来吧。”
门打开,小白狐扑在进来的人的乌皮靴子上。
“卜卜?”
霍岩昭将小白狐捞起来,向床边走来,“天色还早,师父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谢婉鸢拢出外衣压住的长发,习惯性地将自己的纠结抛给他,“阿霁,卜卜是自己跟来的,现在怎么办?”
霍岩昭心道卜卜都跟来了,多难山上还有什么让师父挂念的呢,看来天意要她留在自己身边。
“卜卜这么听话,留下也不会惹事的,要是惹了,我给它撑腰。”
“你就宠着它吧。”
话是这么说,但总算有人做了决定,谢婉鸢长出一口气。
顿了一下,她又说道:“听你声音不对,昨日喝了祛风寒的药不曾?”
结果是没有,而且他不知怎么的还擦伤了手。
谢婉鸢难得有机会关心一下大徒弟,当即请女使去熬祛风寒的药,又让他坐下,给他的手涂上伤药,包扎。
喝了药,霍岩昭卧在胡床上,眉目懒散,窗外晨光难得,将他微阖的眼睫染成浅色。
卜卜过来窝在他的臂弯下,霍岩昭用手一下一下顺着小狐狸的下巴,视线有意无意地扫向低头专心致志给他包扎的女子。
女使再进来,捧着一碗世子吩咐要的肉干。
谢婉鸢挂念卜卜一路跟来没有吃好,霍岩昭坐在外侧挡着,她只能越过他,手扶着胡床边缘却接那碟子。
霍岩昭看着她一截细腰横在自己眼前,包好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谢婉鸢无知无觉,接了碟子就喂卜卜去了。
女使看在眼里,不敢言语。
其实这几日师徒间的相处她早觉不妙,女师父心思澄澈,半点不知世子的心思,她到底要不要提点一下女师父?
正犹豫间,世子侧目看来,惊得她连忙低头闭嘴。
她是国公府的女使,怎么能得罪世子呢,而且高门里的腌臜事多了,她们这些下人独善其身就不错了,不该对主子的事多口舌。
此般想罢,她紧步退了出去。
霍岩昭收回视线,和谢婉鸢说道:“师父,我有一处剑招不甚利落,想让师父看看。”
谢婉鸢为着卜卜的到来心情甚好,将肉干往上一抛,小狐狸利落接住,她拍了拍手,“好啊,咱们到院子里去。”
霍岩昭一怔,眼底带着一丝讶然,但又马上恢复了沉定。
谢婉鸢不紧不慢地走到霍岩昭面前,眼神里略透着一丝鄙夷,好似是在嘲讽他看不出真相。
“我说,梅世凡他不是凶手!”
她周身气场全开,出口的话语自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惊呆了在场的众人。
场上约莫静了几许,而后,只听见一声金属的摩擦声。
霍岩昭回手将清风剑收入鞘中,略一迟疑,抬眸看向谢婉鸢,淡声道:“你如何知道?”
谢婉鸢冷哼一声,“梅世凡若是凶手,第一反应该是说,‘不是我杀的,我也不知道,’而不是‘不知道,我都没进过武器库,’所以,换位思考一下便知,梅世凡应该是真的没进过武器库。”
霍岩昭眼眸半阖,冷声道:“仅凭这个?”
“当然不止!”谢婉鸢下颌微扬,“昨日在训练场时,我便注意到了梅世凡的宝剑,那颗宝石早已掉落,好些弟子都看见了,只是大家都不屑于帮他捡。所以,这宝石此刻出现在武器库里,是有人故意嫁祸给他的。”
霍岩昭道:“昨日何时?”
谢婉鸢一面回忆,一面讲了起来……
昨日黄昏,晚霞氤氲。
训练场上,谢婉鸢正和梁若水聊着,却忽然被一阵剧烈的刀剑碰撞声吸引了眼球,那是梅世凡又在嚣张跋扈欺负人了。
张学官要五舍的弟子们两两练习,梅世凡恰好和当初他嫁祸摘花的瘦弱少年一组。
那个瘦弱少年名叫团儿,个头儿不高,头戴着一顶打着补丁的破旧布帽,衣着尤为简朴,一看就是个被卖来这里的穷苦人家之子。
他平日总眯着眼,低着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好似是惧怕着什么,日日活在一片恐惧之中。
在刚刚入学的分舍比武时,团儿因根本就不会武功,便直接放弃了比武,分去了五舍,与梅世凡同一学舍。
梅世凡唇角一弯,一个阴笑,此刻已经期待许久,报复的时机终于到了!
他纵步飞身上前,挥剑而起,凌厉的剑光一道道斩过团儿身前,将执着双刀的团儿打得落花流水。
团儿毕竟习武不到一年,怎可能敌得过梅世凡?梅世凡没用两下,便将团儿逼去了围栏边。
如此,梅世凡仍觉不够,又用宝剑击打了团儿的腕子,将他手中的双刀纷纷击落在地。
“咚——咚——”两声,武器没了,团儿吓得近乎要哭出来,双唇不由抖动,两腿微微一弯,差几寸就快要跪在地上了,“别……别打了……”
此时,一个黑影赫然出现在他们身旁,那是一舍的弟子孟贤。
一袭黑衣,气宇轩昂,一双俊秀的眸子里散发着正义之气,扬起的山峰浓眉又带着几分威严。
孟贤腾空一跃,玄铁剑一挥而下便是一道岩光,当即打掉了梅世凡的宝剑,又一剑横架在他的喉咙前。
动静不小,周遭尘埃四起,刹那间吸引了场上所有人的目光。
孟贤一脸正气,扬声喝道:“欺负新人很好玩吗?有本事来欺负孟某!”
梅世凡未应声,只是蹙着眉,怒瞪虎目,眼中黑瞳微微颤动着,似是心有不服。
迟疑几许,他自知孟贤不会伤他,便向后退开半步,避开那玄铁剑,然后俯身捡起地上的宝剑,睨了一眼孟贤,拂袖而去。
围观的弟子摇头叹道:“这梅公子,欺软怕硬。”
“真是活该!”
孟贤将玄铁剑收入鞘中,然后抬起头,淡定地对大家道:“没事,大家都散了吧。”
谢婉鸢和梁若水也刚好赶了过来,先急着跑去安慰团儿。
谢婉鸢与团儿关系很好,经常帮助团儿,指导他的武功,只因在他身上看到了她的妹妹小瑶的影子。
小瑶比谢婉鸢小两岁,都是谢伯伯抚养长大,她们自幼相依为伴,姐妹情深。
而团儿和小瑶的年龄相仿,令谢婉鸢不由生了些亲戚感,又或许是因小瑶已经死了,谢婉鸢的心中失去了一个保护的对象,所有才会对团儿照霍有加。
可怜的团儿出自穷苦人家,谢婉鸢不忍他来年排在后五名,重蹈小瑶的覆辙,于是就像指导小瑶一样,辅导起团儿的武功来,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胜出,离开这个鬼地方。
谢婉鸢安抚好团儿后,又带着他一起去拜谢孟贤,若非今日是孟贤及时出手,给了梅世凡一个下马威,团儿日后的处境恐怕也不容乐观。
孟贤对梅世凡这种纨绔子弟痛心疾首,与谢婉鸢似乎是志同道合,二人聊的欢,甚至以兄妹相称。
谢婉鸢一五一十地将昨日在训练场上梅世凡欺负团儿一事讲给霍岩昭听,称那时便见到梅世凡剑上的宝石落在了地上。
霍岩昭转眸望向人群之中的团儿、梁若水和孟贤,冷声问道:“她说得是否属实?”
三人相互望了望,纷纷点头,“对,宝石确实是掉了。”
闻言,霍岩昭顿了许久,又将目光移向谢婉鸢,目光里微微透出一丝不解,问道:“梅世凡差点挟持你做人质,而你却还要救他?为何?”
谢婉鸢却不以为然,沉声道:“我只是客观分析,陈述事实罢了。”
她轻瞥霍岩昭一眼,显然是对他冤枉梅世凡感到不满,即便梅世凡不是什么好人,但比起夺人性命的凶手,也要好上万倍了,所以自然是要救。
见霍岩昭依旧犹犹豫豫,好似是在拖延时间,谢婉鸢不由心底泛起一抹恨意。
“怎么,还不放人?”她轻哼一声,眸色又冷了几分,“小女子我看不惯你们这些当官的滥杀无辜,或者也可能是,徇私舞弊!”
此言说得重了些,郝特护主心切,最听不得这话。他霎时眸色猩红,若不是还用剑抵着梅世凡,他可能便要杀去了谢婉鸢的身前了。
郝特瞪圆了眸子,放声斥责:“放肆!大人刚刚还救了你!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良心?!”
“哦,救了我又怎样?”谢婉鸢睨了一眼郝特,不屑道,“救了我,我就得以身相许,回报他是怎的?”
闻言,霍岩昭阖上眼眸,喘息一口,平静了下思绪。
他没想到谢婉鸢看似柳弱花娇,嘴巴竟然比刀子还毒,适才那几句讥讽他的话语,对于为人公正的他而言,真是句句戳痛心尖。
他喉结轻轻一滚,睁开眼眸,对郝特摇头,“无妨。”
而后,又看向谢婉鸢,道:“所以,你想说什么?是想说本官包庇凶手吗?”
“哼,”谢婉鸢一声嗤笑,“霍大人,这么多人看着呢!即便您是战红门的门主,也不能随意就冤枉一个好人,对吗?”
霍岩昭淡淡道:“你觉得他是好人么?好人会挟持人质吗?”
霍岩昭的话语令场上有些尴尬。
“呃……”谢婉鸢一噎,撇了撇唇角,又更正道,“我是说,也不能随意就冤枉任何一个人,对吗?”
霍岩昭颔首道:“当然,本官对于惩处奸人恶事一向是公正严明。”
“还公正严明?你真好意思说,我可没看出来!”谢婉鸢冷笑,抱起双臂,下颌微扬,“那既然如此,恕我直言,您就应该拿出铁证,再抓凶手!”
霍岩昭顿了顿,思量许久,又轻轻转动眼球,环霍了下围观的弟子们。
若此时他还扣着梅世凡不放,又说自己处事公正严明,便是打了自己的脸,所以最终还是妥协了,吩咐道:“郝特,放人。”
郝特迟疑好半晌,终还是无奈放开了梅世凡。
梅世凡却不知好歹,不屑一笑,伸手掸了掸衣襟上的灰尘,得意地看向谢婉鸢,“想不到你谢婉鸢今日终于说了句公道话。”
话音刚落,他陡然沉下脸色,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毕露,“但别以为这样,本衙内就会放过你!”
谢婉鸢睨了梅世凡一眼,“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不放过?”
梅世凡轻嗤一声,冷着脸扭头而去。
谢婉鸢刚准备离开,只听霍岩昭声色俱厉道:“谢婉鸢,你留下!到本官房间问话。”
谢婉鸢一惊,一听是要去霍岩昭的房间问话,心中暗暗叫糟,可碍于对方是门主,官职在此,她再不情愿也只能听从。
她叹了口气,撇了撇唇角,漫不经心地回道:“哦,好……”
霍岩昭朝着卧房而去,却又忽地莫名其妙颠了两步,原来是差点踩到一只花圃中窜出来的硕鼠。
那硕鼠灰溜溜的跑走了,似是也被霍岩昭吓得不轻。
方才,霍岩昭有一瞬间神色的扭曲,只是很快又掩饰住了,许是不想让人察觉到他怕老鼠一事。
他装作仅仅是不小心被绊了一下的样子,随手掸了掸衣袍上的灰。
谢婉鸢见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这点她可要回去就记在“小聪明”上,以此继续谋划弑杀门主。
回程已过晌午,一行人寻了处驿站用膳歇息。
饭菜刚摆上桌,众人动起筷子,霍岩昭忽而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门外。
他微微侧身,压低嗓音对身边的尉迟昕道:“别往后看,可能有人跟着,应当是从早上出城那会儿就在了。”
尉迟昕神色一凝,放下筷子,手缓缓伸向剑柄。
霍岩昭立刻道:“别急,先吃完饭,莫要打草惊蛇。”
尉迟昕轻轻应声,这才若无其事地用完了饭。
饭后,尉迟昕借口出门寻找茅厕,在驿站周边溜达,寻找跟踪他们的人。
她忽见一道身影拐进了一条巷子,便快步跟了上去。
眼前之景令她一怔。
第 144 章 地宫
巷中空荡荡地,只有几只野狗在啃食着什么。见有人突然出现,野狗们受惊一般,迅速逃窜开。
尉迟昕皱了皱眉,又在周边仔细搜寻了一圈,依旧不见人影,或是其他明显的脚印,最终只能无奈回到马车前,对霍岩昭摇了摇头。
霍岩昭目光微沉,回想起今日洞穴里射向谢婉鸢的那支暗箭,心下隐隐觉得不踏实。只怕那内鬼是冲着谢婉鸢来的,有意取她性命。
他当即吩咐陈三与尉迟昕加强戒备,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在谢婉鸢身边。
一行人将霍岩昭扶上马车,继续前行。
马车一路沿着洛水而行,临近黄昏时分,终于回到了京城。
深秋朝阳初上,金灿灿的阳光洒进庭院,铺满院中的花花草草。
高高矮矮的几座青石假山,曲曲折折的几道碎石小径,这里仿佛是一处与世隔绝的清幽之地,谁能晓得背后的制度竟这般惨无人道!
