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 一整天,阮妍都没有出门,也没有做新的瓷器将店铺上新, 她在家里待了一整天,没有备下周的菜。
周六和周日就这样荒度。
周一中午,阮妍只从便利店买了包子吃, 至于下午茶,她也没去了, 只是在办公楼里漫无目的听着歌走了几圈,到点便回去。
整整一周,阮妍都没做过饭了, 只是买些包子什么的随便吃点,下午茶没去, 网吧也没去了。
周五下班后,她穿着高跟鞋, 一路从公司, 走到大桥。
天已经黑透, 世界繁华,身后桥上车辆川流不息,脚很疼,又似乎麻木。桥上刻下的痕迹还在, 谢&阮。
只是那时拉过的勾俨然已作废。
半个月了, 那个人仿佛彻底消失。
成年人的消失就是这样, 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一个人的世界, 不需要像小朋友那样广告而知我不和你玩了,仅仅用行为诉说态度,我不想再与你出来了。
阮妍双臂搭在石制扶栏上, 闭上双眼,任由长发飘动,风打在脸上。
姜绡的话像一盆冷水泼在头上,为他寻找的每一个理由与期待都那样可笑,是她不清醒地渐渐沉沦。
小姑娘太单纯,她寥寥几句试探,她就吐露了前一天夜晚和朋友去了酒吧。尽管没说,结合只言片语阮妍也能猜到了,他回归了他的世界,那个灯红酒绿美女环绕的世界。
游戏结束了,那天上午她就清醒了,只是人总需要一些时日休养生息。
静默停留了近一个小时,阮妍顺着桥继续向前,往下桥后最近的地铁站走。
桥太长太长了,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走了过去,这座大桥太大,人过于渺小,以至于这条路那样漫长无边,可时间与脚上的疲惫疼痛却像某种止疼药。
下桥后,阮妍穿上鞋,并不想太过狼狈。走到地铁站时,将将赶上最后一班-
已经凌晨一点,不止阮妍没睡,位于市郊的净化车间内,谢煁也没睡。
但他已没心思关心任何情情爱爱,这一周来,他就没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毕竟是新技术,当初就担心过量产出问题,还真出问题了。
周六那晚和裴阙他们喝过酒,第二天车间就上报,说出问题了,也算是意料之中吧。
但关键问题在于,已经一周了,谢煁甚至整整在车间呆了一周,亲自带领团队,问题还是没能解决,团队一次次调整,良品率反而暴跌至惨不忍睹的10%。
团队开始士气低落,老师傅们也开始质疑新工艺的可行性。
巨大的烧结炉如同沉默的巨兽。监视屏上跳动着红色的错误数据。地上铺满了开裂、变形的报废陶瓷件,像一地冰冷的尸骸。
研发总监双眼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谢总,参数区间太窄了,温度波动1度,压力差0.1个大气压,就全完了,量产根本做不到控那么精确。”
旁边的一个老工程师低声嘟囔:“还是起升的老路子稳当…”
谢煁没说话,蹲下走到一堆废品前,捡起一片,仔细看着断裂面。他手指沾满了陶瓷粉末,眼神却仍冷静到极致,没有显露丝毫疲倦,也没有颓然摇摆与不自信。
他站起来,看向其他人,“2组今晚先不轮班,明天上午全员休息半天。彭薇,把过去48小时的传感器数据,每秒级的,全部导出分析,明天中午之前到我办公室。行了,都回去吧。地上的东西安排人处理了。”-
所有人离开,车间空荡冰冷,只剩下满地碎片。
谢煁独自站了一阵,摸出手机,打开的页面停留在那个名字上,迟迟没按下。
不知是压力激化了情绪,还是深夜摧毁了情绪,站在这废墟堆里,谢煁此刻,突然非常想,听到她的声音。
阮妍像温柔安然的水流一样,会让人静下来,感到安宁舒适,她会静静地聆听,如果有想法,会适度地提出一些建议,并给予情感的安抚。她似乎总能照料到别人,天然能共情别人。
裴阙给不了他这种感觉,但谢煁还是打给了裴阙。
他不能再联系阮妍,该断得利落地斩断,优柔寡断对谁都不好,无非反复折磨,他不能因为一时情绪做出不理性的行为。
“大半夜给我打,怎么了?问题还没解决?”
