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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31 章   剖验


    男子没有回话,转身朝方才应门的中年男子走去,冷声抛下一句:“不过两个微不足道的差吏,不必多费唇舌。”


    “你?!”陈三气得面色胀红,当即就要拔剑。


    剑身尚未完全出鞘,便被谢婉鸢伸手按住手臂。


    谢婉鸢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之后缓步走向那头戴黑纱帷帽的男子,镇静问道:“这位兄台,近日可曾见过阿黑?”


    戴帷帽的男子缓缓转过头来,冰冷的目光透过黑纱,仿佛袭来一阵寒风。


    他将谢婉鸢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番,才冷声开口道:“两日前见过。他收齐房款,便搬走了,之后再未回来。”


    谢婉鸢又问:“可知他搬去了何处?或是平时常去哪些地方?到哪里可以寻到他?”


    画舫到了码头,二人下了船,霍岩昭虽不住谢婉鸢她们投宿的官驿,却也离得不远,二人便雇了辆车同往。


    “大人,您不会就是来南京游山玩水的吧?此地有大案子?”


    谢婉鸢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回。


    “何以见得?”霍岩昭看了她一眼。


    因为她了解他,他不会为了做做姿态就找什么“静思己过”的由头,撇下衙门里的事不管。不过这话是不能说的。


    “下官听说,咱们衙门交上去的册子,皇上拿到的时候已有缺损。但这册子经过这么多道手,凭什么要大人担这个错呢?”


    霍岩昭笑了笑:“嗯……有脑子是好事,但是有些事现在还不好说。有一点你记住,对南京衙门的人要小心,不可轻信了谁。”


    谢婉鸢一怔,这可比她原先预计的严重得多,“下官明白……大人点我来南京难道也有这个原因?”


    霍岩昭点点头:“你和梁虎,于南京衙门而言,一生一熟,或许日后都用得上。”


    “河边,”男子嗓音微沉,“他甚是喜欢在河边散步,我亦是。正因如此,才与他相识,买下这处宅子。”


    “那……可否帮我描述一下他的相貌。”


    男子沉默片刻,道:“年纪约莫三四十岁,身形瘦高,留着大胡子。眉眼普通,并无特别之处。不过,右眼角旁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


    谢婉鸢闻言,眸色微亮。此特征颇为鲜明,若在他常出现的地方四处打探一番,或许不难找到线索。


    她向陈三递了个眼神,随即转身向戴帷帽的男子郑重道谢,便与陈三一同离开了宅院。


    走出那道无人的街巷,眼前便是河道。谢婉鸢和项箐葵二人没有乘车,更无奴仆,只是戴了斗笠骑上马,轻装出了国公府。


    “师父,我们去哪儿?”项箐葵本以为师父对建京一无所知,可她却充当了引导的身份,在前面带路。


    “听闻皇城外城门有家茶楼不错。”谢婉鸢答着话,眼睛却在街面上游移不定。


    “您听谁说的呀?”项箐葵狐疑。


    “自,自然是你师兄啊。”


    谢婉鸢走在前头,项箐葵没有看到她闪烁的眼神,既然是师兄推荐给师父的,那一定非常不错。


    她当即一夹马腹,“那师父快走吧,建京城好的酒楼茶楼都是要抢的!”


    “诶——”


    小徒弟一溜烟就往前跑了,谢婉鸢伸着手,想说什么又罢了口。


    茶楼上,项箐葵将糕点放下,皱眉道:“师兄竟推崇这家茶楼,我吃不出什么特别来。”


    “许是个人口味不同吧。”谢婉鸢也讪讪放下茶杯。


    项箐葵觉得师父今天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谢婉鸢则在不知第几次听到马蹄声,张望楼下后,始终不见期盼中的人,生出了一点沮丧来。


    果然是她想得简单了。


    城门这么多,他不一定是从这个门出来。


    “师父,你今天是怎么了?”


    “没事,走吧……”


    项箐葵跟着师父一头雾水的来,一头雾水的走。


    就在她们准备驱马离去之时,背后一阵马蹄声轻快,是从皇城之中长驰而出的。


    谢婉鸢再一次回头。


    骑马的青年将军红袍飒沓在风中,天地在一刹那寂静,失色——


    世间喧闹、纷乱的一切在她眼中急速退远,领头大宛胡马背上的人却变得格外近。


    那个人骑着马,模糊在数年之外的面容由远而今,日光下晕影的脸慢慢清晰,谢婉鸢在长久凝视下,终于找出了他熟悉的样子。


    是周凤西。


    他真的从边关回来了。


    感情在一刹那复苏,如破冰的堤坝,狠狠冲刷了谢婉鸢的心脏。


    心跳开始不由自主,越跳越快——


    马背上的将军对这道过于强烈的视线似有所感,也看向了她。


    谢婉鸢心头一悸。


    少年炽亮的眼眸不在,变作风鸢淬炼之后坚定锐利的模样,她耳边似回荡起了当初他下山前说的话,浮现他决绝离开的背影。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马儿被拉扯不定,踏了几步。


    他是认出她了,还是没有?谢婉鸢不敢上前。


    两个人急速靠近,错身,又远离。


    周凤西在离去之前侧头,回望了她一眼。


    谢婉鸢习惯性地躲开一下,又不确定他是不是为自己而回头。


    等再看去时,他和随从们的背影,逐渐被吞没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师父,师父!”项箐葵唤了两声。


    她顺着谢婉鸢的视线看去,也见到了银甲红披的俊美将军,说道:“那好像是从皲州回京述职的明威将军,今年才二十五岁,已是军功彪炳,这次回来,应该还要升官,真是有为!”


    周凤西的事迹已经传到建京,广为传颂,项箐葵想不知道都不行。


    “师父,难道你喜欢这样的英雄?”


    谢婉鸢没有听到,眼睛只知随那身影移动,直到那队轻骑消失在长街喧闹之中。


    项箐葵从没见师父这样看着一个男子。


    她挥挥手,还是没反应。


    了不得了,师父难道看上那周将军了?


    项箐葵跟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瞪大了眼睛。


    不对,她一摸着下巴,“师父今天一大早就不对劲……不会是早就听闻周将军回来,才在这儿等着吧?


    师父!你说到底是不是!”她晃着谢婉鸢的手臂。


    要是真的,这也太奇妙了!


    师父久居多难山,居然会认识周将军,还钟情于他,两个人到底有什么故事啊!


    久久处于恍惚中的谢婉鸢回神,等视线重新汇聚,才见到小徒弟渴求答案的神色。


    她精神一凛,说道:“不是说要去喝酒吗?走吧。”


    “什么喝酒……师父,你说话啊!诶——!”


    谢婉鸢气得眼眶充了血:“下官敢以身家性命起誓,自下官做官那日起,从未敢有任何疏忽舞弊。大人若对以往案件有疑议,大可去细细评阅卷宗,下官敢为复核过的每一桩案子做担保!”


    他们霍家人怎么都这样,当初他父亲一见形势不对,也不分鸢红皂白就与她父亲断了交。他霍岩昭竟也是如此,全凭一己的经验就下了定论,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可恼的是,她核案神速这事还真是无法对人解释。


    霍岩昭见她一张如玉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盈着星星点点的泪水,一瞬间觉得她极像了一个恼恨委屈的女儿家。


    他审过的官员无数,被人揭穿罪行的那一刻,那些人内心的惶恐总是难以掩盖,或是仓皇,或是惶恐,还从未有过这样的。


    他心下一动,一瞬间竟也怀疑自己是妄加揣测了。他在都察院任职六年,见过太多欺上瞒下的官吏。收买证人、伪造证据,甚至将一连串的官员全都收买的也比比皆是。


    早在谢婉鸢于大理寺任职之时他就听说过她的事,越是传得神乎其神,他越觉得其中有诈。


    而这桩河神案极容易被人利用来指摘皇上和朝廷,干系重大。稍有疏漏,整个刑部上下都要被拖下水。因此他一听说这个新来的谢主事都还没被分到任务,就主动接了这桩案子,还大言不惭地宣称三日破案,便觉得此人是个为了立功出风头而不择手段之人,留不得。


    “大人,不如就给下官三日期限。三日一到,不用大人驱逐,下官自会辞官!”


    谢婉鸢将手中马缰递给陈三,自己踏上临街一家店铺的石阶,仔细向河边来往的行人望去。


    行人虽不算稠密,但很快便能确认,此刻在河边走动或驻足的人中,并没有那名叫做阿黑的男子。


    这时,不远处的叫卖声传入耳畔,胡饼的香气也随即袅袅飘来。


    谢婉鸢的目光不由落向河边那位卖胡饼的老妇人身上。


    她快步走过去,掏出几枚铜板买下两张胡饼,礼貌地问老妇人:“老人家,请问您是否见过一个身形瘦高、留着大胡子、眼角有颗痣的中年男子,他常在这河边散步。”


    老妇人一怔:“姑娘说的……该不会是那个掉进河里……淹死了的可怜人吧?”


    谢婉鸢字字铿锵,握紧的拳头已经泛了鸢白。


    霍岩昭定神望了望她,淡淡道:“好。”


    不论此人是否有舞弊的倾向,就冲着他这三日破案的莽撞劲,留在衙门里也是个祸害。


    “但是大人,小人既是打赌,自然也有条件。” 谢婉鸢深吸了一口气。


    霍岩昭差点被她气笑了,这人倒挺会打蛇随棍上,死到临头还想着给自己争取些旁的。


    “罢了,你说,什么条件?”


    谢婉鸢刚要开口,却忽然想到一件事:“大人,请容下官片刻。”


    她说罢,转身出了门。还真就只有片刻的功夫,她便回来了,还带进来几个人。一个是员外郎方钰,还有两个是别的值房的书吏。


    几个人向霍岩昭行礼,恭敬地瞧着他,一副聆听他训话的样子。


    霍岩昭被瞧得发懵:“这是何意?”


    “死了?”谢婉鸢蓦地睁大眸子,与陈三对望一眼。二人脸上皆是惊愕。


    老妇人叹了口气:“尸身昨晚已经被官府的人抬走了……”


    谢婉鸢看向陈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谢过老妇人,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压低声音对陈三道:“昨日似乎没听说大理寺抬回尸体,接下命案,若是如此,抬走阿黑尸身的可能京兆府。”


    陈三颔首:“那不如我们去京兆府问问。”


    谢婉鸢眸子微垂,思索着道:“我也正有此意。”


    二人一拍即合,随即翻身上马,直奔京兆府。霍岩昭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还有另外?谢主事,你当自己是衙门的功臣了?”


    谢婉鸢权当没听见:“关于禁止养鸟一事,下官虽不曾养鸟,但有时鸟儿会来找下官,还请大人谅解。”


    她这话一出,一屋子的人都看向霍岩昭。


    霍岩昭很是庆幸自己此时背对着众人,他嘴角的抽动他们看不到。


    “可以。”


    不瞒您说,我儿走得实在蹊跷。” 她请谢婉鸢进了灵堂的后堂,“昨夜是广德侯府的三公子送他回来的,他常和那几位公子一起出去喝酒,回来得晚也是常有的事,我也没在意。结果我们刚睡下,就听见院子里吵闹。等我们披上衣裳跑出去一看,我儿竟抱在院子里那棵枯树上又哭


    方钰有些犹豫,他下意识地觉得不该说这种事给鸢涩的谢主事听,“他们男女杂坐,输家要给赢家喂酒。”


    “哪个刘大?是槐花胡同的刘大?” 霍岩昭即刻问道。


    “是。” 梁虎脑后的筋猛抽了一下。


    “谢主事,你还要倚着我到何时?”


    “大人,”谢婉鸢拱手,“方才咱们说到,若我三日内破了这河神案,您便答应我的条件。我怕大人您贵人事忙,容易遗忘,便请方大人他们来做个见证。”


    方钰几人偷偷地交换了眼神,方才谢主事只是说大人有话要说,敢情是这么回事。什么贵人事忙,他分明是防着霍大人不认账,拉他们作证。


    谢主事实为生猛!方钰对谢婉鸢的崇敬之情又添一层。


    霍岩昭额头上的鸢筋跳了跳,努力维持了表面的平静:“我还没答应你呢,你有话就快说。”


    “大人,若下官三日破案,希望大人允许下官随时出入库房,查阅以往案例。”


    “不能‘随时’,”霍岩昭斩钉截铁道,“衙门的规矩,不能为你一个人破了,不过可以允你在一日内查阅。”


    “谢大人。” 谢婉鸢窃喜。


    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他这人,当年小小年纪就极在意规矩、原则之类的。凭她多年与他讨价还价的经验,她若是只要一日,他一定一日也不给她,所以一开始就要将价码拉高。


    “另外” 她接着说。


    刀刃划开尸身的胸膛,浑浊的尸水缓缓溢出,沿着肌肤淌落在棺床之上。随后,他唤董仵作递来锯子,开始锯开胸骨。


    随着一阵子骨骼摩擦的声响,腐肉的气息愈发浓烈起来。即便屋内苍术燃烧,青烟缭绕,仍驱不散越来越多的蝇虫。


    然而,在场几人却无一人掩鼻侧目,皆凝神注视着尸身,神情专注。


    肺部逐渐显露出来,梁仵作俯身仔细查验片刻,直起身子道:“肺叶上有大量泥沙附着,基本可以确定为溺亡。”


    谢婉鸢点了点头,神色稍缓,接着道:“尸身既已剖开,不妨我们再看看胃内有什么,或许可以推断出他生前去过何处。”


    梁仵作颔首应下,随即将尸身的胃脏取出来,准备落刀。


    “等等,”谢婉鸢忽然眉头一蹙,“这尸身的胃……似乎不大对劲……”


    第 132 章   相助


    梁仵作端详着那只胃脏,沉吟道:“这胃……看起来似乎偏小了些。”


    谢婉鸢微微颔首:“尸身在河水中浸泡多时,脏器本应肿胀膨大,尤其溺亡之人,生前往往吞入大量河水,胃部应更明显鼓胀才是。可这具尸身的胃,却不过只有两个拳头的大小,着实异常。”


    梁仵作与董仵作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神色皆凝重起来。


    董仵作眨了眨眼,低声道:“莫非……这名死者,并非溺死?”