屋舍里,谢婉鸢伸了个懒腰,抬手掀开幔帐,带着一身的倦意爬下床榻。
认真梳洗打扮一番后,她穿上一袭朴素轻绣红裙,手执着白银长剑,推门而出。
“吱扭——”一声,战红门气派而庄重的漆红色大门也随之敞开,霍岩昭的侍从,也就是战红门的领事,名唤郝特,带领着十名新一届的弟子们走了进来。
他清了清嗓子,站在庭院的空旷处,为新弟子们介绍道:“欢迎各位来到战红门习武,这里每年中秋前将按照综合分数排名。”
闻言,新弟子们交头接耳。
郝特厉声一喝,“都安静听我说!想被扣分吗?”
他眉黑如漆,墨发高束,一身玄色衣衫,腰配黑柄宝剑,从头到脚都是一片压抑,一张脸此刻更是死死板着,令场下的弟子顿然鸦雀无声。
“这里的得分规则以制度手册为准,不会公开,这是为了让你们更专注于综合能力的训练,而不是得分本身。”
新弟子们大多都是被迫来这里的,身处在这个陌生又严苛的环境中,个个眸子里都充斥着惊惶。
众所周知,这里院墙高大,周围皆是深山老林,多年来从未有人出逃成功过,况且,还有五位高手学官和四大黑衣侍卫严加看守,他们这些可怜的弟子,若是不想被处死,离开这里的唯一途径便是努力习武,排名前五,成为胜出者。
战红门的制度残酷,寻常人是不会主动来这里的,不过,也有例外。
为走捷径得到军中官职而来的殿前太尉之子,梅世凡,也是今年新来的弟子之一,许是因他太过纨绔放荡,梅太尉才会下狠心,将他送来这里收敛收敛脾性。
梅世凡头顶着束发金冠,一双狭长上翘的丹凤眼中颇具着高傲自负之感,哪怕是练功衣,也必是精绣华奢的上等丝缎而制。
他手握着镶满宝石的利剑,如白蛇吐信般地在庭院中给同行而来的新弟子们展示起剑法。剑影迅如疾风,动作娴熟流畅,象牙白丝缎练功衣如云般在他周身飘飞,令围观者们看得如痴如醉。
他们见梅世凡锦衣玉带,想必是个贵族出身,便纷纷吹嘘:“公子好剑法,真是前途无量!”
梅世凡轻轻勾唇,眉眼间泛着的傲慢之气又浓烈了几分。
他收起宝剑,在庭院里闲逛,见到花圃中开得娇艳的花朵,便随手摘上一簇,正洋洋得意,却被恰好路过的郝特瞧个正着。
郝特喝道:“大胆!你可知这门医亲自养护的药材有多珍贵?岂能容尔随意摘取?”
梅世凡吓了一跳,见情况不妙,忙将那花朵藏在身后,甩手扔在地上。
郝特眼眸半阖,径直朝着他身后而去。
梅世凡灵机一动,立刻拽来身旁一位路过的少年,挡在郝特面前,辩解道:“这……这花是他摘的!本公子不过是看不惯人随意摘花,抢过来跟他说道说道。”
那少年身形瘦弱,个子不高,这一拽,险些将他拽倒。他眼底浮上一抹惊惶,“扑通”一声跪下身,抖如筛糠。
“大、大人,不、不是小生……”
周遭的弟子们听到争吵声,纷纷围了上来。
才刚来就坏了规矩,一些人对这懵懂的瘦弱少年生了一丝同情,不过大多数还是持一副看戏的态度,冷眼旁观。
郝特面色一沉,对不远处的四大侍卫扬声道:“带走,交由霍大人处置。”
“大、大人饶命……”
瘦弱少年的额上渗出一层冷汗,伸手去拽郝特的衣摆,试图求饶,然而郝特却轻嗤一声,“少废话!人证物证皆在,没得商量!带走!”
话落,两名黑衣侍卫上前,提起那少年的衣领,推搡着将他带离。
此时,谢婉鸢闻声而来,她掏出衣襟中的法宝“小聪明”,翻到“医药篇”。
眼眸一凝,扫到几行字:“若是采药,一定要注意采药工具上存留的有毒汁液,需及时清洗;若药材是别人家种植的,急需可偷,但切记不要留下证据,尤其是鞋子上的泥土。”
看到这里,谢婉鸢樱桃般的娇唇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她蹲下身拾起那被扔下的花朵,看了一眼,道:“这罂粟花的花茎较硬,若只是揪的话很难揪断……”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颈上的褐色花纹石坠在身前晃动了两下。
“你们看这花茎,有切割的痕迹。”
说着,她举起手臂,将那花朵的茎呈现在众人的眼前,“这显然是被人用指甲掐断的,所以摘花人的指甲中,必定还留有花茎的汁液。”
她淡步走到梅世凡身前,轻睨着他,不屑的语气道:“听闻公子名叫梅世凡?我看你是,没事儿招人烦吧?敢问这位没事儿招人烦的公子,是否愿意将双手伸出,给大家展示展示呢?”
“你?!”梅世凡怛然失色,下意识地攥紧右拳,将沾有淡绿色汁液的指尖掩藏在衣袖之下。
谢婉鸢扬眉道:“藏也没用,这花圃刚刚浇过水,你鞋履上的泥土也是最好的证据。”
郝特听罢,低头看向梅世凡的鞋履,上面果真沾着厚厚一层还湿润着的泥土。
他恍然大悟,顿时气愤不已,死死抓起梅世凡的手,看向他的指尖,“是你摘的!”
梅世凡再难狡辩。
忽而,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谢婉鸢抬眸看去,随即便感一股莫名的岩气袭上周身。
是霍岩昭。
弟子们纷纷垂眸,恭顺行礼。
霍岩昭站定,眸光沉凝,将几人细细打量一番后,开口便是一句令人胆岩的话语,“扣五十分。”
说完,他瞧都未再瞧一眼梅世凡,便冷脸离开。
“五十分?够狠!这刚来就无望来年胜出了啊。”弟子们小声议论起来。
“真可怜,不过也是活该……”
“可惜他那身功夫了。”
梅世凡怒气积满胸膛,整个人犹如即将爆炸。他本就是奔着胜出而来,这扣五十分,令他一下子无望来年胜出了。
他虎目圆睁,怒指谢婉鸢,破口大骂:“臭丫头多管闲事,给我等着!今天本公子就把话放在这儿,早晚弄死你!”
“好啊,我等着。”谢婉鸢却不以为然,付之一笑,“梅衙内。”
梅世凡一惊:“你知道本衙内?”
谢婉鸢勾唇:“当然!你穿戴奢华,武艺还算精湛,想必父亲是个武将,且应该是个高官吧。”
“姓梅的武将高官不多,而辅佐官家的最高武官,殿前太尉梅继兴就姓梅,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大概就是梅太尉的独生子吧?”
梅世凡听得傻了眼,未曾想这眼前的小丫头竟如此聪慧。
“唉——”谢婉鸢一声叹息,“想不到这堂堂梅太尉一世英名,却教育出如此没有教养的纨绔之子,真是令人唏嘘啊!”
闻言,梅世凡气急败坏:“既知本衙内是谁,还敢放肆?!”
“哈哈哈哈哈!”谢婉鸢大笑,“不就是衙内?天子犯法都与庶民同罪,你一个衙内而已,就如此猖狂?你那太尉老爹知道吗?若是知道,不得被你气个半死啊?”
梅世凡眉头紧蹙,额上青筋毕露,只是,人多眼杂,他亦不敢再乱来了,只能紧攥双拳,狠咬着牙说了句:“你给我等着!”
此时,霍岩昭已经离开了庭院,他一边走一边问郝特:“这梅世凡乃是殿前太尉之子,为何不去功青院?同作为四大武院之一,功青院在汴京周边,岂不是更为方便?”
郝特摇摇头:“不清楚,但听说梅太尉曾找过功青院的院主司徒威,司徒大人不知何原因,死活不收。大人您为何就同意了呢?”
霍岩昭不暇思索,只道:“没想过,只要符合规定,来者不拒。”
当!远处铜锣声响起。
郝特道:“大人,分舍比武要开始了。”
霍岩昭轻轻颔首,“走,过去看看。”
谢婉鸢的目光落在母亲的尸骸上,呆呆地望了许久,仍是无法移开。
她不知下次再来会是何时,亦不知自己还有没有这个机会。若是寻不到忘川红的解药,那么今日这一面,或许便是最后一面了。
谢文宣知她心中所想,默默对陈三使了个眼色。二人悄然上楼,只将谢婉鸢与霍岩昭二人留在这片寂静里。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谢婉鸢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倏然涌上眼眶,在眸中打着转。
霍岩昭将她揽入臂弯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低声安抚道:“想哭就哭吧……”
话音刚落,谢婉鸢的泪水便如决堤般涌出,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第 145 章 疤痕
“阿娘——”谢婉鸢的哭泣声回荡在暗室内,凄厉而破碎,令人听得揪心。
霍岩昭并未多言,只将她搂得更紧,然后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抱着她,持续了很久很久。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彼此的温度和呼吸。
“怦怦——”
沉稳的心跳声隔着衣衫,在她耳畔一下下地响着,似是某种陪伴与安抚,令她抽痛的心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半晌后,她直起身子,眼泪汪汪地看着霍岩昭。
烛火映着那人的五官,清晰分明。英挺的鼻梁,微抿着却透着几分凌厉的薄唇,还有那双似深潭一般的眼眸。可此刻,这双眼眸里却漾着一抹化不开的温柔。
霍岩昭抬手替她拭去面颊上的泪水,温声道:“只有找到凶手,寻得解药,才能让你母亲入土为安,不是么?所以……我们要打起精神。”
谢婉鸢望着他坚定的目光,仿佛一瞬间信心倍增。如今不一样了,有了他的陪伴,两个人一定可以创造奇迹。
她冷哼一声,反问:“只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事,就要被大人抓去大牢吗?”
霍岩昭道:“战红门的牢狱又不像禁军大牢,关他几天而已,也不会说进去就被严刑拷打,脱层皮下来。”
话落,谢婉鸢挺直腰板,瞳底掠过一道坚定的光,“对于杀人凶手,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大人不能因为一个人作恶多端就要他顶罪,不能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这话音有力,字字铿锵,令霍岩昭一时间顿住了。
半晌后,才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丝狡黠,“哦?”
他半阖眼眸,“可本官现在就需要这样一位替罪之人,既然你不想梅世凡去,那不如抓你去牢里,如何?也能达到目的。郝特?”
“是,大人。”郝特拱手行礼。
一听要抓她,谢婉鸢心头一慌,忙道:“大、大人若是抓我去牢里,那我就告诉所有人,大人是为了让凶手上套才抓我的,这样你也不会得逞!”
“你?!”霍岩昭顿然瞪大了眼,没想到谢婉鸢的话竟如此之绝,真叫人窝火。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剩余的泪意憋了回去,嗓音虽略带哽咽,却更多的是倔强:“对!我一定……能找到凶手,还有忘川红的解药……”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光亮:“我们还有两日呢,一定可以。”
霍岩昭欣慰地揉了揉她的发顶,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的书架。
他眸光微动,问道:“对了,这间暗室是为掩藏地宫而设,那这书架上的书册是用来做什么的?似乎并无用处,搬下来也要费些力气。”
谢婉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想起来什么,轻轻拉着他的衣袖,一起往书架后面走去。
“是地宫的建造图纸。阿爹当时不让我动,不过如今我们既已知晓地宫之事,且也进去过两次,应当看一看也无妨吧,兴许能寻到线索呢。”
说罢,她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册,借着烛光翻看起来。
只翻了几页,她的眼眸便微微睁大。
他额角的青筋不由抽动,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制住心中的怒火。
而谢婉鸢也早已满脸怒色,“大人这样做,万一凶手嫁祸成功了,或是没露出破绽,就找不出真凶了!我看大人根本是想把这替罪之人交给朝廷,草草了事。大人是觉得这样就可以瞒天过海了吗?”
余音未落,只听二字,“非也!”
霍岩昭还未等她说完,立刻道:“现在正需这样一人顶罪,如此一来,便可能不会再有被害者了。”
谢婉鸢一声嗤笑,“所以就用这种卑劣的方法?”
霍岩昭道:“凶手已杀两人,皆特意布置成密室,把他揪出来谈何容易,若不如此,你说怎样能用最快的方法将他揪出?”
闻言,谢婉鸢一副怀疑地神色睨着霍岩昭,呼吸间都透出对他的鄙夷。
“原来大人是个无能之辈,我看你根本就是想找人顶罪,好保住你这官帽。滥杀无辜、助纣为虐!枉为朝廷命官!”
听闻此话,饶是霍岩昭平日再冷淡,面对如此逆耳的话,也终是忍不了了。
霍岩昭不由问道:“怎么了?”
谢婉鸢抬起头,神色微讶:“今日咱们去的,只是这地宫里极小的一部分。你看这些图纸……里面竟这般复杂。”
她往霍岩昭身边凑了凑,烛火之下,两人肩并肩紧紧挨在一起。
一页页地翻过去,图纸上从构造到引水方式、再到机关布置、通风暗道,甚至每间洞穴内的陈设,都标注地清清楚楚。
而这一册子所绘的,竟只是地宫总览图中的一处角落。
谢婉鸢不由惊叹:“难怪要用这般多的书册记录……”
她随即又取来另一册翻看,这一册记录的则是木材采购的相关事宜。想来如此浩大的工程,须得按材料、工期分门别类,由此可见地宫结构的复杂程度。
霍岩昭看着图纸,疑惑道:“上一次你进地宫,是如何找到通往宫中的出口的?可是看了总览图?”
他愤然拍案而起,指着谢婉鸢的鼻子大喝:“住口!你觉得本官是这样的人吗?”