“嗯。”
那边沉默了几秒,“没事,还有时间,再等等,会解决的。”
谢煁直接按了挂断。
那头裴阙:“……”
谢煁不想听了,回房间睡觉,很简陋,但也比在阮妍家的沙发上睡舒服,然而他却睡不着-
周末转眼逝去,周一来临。
九月到来,今天9月2号了。
这一周,阮妍恢复了过往的秩序,她保留了晚上去网吧的习惯,下午茶时间也替换成了去休息室拿本杂志看看,不再去楼下废弃喷泉池惬意享受午后短暂自由的时光。
现在下午茶被沾染上了其它的情绪色彩,另一个人的影子,她不想去了。
一周里如果不安排一样又一样新鲜的事情,每一天都差不多,那么时间会近乎是转瞬即逝的。
对阮妍来说这一周是这样,对谢煁来说也是。
阮妍恢复了秩序,每天规律地家、公司、网吧,三点一线;谢煁只停留在一个点,他已经在厂房呆了快整整两周,每一天都是看海量的数据分析与报告调整。
周五的夜晚,阮妍给自己做了一餐饭,准备等会儿把电锯惊魂第二部看了。
即便无法共同看,但生活是她的,她不要为了一个人而把一个东西丢弃。
也许存在某种气与怨,但总体上,她终于从漫天弥雾中走出,恢复规律。她买了酒,提前把手机锁了起来,害怕酒后会给谢煁打去电话。她想否认,但无法否认,她想念那段时光,想念他在她家,想念曾经短暂五十天共同做过的所有。
大桥、机车、烧烤店、卡丁车、啤酒屋、甘城、水上乐园、射箭馆、火锅店、酒吧、kv、盘山道……不止,太多了,多到画面的碎片比过往几年都拥挤。
那些过往在回想时,仍然像针一样扎在心底,阮妍不明白,为什么男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抽离、脱离。
他们难道不会想念,不会不舍,不会沉溺,不会痛吗?
为什么可以那样决绝与干净利落?
阮妍不懂,她能想到的,就是差异吧,对她来说他是精彩的世界,而他本身拥有精彩的世界。只要这样想,一切都变得可笑,更可笑的是,她自己曾觉得能守住心,能清楚地保持界限,能抽离出去。
或许是曾经不懂爱,高中与大学的两段真正谈了的,都没有这一次“只是朋友”的短暂时光,来得刺痛让人发疯。
阮妍感觉得到心底压抑的情绪,她存在着无数次想打电话过去那种卑微又像发疯一样的想法。
但是不能。
人要懂规则,有尊严。这是当初双方默认好的规则。
她该感谢他,连怨怪都不能有。她已经跟着看到了更大的世界,是她自己没能守住心,对方提醒过的,旁观者也提醒过的。
深夜的酒灼烧到让人肠胃生出痛感-
但,这是在这座公寓,另一个地方,车间内,深夜的酒却让人释放压力。
这些日子来,所有人都压力太大了,工人怕产线取消失业裁员,老师傅们迫于压力焦头烂额。作为顶头上司,最大的领导,项目主负责人,谢煁是那个天塌了也必须站直扛住天的人,压力更是重到难以喘息。
只是他更清楚什么叫领头羊,群体中最前面那个,必须要足够有魄力有抗压能力,够镇定够勇,后面的才会跟着冲。
从小学时谢煁就不喜欢站在人群中间或后面,他就喜欢站在最前面,一定要当小朋友中那个“头”,但不会只有他一个人想,这时要么屈居人下,要么互不相让,也就分成了“两派人”。当矛盾出现或要干什么事时,面对一个强硬狠辣的人,许多人第一反应是怕,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那个领头羊的反应了。
它天不怕地不怕,敢往前杀,鼓动群羊带头冲,就能破开对手,甚至收编。这套丛林法则谢煁从小用到大,他不是没恐惧过,只是太过清楚不论出现任何情绪,头羊身上不能显露出一星半点“宕”,否则无法振奋士气,也别谈渡过难关。
高二之前谢煁只擅长以身入险带头上阵鼓动士气,后面——他学会了另几种。
今夜,他豪掷千金,订了最好的酒和烧烤,让人送过来。
今晚不是开会,而是请底下人吃一顿,和核心团队成员“搓一顿”,不去食堂,就在车间。
他今晚不像一个谢总,很接地气地和大家一样席地而坐,也不在意沾了一身陶瓷土。