    谢婉鸢略一思索,轻轻摇头:“从肺内留下的泥沙来看,确是溺死无疑。至于胃部偏小,或许是长期饥饿所致。胃壁因久未进食而失去弹性,即便灌入大量水,也难以撑开。”


    她又看向梁仵作,嗓音微沉:“有劳师父剖开胃脏,一看究竟。”


    梁仵作颔首,之后利落地将胃脏取出,切断食管等连接的组织,将胃脏置于棺床上。


    柳叶刀沿胃壁小心划开,他俯身细看片刻,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碎片,举起来眯眸细看。


    前院书房内,霍岩昭上一秒还在礼数周到地送卫大人出门,下一秒等卫大人出门之后,他的眼神就彻底冷了下来。


    五皇子和三皇子二人这几年纷争不断,就在三个月前,五皇子母家最得力的一个表哥被三皇子参了一本,折了进去。


    这位表哥原本帮着五皇子做了好些不上台面的差事,如今他人进去了,又一时找不到接盘的人,他手中的大半活计就交到了霍岩昭的手里。


    霍岩昭心里最是不耐烦这些事情,想要同五皇子切割却又不能。


    他的父亲曾做过五皇子的先生,他则是五皇子从前上书房的伴读,若是现在选择和五皇子一系切割,难免被扣上“心狠背主”的帽子,就常理而言,没有一个上位者会愿意用这样绝情狠心的人,除非他打算做一个孤臣。


    但古往今来,孤臣的亲眷大都没有好下场的,他还有这么一大家子亲人,所以不能去赌,只能把五皇子交代的差事应付下来。


    宁寿堂内,谢婉鸢等人将将用膳完毕,就听得婢女来报,二爷来了。


    御史台大牢最里间的牢室内,霍岩昭身戴重铐,静静地躺在角落里的干草堆中。


    单薄的囚衣上如今遍布鞭痕和血污,色泽已成暗红。


    “吱呀——”一声,牢室的大门被推开,顾悠提着医箱走了进来。


    “岩昭……”他低低唤了一句,待看清霍岩昭满身是血,顿时大惊失色。


    他快步上前,随手撂下医箱,伸手想要拍醒他,却又怕触碰到他身上的伤口,手又悬在了半空。


    “岩昭……他们……怎敢如此……”他嗓音发颤,强压着哽咽。


    霍老夫人微笑道:“你媳妇一早赶来给你送行,等了你这半日,可算来了。”


    霍岩昭也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坐在祖母身边的红衣女子。


    他们虽为夫妻,但实际上并未见过几面。


    前几天她病得厉害,每次他去正院都在昏睡,这还是他第一次对上她的目光。


    霍岩昭的婚假也不是白歇的,成婚第二日就去了城郊帮五皇子外祖办了两件私事,回来之后又帮着五皇子打点地方势力和官员,这几日都在忙进忙出,连给她诊脉的大夫都是祖母帮着请来的。


    霍岩昭自认这个丈夫做得并不算好,既没有在新婚妻子床前嘘寒问暖,也没有伺候汤药,甚至因为回家太晚,为了方便又怕打扰于她,直接歇在了书房。


    就连祖母都看不下去了,对于他这几日的行为颇有微词,但谢婉鸢的眼光却是实实在在的平静,看向自己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的怨念和不满,如同桃花源里面的一束光,内里有一番昭宁别致的天地。


    对上她眸子的的一瞬间,霍岩昭有种久违的心底深处的宁静,这几日因着五皇子和地方势力纠缠而烦躁的心绪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霍岩昭坐下来,陪众人说了会儿话,贴身随从兼护卫霍简走了进来,道是行李已经收拾妥当,可以启程了。


    霍岩昭缓缓抬眸,气息微弱,定了定神,眸色却更冷。


    顾悠小心将他扶起,令他半靠在墙边。


    “听瑞王说,你要我来为你治伤,说……是你最后的请求。”


    他喉头发紧,稳了稳呼吸,才继续道:“可是……疼得受不住了?”


    他边说边打开医箱,指尖却止不住地轻颤:“你体内的毒会加剧五感,此刻必定痛如刀绞。我带了最好的止痛药来……”


    说罢,他从医箱内取出一只小瓷瓶:“服下此药,片刻便能缓解。”


    霍岩昭点头,目光再次看向谢婉鸢:“那我走了。”


    谢婉鸢正在盯着霍峥衣角花纹在看,判断着科举文第一男主喜好,没有注意到霍岩昭这个人,更没有听到他对自己说的话。


    霍岩昭略微有些尴尬,但很快调整了过来,转头对着祖母拜别。


    霍老夫人也注意到了孙儿的动作,对着谢婉鸢点名道:“我这两日身子不好,吹不得风,谢婉鸢你去送送吧。”


    谢婉鸢不知道古代送人是怎么个流程,听到点名后反射性地放下茶盏起身,跟着霍岩昭出门。


    不得不说,原文作者对于这对父子实在偏爱,霍峥不过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眉眼已经出落的极为出众,霍岩昭更是一副绝好的皮囊,长身玉立,一表人才,气质和颜值都是顶尖水准,也难怪是京中皇子皇女都喜欢的类型。


    两人虽为夫妻,这些日子却没说上一句话,一看就是相当不熟。


    霍岩昭和谢婉鸢并肩出门,一路无话,去到廊上后才道:“你身子弱,回屋里歇着就好,等我闲了再回来看你。”


    谢婉鸢点头,考虑到身边还有好些嬷嬷随从,便也礼尚往来的添了一句:“好,二爷一路多加小心。”


    两人分道扬镳后,霍岩昭想起霍简的话,谢家老爷不待见这个发妻的女儿,只给了两千两银子傍身,转身对送他出门的乳母周嬷嬷道:“去账上支一万两银子,算在我花销上。”


    周嬷嬷点头:“二爷取银子做什么?”


    “你到时拿了银。给夫人送去。”


    这是打算给夫人填充私库了,周嬷嬷也没想到这位爷上来便这样大的手笔,愣过之后点头应了下来。


    霍岩昭又道:“谢氏年纪小,又是初来乍到,更兼我这些年在京中忙碌,不在家中,还望嬷嬷多多看顾。”


    周嬷嬷迅速做出判断,这个阴差阳错娶回家来的妻子,二爷心中还是满意的。


    她郑重点头:“是,奴婢一定看顾好夫人,二爷一路顺风。”


    霍岩昭却眯眸盯着他,目光如刀。


    “我不需要止痛药,”他嗓音虽弱,却字字清晰,“我要解药。”


    顾悠一怔,满脸不解:“啊?”


    霍岩昭嗓音低沉:“你应当也知晓,我已画了押,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只待来日宣判,必定斩立决。所以……现在也该告诉我了吧?为何对我下毒?”


    顾悠握着小瓷瓶的手微微一紧,顿了片刻,若无其事地将药瓶放回医箱里,又低头取出托盘,开始倒药酒、取纱布。


    “你在胡说些什么……”他强作镇定,声音却已经发飘,“莫非是烧糊涂了?”


    正院里,谢婉鸢一想到霍岩昭回了京城,而且小半年内不会再回青州就一身的轻松。


    就原文当中描写霍岩昭的作风和行事来看,如果不是男主角外挂一般的父亲,整个就是一全文最大反派,想到要跟这样一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谢婉鸢就有些压力。


    她也没成想霍岩昭这么快就走了,而且走得这样的干净利落,以后整个正院的一方天地就都是她的地盘。


    她刚刚穿越过来,意识和身体融合不是很好,绯月守夜的时候也说她梦里会说胡话,如此反而最好。


    霍岩昭离开的当晚,谢婉鸢睡了一个昭稳觉,第二日清晨起得也比前几日更早了些。


    素月知道谢婉鸢体弱,早起不能饮茶,帮她梳洗完毕后,又递上了一杯蜂蜜水:“奴婢方才让芬儿去问过了,大夫人、二姑娘和几位姨娘的早膳都是请昭完毕后,在老夫人那边的宁寿堂用的,姑娘今日身上如何?可否也要去老夫人那边用膳?”


    谢婉鸢昨天已经去宁寿堂请昭过了,今天不去的理由也只有身体变坏。


    她经历了两世为人,更加有些相信玄学的力量,对于身体的事情尤其想要谨慎对待,自然不会为了不去请昭这等小事来咒自己得病。


    而霍家好歹也是大户人家,一旦说了身体不好又要请大夫熬药,闹得人仰马翻。


    这个年代的药草都是山上采集来的,基本不存在人工养殖情况,作用效果明显的同时味道也是苦涩至极,属于喝一次不想喝第二次的情况。


    综上,谢婉鸢觉得,这会儿去往宁寿堂请昭,大家一起吃个热闹早饭才是最优选择。


    “那正好。”谢婉鸢道,“我们也一起过去。”


    霍岩昭面色肃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换青灵丹的事。你之所以这般做,是为了你的父亲顾琛。”


    他缓了口气,嗓音更冷:“你父亲根本没死,他就藏在你家宅子里。若没猜错,你家中恐怕……有一间暗室吧?”


    顾悠瞳孔骤缩,手中刚刚倒好的药酒和纱布的托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蘸满药酒的棉球滚了一地,顾悠呼吸一滞,脊背漫上一股寒意。


    第 133 章   暗室


    顾悠慌忙俯身去拾地上的托盘和镊子,一双手抖动得厉害,全然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惶。


    霍岩昭沉声道:“你若不说,明日大殿之上受审时,我就把这些真相当堂告诉所有人。”


    顾悠悄悄抬眼,见他神情肃然,不似玩笑,手中刚拾起的托盘和镊子又滑落在地。


    “啪嗒”一声脆响,他索性不再捡,只缓缓迎上霍岩昭的目光。


    二人相视许久,顾悠自知瞒不下去了,颤声道:“……我说。”


    他顾不得牢室地上的污浊,浑身发软地跌坐下去,喘息几口平下心神,才低声开口。


    “我也是不得已……”他面带愧疚,“那毒对身体并无伤害,只要服下解药,便无碍,你别担心。”


    “你猜得对,我偷换青灵丹,确实是为了父亲。只是……父亲服下青灵丹,还是未能解毒。这几日,朝廷派人炼制的青灵丹也炼成了,其他中毒者陆续服下,却也都解不了毒。”


    说及此,他眉毛拧作一团,嗓音哽咽:“是我错了……青灵丹根本就不是解药,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霍岩昭眼底掠过一丝哀伤,又问:“那你父亲……为何要假死?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结合原身的记忆和谢婉鸢的个人认知,和离书应该和后世的离婚协议书一样,具体内容分为两个部分,一是情况介绍,二是资产划分。


    谢婉鸢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和离书格式,也不知道自己所写有没有法律效力,所以她第一页基本情况介绍先空着,主要归拢了带过来的那些嫁妆和自己目前所持有的财产。


    作为一个勤学上进善用工具书的现代人,谢婉鸢也有想法要找一些相关方面的书籍来看。


    在这个府上拥有库存图书最多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她名义上的夫婿霍岩昭,一个是她的便宜儿子霍峥。


    霍峥那边大多是科考类书目,这种关于和离方面的刑律书籍,大概率是没有的。


    霍岩昭的书房守得铁桶一般,里面的暗格里还不知有多少朝廷大员的把柄和黑料,别说那边防得严,不许府中女眷随意进出,就算允许谢婉鸢进去找资料,她也不会去的。


    生怕万一出个什么事,到时候真说不清。


    综上,谢婉鸢决定,还是等到哪日得空出府时,去找其他门路想想办法。


    正当此时,绯月来报,周嬷嬷来了。


    谢婉鸢记得,原文当中曾经写到,霍岩昭的母亲是个病弱美人,早先年又跟着霍父去往京中,不在青州,所以周嬷嬷可以说是自小照顾霍岩昭最多的人,在霍岩昭这里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周嬷嬷作为全家最通晓霍岩昭心意,且是唯一一个会无条件支持霍岩昭决定的人,也是府上待霍峥最好的角色之一。


    男主霍峥虽然在家中受过不少薄待和委屈,但因为有周嬷嬷在这里护着,真论起来并没有吃太大的苦头。


    周嬷嬷这样一心向着主角的配角,最后自然也有着光明的未来和极好的结局,娘家关系最近的侄儿考中了秀才,儿子也成了皇帝看重的皇商,一时之间风光无两。


    文中原身跟这个周嬷嬷没什么交集,至少在作者笔下并没有相关描写,谢婉鸢也不知道这个霍岩昭跟前的红人此时过来找她所为何事,也只能让侍女客客气气的先请进来。


    周嬷嬷和文中描述的一样,四十出头的年纪,生的精明干练,走起路来利落稳健,的确像是霍岩昭能够用得上的人。


    谢婉鸢感觉周嬷嬷也迅速打量了自己一下,然后有点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奴给夫人请昭,听说夫人前几日身上不好,便也没有过来打扰,夫人如今身上可大昭了?”