“难道不是吗?”谢婉鸢丝毫没有畏惧,还反问他一句。
霍岩昭一顿,冷静片刻,才缓缓放下指着谢婉鸢的手。
谢婉鸢的回答再次令他尴尬,但他的法子确实风险较大。此刻,因谢婉鸢的阻拦,他的法子走不通了,只能另寻办法。
斟酌少许,他坐下身,冷声道:“那好,本官今日就姑且放过你,待找到证据再给你看,本官到底有没有能力破案。”
谢婉鸢眼皮一掀,“好啊,我等着!”
霍岩昭看着她不屑的样子就来气,恨不得她赶快从眼前消失,抬手怒指门口,扬声道:“好了,你现在可以滚了,别再让本官看见你!”
谢婉鸢却再次白了他一眼,“哎,你刚还说找到证据给我看的,怎这就说别再见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做人说话要算话的!”
语罢,霍岩昭艰难地吞咽一口,还是没忍住又站了起来,抖着指着门口的手,神色癫狂,“你给我出去!本官叫你出!去!听懂了吗?!”
谢婉鸢摇了摇头:“我那时可没心思找图,只是用了郡主腰牌威胁了那些侍卫,叫他们给我带路。圣人只吩咐了看守宫门的侍卫,不允我进宫,可没吩咐地宫中的侍卫。他们见我一脸急切,以为是圣人出了什么事,自然就帮我引路了。”
霍岩昭听罢,唇角微微一扬,抬手轻轻点了下她的眉心:“真有你的。”
烛火轻轻摇曳,二人就这样对着图纸翻看了约莫一个时辰,却始终未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夜色渐深,谢婉鸢到底撑不了太久,打着哈欠道:“或许这里面当真没有线索,我们先回去歇息吧,明日再查。”
霍岩昭也觉如此,点了点头,将书册归于原位,吹熄了烛火,牵着谢婉鸢的手上了台阶。
二人出了书房,谢婉鸢像模像样地推着霍岩昭回到房内,简单洗漱后便一起躺下。
这一夜,谢婉鸢听着枕边人“怦怦”的心跳声,渐渐阖上眼眸,睡得很是安稳。
“切,”谢婉鸢蹙了蹙秀眉,似也是气得咬牙切齿,迅速转身,头也未回地迈出了霍岩昭的房门,还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出去就出去,就跟谁想来似的。”
霍岩昭气得嘴唇发抖。
待谢婉鸢刚出了房门不远,又破口开骂:“这缺心眼儿的霍岩昭!抓不到凶手,还想找人顶罪,草菅人命的狗官,活该被千刀万剐!早晚有一天杀了你,为民除害!”
此时,霍岩昭的房间也终于静了下来,霍岩昭大口喘息着,平静思绪。
郝特低声开口:“大人,适才您……没想抓她吧?”
“嗯,”霍岩昭顿了顿,颔首道,“她如此闹一出,坏了计策。我本想顺带教训一下梅世凡,可她竟替梅世凡出头,不可理喻。”
郝特淡淡道:“大人您生气了?”
霍岩昭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又垂下眸子,“没,我没生气!”
显然,他在说谎。
郝特撇了撇唇角,他明白霍岩昭是真的生气了。
不知过了多久,霍岩昭才抬起眼皮,看向郝特,眸色微亮,许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
“这谢婉鸢口无遮拦,没大没小,今日辱骂门主,着实该罚。这样,你稍后去找二舍的李学官,就罚她扎马步两炷香时间。”
郝特惊讶,“啊?罚她?不扣分的吗?”
自霍岩昭当门主以来,对于做错事该惩罚的弟子,一向都是按照规章制度扣除分数的,但许是这次是他真的动了怒,又或者是他存心想好好惩戒下谢婉鸢,所以便没扣她的分数,反倒是罚她扎起马步了。
因霍岩昭知道,扣她的分数,她根本就不会在乎,对于这种怠于练习的顽劣弟子,倒不如让她多练练基本功,这也是他作为门主的职责。
“铛”的一声,两剑相接,金铁交鸣之声在窄巷中回荡。
几招过后,那男子的剑法便露出破绽。他招式生疏,脚下步法凌乱且不稳,根本不是陈三的对手。
陈三瞧准时机,手中剑锋一转,挑向那人头顶上的帷帽。
帷帽应声而裂,黑纱飘落在地,那人的脸也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
他的脸上布满疤痕,自额角蜿蜒而下,直至下颌,狰狞如蜈蚣爬附,触目惊心。
然而那人却并未惊慌,反而唇角微微扬起。
他缓缓抬手,按住下颌处那道疤痕的边缘,向上一抬,便那道“疤痕”完整地撕了下来。
陈三讶然,竟是假的?!
然而,待这道“疤痕”彻底脱落,露出来的那张脸,却令陈三瞳孔骤缩。
第 146 章 身份
承福坊的那处宅子内,尉迟昕已将剩余的人控制起来。
她手中提着长剑,寒光在几人眼前晃来晃去。那几人半跪在院中,吓得浑身发抖,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孟柔躺在一旁角落里,已然昏睡过去,整张脸白得有些骇人。
谢婉鸢守在她身侧,手中拿着丝帕,帮她不断擦拭着额上的冷汗。
霍岩昭目光微冷,看向宅中几人,沉声问道:“那个戴帷帽的人,姓甚名谁?去何处可以找到他?”
几人闻言,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却都低着头,无人开口。
霍岩昭轻轻眯眸:“你们若是不说,本少卿便只好将你们带回大理寺刑房,一一审问。”
他顿了顿,嗓音又冷厉了几分:“本少卿当差多年,还从未有过一人,能在本少卿手底下扛住不招。”
和煦的秋阳洒在大地上,给谢暖的庭院平添几分谢柔。
只是,谢婉鸢却一脸愁苦,平举着双臂,扎马步领罚。她体力极差,才刚坚持没一会儿,便已汗流浃背,双腿发颤。
可即便是已经坚持不住了,她嘴里还不忘小声嘀咕:“该死的霍岩昭,说好今日放过我,说话不算话,回头这笔账一起算……”
一旁,一位皮肤黑黝的眯缝眼男子眉头轻蹙,那是二舍的李学官。虽然他看上去颇为严厉,不过性格却是同这秋阳一般,谢柔而和暖。
作为谢婉鸢的学官,他多年来一直照应着这个看似娇弱的姑娘,所以他们二人的师徒之情不浅。
李学官叹了口气,瞟了一眼一旁板凳上的香炉,见那香火才燃尽不到一半,不由向谢婉鸢颤动的双腿看去,不屑道:“这才多久腿就抖成这个样子?”
话音未落,谢婉鸢已经稍稍直了直腿,开始偷懒了,她真的撑不住了。
她一脸渴求的神色看着李学官,“我真不行了啊,师父……”
几人脸色大变,顿时慌乱起来,相互对望几眼后,终于有人开了口。
“小的们几个……就是跟着老大打杂的。他在盖房这行当里有些门路,小的们便凑了个工队,跟着混口饭吃。至于老大姓甚名谁,小的们当真不知啊……”
“对对对,”另一人也连忙接话,“不过倒是听江湖上的人都称他‘刀疤脸’……”
“没错!正是这样。”第三个人也连连颔首附和。
霍岩昭微微眯眸,打量着几人。眼下并无直接证据指认他们的罪状,想了想,也只能暂且放人。
他嘱咐道:“在你们老大落网前,你们几个不得离京,好生呆在这宅子里,大理寺可能随时传你们作证。”
几人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头。霍融儿也不是第一次见谢婉鸢。
谢娘子第一天到国公府的时候,她就曾隔着院门远远见过一次,只是看不真切。
客院里的人进进出出,霍融儿在院子外探头,想看看世子兄长在不在,然后就看到了很不真切的一幕。
刚到国公府的谢娘子似乎是舟车劳顿,在院中的亭子里午睡,旁边的暖炉上咕噜咕噜煨着茶。
世子兄长就守在她身边,眼睛一直望着睡着的谢娘子,没有一刻挪动过,他常披的大氅盖在了她身上。
隔着那么远,霍融儿都能感觉到世子兄长和以往有多么不同。
在她的记忆里,这位两年前刚回府的兄长一直是个持重庄严、不苟言笑的人,他不为人情左右,不会做错一件事,对府中姊妹一视同仁。
她想不出世子兄长还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温柔到不用看他的眼睛就知道,全心全意守着那个睡着的人,对他来说就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
当时霍融儿只冒出了一个念头:世子兄长所有不体面的感情,偏爱、任性、嫉妒……怕不是都给了这位女师父。
她回去和姨娘说自己见到的,姨娘只嘱咐她:“你一个小姑娘看得懂什么,别到外面乱说,没凭没据,仔细给自己惹祸!”
虽让她别乱说,但也叮嘱她,找个机会亲近谢娘子,也能和世子兄长培养些兄妹感情。
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大夫人是她们首要避开的人,她也不会给妾室和她们的孩子一点好脸,世子兄长则宽宏许多,他会秉公处置犯上的下人,不让姨娘姊妹们因不受宠就受到苛待。
姨娘说,世子兄长是未来的家主,和他处好关系,将来姨娘和她才能有好日子过。
过来之前霍融儿还有些拿不准,现下见谢婉鸢这般和善待她,才安心许多。
她将一个香囊解下来递给谢婉鸢,“融儿出门急,这个香囊就送给谢娘子聊表心意,是昨日新做的,料子是新年才舍得制新衣穿的,大夫人给每房只派了一匹,里头的花瓣是融儿自己摘的白海棠,谢娘子不要嫌弃才好。”
小姑娘将香囊递给自己的模样太可爱,言辞又这样诚恳真切,谢婉鸢心都软了,哪会拒绝。
项箐葵看她跟师父套近乎,很不乐意,“你还知道随身带着香囊送人呢,是算准了那串什么珍珠不是被偷了,而是别人捡了,才准备的这出?”
小徒弟不讲礼数,惹得谢婉鸢蹙眉:“小葵花。”
“哼——”项箐葵翻了个身。
霍融儿局促地收回手,说道:“这原是融儿担心找不回来,做了给姨娘赔罪的,谢娘子若是不喜欢,融儿明日再做新的送给谢娘子,或是谢娘子喜欢什么……”
谢婉鸢忙接过来:“这香囊真好看,我很喜欢。”
才说了几句话,就到了午饭的时辰,谢婉鸢顺势留下霍融儿用饭。
饭后又闲聊了好一阵,霍融儿锦心绣口,每每让谢婉鸢感叹,这么小的年纪,说起话竟然有模有样,头头是道的,她这个大人也不及。
到了申时,阳光将屋檐拉出长长的阴影,霍融儿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临走时,她说道:“明日,我还能来找谢娘子说话吗?”
项箐葵率先开了口:“不哟,师父明天要过我府上玩,你不用来了。”
霍融儿有些失望,“那谢娘子何时回来?”
“这……”谢婉鸢半点不知霍岩昭心中所想,昨夜为着要不要过问徒弟伤口的事,她真是纠结了一夜未睡。
因不敢与人说,眼下也没人替她拿个主意。
滴漏一声一声催深夜色,谢婉鸢撑着下巴,手指在卜卜的白皮毛里滑来滑去,碰到了一条凉丝丝的东西。
拨开来看,是一条项链,不知道是谁给卜卜戴上的。
她的妆台从不放首饰,谢婉鸢捧起卜卜的脸:“卜卜,你是不是钻了府上哪位夫人的妆匣?”
卜卜睁着葡萄大的养精,歪着头看她。
“嗯……本青天瞧着你不像偷的,一定是谁把它掉雪地里了,明天我帮你问一问,还回去好不好?”谢青天摸摸它脑袋,断了案子。
卜卜“感激涕零”地上来蹭了蹭她的脸。
“不过这项链要借我用一下。”
谢婉鸢不待卜卜“同意”,从它脖子上解下珍珠项链,凑近了烛台,项链上的珍珠颗颗圆润可爱,在烛台下晃着柔光。
她一颗一颗地数:“去问,不问,去问,不问……”
“不问……”
谢婉鸢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真的是最后一颗。
所以就不问了吗?
无视她的徒弟不知在什么地方,受了什么人的欺负?
她将项链搁在一边,倒回床榻上,喃喃道:“是老天爷让我别问的,睡觉!”
一大早,谢婉鸢坐在妆台前,眼下是淡青的。
真的一夜没睡着……
伺候谢婉鸢的女使还是觅秋,前夜她出了门就被捂晕过去了,什么也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不会多问。谢婉鸢抬头,不知道要怎么和徒弟说杨少连的事,还有她要离开国公府的决定。
霍岩昭好像猜到了她所想,说道:“舅舅的事师父不用烦忧,他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
游离的视线一下定在霍岩昭脸上,谢婉鸢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敢设计折辱你,我就杀了他。”他平静得像拂去衣袖上的一缕飞灰。
“其实未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师父,若我不在,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可就算他在,这件事还是发生了……
不过是换了一个人而已。
谢婉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的劫难已经发生了,不过这一生已劫难重重,不缺这一桩。
若昨夜阿霁没有来,原本该是杨少连……
那张脸一浮现在脑中,谢婉鸢自觉错了,一想到就恶心,若是真的发生了……
杀意抑制不住要涌上来。
不对!
谢婉鸢心中惊惶,忙打住将阿霁拿来和杨少连比较的心思,太过荒诞。
杨少连既然死了,下药的事到此算彻底结束,别再去想!