车间灯大亮,酒过半巡,他拍着老工程师的肩膀:“王师傅,我敬您一杯!我知道您心里骂我小子瞎搞。但事到如今,外面多少人等着呢,咱不能认怂!这道坎儿过去了,我给您摆庆功酒,坎过不去,你们的奖金也一分不会少。”
“张姐,王哥,两位这些天辛苦了,我敬你们。我知道大家为了这个小玩意儿废了多少心思,我也知道你们心里也都难受都累,我也累。但我没办法,我不是想逼你们,只是还没到截止日,就这样放弃我们前面所有的努力就全废了。”
“当初这东西咱们也不是一下搞出来的,但还是弄出来了,现在就差量产了,最后一步了,之前多少困难都克服了,就这一下,咱们怎么就要放弃?为什么就觉得这次克服不了?因为时间紧,心态受影响了?”
“还有时间,想想当初咱们怎么克服的一个个技术难关?对咱们团队有点信心。来,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都已经有点醉意了,纷纷举杯,被他这么一讲,也都想起来了,当初搞这东西有多难。
酒杯碰在一起铛铛作响,谢煁一口灌下。
他的姿态是阮妍都未曾见过的,糙、粗放,极其接地气,和当初在甘城与那些客户应酬又是截然不同的姿态。
如果看到这种变色龙般的狡猾,她就会更清楚,一个为了事业可以低姿态,反复根据环境调整的男人,本质上极度理性,与狠心。因为这代表,这个灵魂可以为了成功舍弃许多常人无法舍弃的东西,比如面子,也比如情感。
厂房在此刻充满了烟火气。
“各位,现在真是到紧要关头了,气儿不能散,你们散了,底下人更散。现在,咱一面是成功,一面是失败,成了,咱们各个脸上都有光,财富更是大笔大笔的,咱就是这项技术的核心奠基人。今天这酒,这烧烤你们也知道哪家店的了,不好买。但成了,还会买不到吗?你们天天带着家里人吃香喝辣,住豪华酒店,读贵族学校。”
“但输了,什么都没了。”
“你们还是你们,现在的你们。我就问各位这技术研究以来想没想过成功后的生活?大家要记得,这不止是在给我谢煁干,在给天工窑变干,也是在给各位自己干。确实这段时间我给了大家挺大压力,拽着大家走,那是我也能看到,我们这团队,气儿越来越散。”
“董事会的压力有我顶着,资金投入天天烧钱也有我负责,我的压力也很大,希望大家理解一下,别生了怨气。咱们走到这步不容易,大家就再跟着我撑一撑,咱撑到截止日,再使出所有劲破釜沉舟一把成不?你们也知道,人生中翻身的机会不多,现在这点累,这点压力,你以后想再有都难有。”
他压低了声音,有股混杂醉意的蛊惑,语速很慢,“强压力底下,才有大筹码。”
他整个说话期间,七个人,全都好好听着。
是真的沉到里面一样听着。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直插到了所有人心里。
辛苦与疲惫付出有被看到,成功的构图也给画出,失败的结果也被告知。还有,是的,强压力底下才有大筹码。
烧烤的烟火味与酒气,以及这番真诚有股子江湖劲的话鼓动到了所有人,车间内分裂的心气儿再度凝到一块。
酒过三巡,整个车间的气氛和刚开始完全不一样了。
散场后,所有人醉醺醺地走了,谢煁也走了,摇摇晃晃和老师傅扶着到住处,回了屋,他刚刚那股醉劲儿好像突然就没了,眼底清明。
如果裴阙看到,只会暗骂一句这家伙进化如此了。
高中时的谢煁都不会玩这套,他就来强者为王那一套,那件事后他就学聪明了。开始用江湖气和恣意掩盖骨子里的强势和目的性,去当一个能看得到所有人的“大哥”而非一个“王”,他学会了不再一味镇压,而是笼络人心,恩威并用,构创宏图。
谢煁拨通一个国外的号码。
这些日子也不是完全没进展,一次次失败后,至少排除了一项项问题,基本锁定下来了。
核心根源在烧结炉的某个核心控制参数上。
电话拨通的是远在德国的一个设备厂商总部工作的华人工程师的号码,是谢煁留学时的校友,以前一块去赌场玩过,挺久没联系,谢煁白天先通过朋友打听了一下那人的情况。
“老同学,帮个忙。”
“你是?”