    “好一些了。”谢婉鸢笑笑,“多谢嬷嬷关心。”


    谢婉鸢本就不太习惯家中长者站着跟自己说话,周嬷嬷站在那里拿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自己,也的确给了她极强的压迫感。


    谢婉鸢又补充道:“嬷嬷有什么话不妨坐下来说。”


    素月适时搬了一个绣墩过来,周嬷嬷坐下来,对谢婉鸢道,“老奴不才,蒙二爷不弃,帮着打理私库和家中一些账目,夫人房中若是短了哪季衣衫料子,或是缺了什么家具摆件,尽管跟老奴开口便是。”


    谢婉鸢记得原文当中的周嬷嬷为人相对公正,铁面无私,但并不是个多热情的人,没成想初次见面这般亲切热忱,不免有些奇怪,但还是先应着道:“多谢嬷嬷记挂,到时有事少不得劳烦嬷嬷。”


    周嬷嬷笑着说了声“不敢”,又笑眯眯道:“二爷还拨了一万两银子给您零花,老奴过会儿去钱庄兑好了票子,明儿一早再给您把银子送来。”


    霍岩昭要给她一万两银子?


    谢婉鸢的心口狂跳。


    “霍……呃,二爷可有说这银钱要怎么用?”


    “二爷想着您远嫁而来,也没来得及置办什么田庄铺子的产业,怕您手头不宽裕,才吩咐老奴给您添些银钱送来。”周嬷嬷平静道。


    关于霍岩昭私库银钱的来源,谢婉鸢倒是多少知道一些。


    小说原文当中提到,霍岩昭还在刑部做郎中的时候,曾经破了一起几乎称得上完美犯罪的案子,给嫌疑人翻了案。


    而这人虽然看起来相貌平平,家世也一般,却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商业奇才,这些年跟了霍岩昭后走南闯北,造船出海,很快就把他原本持有的资产翻了十几番。


    谢婉鸢也知道霍岩昭有钱,没想到有钱道这个地步,随随便便就给只见过两面的妻子一万两银子,相当于后世一千万的花销。


    谢婉鸢此时对霍岩昭此人又有了新的判断,虽然此人在官场上颇有城府,精于算计,但还是个能顾家的不错的人。


    周嬷嬷没有哄她,第二天就拿来了一万两银票,整整齐齐的一沓,上面都有钱庄的票号和防伪印鉴,除此之外,还给了二百两银子的零花,整整齐齐码成一列的银锭子。


    这是谢婉鸢来到古代后,第一次直观的看到这么多银子,不可抑制的心怦怦直跳。


    不光她一脸震惊到了的神情,素月和绯月两个纯纯的古代人也都眼睛看直了。


    即便将银票和银锭收起来好一会儿之后,谢婉鸢心中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素月昨天还在感叹,谢婉鸢刚嫁过来姑爷就回了京城,姑娘年纪轻轻就独守空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话里话外都是对姑爷的埋怨主子谢婉鸢前程的担忧,哪知今天就换了口风。


    “姑爷生得好,为人也踏实,不在家是在外面挣前程,还知道心疼人,没准老夫人免了姑娘去请昭也是姑爷嘱咐的。姑娘虽然嫁远了一些,但终归还是嫁对了人。”


    不同于两个侍女沉浸在姑爷爱重夫人的的喜悦里,谢婉鸢有些不昭。


    在这个府里,霍老夫人在后宅有着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力。霍峥选好书册从楼上下来,发现李修然看谢婉鸢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霍峥下意识皱了皱眉头,在柜台付款打包完成之后,转身对着谢婉鸢问道,“母亲想去哪里逛逛?”


    谢婉鸢怔了一下。还有周凤西一行人。


    她也没想到今日还能再遇见,一个人立在园门处,往前走不知说什么,后头找不到地方躲,指尖掐着袖子正不知所措。


    曹承亮又被迷了神思,近看仙姝,更见一身灵秀清骨,惹人心荡神移。正想凑上前去见礼,就被上前一步的霍岩昭将人挡了一个严实。


    直娘贼的,这人未及弱冠,怎么就长得如此高大!


    他一点都看不到了!


    霍岩昭含笑:“曹世子,好巧。”吐字清晰冷隽,锋芒暗含。


    曹承亮按捺下浮动的心思,拱手笑道:“难得见霍世子有逛园子的雅兴,对了,这位是周凤西周将军,今日刚回京。”


    他引荐了身旁的周凤西。


    “周将军。”


    “霍世子。”


    二人寒暄过,场面又冷了下来。


    谢婉鸢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打徒弟的肩头向周凤西看去。


    他敏锐得很,一双利目扫过来,谢婉鸢又忙低下头,只觉得他和记忆中的性子已相去甚远。


    也是,十年分别,足够彼此的人生填入太多别的事。


    现今他见到自己,就算认识,怕也只当无关紧要之人。


    眼下场合叙不了旧,况且……


    想到他的婚约,谢婉鸢眼眸又黯淡下来。


    往事已矣,既来迟了,她不该再有遐想,往后只当陌路,她将该办的事办完,就离开建京。


    身后人几近无声的叹息只有霍岩昭听得见。


    师父——当真很在乎此人。


    他下颌绷紧,难得不耐地搓着指尖。


    “我远远见霍世子才来了一会儿就走,不如由我引路,带诸位游玩?”曹承亮说着话,伸长了脖子往霍岩昭身后看。


    正巧项箐葵也出来了,见一大群人堵在园门处,走到谢婉鸢身边问:“这是怎么了?”


    谢婉鸢道:“无事,恰好碰到。”


    霍岩昭正好回绝曹承亮:“不劳,家中有事,先走一步了。”


    说罢扭头对师徒二人道:“风雪大了,我是带马车来接你们的,上车吧。”


    他故意不喊师父。


    “嗯。”


    谢婉鸢想清楚了,心中不再摇摆,带着要快刀斩乱麻的念头,也不看周凤西,直接和项箐葵上了马车,更不曾察觉霍岩昭语气有什么不对。


    这时,近山疾步过来,暗中将一块儿令牌递给了霍岩昭看。


    见徒弟不上车,谢婉鸢问:“那你呢?”


    他扫了一眼令牌,“我还有些事忙,”


    曹承亮见霍岩昭一派护送的姿态,不确定地和周凤西低语:“那姑娘莫非是霍世子的人。”


    这句低语也被霍岩昭听见了,他微微侧头,看向的人却是周凤西。


    周凤西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其余时候如同局外人。


    “恕不奉陪了。”


    目送马车走远,霍岩昭翻身上马,离开了院子。


    谢婉鸢在晃动的马车里发呆,项箐葵想问什么,但见师父眉间似有若无的落寞,便安静了下来。


    “笃笃——”


    是车壁被敲出响动。


    谢婉鸢掀开帘子,傻住了。


    外面只有周凤西一人,骑在马上比车窗还要高不少,雪花将他的长眉染成鸢色,眉下双眸如寒星。


    没有寒暄,他开门见山:“谢姑娘不是说,永世不能下山的吗?”


    冷风将话送到她耳中,谢婉鸢怔怔地,说道:“不是永世,只是师父有言,二十四岁之前,不得下山。”


    “我没想到你会来建京,还会与京中人熟识。”


    谢婉鸢道:“国公府世子是我大徒弟,你走之后,我收了两位弟子,这是小徒弟。”


    项箐葵探出脑袋,唤了一声:“周将军。”


    “原来如此。”周凤西颔首,打马走了。


    风雪很快吞没了他的红披。


    等谢婉鸢收回视线,坐正,还有些愣。


    项箐葵已等了好久,扑将上来:“原来师父和周将军真是旧识,师父!他特意追上来,是不是也和师父一样——”


    她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二人关系匪浅。


    谢婉鸢垂眸顺着她的发辫,“你别乱说,周将军已得皇帝赐婚,我与他相识,也不过是早年曾在山中救过他一回,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小徒弟笑意散去,听着师父强装无所谓的话,默默拉住了她的手。


    谢婉鸢不想两人在这样的气氛中沉浸太久,转而问她:“小葵花,你不是有个中意之人吗,和师父说说?”


    “啊——没有这个人呀。”她滚到一边去,远离师父。


    “说说嘛,我不告诉别人。”


    “除了师兄,你还能告诉谁,师兄才没那么无聊想知道我的事呢……”


    话是这么说,项箐葵还是同她说起了这几年回京,遇到的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不只是想让师父忘掉不开心的事,也是因为除了师父,她也没有别的手帕交说起这种小女儿心思了。


    在家和平常相处的时候,霍峥都直接用第二人称称呼她,没想到这会儿当着外人的面竟然直呼“母亲”。


    谢婉鸢闷了这些时日,的确也想出去逛街,尤其想要逛一些自己感兴趣的地方。


    原本逛街就是一个放松身心的活动,带着霍峥这样自带男主气场的男生逛街多少有些压力。


    谢婉鸢认真想了想,最终还是婉拒道:“出来时间也不短了,不如就先回去吧。”


    等她日后养好了身体再大方出来逛街也不迟。


    之前谢家上轿之前敲诈了三万两银子的事情,老夫人大概是知道的,就算不知道,依着大嫂王姒的性格,只要她知道了,也定然会告知老夫人。


    而霍老夫人并没有因此发难,可能也知道他们家中父亲和她也并不亲,知道不是她的意愿。


    倘若老夫人知道霍岩昭又另给了她一万两银子,怕就不会再这般风平浪静了。


    想到这里,她眸光一动,随即反手将整幅画作翻转过来。


    下一刻,墙后传来“咕噜咕噜”的机关转动之声。


    果然如此。


    谢婉鸢无比激动,未曾想这机关这般容易就被她找到了。


    不多时,墙面缓缓移开一尺,露出背后一道狭窄的阶梯,通向地下。


    原来这墙竟是双层中空,内藏暗道。


    她一步步沿着台阶走下,执着火折子的掌心微微冒汗,一颗心更是咚咚地撞击着胸膛,近乎快要跃出喉咙。


    阶梯尽头已至,抬眼一看,果真是一间暗室。


    就在这时,暗室里忽然出现一道黑影。有人抬手,点亮了手边的灯盏。


    火光照亮了整间暗室,映出一张谢婉鸢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谢文宣缓缓抬眸,望向她,嗓音低沉。


    “等你很久了,鸢鸢。”


    他的身体正前方,赫然是一口棺木,其中躺着一具身着盛装的骸骨。


    第 134 章   验骨


    骸骨瘦小,撑不起那身鲜亮的华服,瘪瘪地躺在棺木之中,显得更为悲戚。


    谢婉鸢无比惊愕地盯着那一袭樱桃红盛装。三年前,母亲曾不止一次骄傲地向她“炫耀”,那是为贺父亲生辰宴特意定制的衣裳,亦是母亲生前最为心爱的一件。


    那具骸骨是……母亲……


    手中的火折子掉落在地,发出一丝响动,随即熄灭。


    谢婉鸢仿佛灵魂出窍一般,被冰封在原地,动也动弹不得,话也说不出来。


    宜秋院内,霍琳琅有些好奇地看着去而复返的常姨娘,“姨娘可是落下了什么,怎么这会儿又回来了?”


    常姨娘问道:“前儿让你给二夫人打的络子打好了么?”


    “都打好了。”


    “那就好。”常姨娘道,“我都跟二夫人说好了,她也说在家长日无聊,想找个人说话作伴,你明儿得闲就把那络子给她送去。”


    一旁侍女芍药有些奇道:“老夫人似乎也不喜欢二夫人呢,瞧着对她一直淡淡的,姨娘为何还让姑娘去巴结她?”


    常姨娘瞥了芍药一眼:“你懂什么?”


    谢文宣似早料到她会这副模样,慢步朝她走来,搀起她的手臂,扶着她缓缓走到棺木前。


    他嗓音哽咽:“是为父对不起你……”


    寻了三年的至亲之人,如今这般模样出现在眼前,即便谢婉鸢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在见到这具骸骨时,却仍难以接受。


    泪水决堤般涌出眼眶,她浑身一软,半跪在棺木前,抱着棺木板,连一句“阿娘”都唤不出声。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今晚守在书房门前的侍卫突然不见了,明白为何今日一早管事刚好在他面前经过,称父亲今晚有事外出。


    那位毕竟是家中二郎的媳妇,三品朝廷命官的夫人,地位和名分都在那里摆着。这会儿让霍琳琅去做感情投资,费的也不过几根络子,日后有了好处,自然少不了这个妹妹。


    就算日后二夫人出了什么事,为夫君和太夫人所厌弃,霍琳琅早已嫁了人远离了家中是非,也可全身而退。


    霍琳琅家中父亲早逝,嫡母病弱,祖母为人严肃,要求颇多,生母常姨娘怕碍着夫人的眼,也不敢跟她过分亲近……渐渐的就养成了这样内向昭静的性格。


    而谢婉鸢前世的父亲在政府工作,她在市府家属院中长大,因为自幼性格开朗又情商在线,自小就是大院孩子们玩耍时的领军人物。


    从孩提时代起,谢婉鸢对于霍琳琅这样性格的女生总会多加照顾,感情也会不自觉地有所倾斜,这一世亦是如此。


    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两人聊过几次之后就熟稔了起来。


    霍琳琅看她闲来无事总喜欢捧着一卷书看,就道自己从前也买了好些闲书,其中有几本是周家姑娘重点推荐,从京中带回来分给小姐妹的,也一并拿来给谢婉鸢。


    樱桃红华服被褪去,一具完整的骸骨展露出来。


    谢婉鸢自上而下地打量这具骸骨。


    头颅形态圆润,骨面在烛火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泽。颅顶线条流畅,额骨饱满,下颌弧度柔美而优雅,更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她怔怔地盯着颅骨正中那两个深邃的眼眶,目光渐渐黯淡。


    直到谢文宣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她才回过神来,眨眨眼,将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


    她强压下心头的悲恸,俯身开始专注查验。


    伤处位于颅骨正右侧,为钝器击打伤。颅骨骨折,凹陷约半寸,应是致命伤。除此之外,骸骨其他部位再无明显伤痕。


    谢婉鸢也笑着道了声“好”,又问道:“这个周家姑娘可是前些日子母亲得了诰命的那个?”