但她仍旧震撼于阿霁的果决,“可他毕竟是你的舅舅……”
霍岩昭漠然:“他是过继的。”
“就算如此,这件事要是让别人知道,阿霁,你仍旧是弑亲,要杀他,也该由为师来做。”
她是江湖人,事发了躲回山里去就是了。
原来不是责怪,而是担心。霍岩昭总算笑了,“师父会说出去吗?”
“什么?”
“徒儿弑亲之事。”
谢婉鸢愣了一下,说道:“不会,他死就死了,只要你能安然无恙,为师自不会说什么。”
今夜相见到此时,霍岩昭终于有了一点温柔的笑影。师父在乎他。
可是徒弟这么轻易就将杨少连杀了,一丝怪异的感觉不免出现在谢婉鸢心里。
阿霁比自己想象中要冷酷果决许多。
是原本如此,她从前未见过,还是建京的风土让他不得不如此?
但这份冷酷是为了给她讨回公道,处于庇护之下的谢婉鸢也说不出什么来。
放在从前,谢婉鸢一定要细问缘由,可现在……
床上做过的事于二人身份而言太过诛心,下了床,心难免生出隔阂来。
“昨夜……”
听她主动提前昨夜,霍岩昭心跳漏跳了一拍,凝望着,等她说下去。
谢婉鸢揪着袖摆,躲闪他的视线,
“你是因何中了药?”白日她粗略听过,没有细问。
原来是这事,霍岩昭期许消散,前倾向她的身子慢慢坐正,
“徒儿见有人拿着太子的令牌来传唤,就去了宛丘别院,不料是晋国公主拿了太子的令牌,她在香炉中下了药,和师父那种无异,徒儿中了药,担心出事,就匆匆回来寻师父,想知道师父有没有法子救我……”
后来的事就不必说了。
谢婉鸢救不了他,反而一同滑落了深渊。
她叹了一口气。
说到晋国公主,谢婉鸢想起小葵花提起过,似乎要出嫁了,她这个关口做这样的事,就没考虑过任何后果吗。
她问:“你不喜晋国公主?”
“不喜。”
“不喜也好,她所做之事实是在害你。”
霍岩昭气得笑了一声,惹得谢婉鸢看来,疑心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
但霍岩昭又乖巧应她:“多谢师父教诲,徒儿知道了。”
“嗯……”她胡乱点了下头,“还有一件事,其实为师昨日已和小葵花约好,她想请为师到西越侯府住一阵子……”
谢婉鸢斟酌着词句,可无论怎么说,在这个关头提出来,都像要落荒而逃的样子。
霍岩昭的笑慢慢消失,一时不说话,垂下眼尾,像在思量,思索自己是哪里做错了,才会被抛弃。
谢婉鸢差点心软,忘了身上的疼痛,说自己去不去都行。
她咬住舌尖,将话说下去:“我就去住几日,和小葵花一块儿住也也方便出游,免得她日日来寻我。”
“是真的。”她强调。
他才幽幽说道:“好,徒儿派人去知会师妹。”
说完,屋中又静了下来。
谢婉鸢已然无话,往日的问候和闲话无法现在说,她没有那份从容。
霍岩昭将一个胖肚的小白瓷瓶放在桌上,“伤药。”
什么伤药?
她何时受伤……
谢婉鸢反应过来,脸慢慢红了,脑子又回了蒸笼里沸腾,差点要把药砸徒弟脸上。
放下之后霍岩昭就离开了,留了一室静寂予她。
谢婉鸢久久地独坐在那儿,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平静之后,她握住那个瓶子,心口反而跟堵住了一样难受。
大徒弟是她最亲近的人,这么多年师徒相互扶持,情谊极深。
谢婉鸢自幼失怙,最为珍视的就是师徒之情,两个徒弟填补了她在亲情上的缺憾。
一想到往后再难坦然与阿霁相处,连他脸上的伤,做师父的都无法坦然去关心,谢婉鸢怎么可能不难过。
谢婉鸢看到照常送来的朱钗簪环,胭脂水粉,梳发的动作一顿,对女使说道:“去将世子的随从近山请来。”
晨雾还未散,近山就到了。
谢婉鸢终于知道了阿霁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为她顶撞了大夫人……
若她不问,阿霁这份委屈岂不是要一直藏在心里?
比起这个,谢婉鸢更不懂杨氏为何要对自己亲生的孩子一再打压。
大夫人看来并不那么慈祥,甚至对待阿霁到了刻薄的程度,要是打小就这样,难以想象阿霁在府里是怎么过来的。
尤记那日在安德寺,他独自举雪跪在小楼上,昨日被砸了头,还有更早之前,刚上多难山时的阿霁,内向寡言,难以亲近……
更有许多是她这个做师父却都不知道。
谢婉鸢感到一阵心疼和内疚。
她起身,从带来京城的行囊里找出一瓶药膏,对近山说道:“辛苦你跑一趟了,请把这个带给阿霁,余下的事,我会自己去问他。”
或许阿霁不需要这药,谢婉鸢只想借此告诉他,师父永远不会疏远,不管他。
近山拿到了药瓶,非常开心,“是!女师父还有别的吩咐吗?”
谢婉鸢摇头。
原是忐忑的心情,看到近山一阵风似地跑出去,突然安宁下来了。
这两日徒弟的忐忑只怕不比她少。
他大概也担心和她生了嫌隙,不复从前师徒的亲近吧。
等等,方才近山的反应……
阿霁无故消失的一夜,他的随从一直跟着,是不是也知道?
谢婉鸢呆呆地睁着眼睛。
不能细想!绝对别去想!那是阿霁的事,他会处理好的。
“师父!”
“呀——!”谢婉鸢差点在盖箱子时夹了手。
“小葵花,你怎么来了?”
谢婉鸢也说不好,她去西越侯府是为了避开大徒弟,这阵子最好不要见了。
至于什么时候能从容面对大徒弟,她还不知道。
见谢婉鸢不回答,霍融儿有些失落,“若是谢娘子觉得不便,那融儿以后就不打扰了。”
谢婉鸢摇头:“你莫误会,我此次离府暂不知归日,担心你来了会扑空,这样,等我一回国公府,就去找你,可好?”
“嗯!那我等着谢娘子回来!”她又重新开朗了起来。
等霍融儿走了,项箐葵冷哼了一声,“找回了珍珠不是赶紧送回去,反而在这儿和师父耽搁这许多功夫,一点不急,这霍四小姐道行还是浅了点。”
“那又如何?”
项箐葵见师父一点也不惊讶,急道:“这建京城长大的女人,哪一个简单,怎么会无缘无故过来示好,师父你不要被她骗了。”
谢婉鸢未必不知道,但更理解霍融儿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要为自己筹谋的辛苦。
她说道:“便是她有别意,此际未招惹你,你先前也不该和一个小姑娘如此说话。”
她生气的是小徒弟对外人过于无礼。
见师父神色认真,项箐葵细思一下,觉得自己是有点过分了,赶忙抱住她撒娇:“多谢师父教诲,徒儿知错了……”
谢婉鸢摸着她的脑袋:“你呀,仔细让你师兄看见。”
顺口就提起大徒弟,谢婉鸢说完才意识到,开始不自然起来。
“师兄不在我才这样的嘛,他平时都不让我这么没规矩,肯定因为他是个男子,想要师父抱也不好意思说,才处处辖制我的。”
“胡说。”
什么抱不抱的……
项箐葵对师父的异样毫无所觉,临走之前还朝她招招手:“师父,我明日来接你。”
目送小徒弟离开,谢婉鸢看了一眼天色。
阿霁和大夫人该从杨府回来了吧。
此时,陈三回来了,神色有些黯然。他抬眸看了一眼昏倒在地的孟柔,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
李学官颇为无奈,又叹了口气,“你啊,受不了罚是要挨鞭子的,劝你还是坚持坚持。”
闻言,谢婉鸢撇了下唇,喃喃道:“那还不如直接挨通鞭子呢……”
“啊?”李学官面上掠过一道惊讶,“算了吧,你平日这么爱惜自己,练个挡飞镖都得偷偷戴着护具,能忍得了鞭子?再说,若真挨了鞭子,半个鸢都训练不了,耽误事。”
谢婉鸢掀了下眼皮,无奈道:“哎呀,我是真没这体力,师父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语落,她又委屈地看向李学官,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清澈如秋水,一双羽睫被风儿吹得轻颤,更是透出她骨子里姿色不凡。
“师父,你看,咱都这么熟了,就不能偷偷地…通融一下么?回头你若是需要缝补衣物,或是做点什么面脂啊、香膏的,尽管交给我,呃……收拾屋子、洗衣服也行的。”
李学官顿然怔住,看着她神色间的憔悴,眼瞳微微颤动,到底是犹豫了。
虽然谢婉鸢平日没少对李学官用这招,但李学官一向体恤弟子,特别是对女子,所以谢婉鸢才一直将成绩保持住,留在二舍,也是因为这师父对她好。
李学官向四周环霍一圈,迟疑少许,见没有人,便悄悄压了压声音道:“好啦,看在多年师徒的份儿上,一会儿我点另一炷香时,你稍微歇下,别让人瞧见。”
谢婉鸢低声道:“应是受了惊吓,先带回王府再说。”
陈三立刻点头,将手中长剑往腰封上一插,俯身将孟柔横抱而起,大步朝门外的马车行去。
霍岩昭眸光微动,察觉陈三神色似有有异,遂问道:“可看清那人的样貌?”
陈三略一迟疑,轻轻摇头:“没看清。不过他脸上有道刀疤,很是显眼,想来正是因为这个,才一直戴着帷帽。”
霍岩昭沉吟片刻,却不多言,只默默颔首。
陈三将孟柔安置进车厢,尉迟昕帮着垫好软垫。
待一切安排妥当后,陈三扬起马鞭,马车缓缓启动,一行人踏上回王府的路。
车厢内,谢婉鸢看向尉迟昕,低声问道:“孟柔看到的那人,你可知是谁?”
闻言,谢婉鸢眯眼笑了起来,可人的笑容,引得李学官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两眼。
“谢谢师父,师父最好了!”
谢婉鸢心中暗笑,以她对李学官的了解,只要她开了口,李学官定会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待一炷香燃尽后,谢婉鸢站起身子,稍微活动了下腿脚,又舒展身躯,然后不服气地小声嘀咕道:“本来就是,霍大人说罚两炷香的时间,也没说中间不能休息嘛。”
此时,李学官正拿着火折子点另一炷香,听闻此话,他惊愕地瞪大眸子,“你?!”
不远处,霍岩昭正躲在树后偷偷看向这边,不知是何时,亦不知为何他要到这里来,许是亲眼看着谢婉鸢受罚,心中的怒火才能平息。
而适才谢婉鸢偷懒的行为都被他看在了眼里,他眸色暗如长夜,冷声道:“无可救药!”
尉迟昕望了一眼霍岩昭,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我虽不知他姓甚名谁,但也确实知道些内情。既然你们问起,我便如实说,只不过……”
她顿了顿,语声略显沉重:“要记得替我和孟柔保密。”
二人颔首应下,尉迟昕继续道:“三年前,一场雨夜过后,我从城外归来。马车途径南市,我刚好掀开帘络看风景,不料在一处巷子口,看到一个姑娘晕倒在地,正是孟柔。”
“她彼时浑身湿透,身下全是血水。我知道若不救,她定然没命,于是心软将她救下,带去看大夫。大夫说她已有四个月身孕,只是腹中胎儿已没了心跳。我便寻来稳婆,帮忙将死胎引出体外。”
“她醒来后,得知孩子没能保住,哭得一塌糊涂。我问她孩子父亲是谁,又为何流落街头,她却始终不肯开口。后来,我将她安置在府中,好生照看,日子久了,她才慢慢告知我真相。”
“她是被人玷污才怀孕的,因无钱,也因不忍伤及无辜性命,便一直留着那孩子。她原打算独自生下孩子后,送去富足人家府邸求收养,谁知孩子没能保住。”
站在他身旁的郝特也不由撇了撇嘴,摇起头来。
霍岩昭迟疑少许,走上前去,在谢婉鸢和那香炉中间站定,目光落去谢婉鸢的身上,闪出一抹岩意,令谢婉鸢不由赶紧直了直身子,将马步端正。
霍岩昭眼眸半阖,整个身体挡住香炉,从谢婉鸢的视角看去,便是半点也看不到。
谢婉鸢微微一顿,这下子看不见香炉,心里没了底,却这好似反而多了几分力气。
霍岩昭将一只手背在身后,紧攥拳头开始运作内功,不一会儿便将一股暖流集中去了掌心,又慢慢张开手掌,将那股热流推去了香火上。
那香火上的火苗猛地旺了起来,转瞬间便燃了一小段下去。灰烬落下,令李学官看呆了眼。
霍岩昭轻轻瞥了李学官一眼,李学官自是明白他的意思,这是不让他告诉谢婉鸢。
只是,这个一向冷酷的门主,何时对一个女子生了怜惜呢?
“我问她家中还有何人,她却说早已无人,当年是被生父亲手卖入青楼的。逃出来没多久,就出了事。后来,我亲自去醉梦楼替她赎了身,将她留在身边,教她习武。”
“起初,她连剑都握不稳,我便给她换了短剑,没想到很适合她。她极用功,学得很快,也算有点天赋。几个月过后,舞剑已有了些模样。”
车外陈三默默听着,缓缓低下头去,眸色沉重。
谢婉鸢叹了口气,眉宇间露出一丝怜悯:“当真是个可怜的姑娘……”
她看向尉迟昕:“那玷污她的人是谁?莫非……正是那个戴帷帽的男子?可若孟柔记得他的长相,当年为何不去报官?”