“谢煁。”
名一出口,对面被打搅的烦就烟消云散了,“怎么了谢哥,找我有什么事?我要是能帮一定帮。”
这话说的留了活口,谢煁听得出来,也没废话,直接道:“你们那台0431型号的炉子,1011号参数群的默认逻辑是不是有bug?”
“……”
不等对面说话,他这边就继续道:“放心兄弟,我不是要你们的机密,我只要一个‘是’或‘不是’的提示。对了,听说你想回国发展,天工集团首席技术官的位子,我虚位以待。”
对面顿了几秒道:“唉,谢哥跟我客气什么,我觉得是吧,不过我也不清楚,自个儿的感觉。回国这事儿现在还没确定呢,不过要回去,那我肯定跟着谢哥你干!你的能力咱兄弟们谁不清楚,跟你干准没错!”
“成,兄弟,回来了随时联系我,你先忙,不打扰你了。”
“行哥那我先忙了。”
挂断电话,谢煁脸上没什么表情脱了外套。
走向卫生间时,他再一次想到了那道身影,他曾经说,和同圈子的人相处不可能完全放松,确实,除了跟裴阙,也只有和她相处时,完全不需要动什么脑子。
有时候思念总来得猝不及防,不知是否因为这段日子太乏味闭塞,洗到一半,谢煁满头泡沫走了出来,拿起手机把她电话号码删除了。
第22章 艳遇
9月5号, 周四,下午两点,郊外厂区第二车间。
“数据导出来了吗?”
“全部出来了, 每秒级的数据,海量。关联性太复杂,算法团队说需要一周分析……谢总, 已经没时间了。”
“先不用分析了。”
谢煁把王师傅拉到屏幕前,手指向一条剧烈波动的温度曲线, “这像不像您当年烧窑时,柴火潮了,火头忽冷忽热的样子?”
两鬓斑白佝偻着腰的老头盯着看了阵, “你这么说,是有点, 但这是电炉子啊。”
谢煁已经知道了,这些天他翻找了不少资料, 彻彻底底研究技术原理, 上午突然间串通了起来, 他语气平稳道:“原理相通,它不是温度问题,是导热不均匀。彭薇,别盯温度传感器了, 查冷却水循环系统的压力波动曲线, 分析这部分数据。王师傅, 您就当这条线是火头, 如果是您,这会儿是该加火还是压火?”
老头道:“按以前咱的窑,压火!稳一下!”
谢煁瞥向旁边另一个中年男人, “把1011号参数群的冷却速率基准值下调15%,手动覆盖。”
男人错愕,“谢总,那是核心参数,德国工程师明令禁止……”
“改。”谢煁打断,语气毋容置疑,“烧了那么多钱了,不差这一批。”
男人看他拿定主意了,只好修改参数。
所有人都几乎屏息盯着那台巨大的烧结炉,指示灯由红转黄,最后变成绿色。机械臂缓缓推出……
离得最近的彭薇先拿起了一枚……完美无暇。
和当初少量制造的一模一样!