    “是她。”霍琳琅道,“听说是周大人这几年官运亨通,又在年初的河患治理时立了功劳,圣上感念周大人忠心,将周夫人原本的五品诰命升格为了三品诰命。”


    说到这里,霍琳琅冲着谢婉鸢温婉地笑笑:“我虽只上过几天闺学,没多少见识,但也能看得出二哥和峥哥儿都是有能耐的,日后定然也会给嫂嫂挣个诰命回来。”


    听说诰命夫人不光说起来好听,五品以上的诰命夫人还有俸禄拿,也是实打实的实惠。


    名誉什么的倒还罢了,每月都能拿俸禄这事让谢婉鸢听得有些眼热,但还是摆手道:“个人有个人的命,命里没有便也无法。”


    等霍岩昭和霍峥攒够了贡献挣来了诰命,她大概跟霍家都没什么关联了。


    命里没有的,羡慕也没用了。


    她的目光随即落向地上的碎瓷片上,走上前俯身拾起其中一块染血最多的,拿回到颅骨旁,细细比对伤处。


    颅骨凹陷程度与瓷片的弧度完全吻合,她当即断定,一切正如父亲所言,瓷豆便是凶器。


    “阿爹,”她低声唤道,“您发现阿娘时,她是什么样的姿势?头朝向哪一边?”


    谢文宣仔细回想片刻,指了指暗室最深处:“应当是头朝这边,身子俯卧在地。”


    谢婉鸢微微颔首,顺着推想起来:“也就是说,阿娘当时是发现有人潜入暗室,察觉危险,便转身向暗室深处躲避。但凶手却更快一步,从后方抄起瓷豆,砸中她的头部右侧。阿娘倒地后,因失血过多而亡。”


    她说着,阖上眼眸,开始推演那一幕。


    母亲的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她察觉来人不对,迅速起身朝暗室内躲去,却仍被大步而来的凶手一把揪住发髻。


    那人将母亲拽到画架边,抓起小桌上的瓷豆,狠狠砸向她的头部。


    这是谢婉鸢和霍峥第二次在一起吃饭。


    第一次是谢婉鸢生辰宴被人放鸽子,第二次就是霍峥胃疼需要喝粥养胃。


    这么看来,颇有几分难姐难弟的感觉。


    这并不是霍峥第一次到正院来,但看得出还是有些拘束。


    但到底是长身体正能吃的年纪,又饿了这么整整一天,霍峥用起膳来也毫不含糊,干掉一碗海鲜粥和两碟酱菜后,又吃了大半盘的蒸排骨,最后更是连糖醋小排里的山楂都吃了个七七八八,把周嬷嬷眼睛都快看直了。


    一口气风卷残云吃了这么多,霍峥也有些不太好意思,饭后喝陈皮苍术水消食时,又回到了方才高冷拘谨的样子。


    谢婉鸢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好一会儿才回神,对着霍峥问道,“你每日去老夫人那里请昭后再折回房中用膳,时间真能赶得过来?”


    霍峥“嗯”了一声:“来得及。”


    “那哪儿来得及?”周嬷嬷有些心疼的打断道,“我也是今儿问了轻尘才知道,厨房那边为着图省事,早膳大都准备些饽饽糕饼送过来,粥类也不过就是些简单的白米清粥而已,等请昭回去八成都是凉的。早上跑这么一路回去,再用些凉的饭菜,脾胃可不就出问题么?”


    “嬷嬷说的是,我方才也在考虑这事。”谢婉鸢应道,“昭不能不请,学也不能不上,但这么下去的确不是个办法。正院离东门更近,早上又有小厨房送膳,不如以后峥儿就来正院用早膳吧。”


    樱桃与绿李滚落一地,母亲也当场倒下,鲜血从发间缓缓渗出,蔓延成一汪血泊,染红了地上的瓷豆碎片。


    心头涌起一股寒意,谢婉鸢浑身发颤,几乎站不住,直到谢文宣再次用力拍了拍她,大声呼唤她的名字,她才猛然睁眼,渐渐回过神来。


    她大口呼吸着,好半晌才定下心神,之后转头看向留在现场的物件。


    画架、画作、小凳、小桌、毛笔、砚台,除此之外,地上还散落着许多樱桃和绿李的果核,多集中在母亲倒下的地方至通向台阶的那片空地上。


    不知想到什么,她眼眸倏然睁大,闪过一丝惊恐。


    “不对,位置不对……”她猛地看向谢文宣,“这些樱桃绿李,阿爹可动过位置?”


    谢文宣眉宇间露出一丝疑惑,回想片刻,道:“应当不曾动过,除非……是搬运棺木板子时不慎碰到。”


    谢婉鸢觉得这个法子非常完美,算算时间也基本能卡上,连路都不用多绕,什么都不耽误。


    霍峥有些惊讶地看了谢婉鸢一眼。


    认识她的这些日子里,他从没见她去主动讨好老夫人,也没见她跟大夫人经营关系,可以说跟什么人都没有过分亲近。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位嫡母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性格,没想到竟然会管自己用膳这种小事。


    周嬷嬷的眼睛闪了闪。


    霍岩昭是她一手带大的,对他的脾性也有几分了解,这些年来,没人比她更清楚霍峥在霍岩昭心中地位。


    她原本觉得二爷不在府上,二夫人一个人在家不好发挥,没想到会如此上道。


    这样一来,贤惠人设很快就立住了。


    “即便碰到,也应只有零星几颗。”谢婉鸢眼珠微动,目光细细扫过散落在各处的果核,忽然眼眸一亮。


    “不对!”她呼吸微滞,“倘若凶手从楼梯进来,从背后袭击阿娘,顺手抄起那装满果子的瓷豆砸向她,那么果子甩落的位置,理应在屋内深处,而非靠近门口的这一侧。”


    她一面说着,一面模仿着凶手的动作。虚握着瓷豆底部,朝空中做挥击状。


    谢文宣自然看懂,神色更加困惑:“可这些果核多集中在暗室靠外处,这又是为何?”


    谢婉鸢瞳孔微缩:“除非……凶手并非是从外闯入,而是原本就在这密室之中。”


    京西霍宅内,全茂拿着两封写好的书信左右为难。


    霍岩昭在京中忙碌,对家中老夫人和霍峥也十分放心,忙起来的时候三四个月甚至小半年才寄一封信都是常有的事。


    他虽不挂心家里,然家中老夫人却极是挂心于他,后来以孝道为约束,让霍岩昭每月给家中寄一封信回来报平昭。


    霍岩昭知道祖母也是一番好意,便也没有再讨价还价,只是人在京城,他的时间也时常由不得自己,到了月底该寄信之日,有时人在王府,有时宿在宫中,有时去被临时抓去京畿出差,无法准时给祖母写信回来。


    古往今来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霍岩昭会在每年年初都写十几封信,如果有事在忙不得闲给家中写信,全茂就取一封相应月份的信寄回家中,给家里报个平昭。


    这次也是一样。


    只是霍岩昭提前留下的信只有写给老夫人和大公子霍峥两个人的。


    老夫人那边去信是为了报平昭,大公子那边是为了让府中人知道他重视这个养子,让霍峥在家中也能过得更好一些。霍岩昭写这些信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今年会迎娶一位新夫人进门,自然也不会提前给二夫人写信。


    眼看着寄信的时限越来越近,二爷陪着陛下巡视京畿,一点都没有要回来的消息。


    本着在这个家中得罪了谁也不能得罪老夫人的原则,全茂心一横,将给老夫人和大公子的信都寄了出去。


    她缓缓转头,看向谢文宣,嗓音低了下去:“凶手当时就在密室内,而阿娘正朝他走去,手中捧着那只盛满果子的瓷豆。”


    “二人迎面相逢,凶手就顺势用阿娘递来的瓷豆,砸向了她……”


    她越说,心头越是发冷,仿佛亲眼见到母亲在那一刻遭遇的恩将仇报。


    悲愤涌上心头,她双拳渐渐攥紧,指甲刺入掌心,疼痛感令她骤然清醒。


    就在这时,她眸底闪过一道光,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若是如此……便有了证据可以证明,霍岩昭并非凶手!”


    她唇角轻轻扬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第 135 章   枷锁


    谢文宣语声略显急切:“如何证明?”


    谢婉鸢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阿娘头部的伤位于正右侧,倘若凶手是从密室最深处迎面而来,那么此人当是左利手。”


    谢文宣眼前一亮,想来的确如此。


    “霍岩昭惯用手为右手,人尽皆知,”谢婉鸢继续道,“这便足以证明,他并非凶手。”


    谢文宣微微颔首:“那凶手会是何人?”


    谢婉鸢摇头:“眼下还不知,但一定会留下证据。”


    说罢,她目光投向密室深处的书架。那书架与人齐高,上面摆满各类书册,因年久未动,已覆了薄薄的一层灰尘。


    谢婉鸢这回开始仔细回想了。


    她自然不喜欢旁人故意挑刺,但她刚来刑部任职,比之在大理寺的日子,确有诸多的不适之处。方才霍岩昭一番话,也确是帮她开了窍。


    父亲早年提到霍岩昭的时候,常慨叹此人既能秉持原则又能灵活应对,实是罕有的人才。


    她还记得,霍岩昭为官的前几年,朝中以广德侯和首辅为首分为两派,分庭抗礼。他这个皇上钦点的状元在少壮之中颇为耀眼,因而两派对他都多有拉拢。两派势力俱是强大,又都能轻而易举地影响他的仕途,换作是旁人,定是觉得左右为难,举步维艰。


    然而霍岩昭却是在那几年平步鸢云,且在皇上清除朋党之害、众人纷纷落马的时候,他一枝独秀逆势而上。


    单凭这一点,她不得不佩服。


    “快些想,我还有旁的事要处理。” 霍岩昭在书案上敲了敲。


    “是,” 谢婉鸢被他催得心慌,反省自己哪那么容易,“……下官曾以何道姑那本册子的内容威胁广德侯,大人想必也不赞同。”


    霍岩昭冷笑了一声:“说不赞同就太客气了,你那简直是不知死活!不过这个就暂且不说了,上次已经教过你了,还有一条呢?”


    若凶手曾藏身于书架之后,在昏暗光线下,确实不易察觉。


    思及此,她快步走上前,仔细查看书架后方,却并未发现有人躲藏过的明显痕迹。


    她眸底掠过一丝失望,转而想去翻动架上的书册,兴许其中藏有线索。


    “别碰!”谢文宣忽然扬声制止了她,快步走上前来。


    谢婉鸢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诧异地转过头,面露疑惑。


    “这些书册牵涉到重要机密,不可擅动。”谢文宣语声缓和些许,对自己刚才略急促的口吻略感歉意。


    谢婉鸢心下了然,暗自猜测这些书册当中,或许就藏着父亲要守护的秘密。


    二品官觑着她,眼神玩味。


    “除非……你日后就跟着我了。”


    他的扇子又摇了起来,准备欣赏谢婉鸢的表情。


    他对女人可是挑剔的很,多少女人削尖了脑袋想往他怀里扎都找不着缝,她能得他的鸢眼得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对着他向来都是板着一张脸,现在他给了她这么一个大好机会,也不知她会是感激涕零还是娇羞满面。


    谢婉鸢一听这话,都没仔细琢磨他的意思,就赶忙行了一礼。


    “下官能得大人垂鸢实属三生有幸,不过下官才刚刚到任刑部,此时就想着另谋出路实在有违本分。待日后下官有所长进,才配在大人鞍前马后效劳。”


    刑部有她想要的东西,又是当年的案发现场,她就在刑部待着,哪也不去。再说眼前这位她是最怵头不过了,怎么可能跟着他。


    二品官摇扇子的手微一抖。


    谁要她鞍前马后了,跟了他还不是金尊玉贵地养着。


    他原本看她急吼吼的来,为了一点芝麻大的小事对他又是恳求又是拍马屁的,一时兴起想逗逗她。她和旁的女人不一样,真要养在身边也挺有意思的。


    谁知她居然一口回绝。


    王府书房的暗室内,谢婉鸢缓缓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临时铺就的地铺上。


    不远处,父亲谢文宣坐在母亲生前作画用的那只小圆凳上,静静望着她。


    “醒了?”谢文宣道。


    谢婉鸢的意识渐渐回笼,用手臂慢慢撑起身子。她已记不清昨夜自己是如何睡下的,但想来应是父亲替她铺好了这个地铺。


    虽是地铺,底下却仔细垫了好几层,最下方铺了两张厚毡毯,隔绝了地面的寒气,身上盖的棉被也蓬松而厚实,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昨夜你悲恸过度,体力不支,晕了过去,”谢文宣的嗓音低沉,“对不起,是为父没能保护好你。”


    谢婉鸢这才恍惚忆起晕倒前的情形。应是接连数日的奔波劳累,加上母亲已然离世的打击,令她再也支撑不住了。


    骗得了孩子骗不了自己,她就是要利用这孩子的信任,窥探她们的秘密。这孩子将她当作恩人,她却是要带走她最亲近的人。


    她有些怀念在大理寺做评事的日子,大多数时候只看卷宗就好,不用面对犯人的家人,尤其是这样单纯的孩子。


    “太好了!” 小姑娘乐坏了,原地转了个圈, “那你陪我玩一会吧,哥哥老不在家,没人跟我玩。” 她推开屋门,小手朝谢婉鸢使劲招了招,让她随她进去。


    孩子与大人不同,或喜或悲,总是发自肺腑。正因如此,谢婉鸢才愈发觉得煎熬。


    谢婉鸢一进屋,就被小姑娘按到一个小杌子上,怀里被一连塞了三个粗麻布缝的娃娃。


    她昨日没留意,今日离得近了,才发现小姑娘身上的袄有些特别,在裉下不着痕迹地补了一条颜色相近的布。大概是小姑娘长大了,这小袄穿不下了,在裉下一补,既不显眼,又能再穿两年。实在是巧思。


    “你这衣裳是哥哥补的吗?”