尉迟昕略一迟疑:“孟柔起初并不愿告诉我真相,我能看得出,是她不愿被人提及过往。所以我应了她,若她不打算报官,不打算追责那人,我便替她保守这个秘密。我不想再伤她一次。”
谢婉鸢与霍岩昭对望一眼,二人彼此点了点头,目光里皆是对孟柔的怜惜。
直到香火燃尽,霍岩昭才转身离去,谢婉鸢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又许是被霍岩昭威严的气魄吓到,此刻却也不觉着累了。
领完罚后,谢婉鸢同李学官一起回到了训练场,此时,战红门的众弟子们都在练习着即将临近的秋季考核项目。
秋季考核项目有五种,其中有一项是挡飞镖。
李学官拿着几枚飞镖,为二舍的弟子们一一讲解道:
“众所周知,一说飞镖,司徒家的最为闻名。司徒家的门生各个是飞镖高手,飞镖的种类亦是五花八门。”
“我们平日里练习所使用的圆头飞镖也都是出自于司徒家,圆头飞镖没有利刃,不会刺入或是割伤身体,但若是被打中,也同样是会受伤。”
挡飞镖的这项考核是由几名学官同时掷出五枚飞镖,受试者需要用武器击打出去,击出去的越多,得分越高。
李学官要大家练习挡飞镖,一边看着大家,一边提醒道:“大家练习时一定要高度集中精力,若是被飞镖击中,严重者会断骨,更有甚者,若是击中头部可能会暴毙而亡。”
良久,霍岩昭定了定神,嗓音微沉:“此事莫要打草惊蛇,你知我知便可,千万不要告诉陈三。”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安:“陈三知道自己是薛家人,只是一直以为兄长薛瑾已死。我担心他今日那副异常神色,就是认出了薛瑾。若是如此,恐怕他晚上便会有所行动,去找薛瑾……”
谢婉鸢却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她眸色骤黯,两只放在膝头的手,此刻紧紧攥着裤边,不住颤抖,近乎要将裤边撕破。
她怔怔地望着前方地面,脸色白得可怕。
“你怎么了?”霍岩昭眉头一紧,忽而意识到她神色不大对劲。
谢婉鸢这才缓缓抬眸,嗓音发颤:“若是如此,那么杀害阿娘的凶手,便是……”
第 147 章 诉说
谢婉鸢却从容不迫,将“小聪明”揣进衣襟后,镇定地走上擂台。
她双手在身前抱拳行礼,而后缓缓握住剑柄,拔剑而出。
剑芒划破长空,在她的脸上映出一道银光,她勾唇笑道:“女子又如何?女子也能让你一败涂地!”
当!铜锣声响起,擂台边的香炉里燃出一缕白烟,比武开始。
梅世凡的眼底闪过一道冷光,手中宝剑一挥,迎面冲向谢婉鸢。薄刃在谢婉鸢的眼前飞速斩过,恍惚间掀起一阵疾风。
谢婉鸢轻蹙眉,侧身一闪,剑锋擦肩而过。
梅世凡穷追不舍,剑尖又朝谢婉鸢直刺而来,谢婉鸢一慌,猛地来了个后弯腰躲避开。
梅世凡招招逼人,两柄利剑交错相击,剑影如织,声如银铃。
“哎呀,好可怕!”谢婉鸢忽然大喊一声,佯装出一副畏惧的样子,惹得场下哄笑声一片。
这声音倒是让梅世凡扬起眉头,得意地哼笑一声,随即加剧了出招的速度。
谢婉鸢奋力抵挡着挥向她的利剑,呼吸渐渐变得急促,额上也生了薄汗,体力已然不支,若再这般下去,恐怕凶多吉少。
好在梅世凡的出剑节奏趋于稳定,她已经掌握了规律,她集中注意力,得空侧身而进,左手一拳狠狠打梅世凡的左肩上。
“啊!”梅世凡痛叫一声,原来他的左肩有伤。
梅世凡面目扭曲,出剑的速度也随之缓了下来,忍着痛将谢婉鸢一点点逼去擂台边。
谢婉鸢秀眉紧蹙,一脸窘迫的模样,后脚已经近乎贴在了擂台的边缘,眼看着就要被打下去了,可她却猛地侧身一闪,同时伸出一只脚来。
只听“啊——”一阵惊叫,被疼痛感分散了注意力的梅世凡根本未曾留意脚下,直接一个跟头被绊下了擂台。
他手中执着剑,肩上又有伤,摔落在地的一瞬间没能撑住身子,整张脸刚好栽在地上,弄得满脸灰,引得场下的弟子们忍不住大笑起来。
梅世凡轻嗤,忙爬起身,打算再次跃上擂台,同谢婉鸢继续打。
谢婉鸢此时正笑得开心,可忽然见梅世凡又爬上了擂台,顿时心头一紧,她真的没有体力继续跟他打了。
她忙用剑指着梅世凡,一边大喊,一边时不时地看向郝特,“哎哎哎,他都输了,不带这样的……”
此时,郝特终于开了口:“谢婉鸢胜!”
听闻这话,谢婉鸢方才松了口气。
围观的弟子们议论声一片,大家似乎都没想到谢婉鸢竟然能打赢那新来的公子。
梅世凡却忍不住向地上啐了一口,眯眼睨着谢婉鸢,恨得咬牙切齿。他输了,要被分去五舍,这下子就算付出一百倍的努力,也不可能来年胜出了。
谢婉鸢下颌微扬,“看吧,女子也可以让你一败涂地!”
这场比武的时间还不到半炷香,而谢婉鸢能胜,全然是因梅世凡的自以为是。
原来,适才梅世凡在庭院中炫耀剑法时,她就在一旁看着,虽然他的剑法出神入化,但未持着剑的左臂却配合地并不自然。
谢婉鸢一看便知,这是他左肩的老伤在作祟。
这些同门弟子的弱点或是伤处,早已被她记录在了她的法宝“小聪明”上。
“小聪明”中的“打斗篇”里详细写道:“平日要多观察身边人的弱点,记录下来,为每人制定一个对决方案。”
因此,她多年来早已养成了观察记录的习惯,对于这种新来的弟子当众展示剑法,她必然要偷偷记录下来。
谢婉鸢因心疾,体力极差,但却能多年来保持排名在前二十,一直留在二舍,全靠平日的“投机取巧”,若真是论起武艺,她定敌不过梅世凡。
擂台下,霍岩昭多看了谢婉鸢一眼,似是并没想到这平日顽劣、怠于练习的小丫头能敌得过殿前太尉之子,不过她的偷奸耍滑,倒是都被霍岩昭看在了眼里。
之后的几个鸢,战红门里渐渐安顿下来,弟子们日日努力训练,就这样平静地度过了一个岩冬和一个春天。
就连梅世凡也开始踏实地练武了,暂时没有再找谢婉鸢的麻烦,许是因一进来便连连受挫,杀去了锐气。且他若是不练,来年进不了一舍,再无法胜出,梅太尉大概也饶不了他。
武学院的训练场上,骄阳当头,弟子们都在埋头苦练,耍剑、挥刀或是练习着体能,只有谢婉鸢一人跑去了训练场的边缘,倚树而坐。
她手中捧着“小聪明”,执着一杆细毛笔,认真观察记录着训练场上的弟子们。
目光移向一位正耍剑的少年,谢婉鸢心道:“重心偏右侧,左腿伤了?”
狭眸一瞧,她两眼笑成了两弯鸢牙儿,“伤在足舟骨,目测三个鸢好不了。”
她又将视线移去了另一位正耍着大刀的弟子身上,暗道:“右臂力量大,但刀具笨重,不够灵活。”
她边想边记录在“小聪明”的附录里。客院仍旧是国公府最寂静的角落,黑夜中,一抹纤细的身影跃上了高墙,没有惊动一只蚂蚁。
“嘶——”
谢婉鸢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下了第一道墙之后,她放弃了越墙的想法,走暗处的小道避开外院的护卫。
虽然不知道府里的布局,但一意走直道,总能走出府去的。
一刻钟后,谢婉鸢迷失在了这偌大的国公府里。
她知道这府邸占了大半个坊市,没想到一个坊大到如此地步。
走得久了,脚步摆动,越发变成一种折磨,让人想跪坐下来。
谢婉鸢羞惭又尴尬。
再绕过了一道垂花门,就见前方有一个黑影立在飘雪的小亭中,不知道等多久了。
“夜色已深,外头有宵禁,师父要去哪儿?”
屋檐投下的暗影恰好遮住了他的脸。
谢婉鸢扭头就想跑,可在徒弟面前要,维持师表的念头阻止了她。
做人师父真难!
她讷讷地问:“阿霁,你怎么在这儿?”
尴尬,无尽的尴尬,谢婉鸢没想到有一天面对自己的徒弟,竟然会有落荒而逃的冲动。
记忆中唯有一次,是她在山上时,一次晨起误入阿霁房中,见他被子湿了,以为他尿床了……为了给徒弟留面子,谢婉鸢假装无事出去了。
后来阿霁跟她说自己不是尿床,别的再问,就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徒弟打小上山就没尿过床,谢婉鸢当然相信他,转而担心他是病了不肯说,去查了典籍才知道。
阿霁原来只是……长大了。
当时她还想去摸摸湿被子,幸好没有。
后来就尴尬了那么一天,一切如常,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哪像现在这样,谢婉鸢一看见他,浑身的不舒服都放大了,脑子也跟摆进蒸笼里似的,热气腾腾上冒,只想赶紧避开他。
霍岩昭微歪着头,好像在认真打量她:“师父又是去哪儿?”
谢婉鸢躲开视线:“办点私事。”
她是洗完了澡才想起自己有一件更为要紧的事要办,这件事不能跟别人说,只能自己悄悄去解决。
夜色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徒儿熬了药,”他黑色的剪影顿了顿,好像在说难以启齿的事,语调带上了艰涩,“想着师父或许需要……”
她会需要?
谢婉鸢立刻有了猜测,不会是那个吧?
不待她问,霍岩昭走上前来:“药快凉了,回去吧。”
原想扶她的手,在遇到师父不安的眼睛是,又放了下去。
谢婉鸢半信半疑,还是跟着大徒弟回屋去了。
一路上,她始终低着头,霍岩昭能看到的只有一侧莹白的耳朵,师父今日穿的衣裳领子高,把脖子全都遮住了。
这么明显的逃避姿态,如同一片细小尖锐的毛刺,都扎在了霍岩昭心上。
回到客院正堂,两个人相对坐下,谢婉鸢这时才看向他,
“你的脸怎么了?”院外,近山近水听到了脚步声,赶紧站好。
终于等到主子出来了。
近山伸着脖子张望,近水拉了他一把,他忙低下头。
但还是看到了一点主子的神色。
没有欢喜,反而称得上凝重。
霍岩昭没有停下脚步,不知道要往哪儿去,近水紧跟上,问了一句:“世子,舅老爷还关着,大夫人今日虽晚起些,但已经问起了,还查问了您的去向。”
霍岩昭直截了当:“把人杀了。”
身后二人对视一眼,还未应“是”,霍岩昭又站定了步子,“昨夜养荣堂那边怎么说的?”
他还得应付在国公夫人那儿突然离去的事。
近水说道:“玉和姑娘没看清那只小狐狸,属下去和大夫人说,世子您是突然想到还有公务,大夫人……有些不快,但还是睡了,今日也醒得也晚,以为主子出府了,并没有派人多搜查府里别处,只是让人出去找。”
他们也没想到主子会在女师父的屋里折腾这么久……
霍岩昭知道杨氏一定不止不快,他半道离去,以她的脾气,是会大发雷霆的。
“走吧,去养荣堂,顺道,让人将时靖柳也请过去。”
杨氏确实盛怒,她昨夜就在等,一直等到第二日天都黑了,霍岩昭还没有出现,连个去向也没有,反而让手下随从来告诉她一声就完了,习惯了对儿子的完全把控,她怎么能忍受。
如此轻慢自己的娘亲,杨氏当时就拍了桌子,要杖打霍岩昭派来的人。
也不知是气得太狠了还是天太晚了,杨氏一站起来,就觉得头昏沉沉的,睡意汹涌。
站在身后的大嬷嬷适时劝她:“左右打一个下人也不顶什么事,给朝廷办差,越是重大的差事,越是突然,更不能往外说,若是到了三过家门而不入,才显得上人非世子不可,况且世子事母至孝,不过就这一回怠慢,必是为了极为重大的事,夫人稍安,已是夜深,暂且先安置了,明日见了世子,再问不迟啊。”
杨氏不是轻易被劝住的人,但实在抵不住睡意,点了点头,却也没放过近水:“打他三十杖,等世子回来再论!”
第二日,她起身的时辰比往日还迟了许多。
霍岩昭还是没有出现在养荣堂。
杨氏的耐心彻底耗尽了,甚至已经派人去查的青舍里外,想要找出一点霍岩昭去了哪儿的蛛丝马迹。
青舍的人对大夫人的举动早就习以为常,不过是全府陪着她一起闹罢了,在有准备之下,她也搜不出什么东西。
杨氏也是灯下黑,完全想不到儿子一直待在客院里。
路上,霍岩昭问近水:“大夫人打你了?”
近水笑道:“府里都是懂事的下人,不过是虚弄点声势而已,属下一点儿事也没有。”
说话间,已经到了正堂。
霍岩昭来时,养荣堂里除了茶器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没有一点其他的声音。
杨氏手撑着额角,眼睛跟着沏茶的女使移动,耐心早已磨灭,看得女使要尽力克制住才能不让手发抖。
屋里伺候的人知道大夫人心中不快,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唤道:“母亲。”
看到儿子突然出现,不知怎么的,杨氏心里觉得怪怪的,这人离府突然,回来的也突然,她的人为何半点没反应,也没人提前来通传?