她几乎抖着手拿起一个又一个,其他人也是,所有人都提着心地拿起一枚又一枚查看。
一分钟后,车间爆发欢呼——
谢煁手扶了下太阳穴,突然头针刺一样的疼,等众人安静下来,他吩咐了句,“按照这个参数做数据分析,摆动修改一下,明天中午前良品率提到80%以上。”
走出车间,走回自己的房间,谢煁关上门的瞬间,房间密不透风地黑。
厂区的房间没窗户,不开灯黑的近乎伸手不见五指。他在黑暗中走到床边静静坐下,点了支烟,烟头猩红,和他眼底的血丝一样红。
烟雾无声弥漫房间,疲惫感骤然席卷,烟草中的尼古丁短暂刺激大脑带来愉悦感,谢煁渐渐放松下来,抽了一半就熄了烟。他已经戒烟,不常抽了,最近这段时间压力过大又犯了。
他平躺到床上,意识很快朦胧。半梦半醒的朦胧间,脑子深处似乎有某种渴望,她躺在旁边,在此刻抱住他。
那瓶茉莉花味的沐浴露混合体香……
温柔的声音在耳畔轻声地说,辛苦了。
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这一觉便到了第二天中午,灯光打开,走出房门,所有升起的依恋与想念,轻易被现实抹灭,静悄悄地便被遗忘在了梦的初始。
休息过后恢复精力的谢煁,仍然是那个极致掌控的谢总。
而远在城市中央的商务大楼内,正在工作中的阮妍,也已经开始恢复阮妍的模样。
她清晰地感觉到,与他的链接感越来越弱,已经25天,即将一月了,人会越来越生出实感,那个人已经离开的实感。时间就是这样的奇妙-
9月10号,周二中午,天工窑变产出的新型LCC滤波器的量产测试以97%的良品率优异提交至三大运营商。
9月12号,周四下午,谢煁与裴阙乘坐私人飞机离国,飞往亚马逊雨林附近的国家,进入雨林参与进行为期五天的野外生存训练。
这件事,是阮妍听姜绡说的。
虽然和谢煁没有来往了,但阮妍和姜绡保持了很好的朋友关系,甚至姜绡来找她玩的时间更多了。其实姜绡知道情况后,有注意着不去提到谢煁和她哥,但这次有点无语,不小心一下给说出来了。
每年他们俩就有兄弟之约,一定会抽时间去一趟探险之旅,当然也不是贸然去,有专门的机构,会由专业退役特种兵带队。
阮妍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幻想了,或许之前还期待过哪一天他突然联系,最近是一点都没有,姜绡说起,她也能自然问两句。看她已经不是避讳的态度,姜绡也就放心说了。
去探险,原先是谢煁的活动,他中学时就去参加过这类中学生野外训练,后来他拉着裴阙一起,说是要保持血腥,多去危险丛生的原始丛林,亲自投身物竞天择,才能始终够有胆。
阮妍听了竟觉得,果然是他的作风。
她只是笑了笑,现在也释然了,过了那段时期,想想她还是感谢谢煁的,也谢谢那段奇妙快乐的时光-
9月18号,周三,中秋节的前一天,谢煁和裴阙回来了。
姜绡早就得知了消息,早早等在机场。
谢煁不喜欢自己家,他年年都到裴阙家过中秋,只当天晚上才回趟家做做样子。
裴阙家的氛围很温馨,他爸妈会带着孩子们一块做蒸月饼。
谢煁完美融入其中,姜绡每次心里都想吐槽,不过好像只有她看不惯谢煁……她哥,她爸妈,都爱的不行,跟自个儿儿子一样。
包完月饼,裴家父母去蒸去了,剩下谢煁、裴阙、姜绡三个躺在大厅沙发上。
他俩又聊工作,姜绡百无聊赖便玩手机。
突然,她收到**消息。
她就蹭在裴阙旁边粘着他坐的,裴阙也看到了。
“小阮去哪玩了?”姜绡备注的小阮姐姐,裴阙眼尖瞟过一下就看到了。
姜绡点开大图一张张看,头也没抬说,“亢市。”
说完,她突然想到什么,抬头悄悄瞟躺在对面沙发的谢煁……没看出什么。
姜绡低下头,暗自想。
等之后小阮姐姐想谈恋爱了,她就给小阮姐姐物色介绍个好男人,托妈妈给介绍也行,虽然嫁给大富之家很难,但是有钱一点的人品好一点的不乱玩顾家还帅一点的,是能找到的,她可以让妈妈认小阮姐姐做干女儿。
这段时间越接触,姜绡越喜欢阮妍了,她如果要个理想中的姐姐,那完全就是阮妍那种类型的,该死的谢煁眼瞎,以后孤独终老去吧,抱着他破公司的一堆荣誉孤独终老去吧!