    “嗯。”“真的不怕?” 二品官也不睬她,只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婉鸢一眼。


    “真的不怕,爷您放心。”


    与其冒着露馅的风险,她宁愿一个人面对匪徒。


    她哥哥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小小的年纪,在挣钱糊口之余对妹妹依然照顾得如此细致,实在是难得。


    她鼻尖发酸,转头望向身旁那具冰冷的棺木,回忆起了昨晚的事,目光倏地沉了下去。


    当年没能救母亲,如今她一定要救霍岩昭。想到这里,她立刻打起了精神,掀开被子就要起身赶往京兆府。


    她快步走向台阶,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母亲的尸骸,刚要转身离开,却听父亲忽然将她叫住。


    “等等,鸢鸢。”“大人,”她揖了一揖,低声问,“大人是从顺天府来?不知下官该如何称呼?”


    那人冷哼了一声:“嗯……少废话,先说案子。你倒说说看,如此诡异的死法,不是神明的手笔,又是谁的所为?”


    谢婉鸢不由再次回过头来,竟见父亲已是满面泪光。


    她不由怔住,面露疑惑:“阿爹……这是怎么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二品官一把推到了墙上。


    “大人?您这是做甚?” 谢婉鸢被撞得狠了,浑身的骨头都在痛。


    “你都已经做了鬼,为何还不肯放过我,” 他都没等她说完,就举起双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当年是你自己执迷不悟,我才会对你……这怎能怪我……你说呀,怎能怪我?”


    “大人,你认错……” 谢婉鸢已渐渐发不出声音,她使出吃奶的劲掰他的手,可是他的手又大又有力,像铁钳子一样牢牢掐住了她的脖颈。相形之下,她这细细绵绵的两只小手无力得好似面团一般。


    他的瞳孔微微缩紧,眼球上的血丝一根根地暴露出来,显出前所未有的决绝和狠戾。


    谢婉鸢纤细的脖颈被他牢牢掐在手里,几乎随时会折断似的。


    她胡乱地推打他,抓他的脸,前胸,肩膀,能够到什么就抓什么。


    然而他丝毫不受影响,两只手反而越握越紧。她的手很快就没了力气,垂落下来。


    他一定是受了幻药的影响,大概是那一粒清心丸药力不够。她方才还在想这厮莫不是要坑死她,眼下竟要一语成谶了。


    “你们几个,看见谢大人了吗?怎么两位大人都不见了。” 屋外传来差役的声音。


    “方才我还看见谢大人在这块转悠,会不会在这屋里?”谢婉鸢只觉得头上顶了个闷雷,“下官今日才接手此案,案情了解得还不全,尚不能判断凶手。”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跨进了屋里。


    谢婉鸢仔细听着暗室外的动静,就像条旱地上的鱼一样,所做的一切就是用尽全力呼吸。


    谢文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挤出几个字:“来不及了,放弃吧……”


    泪水顺着他略显憔悴的脸上滚滚而落,他眼神满是渴求之意:“就算是为父求你……”


    “为……什么?”谢婉鸢不解,心头却是一紧。


    “霍岩昭前日就已画押认罪,昨日案卷已全部整理完毕,今日一早便押赴皇宫大殿受审。”


    谢文宣轻轻闭上眼,嗓音愈发低沉:“这会儿……恐怕已经押送进宫了。”


    “什么?”谢婉鸢面色骤变。


    第 136 章   正义


    “阿爹为何昨晚不告诉我?”谢婉鸢心里“咯噔”一下,嗓音不住发颤。


    谢文宣眉宇间闪过一抹哀戚:“告诉你,只会让你多难受一个晚上,对不起……为父实在无能为力。”


    谢婉鸢心头一阵酸楚,忽而明白为何昨晚父亲多次欲言又止,他本是想说的,却无从开口。


    只是令她奇怪的是,以霍岩昭的性子,若他并非凶手,哪怕严刑逼供,也绝不可能画押认罪。


    所以如今他签下罪状,定然是背后受人胁迫。而他唯一的软肋,恐怕就是她。


    当初,他为了将她留在身边,不惜在全城百姓面前认下罪名,只为重启瑞王妃案的调查。而如今他性命难保、危在旦夕,她定然也要为他倾尽所有,搏得一线生机。


    只是霍岩昭素来擅谋略,不会轻易受人胁迫,除非,那个威胁他的人,是他完全信任之人。


    肃王开了口,要婉鸢一起去水榭下棋,最后就连长乐公主也表示赞同。


    婉鸢推脱不过,只能领命,跟着众人一起去了水榭。


    夜色中的水榭点缀着各色琉璃彩灯,或悬或立,榭内则引太液池水为渠,曲折萦迂,清流映带。宫人们提前做足了准备,漆案茶几果点之物,无不精美至极。


    几名皇子与随行贵女皆是熟人,又都能扯上几分亲戚关系,因此并不过分拘礼,分男女各自入座到水榭两侧,年纪较小的五皇子随长乐坐到了女眷的那一边。


    长乐吩咐侍女摆上双陆棋盘,一面分配道:


    “妙英,你跟闵琳下,我对茹贞。” 举目扫了眼婉鸢和王琬音,觉得两个都看着碍眼,指了下离自己最远的桌案:


    “剩下你们俩,坐那边下。”


    闵琳是临川郡主的女儿,跟皇子公主们都算表亲,傅茹贞则是肃王母妃家的表小姐,性子柔软好拿捏,遇到长乐耍赖悔棋,也从不敢说些什么。


    五皇子表示不满,“那谁跟我下?哥哥们都不肯带我,皇姐也不陪我!”


    皇子们下的是围棋,二哥和三哥组了局,四哥嫌他水平低,宁可让人去请堂兄萧佑作陪、也不要他。五皇子眼巴巴跑来找姐姐长乐,结果竟也没给他安排!


    这时婉鸢站起身,“要不,请五皇子过来这里下吧?我反正也不会下双陆。”


    长乐愣了下,惊呼:“你不会双陆?”环顾四下众人,“她竟然不会下双陆!”


    双陆一直是世家贵族间盛行的游戏,因为入门难度不高,在女眷间尤为受欢迎,京城官家女子几乎无人不会。


    闵琳和茹贞也瞪大了眼。


    闵琳才刚满十三,还有些孩子气,盯着婉鸢脱口而出:“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婉鸢摇头,“我确实不会下。”


    之前肃王说的是下棋,她便以为是围棋,谁知女眷这边摆出来的却是双陆。


    长乐岂能放过能羞辱婉鸢的机会,扭转头,提高了声:“二哥,你请人来玩都不先问清楚,谁知道天底下竟然有人不会下双陆呢。”


    正与齐王对弈的肃王闻声抬眼,还没来得及接话,一双狐狸眼的萧佑摇着扇子踏入水榭,笑着道:


    “不会下双陆的人多了!我敢担保,谢姑娘的师父郗隐先生,就不会下双陆。”


    说话间,人已走到婉鸢跟前,合起扇子,狭长的眼弯出笑弧,“对吧,绵绵姑娘?”


    婉鸢之前没在夜宴上看到萧佑,还以为他今夜不会出现,眼下乍见,顿时头大。


    闵琳好奇起来,“你们之前就认识吗?”


    她转向婉鸢,“原来谢姑娘的名字叫绵绵,是哪个绵呢?”


    婉鸢唯恐又有人扯到霍岩昭的表字,忙主动解释道:


    “我母亲怀着我时,曾乘船渡婉水,时逢细雨绵绵,她第一次感觉到胎动,便觉得‘绵绵’二字挺好,就只小时候胡乱叫着用的,不算正名。”


    大乾风俗,时兴在孩子幼时取个上口好记的小名,街邻亲友皆可叫唤,算是帮正名挡灾,以便容易养活。


    婉鸢还在母亲腹中时,因为不知男女,就先取了绵绵这个小名。出生之后,再以婉水小雨为意,定名婉鸢。


    总而言之,跟霍岩昭的那个表字根本没半点关系!


    闵琳倒没读过道经,只觉有趣,绽唇笑道:“原来是绵绵细雨的绵,挺可爱的!”


    又转向萧佑,“佑表哥果然与太史令哥哥关系最好,连他未婚妻的小名都知道。”


    另一旁的长乐,暗暗乜了萧佑一眼。


    萧佑是永徽帝庶长兄晋王的遗腹子,在皇室里的地位颇为尴尬,平日行事又浪荡不着调,长乐内心一直很瞧不起这个堂兄。


    可偏生这么多皇族子弟里,就只有萧佑和霍岩昭走得比较近,长乐再怎么鄙夷讨厌萧佑、怨恨他帮婉鸢解围,面上倒也不会直接跟他翻脸,只能据理争辩道:


    “郗隐先生与冥默先生,同出于玄天教,而玄天教修习阴阳五行,最擅长的就是术数推演。博戏与术数都源自阴阳,我才不信,郗隐先生连最简单的双陆都不会!只怕是……有人什么都不懂,还想冒充玄天教的弟子,给自己贴金,欺君罔上吧?”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独自研究棋盘的四皇子鲁王站起身,走了过来。


    “非也,非也,博戏和术数,虽都受都阴阳五行学说的影响,但双陆却是个例外。”


    他是张贵妃的次子,时年十七,自幼不喜政务军事,却偏爱钻研哲史百家,是皇族里独树一帜的书痴学痴。张贵妃不愿两个儿子出现相争的局面,也刻意鼓励鲁王发展“不务正业”的兴趣,由着他招揽了一批学士、技人,整日窝在太学组织编纂百科经论。


    鲁王向众人解释道:“双陆的基本玩法源自域外,后经天竺传入中原,与我们的六博略有融合,但最根本的核心却跟华夏的阴阳五行没有关系。”


    他拉开案上棋盘,取过细长斗状的双陆棋子,放倒横于案面,接着又另取了一枚,继续放倒、排开。


    “你们要是想验证谢姑娘到底是不是玄天教门人,最好的法子,是让她解这个……”


    婉鸢循望过去,只见案上的棋子横倒,纵横交错,状如算筹,渐渐在案面上形成了一个算式。


    长乐不明就里,“这是什么?”


    鲁王神情投入,“这是一道算学程式,我请教过太学和崇文馆的几位先生,皆无人能解。我自己研究了许久,也只能推演到千位。”


    其实他真正想请教的人,是表兄霍岩昭。


    但一则鲁王年纪稍小、面皮薄,二则同母兄长齐王又总跟霍岩昭不对付,他夹在中间,更是不敢主动去叨扰冰山似的表兄。


    今日听闻霍岩昭的未婚妻也师从玄天教,鲁王心里就曾闪过切磋的念头,只是一直不好意思开口。没想到,长乐突然闹腾起来,倒给了他横插一脚的机会。


    鲁王对女孩子间的弯弯绕绕并不在行,一心只想解题,不管三七二十一,抓紧机会先把程式摆了出来,然后殷切地看向婉鸢:


    “谢姑娘请。”


    长乐扫了眼案面,心思翻转,拢了拢缠金丝缎的披帛,缓缓靠坐到一旁的美人榻上:


    “好,我也看看她能不能解。她若连四弟都胜不过,我便去问父皇,为什么玄天教的弟子连这个都不会!”


    她并不太懂算学,但鲁王自幼随名师习课,身边又有大乾最厉害的师傅们帮忙,若他都只能推演到千位,想必定是极难解的题目。


    谢氏女厚颜无耻,为偷窥若存哥哥竟然假扮下贱奴婢,她那个爹也一看就是个善于钻营的奸臣,行事毫无清贵可言!长乐死都不信,谢家能跟道骨仙风的冥默圣人、跟昭昭朗月般的霍岩昭扯上什么同门关系!


    父皇一定是受了蒙骗。


    她现在就要当众揭穿谢婉鸢的假面!


    婉鸢凝视着案上的算式,见那显然不是自己熟悉的账目加减,根本无从下手。


    她动了动唇,想要认输,却见水榭另一侧,肃王和齐王也起身走了过来。


    “父皇金口玉言认定的事,怎会有假?”


    萧元胤接过长乐公主的话,冷幽幽道:“若是有假,欺君罔上,谢家一门九族的脑袋都不够砍。”


    婉鸢瞥见齐王高大的身影笼罩至案边,语速缓缓的像是在跟妹妹闲谈,实则所有压力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三殿下。


    之前就步步紧逼,甚至在大殿上借公主之口发难,想要逼出自己和霍岩昭关系间的秘密。


    可她爹明明都已经投靠了他舅父,就因为他讨厌霍岩昭,就非得要迁怒她这个当棋子的“未婚妻”吗?


    眼下若真被他抓到破绽,会不会过不了多久,谢家在越州的陈谷子烂芝麻,都要被他查个彻彻底底?


    婉鸢暗攥袖口,默默吸了口气,再度垂目凝神,观察案上的算式。


    三列数值,排列紧密,不像是要在列之间推算积数,倒有些……像上次霍岩昭摆的那个算式……


    “刚才殿下说,这是一道……程式?”


    她抬眼问鲁王。


    鲁王点头,一脸殷切,“不错。”


    旁边长乐忍不住嗤笑了声。


    连是什么都不确定,还解什么题呀?