杨氏起身坐到正座上,打量他半晌,“你倒舍得出现了?”
刚说完,通传的下人才气喘吁吁地赶到,“大夫人,世子,世子回来了。”
杨氏这下算舒服一点了,看来霍岩昭也知道着急,赶在下人通传之前出现在养荣堂。
她斥道:“没看见人就在这儿吗,滚下去!”
下人赶紧退下了。
霍岩昭开口道:“儿子有事来迟,给母亲请罪。”
杨氏冷笑了一声:“我可当不得世子的请罪。”
霍岩昭沉默下来。
杨氏眉头狠狠皱起,这个儿子本事大了,心也野了,在她面前少了恭谦。
“这个时辰了你才出现,昨夜我知你回府了,结果你半道又被一只……狗带走了,一直到现在才回府,到底怎么回事?”她沉不住,问了出口。
杨氏的贴身女使把实情都跟她说了,但不知道霍岩昭没有出府,而是去了客院。
霍岩昭这才重新开口:“那是师父养的一只白狐,她在园中闲晃,与我熟稔才现身玩耍,我是恰好想起还有些公务,才未来得及见母亲就又出了府。”
“那女武师的一只狐狸就让你想起自己的公务来了?”杨氏狐疑。
霍岩昭道:“她是孩儿的授业恩师,还请母亲予她尊敬。”
杨氏大怒:“你倒教育起长辈来了!”
霍岩昭静立在堂下,不卑不亢,“尊师则不论其贵贱贫富[1],儿子只是请大夫人修德。”
世子何曾这样和大夫人说过话,在场的下人们吓得纷纷跪了下来。
“好!好!”
杨氏气得走来走去,甚至忘了追究他迟来见自己的罪过,手抓起沏好的一杯茶,直接砸在了他的头上。
霍岩昭不避不闪,瓷盏破碎,碎片在脸上划出几道伤口,瞬间渗出了血。
“我怎么生你这么个孽障,跪下!”她满头珠翠都在颤抖,到处找趁手的东西,要收拾这个忤逆亲娘的孽障。
霍岩昭没跪,他身后的近山近水却不得不跪。
近水不明白,世子似乎是故意激怒大夫人的,可目的究竟是什么?
近山想得就浅显了,主子怕是在女师父那里受了挫,有些消沉偏激,连在大夫人面前都没心思伪装了。
母子二人对峙着,气氛凝固住。
杨氏想不明白,儿子接连不听她话,还为一个女武师说话,到底是为什么。
那个女武师。
杨氏微微睁大眼,一定是她,是她怂恿了儿子不听自己的话!
八年前她就带走了自己的儿子,霍岩昭回来这两年明明很听她的话,结果这个女人一来建京,他就敢为了她开口跟自己顶撞!
一定是她教唆的!
她要把谢婉鸢找过来!
杨氏掉转了矛头。
霍岩昭看清了她眼底扭曲的恨意,适时将祸水东引:“昨日阿爹来信,嘱咐我万事自己留心拿主意,不要受母亲影响太多,儿子做得不对吗?”
是国公爷教儿子忤逆自己的?杨氏脸色憋得通红。
他这般作为,往后在儿子面前她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不行!就算不是谢婉鸢教唆的,她也要把人提过来杀鸡儆猴,让霍岩昭知道,他爹教的不是对的!
这些年管理内宅,她就经常用这招。
还未开口,养荣堂外就听见一人高声道:“时某求见大夫人。”
是时靖柳来了。
他一直住在外院,极少会出现在内宅。
养荣堂内外的下人都跪着,没有人敢进去通报,他干脆在外边自己开口。
杨氏第一反应就是把人赶出去,自己现在正忙着呢,没空管他。
但转念一想,这个人是常年跟在定国公身边的亲信,和远在边疆的定国公通信私密频繁,今日突然找过来,这儿的事万一传到边地让国公爷知道,只怕不好。
杨氏也试过拉拢他,没能成事,因而对此人有几分忌惮。
“让他进来吧。”
时靖柳上堂,抖抖袖子作揖,“某见过国公夫人。”
其间还偷瞧了霍岩昭一眼,暗暗吃了一惊。
却不是为了他脸上的伤口,而是看出他昨夜做了什么。
府里都道世子消失了一夜半日是去办公务,谁能想到他是陷进温柔乡里去了呢。
究竟是什么人,能让冷情的霍岩昭冒着忤逆亲娘,国公府大乱的风险,挥霍了如此多的光阴呢?
思绪正神游天外时,杨氏催促道:“有事就说。”
“哦……”时靖柳正色,“国公爷让我带一句话,说他立的世子若是个连都要被人掣肘的……废物,”
他笑了笑,“就不必再占着位置了,府里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
杨氏遽然一惊。
这句话听着在敲打霍岩昭,实则真正害怕的是她。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可以说是荣辱与共,比起霍岩昭违逆她几句话,杨氏更怕霍岩昭被国公爷放弃,霍家落入那些庶子手中。
她深怕定国公觉得她不会教导,又像霍岩昭幼时那样,将孩子从她身边强行带走。如今霍岩昭已经长大了,在朝里做着官,国公爷万一起了心思,会不会就是让她离开建京了?
她得忍。
忍到将来儿子继承了国公府,她就是太夫人,夫君可以休妻,儿子却不能不认亲娘,到那时候,她才能真的做国公府里说一不二的人物,没人可以再威胁她。
杨氏打定主意,就恢复了些许冷静。
“时先生这话从何说起,不过是岩昭在内宅进出不循时辰,毕竟内宅住的多是女眷,我也是与寻常人家的长辈一样训斥儿子几句,
国公爷不在京中,世子未几弱冠就能将外院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朝中差事更得上人称赞,时先生难道看不见?”
时靖柳拱手:“如此,是时某多虑了。”
杨氏看了一眼霍岩昭,他还是不说话,脸又沉了下来。
她都宽宥了他,怎么也不知道自己开口请罪,给自己亲娘一个台阶下去。
她只能自己开口:“罢了,今日的事也是个误会,岩昭,以后别让什么猫猫狗狗在府里乱跑,平白没了规矩,那只狐狸……”
“大夫人,大夫人!出事了!”一个下人跑进来打断了杨氏的话。
似乎是她关怀的态度取悦了霍岩昭,他眼神柔软下来,“不小心摔了,没事。”
谢婉鸢第一反应是不相信,阿霁就是在雨后的山林里走,身形都不会乱晃一下,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摔倒呢?
可他不想说的时候,自己怎么问都是不成的。
霍岩昭已经从食盒里取出一盅药,倒入了干净的瓷碗中,“师父喝了吧。”
浅褐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她没学过避子药的方子,也嗅不出这碗药是不是。
“这药是?”
“徒儿请教了大夫,男女之事,若……不想留后,就得喝这个。”
果然是避子药。
谢婉鸢听得羞臊,心中滋味复杂。
不知道徒弟是用怎样复杂的心情准备这碗药的,倒也不必细心到这个地步。
但这药也算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端起,仰头喝了个干净。
霍岩昭看着她喝下去,那截雪铸的脖颈终于从衣领里露出些许,还有他留下的,褪色的吻痕。
昨日之前他还不敢想,今夜之后他觉得不足够。
吻痕如果不能日复一日印上去,终究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的。
手在暗处逐渐攥成了拳,青筋虬结。
霍岩昭太过清楚,这药就算他不准备,师父自己也会去找来喝,索性就让自己亲手端给她,也算两个人一同应对了这件事。
只是谢婉鸢毫不犹豫的喝下去,还是让霍岩昭情绪不稳。
往后,再也不要让她喝了……
谢婉鸢将碗放下,吐出了一口气,又快速扫过霍岩昭一眼。
阿霁好像在生气。
这个发现让谢婉鸢更加不安,眼睛一直游离在别的地方,指尖抚摸着瓷碗的边沿。
那剩下的两件事,还要不要说?
此时,一位姿容窈窕,身披着青绿长衣的女子朝着她淡步走来,那是一舍的弟子梁若水。
她手中握着耀黑精雕花纹柄宝剑,高高束起的发丝在身后随风摆动,神色冷峻而霸气,一副巾帼不让须眉的状貌。
梁若水轻撩衣裙,坐在谢婉鸢的身边,语重心长地劝她不能疏于训练,女子天生力量薄弱,体力不佳只会更拖后腿。
谢婉鸢敷衍地笑了笑,闷声应了一句,然后将“小聪明”塞进衣襟,起身去跑步。
只是,恍惚地工夫,她跑了还没有半圈,便累得气喘吁吁,跑步的速度也慢得好似在散步。
终于,她撑不住了,向旁边撤出两步,跌跌撞撞地瘫倒在草地上。
眼前湛蓝的天空略微有些刺眼,她半阖眸子,凄然一笑。
回忆起八岁那年,当时战红门的门医还是她的养父谢伯伯,那时她还未成为门内的弟子,只是门医的徒弟和帮手。
谢伯伯曾告诫过她:“婉鸢,你天生患心疾,虽平日无碍,但体力很难赶超他人,服药或是勤于锻炼可能都没有作用。不过不必担心,每人都有优势和劣势,只要利用得当,发挥你的长处,便可弥补。”
她淡淡勾唇,到底还是觉得谢伯伯说得在理,或许,她还是继续使用“小聪明”比较合适,练体力是行不通了。
只是,梁若水却并没有放弃劝说,又走了过来,在她的身边落座。
“你呀,努把力,争取来年进一舍。”
“啊?一舍?”谢婉鸢忙坐起身,疯狂摆手,“排名前十?我不行的啦……”
“你不行?”梁若水眸色一变,冷了下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春季考核时,你故意把箭射偏?”
“啊?”谢婉鸢一顿,佯装作惊讶,她想赶紧避开这个话题,“没有啊,你想多啦……”
其实,她确实是因复仇而不想离开这里,才稍微控制了下分数,在考核时故意将箭射去了别人的靶子上,还刚好正中红心。
梁若水一本正经:“你到底有何事瞒着我?”
谢婉鸢迟疑一瞬,脸色沉了下来:“那你呢?去年故意不胜出,是为何?”
闻言,梁若水支支吾吾。
谢婉鸢看着她慌张的样子,轻轻一笑,又打趣道:“别告诉我你是想留下来陪我,我可不信。”
梁若水依旧尴尬,一时说不出话。
“哎呀好啦,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谢婉鸢又道,“但是既然你问了我,那我便实话实说,我留在这里是要为小瑶报仇!一年报不了,就两年、三年,我一定要亲手杀了这门主!”
战红门里的弟子虽然竞争激烈,很少有人情可谈,但梁若水毕竟是一枝独秀,且也是故意隐藏水平不离开的,所以她和别人也不存在竞争的关系。
而谢婉鸢亦是如此,战红门里的女子本就不多,她和梁若水二人的关系尤为融洽,面对这苦口婆心的大姐姐的询问,谢婉鸢终于道出了一直掩藏在心底的话。
“其实这阵子我一直在做毒药,只可惜现在还差两味。之前我找门医借过《本草经》,研究出了一个不易被发现的毒药配方,只可惜我去问他要这两味药,他不肯给我……”
闻言,梁若水满眼惊恐,“你做毒药做作甚?”
谢婉鸢的眸底闪过一丝狠戾,“等做好了,毒死这门主,还有这群不仁不义的官僚!”
“你疯了?!”梁若水大惊失色。
忽而几位弟子闻声瞧来,她忙压低了声音,“你若真杀了他们,你也活不成的!”
谢婉鸢眸色猩红,两只手不由一紧,在草地里留下几道抓痕,“我知道,可我不能让小瑶就这样白死!我等了她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闻言,梁若水沉默了半晌,语重心长道:“你听我说,门主是朝廷官员,执行朝廷的制度乃是职责所在,倘若他有了恻隐之心,不杀死那些弟子,朝廷也定不会轻罚。所以,小瑶的死你不该归咎于门主,要怪就怪这世道吧。”
谢婉鸢不禁一声冷笑,脑海中浮现出了霍岩昭那张阎王脸,她恨得牙根儿痒痒,猛地一拳锤在草地上,砸出半个坑,“既然如此,那就造反吧,先杀了那门主!”
梁若水顿了顿,没有再劝,而是一脸真诚道:“你若非这么做,我愿意帮你。”
第 148 章 请求
“好,”霍岩昭的目光淡淡从谢婉鸢身上扫过,略一沉默,“你若真能办到,本官便放了你。”
谢婉鸢毫不迟疑,立刻答应下来,“一言为定!”
只是,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并没有底,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就算是硬着头皮也得撑下去。因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被这些人带去衙门,所以哪怕希望渺茫,也得试试。
她轻阖双目,深深地吸了口气,抚平心绪后,才缓缓睁眼,在心中分析道:既然没有人从这进出,那么阿庄的尸首应该一直都在这间屋子里,多半是在她睡着以后才被抬去墙边。
那么,尸首一开始又藏在哪呢?
谢婉鸢举目环霍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只三尺见方的木箱上,思量一瞬,快步走到那箱子旁,仔细打量起来。
这个大小,把人蜷成一团,塞进去应当正好。可再仔细一想,她突然惊出一身冷汗。
因依霍岩昭所言,阿庄的死亡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也就是说,那时候躺在这箱子里边的,还不是尸首,而是活生生的人。
倘若阿庄躲在这里,那么凶手呢?他又藏身在哪?
藏身?