姜绡承认,因为阮妍,她成功更讨厌谢煁了。谢煁一定和她八字不合,她最爱的哥哥被他带坏,小阮姐姐也被他伤害。
姜绡心里一堆吐槽,面上倒还是乖乖的,低着头默默看照片。
真要和谢煁对上……她也不敢。
很小的时候她就害怕谢煁,那时候谢煁张扬,凶悍,阴晴不定,他就是那帮坏蛋们的头,他们奉承他,像群龙以他为首。而能镇住这么一帮坏蛋的谢煁,就是最不好惹那个,那时候尽管谢煁对她笑,她也害怕,因为看到过他们一帮人乌泱泱地出没的画面。
姜绡永远都记得那天,她和妈妈逛街,刚好他们一群人进来,堵在了二层的上下口。因为那个“好学生“觉得谢煁抢走了竞赛奖学金,传谣谢煁考试作弊。学校的处罚还不够,他们一帮人肆意笑着,肆无忌惮,看着那个”好学生“跪在谢煁面前求饶。
那一幕吓到了当时还年幼的她,从那之后姜绡对谢煁这个哥哥的好朋友,会给他糖的大哥哥的印象就变成了一个恶霸,长大后虽然没小时候那么怕他了,但她说实话也不敢造次……哪怕如今谢煁没那么张扬了,可姜绡能看得到他和她哥哥在一块的时候!
没有伪装,他眼里分明还是以前那种精明算计与冰冷凶悍。就像猛兽收起了利爪,不会就真的像猫了一样,就算他笑着,某些时候姜绡也还是本能感觉到这个人有种让人看不透的危险,就算她是裴阙妹妹,她都不确定真有什么这人会不会网开一面,会不会突然翻脸。
姜绡偷偷看了眼旁边……如今哥哥和他很像了,也是,笑里藏刀一样,他也变得很狠心-
中秋假期,姜绡每天都巴不得谢煁赶紧滚蛋,然而他整整三天都没走。
每一天,姜绡看着他和她哥出去鬼混,一天不间断,她气的牙痒痒,然而不敢发作。
第三天,明天假期就结束要上班了,姜绡想着,今晚他该回去睡了吧?然而没有。
晚上八点,吃过饭,姜绡绝望窝在沙发上。她知道,等到晚上十点多,这两个混蛋就又要出去鬼混了。
她瘫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却没什么心思。
突然,**响了。
裴阙很爱管着姜绡,虽然他也知道该给妹妹点自由空间,但很怕她学坏,尤其那天还敢穿成那样跑去酒吧开台,听到有消息他第一时间停下看电脑,扭头看过去。
看到是阮妍,他没再看,移开了视线。
姜绡翻了个白眼点开图片看,明天要上班,小阮姐姐已经回来了,她问玩得怎么样,她可能忙,现在才回,发了很多图片过来。其实当时她想一块去的,但阮妍拒绝她了,说从来没有独自旅行过,想尝试一下。
姜绡一张张点开,看完,两人聊起来。
姜绡手机一直叮叮叮响个不停。
处于同一空间一个看电脑一个看财经杂志的两个男人倒是也没嫌打扰让她关声音。
聊了二十多分钟,阮妍说要洗澡下线了,姜绡握着手机,看到对面沙发人模狗样的死男人,压抑几天的愤怒让她起了坏心。
她故意一脸无辜开心和哥哥分享,“哥,你听过蓝斓岳吗?那个画家,画国画的,去年还拿奖了那个!”