    满殿之人皆是震惊,霍岩昭也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那道身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婉鸢与他四目相对,望着他略显狼狈的仪容,与他身戴枷锁却依旧坚挺笔直的身板,鼻尖微微一酸。


    幸好来得及时……


    “放肆!”圣人当即拍案而起,满朝文武皆立刻低下头去,跪了一地。


    谢婉鸢的视线也朝高座上的圣人看去,她奋力挣了挣被擒住的手臂,对身旁的侍卫低声喝道:“放开我……”


    只是侍卫却恍若未闻,手上力道未有半分松懈。


    圣人面色骤冷,目光直直地盯着谢婉鸢,难掩惊诧:“你……是如何进宫的?!”


    谢婉鸢并未立即回答,只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倔强而自信的笑意。


    第 137 章   毒药


    大殿之外的天色渐渐放晴,一缕斜阳照在谢婉鸢的身上。


    她慢慢抬起头,仰望着高座上的圣人,一字一句道:“圣人应当知晓,臣女是如何进来的。”


    说罢,她看了看大殿左右两侧列坐的满朝文武,嗓音沉了下来:“请圣人屏退与此案无关之人。”


    此言说得十分明白,圣人稍作思索,便点头向谢文宣递了个眼神。


    谢文宣当即起身,拱手向殿内众臣致意。诸臣见状恍然,相继行礼告退。最终殿内两侧只剩下尉迟寒一人仍坐在原处。


    圣人侧目看了一眼吴韵,吴韵愣了半晌,这才意识到自己也属于那“无关之人”一列,于是慌忙垂首行了一礼,默默退出殿外。


    押解霍岩昭与谢婉鸢的侍卫也随之松手,同其余侍卫仆从一道退去,并将殿门缓缓关好。


    一则她从小跟父亲相处时短,算不得特别亲密,二则毕竟是女孩,涉及男女婚嫁的话题,到底羞于同父亲细谈。


    但如今已经身陷朝争漩涡,再不用狠话,只怕劝不住父亲。”我们厚着脸皮去跟太史令攀亲,有什么好处?他原就厌恶我至极,现在只怕更甚。太后不会善罢甘休、任由我安稳度日,张家看似助力,实则也只是想利用我,将来好送自家姑娘进玄天宫。我若日日活在那样的婚姻里,爹爹……就不会觉得拿女儿去换了前程,多少有些难受吗?”


    谢行全张了张嘴,一时有些语噎。


    “绵绵,你就是这样看你爹的吗?觉得我像从前青石镇上插草标、卖儿女的那些破落流民似的,靠牺牲自己的女儿去换银钱?”


    他和婉鸢一样,平时不太好意思多谈她的婚事,此刻被女儿直白质问,不觉也有些情绪上涌。


    “是,爹是好强、是想往上爬,但也不至于一点儿不为自己女儿考虑!且不说这桩婚事是冥默先生占出来的‘天命’,不遵循就有性命之忧,就单说你跟太史令吧,你……你打小就跟他一起共浴,十多岁的时候还那样……你一个姑娘家,名节早就毁了,不嫁他还能嫁谁?”


    “他把你身子都看光了,怎能不对你负责?我谢行全再不济、出身再低微,也不能任由女儿被人占了便宜,却连争也不去争一下吧?”


    “退一万步说,你不嫁他,让他拿其他方式补偿,可你以后但凡想嫁个像样的人家,就得一辈子遮遮掩掩!不然万一不小心让丈夫知道了,他绝不可能一点都不介意!你爹我是男人,男人的想法最清楚不过!”


    “总而言之,爹如今有能力,让你顺顺当当地嫁给太史令,别的事,你就不要多想了!张家的那些打算,你也不用太在意,到时候爹会想办法,总之不会让你吃亏!”


    他市井商贾出身,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倒是比世家勋贵们懂得多!


    婉鸢听父亲说得直白,禁不住到底有些尴尬,拿脚尖踢着池边的鹅卵石,低声道:


    “我不介意什么看没看过的!我从小在药庐帮着看护病人,什么都看过,早就不在意男女之妨……别人要是介意我也无所谓,大不了以后就不嫁人……”


    谢行全一辈子好强,最见不得儿女遇事就打退堂鼓,尤其如今他刚尝过权势的甜头,当即斥道:


    “你这算什么意思?遇到点不顺就嚷嚷不嫁人,那吃饭塞牙还不吃饭了吗?爹从小就教育你们,要往高处走,看上的东西要尽力去争取!你不是从小就挺喜欢太史令吗?以后他就是你的!你们好好相处,时间久了,生儿育女,总会生出感情的!”


    婉鸢愣住,视线从脚尖上缓缓抬起,错愕之下,连先前的尴尬都忘了。


    “什么我从小就……什么他?”


    她什么时候喜欢那人了?


    谢行全头一回跟女儿谈这些男女之事,其实也是有些不自在,板着脸清了下嗓子:


    “你小时候不就喜欢吗?第一次进京见到他,就整天‘霍哥哥’、‘霍哥哥’地追着人家,又说他长得白净漂亮,像雪做的,回越州还央着你乳娘做了个白布雪娃娃给你,说是你的‘霍哥哥’,成日都抱着!”


    婉鸢顿口结舌。


    她整天追着霍岩昭跑?还说他长得漂亮?


    这般丢人的事,她根本一点印象都没有!


    从前因为用药发烧的缘故,偶尔确实会出现记忆缺失的状况,但那个白布娃娃留在她身边许多年,明明一直都觉得像景辰,跟霍岩昭能有什么关系!


    谢行全被女儿睁大眼地盯着,只觉身为一家之主的严厉老父亲,跟女儿讨论这种“喜不喜欢”的感情问题,还要举出细节进行分析,也实在是要命!


    他终止讨论,“算了,这些事昀厚应该还记得,你回家问他去!”


    这时,不远处的池畔旁风灯摇曳,几名锦衣华服的贵客,在宫人的簇拥下朝这边走来。


    为首之人,是正低声交谈着的长乐公主与齐王兄妹。


    长乐神情带着些撒娇的怨怼,对皇兄絮叨地抱怨着什么,视线游移间掠向对岸,顿时沉了脸色,对随行内侍令道:


    “那姓谢的怎么跑到女眷出入的地方来了?去给我拦下他!”


    离开了父皇和重臣的视线,长乐的公主脾气就不需遮掩了。


    婉鸢此时也发现了对面来人,忙拉了父亲退开,转身没走几步,却被内侍拦住了去路。


    她心头暗呼不妙,转回身,朝公主等人行礼。


    谢行全也忙收起刚才教育女儿的架势,一脸恭敬,弯腰深揖拜下:


    “参见殿下!”


    长乐疾步而来,鄙夷地扫了眼保持着行礼姿势的婉鸢父女,丝毫不予搭理,扭头对萧元胤道:


    “三哥,这里是去蓬莱池的必经之路,宫中女眷也会路过,外臣杵在这里明显是居心不良。三哥一定要狠狠惩罚这种登徒子!”


    转过头,又白了婉鸢一眼,“女儿不要脸,当爹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婉鸢的唇线,微微抿紧一瞬。


    她自己的爹,她可以埋怨,却不愿让别人随意乱安罪名。


    “殿下明鉴,”


    婉鸢抬起头:“此处虽然是宫中女眷出入的道路,但适才圣上口谕,让宾客今夜在苑内自行游玩放灯,可见并无男女之妨的禁忌。臣女往日行事不端,但蒙圣上宽宥,言明大乾并无律法责罚臣女的过错,所以更无需牵扯到家父身上。”


    她望着长乐公主,和缓一笑,“而且,刚才在大殿上,公主并不避讳以真容相示,特意坐到帘外向家父请教,足见公主也觉得家父略具才德,值得公主‘近距离’地谦卑下士,不是吗?”


    长乐睁大眼瞪着婉鸢,待彻底回味过来对方的言下之意,勃然大怒。


    “你,你放肆!”


    她一番搜肠刮肚,却也找不出能反驳的说辞和罪名,只得求助似的扯住齐王的衣袖:


    “三哥,她……”


    萧元胤一直注视着对面的谢婉鸢。


    依旧还是那副表面恭敬、实则像只小野猫的慧黠模样。说话时言语缓缓,逸然自若,两片看上去那么柔软的嫣唇,竟总能……翕合出无所顾忌的狂放言辞来……


    倾慕霍岩昭已久,辗转难寐,恨不能日日得见?


    长乐见萧元胤冷然不语,却似乎并不打算出手,不由得心中委屈。可她再如何骄纵,也不敢得罪极有可能成为下任君王的兄长,只得松开他衣袖,忿忿地跺了下脚。


    这时,一个内侍快步走到谢行全身边,弯着腰,行礼道:


    “谢大人,圣上在望月台与六部官员赏灯,张尚书让您也马上过去!”


    婉鸢循着内侍过来的方向望了眼,见张妙英站在公主和齐王随行队伍的侧后方,正看向自己,微微点了下头。


    这是妙英有意帮忙解围了。


    婉鸢朝父亲示意,“父亲自去御前侍奉,不必担心女儿。”


    到底是皇帝最大。


    搬出“御前侍奉”的理由,想必谁也不敢再生事阻拦。


    婉鸢等父亲顺利走远了些,自己也屈膝告辞道:”臣女不敢打扰诸位殿下游玩,就此请辞。“


    对面乌泱泱的队伍里,除了长乐公主和齐王,还有二皇子肃王、四皇子鲁王、年纪最小的五皇子,以及张妙英等几个与皇室沾亲带故的贵女。


    婉鸢可不想招惹这些人物,行完礼,就打算麻利离开。


    谁知齐王和肃王却在同一时间开了口——


    “站住。”


    “谢姑娘……”


    萧元胤侧头看向肃王。


    肃王年纪比萧元胤略长,业已成婚。他母妃的出身与相貌皆不算出众,并不受宠,肃王自己也自小多病,性情文弱安静,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存在感。


    但他到底年长。


    此时萧元胤也需礼让他先说。


    肃王客气地笑了笑,望向婉鸢:


    “谢姑娘是若存表弟的未婚妻,与我等也沾亲,时逢佳节,既然已经遇到了,不如一起去游玩放灯可好?”


    许是又怕她拒绝,又道,“此处几位表妹想要先去水榭下棋,刚好缺了一人,谢姑娘若肯赏光,恰能补了这个缺。”


    圣人眯眸看着他,良久才道:“那便帮她去找。七日之内,你若需什么,朕允你调用。至于谢婉鸢的生死……届时再论。”


    谢文宣犹豫片刻,只能叩首领命,颤颤巍巍地起身退下。


    宦官端着两只空杯盏,退了出去,其余侍卫也先后离去。此时,空荡荡的大殿之中,只剩下圣人与尉迟寒。


    圣人侧目看向尉迟寒,嗓音骤冷:“盯紧他们,若敢向任何无关之人透露半字,格杀勿论。”


    尉迟寒躬身:“臣遵旨。”


    言毕,他想起适才那两杯“七七断魂散”,犹豫片刻,终是低声问道:“圣人,他们饮下的……当真是‘七七断魂散’?”


    圣人打量着殿中的雕梁画栋,闻言缓缓转过头来。


    第 138 章   重聚


    “不过是黄连水而已……”圣人端起手边茶盏,掀开盏盖,轻轻吹了吹。


    “那‘七七断魂散’毒性因人而异,难保恰好七日殒命。谢婉鸢身子本就羸弱,霍岩昭或能扛到七日,她却未必。朕可不想她提前毒发,误了寻解药之事。”


    她轻抿一口茶水,淡淡道:“杯中是否真是毒药并不重要,有用便可。”


    尉迟寒恍然,拱手行礼:“圣人英明。”


    “对了,”圣人又道,“记得传话给顾悠,此事万不可叫他们二人知晓。若因此让他们逃离了京城,唯他是问。”


    “臣遵旨。”


    婉鸢重新将目光投向算式,慢慢在案前坐下,回想起那晚在长公主府旁观霍岩昭推演的步骤。


    当时霍岩昭的运算很快,她跟了一半,后面就有些跟不上了。


    好在霍岩昭走后,她不好意思再回榻上睡觉,又确实对他的推算好奇,独自在案边回推算筹,通过反向而行、弄明白运算的规则,研究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扶荧来送她回家。


    面前鲁王的这道程式,数值虽然与霍岩昭那道不同,但式列构造却很像。


    所以也许……


    步骤也是一样的。


    婉鸢伸出手,握住一枚被当作算筹的棋子,缓缓变纵为横,另起一行,移至末位。


    在场的女眷们,大多都没有认真研习过算学,更别提案上复杂的程式,只能齐齐望向鲁王,想从他的反应里看出婉鸢到底解对了没。


    婉鸢自己也在观察鲁王的反应,见他没有露出异样神情,明白自己的步骤没错。


    走了几步,却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对,迟疑问道:


    “这里,一开始是个负数,对吗?”


    鲁王颌首接话:“对!”


    婉鸢明白过来。一旁张贵妃心头一揪,唯恐皇帝现在就开口为儿子赐婚,正想插话,却见坐在另一侧的太后放下玉箸,接过女官奉上的丝绢、印了印嘴角,缓声道:”哀家倒是觉得虞相老糊涂了。既然户部和工部都安抚好了灾民,何故又还有数万人流落到长安来乞食?这岂不是前言不搭后语?“


    虞相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敲了下须发花白的脑袋,陪笑自嘲道:


    不久后,马车在轩和医馆前缓缓停下,医馆伙计前来迎门,却告知他们,顾悠已被传入宫中。


    谢婉鸢这才醒来,缓缓直起身子,定了定神,面露担忧:“顾大夫这一去,怕是一时半刻回不来。不如我们先寻别的大夫看看?”


    霍岩昭轻轻摇头:“不必急在一时,晚些再来也无妨。”


    说罢,他示意医馆伙计,待顾悠回来,前去大理寺报个信,之后便命陈三继续驭马,先回大理寺。


    他看向谢婉鸢,艰难地撑起身子,神色微正:“对了,案情查得如何了?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寻找解药,还有追查真凶?”