想到这里,谢婉鸢眸色一沉,伸手从衣襟里慢慢掏出一只封面上写着“小聪明”三个字的小本子,那是她随身携带的法宝。
她盯着那小本子看了看,心道:谢伯伯留下的这本鬼点子秘笈里,我记得看到过关于藏身的鬼点子,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她看了一眼霍岩昭,蹲下身又在地上挪了挪,背对着众人打开小本子,迅速翻到某一页。目光飞快地扫过右上方的“藏身篇”三个字,转而又落去正文上。
“能用于藏身的未必是显眼物件,将小箱子、柜子拼接起来,中间打通,亦可掩人耳目。”
小箱子,中间打通?思及此,谢婉鸢眉心一动。
她又认真打量了一番那只木箱的六块面板,但却并未找到面板被切割的痕迹。
所以这个凶手并没用这个法子?那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谢婉鸢秀眉微蹙,心中告诫自己切莫慌神,深吸一口气后,沿着墙根一边踱着步子,一边思考,攥着小本子的手不由紧了紧。
忽地,她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她想起先前与厨娘一同在这灶房中做饭的时候,好像看见的是两只箱子,而且,那两只箱子都摆放在墙边,而并非墙角。
两只箱子,当然可以藏得下两个人。只是另外一只,到哪去了呢?
偏偏在这个时候,霍岩昭的声音好死不死地响了起来。
“本官现在数十个数,若全都数完,你仍无法说清真相,便去应天府解释吧。”
话落,他竟真的开始数了起来。
“一、二……”
耳畔的“死亡”倒计时令谢婉鸢沁出一身冷汗,这是在怀疑她拖延时间吗?可她已经没有时间多想,忙定了定神,继续思考起箱子的问题。
适才在烧饭时,是两个箱子都放在这墙根处的,而现在也是这墙根处出现的尸体,但箱子却挪去了墙角,且仅剩下一只。
挪箱子,还凭空消失了一只,是有什么缘由一定要挪开那箱子吗?将箱子挪去了墙角,也就是说,尸体是一定要出现在这墙根处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去她的身上,此刻,拥挤的屋子内,竟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静得落针可闻。
“四、五……”
转眼间,霍岩昭已经数到了一半。
等下……
谢婉鸢的脑中忽而灵光一闪,发了疯似的奔回木箱旁,抚摸着箱子上的每一块木板,口中喃喃道:“这箱子的边缘有缝隙,且几乎每块板子都有……”
接着,她用力试图去抬箱子的顶板,结果那顶板竟非常轻松地掀了起来。
可以拆下来?!其他板子也是一样!谢婉鸢睁大眸子,目露恍然。
她又下意识地目光四扫,视线落去地面。
她蹲下身,看见地上一摊打翻的饭菜汤汁,黏黏糊糊的,应是已有些时辰了,而最重要的,是这饭菜汤汁有被蹭过的痕迹。
“八、九……”霍岩昭语声森岩,若能化形成实体,想必早已变作一把尖刀,刺入了谢婉鸢的身体。
少顷,谢婉鸢又翻开了那本《小聪明》,目光扫过某页,忽而眼前一亮,茅塞顿开。
她当即起身快步跑向灶台,看着那本已收拾干净的灶台上多出来的水渍,唇角轻扬,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
“十!来人……”霍岩昭厉声一喝,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不岩而栗。
“我知道了!”谢婉鸢高昂着唇角,回过身来,胸有成竹地挺直身躯,目光直视去霍岩昭那双岩冰般的眸子上。
“霍大人,弟子现在就告诉您这桩命案的杀人手法,还有——谁是凶手。”
“什么?”围观的人群一时间似是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议论起来。
“这么快?”谢婉鸢一怔,抬眸望着眼前正指她的锋刃,不由紧了紧手中“小聪明”。
梅世凡目光轻蔑,嘲讽道:“想不到你居然是二舍的,本衙内以为怎么也得是四舍或是五舍的呢。二舍竟还有女子?有意思!”
擂台之下一片哗然。
“居然挑战谢婉鸢,一共没几个女的,这家伙为了胜出真是不择手段,厚颜无耻!”
“这是记仇了吧?谢婉鸢惹上这家伙可不好整咯!”
“她是不是蒙人呢?就是不想去领罪吧?”
“啧啧,一会儿要是说错,可就糗大了……”
谢婉鸢全然不理会这些置喙,而是缓缓解下腰间油渍斑斑的围裙,扔到了一旁,露出一身艳红如火的绸裙。她一张俏丽的脸上,挂着飞扬的神采,瞬间吸引了围观人等的目光,气场顿时强大了许多,仿佛可以照亮周遭的一切。
“你说。”霍岩昭的神色丝毫没有变化,好似一汪深潭,没有半点波澜起伏。
“所谓密室,都是假象,”谢婉鸢自信地说道,“那个凶手,是趁我们做饭前进来的。”
“哟哟哟哟哟,你又能了?”鲁大娘忍不住嘲讽起来,“那么大个活人进来,你和厨娘都没能见着的吗?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对啊,他都藏起来了,我们怎么可能看得见呢?”谢婉鸢略一歪头,不屑地瞥了她一眼。
“啧,”鲁大娘咂咂嘴,“屁大点的地方,还藏呢,你说他能藏哪啊?再说,若是凶手藏起来了,那阿庄呢?他也藏吗?你当都是三岁小孩在这玩捉迷藏吗?”
谢婉鸢顿了顿,不紧不慢道:“凶手把阿庄迷晕,一起藏在了这里。”
“扯淡。”鲁大娘翻了个白眼。
谢婉鸢伸手一指角落里的木箱,道:“就是这个,凶手利用它,把自己和阿庄都藏了进去。”
“哎呦喂,”鲁大娘一声嗤笑,指着那箱子,道,“就这个?就算你把人掰对折了,那也顶多藏一个人,你是不是傻呀哈哈哈……”
“你才傻呢。”谢婉鸢睨了她一眼。
“哎,死丫头你……”鲁大娘不依不饶。
“别打岔,”谢婉鸢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一个箱子的确不够藏,但如果把两个箱子中间掏空,拼在一起呢?”
鲁大娘一顿,“你当这变戏法呢?这里就只有一个箱子!哪儿来的第二个?”
谢婉鸢不再搭理她,而是走到箱子边,轻轻拍了拍,“这箱子一共有六块板,只要把它们都卸下来,借助地面和墙,就能拼成两个,也刚好是六块板子。”
“什么意思?”鲁大娘半信半疑,忽而蹙起眉,低头掰起了手指头。
霍岩昭微微偏头,目光移去了那箱子上,又很快回到了谢婉鸢的身上。
谢婉鸢继续道:“这只箱子,为了拼接方便,用的钉子都不长,很容易拆卸下来。并且,这些板子的截面上都有现成的钉孔,重新拼装应并不难。”
“凶手首先将阿庄迷晕,放倒在墙边,然后将箱子的四块板子围成一个长方形,一条长边和两条短边,靠墙放置,将阿庄围起来。之后,再安好两块顶板,将侧板稍稍留出一个缺口来,他从缺口处钻进去,进去躲好,又将侧板再重新围好。”
“如此一来,他就完美地将自己和阿庄都藏了起来。这就是我和厨娘在烧饭时,看到的那两只靠墙放置,拼在一起的木箱!”
闻言,众人恍恍惚惚,面色微微带着疑惑,好似是懂了,又好似没懂。
霍岩昭倒是神色如常,只有眸光稍稍动了动,应是听明白了。
“接着说呀。”鲁大娘听得来了劲,催促起来。
谢婉鸢继续道:“我和厨娘进来之后,他们就一直藏在这儿没动,等我们做完饭,大家都吃完了,凶手才真正开始他的杀人计划。”
“凶手提前确认好了,今日同往常一样,有被罚的弟子在后厨帮工,再利用门外打扫的弟子,证实无人进出,如此一来,这个灶房便成了密室。凶手将阿庄捂死后,又拆掉箱子的板子重新组装,并在空箱子中放了些粮食,掩人耳目。”
“不对啊,”鲁大娘道,“拆板子这么大的动静,你在隔壁会听不见?”
“当然听不见了,”谢婉鸢理直气壮道,“我睡着了呀。”
第 149 章 惊喜
霍岩昭面色微沉,责备的语气道:“自己没有能力就少管闲事,项链拿走!”
说罢,他从衣襟中掏出那只修好的项链石坠,垂在谢婉鸢的眼前。闻言,场上的气氛也蓦地绷紧了,如同拉满弓的弦一般。
在场的人除了霍岩昭,所有人都开始打量起身旁的人,露出怀疑的神色。
只是,这灶房不大,一览无余,他们似是觉得谢婉鸢的所言之词根本是天方夜谭,根本就找不到那个所谓的凶手。
“你你你……你别吓人啊,”鲁大娘打了个哆嗦,“他在哪?”
谢婉鸢看向灶台,不紧不慢地抬手指去,“你们看,那灶台上有水渍。”
“水渍?”鲁大娘微微一顿,不屑道,“那是你没擦干净吧?这水渍和人有何干系?”
谢婉鸢摇摇头,“不,我擦得很干净,非常肯定。你们可以细看下,那水渍并非是滴落上的水渍,而是放过清洗之后的铁锅,所留下的一圈水渍。”
鲁大娘挤了挤眉头,“什么意思?”
谢婉鸢继续道:“我们一般洗完了锅都会直接放进灶中,不会放在灶台上,而之所以有人把洗干净的锅再端出来,置在灶台上,是因为他要……”
真相呼之欲出,谢婉鸢心中如同小鹿乱撞一般,她真的不确认自己的推论,且若是这推论错误,恐怕她只有被押去衙门的命。
她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是因为他要藏在灶里!”
闻言,众人惊叹,目光纷纷聚焦去了灶台上。
霍岩昭面色一沉,转眸给身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那侍从上前,张开双臂,握住铁锅两端的手柄,一个猛劲儿向上,将锅端了起来。
众人乌泱泱地围了上来,顿时惊得瞪圆了眼。
果不其然,那灶里藏着一位正瑟瑟发抖的黑衣男子,一身落满碳灰,像个刚在泥巴里滚过一圈的大马猴似的,灰头土脸,眼里满是惊慌。
他也是这武学院的黑衣侍卫之一。
谢婉鸢长舒一口气,宛若一颗悬在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望了望手中的“小聪明”,唇角高扬,默道:“还好有‘小聪明’,谢谢谢伯伯。”
“生活篇”中有写,在灶房偷吃的若是来了人,无处藏身,可以将锅拿开,藏身于灶中,但要小心来者生火烧饭。
霍岩昭凛冽的目光落在那黑衣侍卫的身上,迫人的语气道:“是你?”
那黑衣侍卫迟疑片刻,起身而立。他抬手拭了拭额上的灰,眼底的惊慌忽然褪去,唇角挂上一抹冷笑。
“大人误会了,只是因死了人,小的太害怕了,可当时外面又恰巧来了人,小的怕解释不清,便在这灶中躲一躲。”
语落,谢婉鸢轻嗤,这理由真是牵强,看来他是要死不赖账了。
霍岩昭睨了这黑衣侍卫一眼,却并未下令抓人,而是转向谢婉鸢,眸光依旧冷冽。
“他说的有理,谢婉鸢,你方才的言论都只是推测,若没有证据,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谢婉鸢抿了抿唇,垂下眸子,坚定地嗓音道:“证据当然有。”
她抬起眼帘,走到那黑衣侍卫跟前,伸手一把揪起他左肩的衣衫,“你来说说,你左肩上的这饭菜汤汁是从何而来?”
说完,她回过头去,半阖眼眸看着霍岩昭,心道:鸡蛋里边挑骨头,存心就是想弄死我。这杀人不眨眼的东西,果然里外一个样。
“我……我这是……”黑衣侍卫磕磕巴巴,张了半天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谢婉鸢冷声道:“适才我说过,墙根处洒了些黏糊糊的汤汁,那箱子板的截面有,但底面却没有,可那地上的汤汁却明显被蹭掉了许多,那它去哪儿了呢?”
“这伙房地方不大,能放下两只箱子的地方本来也不多,凶手必须要找个能让人一进门就发现尸体的地方,不然若是鲁大娘检查灶房时没能发现尸体,他的嫁祸伎俩便失败了,所以他只能选在地上有汤汁的地方躺下。”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闪过一抹自信,“然而凶手还不能让这汤汁沾在阿庄的身上,否则他用箱子掩藏阿庄的计谋可能就会败露,所以他只能让这汤汁沾在自己身上,这袖子上的汤汁就是你是凶手的铁证!”
那黑衣侍卫连连摇头,“不!不是的!大人,小的就是不小心摔倒了沾上身的!”
谢婉鸢双眉紧蹙,证据都这么确凿了,他还死不承认,“你……你这是死不赖账!”
她颇为无奈,但也无计可施,只能看向霍岩昭,急切道:“大人,他就是凶手,错不了!”
此时,霍岩昭开了口:“证据还有。”
众人闻言“咦”了一声,一齐朝霍岩昭看了过来。
霍岩昭冷眸一闪,语气犀利,“不出意外的话,你身上应该还藏有与阿庄口鼻中絮状物质地一样的、沾满迷药的白色帕子。”
语落,他又给一旁的贴身侍从使了个眼色,“搜!”
那一瞬,从他眸底划过的狠厉之色,看得谢婉鸢不由胆下生岩,手指微微一紧。
霍岩昭的侍从跳步飞身上前,一把拽起那黑衣侍卫的衣襟,将他从灶中拎了出来。
接着,那侍从又在他的身上麻利地拍打了几下,果不其然,搜出了一条沾有药水的白色棉帕。
黑衣侍卫双膝发颤,再也无从狡辩,又或许是被霍岩昭的威慑力给震住了,才没有再继续胡搅蛮缠。
他两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求饶,“大人饶命,小的是受人胁迫,不能怪小的啊……”
霍岩昭眸光一沉,“受何人所迫?”
“这……”黑衣侍卫顿了少许,眼中的黑瞳微颤。
他趁人不备,迅速从袖口中抖出了一枚药丸塞入嘴里。
刹那间,鲜血如泉水般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流了满身,他咚地一声倒在地上,瞪着眼,气息断绝,再无声息。
霍岩昭的侍从傻了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场的众人亦是不禁吓得大叫起来,仓皇失措,乱作一团。
霍岩昭也垂下眼眸,不知是对此人的生命感到惋惜,还是对没问出来答案而感到失落。
谢婉鸢动了动嘴唇,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死在眼前,但这样的死法,还是第一次见,虽不至于失态,但心里多少有些许慌张。然而这些情绪,她也只能压在心底,无法表露于人前。
“他……就这么死了?”谢婉鸢咬咬牙,鼓足勇气道,“会不会太草率了?”
“当然不会,”霍岩昭睁开眼,目光落在了那倒地的黑衣侍卫身上,冷眸一沉,宛若凛冬的霜雪,漠然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好一个杀人偿命!谢婉鸢在心里道,既然杀人偿命,那这门主满手血腥,恐怕早该死一千次一万次了!
他亲手杀了小瑶,就应该偿命!
“这可是您亲口说的,”谢婉鸢轻声念道,“杀人……偿命……”
也不知霍岩昭到底是没听见她的话,还是听到了却置之不理,直接便从她的身旁绕开,对着侍从摆了摆手,叫人将尸体抬走,然后离开了这充斥着油烟气息的灶房。
谢婉鸢的脑中不由再次回忆起妹妹小瑶被杀时的场景,小瑶本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二人在这制度残酷的武学院里同甘共苦,相依相伴。
谢婉鸢还等着有朝一日能够和她一起离开这里,浪迹天涯,然而小瑶却因伤势,在秋季考核中排在了后五名,最终被门主霍岩昭残忍杀害,夺去了性命。
那日起,谢婉鸢便立誓,一定要让霍岩昭血债血偿!
她额角的青筋跳动起来,目光里燃起了仇恨的火花,攥起双拳。
鲁大娘清了清嗓子,大摇大摆地走到谢婉鸢的面前。她方才冤枉了人家,但此刻却也没有丝毫歉意,或许是因为这里弟子的身份太卑微了。
这些弟子们大多数都是被迫卖来的,都是些家境贫苦到揭不开锅的,或者根本就是孤儿,否则这武学院的制度如此残酷,但凡有些家底,谁又忍心自己的孩子,冒性命之险,来到这种地方习武?
“小丫头,既然没杀人,就赶紧去把碗洗了!还有,光收拾灶台,不擦地的吗?记得把灶房的地也给我擦干净!”
项链石坠在谢婉鸢的眼前轻轻晃动,令谢婉鸢心虚。她狐疑地看向霍岩昭,片刻后,她猛地抢过项链坠子,揣进衣襟。
被拆穿的不悦与未问出真相的憋屈交织在一起,令她心中堵得慌。想起霍岩昭近日的种种行径,她更是恨得牙根痒痒,再一想到小瑶,她不禁紧了紧拳头,心中暗暗发誓,今日一定要问出真相。
忽地,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想起霍岩昭近日最为在意之事,便是那两起凶案,或许,她对案情的分析能对霍岩昭有所帮助,说不定可以以此作为交换。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试探着说道:“弟子发现了一处案情的重要线索,大人,若您告知弟子是否真的处死了失败者,我们便交换秘密,如何?”
然而,话音未落,只听“铮”的一声,霍岩昭一把抽出清风剑,横在谢婉鸢脖颈前。
剑锋岩光凛冽,惊得谢婉鸢呼吸一滞,未曾想到他竟会如此激动。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心知是自己猜对了方向。
“说!什么线索?”霍岩昭声若岩冰。
第 150 章 地道
夜色笼罩着庭院,天幕一片漆黑。
庭院中,草木随风婆娑,颇有一番凄凉感,或许是老天都替谢婉鸢感到不公。
谢婉鸢慢步走在鹅卵石小路上,面色深沉,眼眶微红。她左手的指尖上缠绕着白色纱布,还隐隐透着些血色。
为了拿回项链石坠,此刻她正准备去往霍岩昭的卧房,今日丢鸡之事,霍岩昭不管不霍,令她对他的恨意更加深切。
她决定趁着郝特不在,借着今晚取项链,直接逼问他是否真的处死了失败者一事。若得到的答复是真的杀了他们,那她今晚就行动,杀了霍岩昭,替小瑶复仇!
她紧紧握住腰间的白银剑,心中深知,若行动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一阵晚风拂过,她的视线被角落中的鸡圈吸引,这便是丢了鸡、害她被惩处的鸡圈。
鸡圈的篱笆被郝特昨晚“不小心”跌入鸡圈而弄坏,此刻只是简单地用绳子缠好,还未及时修补。
就在这时,鲁大娘挺着胸膛走来,鄙夷的目光盯着谢婉鸢受伤的指尖,冷哼道:“哟,这不是谢婉鸢吗?如何?疼不?
谢婉鸢面色冷淡,只出于礼貌回道:“还好,谢鲁大娘关心,能忍。”
鲁大娘一脸得意,“看你下次还敢?”
谢婉鸢没有理她,只想着揪出偷鸡之人,打霍岩昭的脸。她看着凌乱堆放在鸡圈前几根长度相当的竹子,心生好奇,问鲁大娘:“对了,这些竹子是?”
鲁大娘顿了顿,抱起双臂,“怎的?问这作甚?”
她见谢婉鸢没有回答,场面尴尬,迟疑片刻后,还是开了口。
“这是鸡圈的新篱笆,前几日风大,把篱笆吹松了,便购置了些竹子,做个结实的围栏。之前一直放在库房前面,这不是死了人嘛,还没霍上翻修。若不是郝领事昨晚给砸坏了,这伙房小伙计还不急着修呢。”
谢婉鸢微微一顿,上前蹲下身,翻看那些竹子。其中一根竹子的一端略有潮湿,中空处里面也湿漉漉的,一旁的地上还留有少许滴落的水渍。
谢婉鸢又问:“这竹子先前一共有多少根?是否有少?”
鲁大娘睨了谢婉鸢一眼,“怎着,你还想偷鸡不成?”
“不……不是,”谢婉鸢摇头,正色道,“我就是问问,鲁大娘放心,我定不会再偷了。”
“哼,这还差不多,”鲁大娘唇角轻扬,“这竹子一共十六根,一根没少。”
闻言,谢婉鸢心底略觉失望,她本觉得竹子可能与丢鸡之事有关,但眼下却没少。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出偷鸡的人了,想打霍岩昭的脸并不容易。
她轻叹一口气,细想,既是去杀霍岩昭,似也不必关注这些了,遂起身继续朝着霍岩昭的卧房而去。
天穹漆黑如墨,霍岩昭的卧房前被一片静谧所笼罩,周遭的声音似乎都融入了这无边的黑暗之中,只剩下窗纸上若隐若现的人影微微晃动。
谢婉鸢在门前站定,悄悄抖了抖左边的袖口,瞄了一眼藏在袖口中之物,是她养在闺房中的那只硕鼠。
硕鼠圆润如球,扭动着小脑袋时不时地发出“吱吱”的叫声,好生活泼。
她望着硕鼠,目光柔和几分,勾唇道:“小家伙儿,今晚就看你的了!”
她将硕鼠藏回袖中,上前准备敲门,却又不知想到什么,收回手。
许是心中没底,她又掏出衣襟中的“小聪明”,翻看起“逃生篇”,在脑中回忆了一遍计策后,才放心敲门。
“进来。”霍岩昭道。
谢婉鸢推门而入,低着头故作镇定,却掩饰不住呼吸的急促。小瑶之死的真相就在眼前,她好想赶快知道,眼前的门主究竟是敌是友。
霍岩昭端坐在楠木书案前,已经等了她许久。他慢慢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她,却注意到她左手指尖上缠绕的白色纱布。
他见谢婉鸢面色略显委屈,面颊上还留有淡淡的泪痕,恍惚间明白了是她替团儿顶了罪。他心头一紧,眼底添了几分柔和。
然而,他微微一顿,却不想被她看出来,只故作冰冷道:“如此怕疼,还袒护别人?本官以为你有多坚强。”
闻言,谢婉鸢缓缓抬头,目光与他对视,这话令她意外。只是这改变不了她对他多年的恨意,所以她只白了他一眼,冷哼道:“只是看不惯他们以强欺弱罢了……”
霍岩昭未继续说下去,转移话题,说起正事,“好,那说说吧,今日清晨为何跟踪我?”
此话令谢婉鸢一惊,未曾想今早的事竟被发现了。她不好解释是因要杀他替小瑶报仇才跟踪他的,但若只回答“出于好奇”,霍岩昭大抵不会相信。
她拳头微微一紧,脑中飞快思忖如何回话,但既然她是来问霍岩昭有没有杀小瑶的,那不如干脆直接进入正题。
她深呼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道:“那霍大人去年是否真的处死了那些失败者呢?”
霍岩昭听罢,顿时怔住,没想到谢婉鸢开口竟如此直白。他端起手边的茶水,抿上一口,思索着如何回答。
谢婉鸢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她渴望的眼神定定地望着他,片刻不移,“请大人明示,这于弟子而言,甚为重要。”
霍岩昭依旧沉默不语,这个问题无论答是答否,皆是不妥。他随手拿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把玩,让茶水在杯中缓缓打转,似是漫不经心,却又分明是在示意她,他无意作答。
然而,谢婉鸢却如磐石般坚定不移,目光灼灼,毫不退让。
二人僵持良久,霍岩昭终是按捺不住,微微皱眉,冷哼一声,忽而转移话题,反而揭起谢婉鸢的底细。
“今日之事,是因秋季考核将至,团儿所使用的武器是双刀,本身实力就薄弱,若是一手受伤,往后时日便无法训练,届时他很可能会沦为今年的失败者。”
霍岩昭说着,起身背着手踱起步子,“而你所使用的武器是剑,即便是一手受伤,也并无大碍。这便是你袒护团儿,替他顶罪的缘由,对么?”
话落,谢婉鸢心中“咯噔”一下,她未曾料到,自己的心思竟被霍岩昭一眼看穿。一丝畏惧悄然爬上她的心头,她深知眼前之人绝非泛泛之辈,绝不能轻视。
谢婉鸢却从容不破,淡淡道:“交换秘密,不然弟子不说。”
霍岩昭听闻她想谈条件,不知是因急切,还是故意想吓唬她,他眼底杀气四溢,怒喝道:“你以为你是谁?还想瞒着本官?你以为你现在有资格与本官谈条件吗?”
“有!”谢婉鸢不惧官威,面色镇定如山,“大人您杀了我,便别想知道线索了!”
霍岩昭听罢,气得脸都变了形。眼前这弟子没大没小,不但不说实话,还一而再、再而三的谈条件,竟还想逼他说出那件事……
他从没见过如此放肆之人,且谢婉鸢平日里性格顽劣,不学无术,令他愈发反感起来。
他眸色微沉,冷声道:“你以为你假装武功不好,本官便不知吗?你在战红门多年,早已将各项计分规则摸透,故意不胜出,还一直留在二舍,你究竟有何目的?!”
此言一出,谢婉鸢瞬间一噎,她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可眼前局势不利,她不能这般耗下去,犹豫几许,她索性一鼓作气,准备找机会反击。
她轻轻抖了抖袖口,想把那只老鼠抖出来,待霍岩昭被吓到的一瞬,举剑回击。然而,不知怎地,这老鼠此刻竟毫无反应,任她如何抖动,都没有动静。
她忽而想起这老鼠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发出声音了,心下不由慌乱起来,难不成是出了什么意外?
霍岩昭见她沉默不语,更加愤怒,将清风剑在她的颈子前震了震,怒道:“说!”
谢婉鸢面上依旧从容,一声嗤笑,道:“果然是您,偷进我房间,翻我东西。想不到堂堂门主大人,也干这种偷鸡摸狗之事?”
闻言,霍岩昭大怒:“你是不是活够了?!”
谢婉鸢微微一顿,见霍岩昭发飙,忽而意识到情况不妙,得想个办法脱身了。
犹豫间,她回想起适才进门时,在“小聪明”中看到的逃生策略,灵机一动。
她斜着眼睛往门口的方向瞥了三次,似是在暗示霍岩昭她设下了什么陷阱。
终于,霍岩昭也忍不住朝门口瞥了一眼。
那一瞬,谢婉鸢的唇角勾起一抹狡黠,迅速向旁撤出一步,又“呛”地一声拔出腰间的利刃,直指霍岩昭的喉咙。
“谢!如!鸢!你疯了?!”霍岩昭惊讶失色,额上青筋暴起,“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谢婉鸢却不知怎地,鼻尖一酸,眼眸泛红。她为了问这个问题,近乎已经赌上了性命,她深知作为一个毫无地位的四大武学院弟子,这样威胁门主的后果很可能是被处死。
她强忍着泪水,深吸一口气,道:“我当然知道,但我赌大人您宅心仁厚,不忍杀我。此事于我而言,非同小可,所以,请大人回答,您是否真的处死了那些失败者呢?”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凝住了。
霍岩昭眸色深沉,终究还是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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