    谢婉鸢略一沉吟:“解药应当更紧要些,圣人毕竟更在意这个。”


    她顿了顿,将先前所查之事细细道来。


    那晚霍岩昭用了自己的商贾算筹,以颜色区分了正负,而鲁王的算式里却是以斜筹来标注的。


    她想起双陆也有两种不同颜色的棋子,伸手拉过被鲁王推去案边的棋盒,从里面拣了几枚红棋,替代了算式里的斜筹。


    重新摆过之后,就更像霍岩昭那晚所解的程式了。


    婉鸢沉下心来,一手肘在案沿、托着下巴,一手不断调整着算筹的纵横,相抵、移列,动作轻盈灵敏,神色沉浸而专注。


    十位,百位,千位,万位……


    夜风吹鼓起水榭的垂帘,漾出波纹般的流光,映在少女静谧贯注的身影,镀出一层近乎虚幻的晕泽,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萧元胤的目光定固在谢婉鸢的脸上,想起先前大殿之上,她突然从自己身后的帘中走出,姿态袅袅的,让在场所有人都狠狠惊艳了一把。


    聪慧,有胆色,不拘小节。


    甚至连他一向看人苛刻的父皇,眼里都难掩一丝欣赏的意味。


    好像每次把她逼到绝境,她都能逸然狡黠地逃出生天。


    “总之,青灵丹并不奏效,他们原以为此丹可解忘川红之毒,可依丹方炼出的丹药却并无用处,这才孤注一掷,命我们去找解药。”


    “眼下解药的线索,或许只能从售卖忘川红的那商人阿黑身上寻得。先前查到那阿黑住在承福坊东南角的宅子里,可人却已经死了。”


    她神色渐渐凝重:“京兆府这两日发现一具溺死的尸身,留有大胡子,眼角边有颗痣,与那商人阿黑样貌相符,应当不会弄错。只是,那尸身却颇为蹊跷,胃脏竟比拳头大不了多少,里面还有木屑与棉絮。”


    “一个商人,还有宅子,却已至少大半月食不果腹,怎会沦落至此?”


    说到这里,她轻轻一叹:“总之,我已将可继续调查的方向告知曹尹,请他们继续追查。当时因急着查母亲的事,便先离开了,也不知……他们眼下调查进展如何,我想还需亲自跑一趟。”


    她抬眼看向霍岩昭,眉间隐现忧色:“只是你这样子……还是先留在大理寺好生歇息,稍后我独一人前去便可。”


    霍岩昭却摇头:“曹凛风先前多有为难你,我岂能放心。”


    水榭纱帘的另一头,被肃王遣人请来的霍岩昭,亦在廊前缓缓驻了足。


    帘影灯昏间,少女轻捻棋子,眉眼沉静。


    周围环绕着的几名男子,俱是锦袍华贵,或英武挺拔、或雍容文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运棋少女的身上,紧紧相随,一瞬不瞬。


    就连他本以为会因与自己不睦、而再度借故迁怒的萧元胤,也只静静而立,看她看得凝濯而专注。


    回廊顶的忍冬藤被夜风吹动,一两根细蕊新吐的枝蔓垂飘下来,拂过霍岩昭肩头。


    他清醒过来,侧首看了眼垂落的藤蔓。


    抬手摁住。


    在指间,轻轻折断。


    谢婉鸢挤出一丝笑容:“不碍的,他现在已知我身份,早不似从前那般。再者……”


    她微微一顿,回想起曹凛风先前曾提出帮助自己的事:“我想曹尹并非那等……只知实务之人,他心怀正义,也一定希望能查出真相。”


    霍岩昭淡淡点头,但对于谢婉鸢一人前去,仍是放心不下。


    此案牵涉甚广,万一这背后之人不想她寻得解药,下手灭口,她独自前去实在太过危险。好不容易才与她重聚,他又怎舍得轻易分开?


    沉吟片刻,他扬声对外面的陈三道:“陈三,回去备一架轮椅。”


    婉鸢独自返回朝元殿,从侧门入了内,见圣上与太后尚未到场,其余赴宴宾客皆已齐至,在烛光溢彩中各据席位。


    内侍官引领婉鸢回到她原先的座位。


    女眷席前垂有纱帘,归位时倒不曾太引人注意。


    坐定之后,婉鸢转头,发觉自己左侧不知何时又添了一张席案,端坐着一位华服少女。


    按礼制,皇室夜宴的正殿中,只有宗亲皇亲方可入坐。


    但先帝膝下单薄,今上又只得了一个女儿,以至于皇族里的年轻女孩寥寥无几。所以那些与皇室沾亲带故、又出身高贵的少女们,通常会被邀请入席,坐到皇亲身后的垂帘外,其间多多少少,亦掺杂着长辈们想要拉红线的企图。


    譬如婉鸢的右侧,就坐着贵妃的侄女张妙英。她的斜前方,则是正举盏饮酒、仿佛之前什么事也没发生的齐王萧元胤。


    妙英看到婉鸢归座,对她颌首微笑了下,又微微扬头,越过婉鸢,朝她左侧的那个华服少女招呼了一声:


    “王姑娘。”


    王琬音坐姿端庄,闻声略侧过头,淡淡看了妙英和婉鸢一眼,垂了垂眼帘,便当是打过了招呼。


    她出身门阀王氏,九朝名门,自与张家那样从本朝起才发际的士族又有不同,举止间透着一种自幼养成的矜持傲气,又因是太后亲弟的孙女,算起来,跟在座的皇子都是表亲。


    少顷,圣上与太后的銮驾抵至正殿。


    主位落座,夜宴开启。


    宫娥内侍奉杯执盏,鱼贯而入,又有丝竹乐起,教坊美人翩跹起舞,一派的流光焕彩。


    因为祈雨顺利,永徽帝心情甚好,得知霍岩昭不来夜宴,倒也习以为常、不以为忤,欣赏着歌舞,与贵妃时不时笑语轻谈几句,又传下口谕,赐了酒菜给在偏殿用宴的一些重臣。


    领了赏的官员们,逐一进殿叩谢圣恩。


    丞相虞钦是出名的老好人,谢恩的同时,不忘为部属们请功,还顺便拍一把齐王的马屁:


    “此番关中遇旱,户部和工部安抚灾民、修筑水利,侥幸不辱使命,齐王殿下的骁骑营戍卫京城,安顿数万入京流民,更是功不可没!“


    永徽帝知他有夸大之嫌,却也不戳破,笑道:“虞相门生俱是朝廷栋梁,难得也能高看朕的三郎。”


    皇帝看中虞钦擅长左右逢源、能平衡住朝中各股势力,一直都有意让齐王纳虞府的幼女为妃。


    陈三立刻欣喜应下,自知这轮椅的用处。


    谢婉鸢恍然,到觉是个好主意,只是仍不免担忧他的身子。


    霍岩昭握住她的手,轻轻点头:“放心,我能坚持。”


    他目光里似有渴求,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执拗。


    仿佛她若不同意,他便要……不顾体面地做些什么。譬如将她……锁在身边……


    谢婉鸢被他这副模样噎住。


    第 139 章   礼物


    这倒也算不上是撒泼打滚,可就是这副寸步不让的架势,实在让她招架不住……


    再者,有他同去,或许真能多寻得些线索。


    犹豫片刻,她终是点了头。


    霍岩昭又道:“我这副模样出门多有不妥,不如先回大理寺稍作收拾,再去不迟。”


    谢婉鸢颔首应好。


    回到大理寺后,陈三去备轮椅。


    霍岩昭回到住处,并未让谢婉鸢近身伺候,只唤几个侍卫帮忙擦拭身上血污,生怕谢婉鸢瞧见他的伤,心里更难受。


    只是谢婉鸢实在不愿闲着,霍岩昭便请她帮忙,去备些热水和剃刀。


    不多时,谢婉鸢捧着铜盆与剃刀回来,见霍岩昭已换上了干净中衣。


    她走到凳子前,执起剃刀,帮他剃须,不料手势生疏,一个不慎,在他下颌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霍岩昭双眉微蹙,看来,谢婉鸢杀耿大夫的动机不浅。


    鸢色皎洁而柔和,习习微风夹杂着泥土的幽香,拂过面颊,沁人心脾。


    霍岩昭离开藏书楼后,又在庭院中踱步沉思起来。


    郝特如约而至,“大人有何发现?”


    霍岩昭驻足,问道:“五舍的张学官平日与谁的关系要好?”


    郝特道:“一舍学官陈必吧,他们关系确实不错,几乎无话不说。”


    霍岩昭道:“那你去把陈必找来,就说有事要问。”


    郝特应声行礼。


    不多时,陈必随着郝特而来,他身穿烟灰色的练功衣,高束着发髻,浓眉如墨,目似朗星,看起来颇为机敏。


    霍岩昭直言道:“陈学官,你和张英浩学官关系要好,他近日可有何异常?有没有和什么人起过冲突?”


    不久之后,车马抵达京兆府。


    陈三将霍岩昭的轮椅搬下马车,谢婉鸢则小心搀扶着他走下来,坐上轮椅。


    京兆府大门前,曹凛风已闻讯前来迎接。


    他疑惑地看了看霍岩昭,又打量了一眼他身下的轮椅,不由怔住,似乎并未曾料到,圣人竟能将他释放。


    “霍少卿,”他拱手相迎,目光里似有同情,“此番……受苦了。”


    他又看了一眼谢婉鸢,略一颔首:“若有需曹某相助之处,尽管开口,曹某必当尽力。”


    霍岩昭礼貌回礼,却不多言,只开门见山:“先前京兆府发现的那具溺亡尸身,或与我与郡主所查一案有关。此案尚有疑点,因而想再验看一遍,兴许能有所发现。”


    曹凛风立即应下,随即亲自引路,带一行人去往殓房。


    陈三推着轮椅,众人一路穿过几间宅院,随着尸臭味渐渐浓郁,很快行至殓房前。


    “霍大人,”陈必抱拳行礼,回想片刻,道,“张学官最近好像也没什么异常……”


    说完,他又突然迟疑,“啊,不对,这么说,好像是有一次是要同在下说些什么,后来又没说。他支支吾吾,倒是脸色没什么不对劲,所以在下也没太在意。”


    闻言,霍岩昭若有所思,“好,知道了。你先回吧,若是再想起什么,随时找本官。”


    陈必应声,行礼告别后离开了庭院。


    霍岩昭继续踱起步子,手轻触在下巴上,对郝特分析道:“也许是张学官知道了什么,被灭口了。”


    郝特淡淡点头,认同了他的分析。


    突然,一个黑影从庭院上方的高墙飞身而入,被霍岩昭和郝特看了个正着。


    “什么人?!”郝特厉声大喝。


    那黑影身手麻利,三两下便融进了幽幽树丛之中。


    曹凛风为他们一行人取来一摞帕子,嘱咐几人将其折好,掩住口鼻,以防秽气侵染身体。


    霍岩昭接过帕子,在膝上慢慢折叠,正费力时,口鼻处忽被覆上一薄软之物,是谢婉鸢已将帕子折好,俯身替他系戴。


    他动作微滞,随即配合戴好,将自己手中折妥的帕子递予她,低声道:“谢谢。”


    谢婉鸢微微一笑,接过帕子,也迅速戴好。


    梁仵作和董仵作二人也被唤来至此,待一切准备妥当,董仵作上前,掀开了棺床上的殓布。


    尸身再次呈现在众人面前,先前剖开的腹腔已被缝合好,但因天气略热,尸身被河水浸泡多时,此刻早已肿胀不堪,呈巨人观之状。


    陈三只看一眼,便再无法忍受,当即仓皇转身跑了出去。


    尉迟昕与孟柔二人努力矜持了片刻,却也终未能忍住。二人对望一眼,也先后掩面,紧随陈三出了殓房。


    霍岩昭目光犀利,一个眼神示意郝特追了上去,而自己却不按套路出牌,直接轻功一跃,翻出高墙之外。


    郝特拔出黑柄宝剑,在树丛中搜寻。忽闻一声草木的响动,他耳朵稍稍动了动,朝着声音的来处慢慢靠近。


    待出现在那黑衣人身前不远处时,藏在草丛中的黑衣人按捺不住了,忽地挥舞起手中的大刀,开始反攻。


    不过,郝特早有准备,黑柄宝剑快如疾风,稍稍一横便弹开了黑衣人的大刀。


    那黑衣人显然是敌不过郝特,几招后,便被郝特轻松拿下。


    郝特将黑柄宝剑抵在那黑衣人的脖颈上,黑衣人蒙着面,内心的波澜已经毫无掩饰地展现在了露出来的眼睛里。


    不久后,霍岩昭翻墙回来,到树丛中寻到郝特。他一把拽下黑衣人的遮面,发现他竟是战红门的四大侍卫之一。


    这人是不久前招上来的新人,当时是由于一名侍卫杀掉了菜房的小伙计阿庄,后来又自杀了,所以才空缺出一个位置来。


    黑衣侍卫面露惧色,额上浮着一层细密的冷汗,见到霍岩昭,瞬间抖如筛糠。


    屋内余下的几人好似早已习以为常,他们对跑出去的几人并无多在意,只齐刷刷地将目光锁定在那具尸身上。


    谢婉鸢开口道:“眼下疑点在于,这具尸身胃脏偏小,且其中留有木屑与棉絮,猜测应是长期饥饿所致。只是阿黑他身为商贾,本不该如此。”


    “莫非……是他死前曾遭监禁?”霍岩昭微微眯眸,细细打量着尸身,“可曾检得身上有捆绑痕迹,或是其他外力所伤?”


    谢婉鸢摇头:“并未见此类痕迹。不过若说被监禁,确有此可能。”


    她面色微沉,稍稍凑近霍岩昭耳边,压低嗓音道:“难道会是……长生丹之事的背后主谋?因阿黑逃跑,所以灭口?”


    霍岩昭凝眸看着尸身,微微蹙眉:“想要查出真相,或许还需从尸体入手。只是……”


    他略一停顿:“巨人观之状的尸身,并不好查验,许多痕迹已难辨认。”


    霍岩昭转眸望向郝特,“墙外未发现其他可疑人物,至于他,押去牢里,连夜审。”


    郝特应声。霍岩昭多年在刑部任职,有着让人闻风丧胆的“冷面阎王”的称号,以他的手段,只要是想问的事,从没有问不出的,他有的是法子让人开口。


    霍岩昭厉声质问:“为何翻墙外出?你是否就是杀死耿大夫和张学官的凶手?”


    黑衣侍卫身体一颤,抖着嗓子道:“大人,小的…小的不是凶手,这死人的事儿与小的无关啊……”


    霍岩昭眼眸微阖,语声又高了三分,“那今夜为何翻墙外出,还身着夜行服?你若不是凶手,如何解释?还不快说实话?!”


    “是功…是功青院的人”,黑衣侍卫嗓音发颤,“功青院要在几日后洗劫战红门,小的…只是负责传递消息出去,但杀人一事真的与小的无关啊!”


    “洗劫战红门?!”霍岩昭和郝特大惊失色。


    二人径直去了战红门的牢狱里,这牢狱看着不大,但却比衙门的牢狱更为阴森可怖。


    牢房的大门用铁链紧锁着,上面的铜锁已是锈迹斑斑,许是很久都没有人来过了,因为这里一般只有每年中秋时处置“失败者”前所用。


    霍岩昭花了好半晌才将铜锁打开,然而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虫尸腐烂的腥臭味和刺骨的阴冷感。


    这牢里面一共只有五间牢房,靠墙的地方置着一张破旧的木桌。


    霍岩昭将灯盏放在桌上,微弱的火光轻轻摇曳,燃出絮絮的黑烟,不由得更令人骨岩毛竖。


    郝特用剑抵着那黑衣侍卫的喉咙,将他按跪在地上。


    霍岩昭眸色森岩如利刃,目光扫过那黑衣侍卫的面颊,便令他冷汗滚滚。


    说罢,他艰难地撑着轮椅扶手,站起身来,打算上前细看尸身,不料将放在轮椅扶手边的那本《尸格别要》碰了一下,“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他心头一慌,连忙弯腰去拾,谢婉鸢则抢先一步蹲下身,帮他捡起,递回到他手中,又对他温柔一笑。


    “谢谢……”霍岩昭略一颔首,小心接过书册,伸手掸净上面的尘土,却在这时,动作一滞,低头望了一眼这本《尸格别要》。


    “怎么了?”谢婉鸢疑惑道。


    霍岩昭眼底闪过一道光,猛然抬头看向谢婉鸢:“或许可以从骨骼判断……”


    “骨骼?!对啊!”谢婉鸢恍然。


    曹凛风与两名仵作皆是不解。


    霍岩昭解释道:“这书册中曾云,凡伤者、中毒者,骨骼或有细微差异,可由此辨别尸身身份。所以如此说来,常年营养不良之人,骨质亦与常人不同。”


    他抬眸望向面前的尸身,略一沉吟:“常年饥饿之人,骨骼较脆弱。我们可通过细验骨骼,辨明死者究竟只是近来挨饿,还是常年如此。若是近日,那想必是阿黑生前出了什么变故,但若一直如此……”


    谢婉鸢眸光微凝:“那么则说明,这具尸身……根本就不是阿黑!而是从哪里寻来了个乞丐……做替死鬼。”


    第 140 章   黑痣


    曹凛风与两名仵作闻言,顿时恍然。


    略作沉吟,曹凛风当即命二人再次剖验尸身,检查骨骼状况。


    两名仵作领命。


    不多时,董仵作戴好护手,取来柳叶刀,站在尸身面前准备下刀,然而却一时怔住,不知从何处下手。


    他看向身边的师父梁仵作,梁仵作亦是犹豫。


    “看胫骨,”谢婉鸢突然开口,指了指尸身的下肢,“我们剖验尸身,多需锯开胸骨,但胸骨因其构造,骨质偏软,并不好判别,可胫骨不一样。胫骨乃全身承重主力,乃全身最硬之骨。若连胫骨都易断裂,便可确证此人的骨质远逊于常人。”


    董仵作和梁仵作恍然,前者随即走到尸身下肢的位置,以柳叶刀切下。


    黑衣侍卫好似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可是这个节骨眼儿,他若是不说,就要被怀疑是凶手了,霍岩昭也定饶不了他。


    他浑身抖如筛糠,艰难吞咽一口,等着霍岩昭发话。


    霍岩昭微微一顿,面上不由露出些焦灼,只是马上便烟消云散,只剩下令人胆岩的压迫感。


    “为何洗劫战红门?又是谁叫你传递消息?”


    黑衣侍卫吓得一个激灵,不知该不该继续讲下去,眼中黑瞳微颤。


    霍岩昭见他怕了,便愈发来劲,猛地一把抽出清风剑,横在他的脖颈前。


    薄刃闪过一缕岩光,那黑衣侍卫便又是一个激灵。


    霍岩昭冷声道:“你若知道不说,定会生不如死,明白么?”


    那黑衣侍卫见霍岩昭一身的戾气,便深知瞒不住了,微微低下头,热泪顷刻间蓄满眼眶。


    不久之后,马车即将抵达王府。


    谢婉鸢唤孟柔先行去通报,差人准备担架。


    待陈三将马车停稳,几名壮实的仆从已在门口等候。他们将霍岩昭小心抬上担架,送入一间早已备好的空房内。


    顾悠也已赶到,提着医箱,神色焦灼。见人被抬来,他匆忙上前张罗施针。


    天色已经不早,霍岩昭既已安顿,尉迟昕便与孟柔先行回府。


    王府内,暮色渐沉。


    谢婉鸢坐在屋内的八仙桌边,望着屏风后顾悠为霍岩昭施针的身影,陷入沉思。


    他犹豫几许,趁霍岩昭和郝特没注意到他身侧的手,便悄悄伸入靴中摸出一柄匕首,然后迅速一刀捅入腹部。


    霎时血花四溅,黑衣侍卫面目狰狞,口中含着血,倒下身再也不动了。


    场面触目惊心,霍岩昭的呼吸霎时凝住了,他看向郝特,四目相视,二人一时间皆是不知所措。


    此等重要的事没能问出个一二,二人颇为失望,但更难过的,是为这黑衣侍卫感到惋惜。


    霍岩昭轻轻一叹,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泛出一抹悲戚,谢声道:“下次记得先搜身。”


    郝特低垂着头,淡淡应了一声。


    霍岩昭又道:“趁天黑把尸体处理了,埋之前再搜下身,看看有无其他线索。还有,明日找机会出去一趟,将这里发生的事以及可能遭遇洗劫,传达给应天府府尹狄大人。记住,洗劫之事,绝不能让战红门中除你我外的第三人知道。”


    郝特应声。


    父亲是守护地宫秘密之人,想来当年也曾参与长生丹一案的调查。或许他应知晓些线索,能让他们寻到新的突破口。


    眼下既已回府,待霍岩昭情况稍有好转,她便准备动身去见父亲。


    片刻后,见顾悠从屏风后走出来,谢婉鸢立刻起身迎上,却见顾悠摇了摇头,面色沉重。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岩昭在狱中可能染了风寒,加之伤势不容乐观,我也束手无策,只能盼他早日醒来。”


    “怎么会……”谢婉鸢心头一紧,快步绕过屏风去看霍岩昭。


    只见他平静地躺在榻上,身上扎着数十根银针,面色惨白,双唇毫无血色,令她心下不由一阵抽痛。


    “岩昭……”她鼻尖一酸,走到榻边缓缓坐下,握住他冰凉的手。


    鸢上眉梢,树影斑驳,庭院里只有浅浅的蝉鸣声。


    庭院后面是五栋红砖青瓦二层小楼,紧邻着花圃,那是弟子们的寝舍,每人一间,虽不算太宽敞,却不似别的学院要挤在一间住。


    每个学舍都是独立的一栋小楼,每栋小楼的各层又都有一道开放的长走廊,连接着各个房间。


    一层中间是会客厅,旁侧各两间房,共四间。二层正中是学官的住处,较其他房间略大,旁边各有三间房,而谢婉鸢的房间在二层的把边处。


    霍岩昭同郝特一起来到二舍的小楼前,藏于房梁上。


    郝特敲响了谢婉鸢的房门,将她叫了出来,称有要事相问,要她去往楼下的花圃旁谈话,免得隔墙有耳。


    谢婉鸢不情不愿应声,抓起桌上的铜锁便要锁门。


    郝特一慌,赶忙催促道:“哎呀,快点,就一会儿而已,锁什么门?”


    “郡主……”顾悠一副愁容,“我先去煎药,稍后回来取针。”


    谢婉鸢淡淡颔首。


    不知过了多久,待药煎上,顾悠回来取了针,又赶回了炉灶边,在沸腾的汤药中添了几味药。


    直至夜色已深,他才端着药碗回来。


    谢婉鸢起身迎门,顾悠递上托盘:“药好了,务必趁热服下。”


    说罢,他望了一眼榻上昏睡的霍岩昭,眸色微沉。


    圣人已通过尉迟寒,将霍岩昭与谢婉鸢二人并未中“七七断魂散”之毒一事告知于他,并命他绝不能向二人透露。


    只是,他对自己先前给霍岩昭下毒一事始终愧疚,此刻心下不免有些动摇。


    若告诉他们真相,这七日内,他们足以寻到法子离京,远走高飞。只是如此一来,他必死无疑。


    谢婉鸢没多想,随手放下铜锁,将门带上,随着郝特离开了。


    待他们走远,霍岩昭从房梁上轻轻跳下,悄悄地推门而入,进了谢婉鸢的闺房。


    他推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紧挨着房门的书案,那上面凌乱地堆着些医书。


    铜镜平放在半开的妆奁旁,发带胭脂都丢在外头,也不知是来不及收敛,还是这屋子的主人根本从不收拾东西。


    霍岩昭皱了皱眉,略有洁癖和整理癖的他,对此难免膈应。


    他忍着膈应翻找一番,看见那叠医书底下埋着一本写着“小心机”三字的册子,翻来一看,才发现其中记录着门中各项考核以及比武的得分规则。


    “春季比武赢一舍,得三十分,二舍赢三舍,得二十分……基本项目,箭术考核满分,得五十分;掷飞镖考核满分,得四十分……”


    霍岩昭脸色一变,眼中黑瞳微微颤动。


    可他本就因解不了储君之毒,即将受到圣人惩处,想必命不久矣。至于他可能收到牵连的父母,如今仍关在地宫内。


    当年,他父亲为研制储君的解药,亲自服下长生丹尝试,不料中毒成瘾,再未能摆脱,只能靠长生丹续命。


    而眼下朝廷剩余的长生丹所剩无几,他们迟早也要被处死,况且,苟活于地宫之中,一辈子不见天日,与死又有何异……


    他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将真相说出口。


    “怎么了?”谢婉鸢面露疑惑。


    顾悠轻轻摇头,看向药碗:“无妨,郡主一定要想办法让岩昭服下。”


    说罢,他看了一眼门口方向:“我还有事要回趟医馆,若有需要,让陈三去唤我便好。”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连道别都未及说一声。


    这些严格保密的信息,谢婉鸢到底是从何处得知?对输赢掌控自如,刻意留在门中,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难不成是为了留下杀人?凶手真的是她?


    正在思索间,霍岩昭忽而听到门外传来郝特的声音:“谢婉鸢!赶着投胎呢?跑那么快!”


    “哎呀我都说了好几遍了,不是故意的,真不是——”谢婉鸢拖长的话音颇显得不耐烦,“大晚上的过来盘问,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真是的!”


    霍岩昭迅速将桌上物事归位,正准备从房中离开,岂知那两人的脚步声竟已到了门前。


    若是此时出去,定会撞个正着。


    不知怎地,霍岩昭的脑中谢婉鸢的形象已经变得扭曲血腥,那人长发披面,仰头阴笑,挥动着手中的利刃杀人如麻,霍岩昭不禁脊背一凉。


    他摇摇头,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余光瞥见榻下空着,略一迟疑,还是伏身藏了进去。


    顷刻间,床榻下扬起一阵灰烟,真不知是多久没人清扫了,尘土混杂着毛发碎屑,呛得他直咳嗽,连连摆手扫开弥漫在眼前的尘灰。


    谢婉鸢有些诧异,但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并未多想。


    她转身回屋,将托盘端到霍岩昭榻边的小几上,随后端起药碗,准备喂药。


    她在榻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将霍岩昭的头枕在自己腿上,而后轻轻舀起一勺,送入他口中。


    可人既已昏迷,又如何能吞咽?药汁就这般从唇角淌了出来。


    谢婉鸢蹙眉,连忙掏出帕子拭净,没想到,给昏迷之人喂药竟这般艰难。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给霍岩昭喂药了,先前在道州时,他也曾因身上扎了银针不能动弹,叫她帮忙喂药,那次她还心中不快,借机“报复”了一回,一股脑儿将汤药给他灌了下去。


    回想那次喂药的情景,她不由弯了弯唇角。


    如今他们的感情不一样了,从前“欠下”的,如今都要“还”回来。


    思及此,她不再犹豫,当即含下一口苦涩的药汁,对着霍岩昭的双唇,俯下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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