“听过,怎么了?”裴阙过去一直想走绘画这条路,虽然没走成,基于热爱他还是有所关注的。
“小阮姐姐去画展,碰到他了!没想到,竟然是个文艺大帅哥!他俩合照了,他还邀请小阮姐姐吃饭!”
“你看,他俩去这家餐厅吃了,我一直想去的,上次去玩预约满了!”姜绡巴拉巴拉说着,把手机一把怼到裴阙眼跟前,她自己却偷偷在看对面沙发的男人。
裴阙不是傻子,自己妹妹憋个什么屁他还能不懂,他撇了眼照片,似笑非笑瞥对面。
“是挺帅啊,挺文艺,长发帅哥。单独约会吗?”
“对啊,小阮姐姐一个人去旅游的啊,当然只能单独约了呀,而且他过几天来这边办新展,我要去看,哥哥你去吗?”
谢煁能不懂这俩兄妹干嘛,他也没装模作样,直接伸出了手,“扔过来,我看看。”
这把姜绡搞不懂了,不知道他是在意想看,还是看出她和哥哥故意,就如他们意。
姜绡倒没说谎,就把手机扔过去了。
对面的男人单手接住,另一手还没放那本杂志,单手翻起来聊天记录和图来。
姜绡急了,“哎你怎么能翻聊天记录!只能看图片!”
谢煁哪会管她,一直翻到最上边,不过也只到中秋,之前姜绡应该有清理习惯,删了。
第23章 三人场
9月22号, 周日,三天中秋假期过后,要上班了。
对有些人而言, 又要上班了,假期太快了,又要早起让人痛苦;对还有些人而言, 假期休息好了,新的开始到来——
以前阮妍是前一种, 现在她是后一种。
她精神饱满脚步轻快,地铁上听听歌看看书,一点都不觉得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漫长到让人麻木, 她和车厢内昏昏欲睡的许多人两模两样。
甚至中间换乘后,阮妍还碰到一个青涩帅气的男孩子要号码, 男生是大学生,本地人, 今天回学校赶早课。阮妍一路和他聊到下地铁, 心情更加好了, 她现在完全是和以前不一样的心态,有人来,她就聊。
谢煁消失在她的生活里了,但他留下的影响, 他说的那些话阮妍是实实在在听进去了。
最受到折磨情感反复的那些天, 除了那一周她摆烂了一周, 剩下三周她逼着自己别想, 天天上网查资料混论坛乱七八糟什么都看,种种想法都发生了很大变化。现在她一直在尝试着社交,搞人脉, 练社交能力。
心态转变带来的实际变化非常显著,这次加上中秋前用了两天年假错峰,她玩了五天。五天时间,她留了14个号码!当然有一大半是对她有意来搭讪的,不过剩下的都是她聊过天留了号码的,男女老少都有。
说搭讪,阮妍这次深刻感受到了,她桃花旺到自己都吃惊。不过细想想其实在和谢煁失联前就已经时不时会遇到要号码的了,遇到谢煁前也有,但很少。她想过这个问题,脸是差不多的,区别可能就在她认识谢煁后不经意还是在化妆时更用心了,衣着也有注意。
当时阮妍没细想过这些,这些天去旅游,也静下来了,她想想发现确实自从遇到他她无意识的随着相处,越来越注意打扮。
另外就是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吧,以前她散发出的磁场就是,麻木、倦怠、结界,和人不小心对上眼神后,移开视线侧身,仿佛整个人都在说——
“别和我说话,忽视我,别过来,这个人不想与人进行交流”……阮妍朝着地铁站外走,想着有点忍俊不禁露出个浅笑。
可能是总容易心软又敏感在意他人情绪导致不擅拒绝,又加上性情温柔的原因吧,从小到大她吃了不少亏。渐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就形成了那套自我保护的疏离结界策略。
现在自从接受他那套人脉理论,再想想事业的发展,她就有动力克服弱点面对不擅社交的事实,去做改变与尝试了。
尽管仍然不是个外向热衷社交的人,但一想到这是在培养技能,她就能干了。定时定点,一丝不苟的学习和认真负责的完成工作,嗯……她最会干这两个了-
一整天,阮妍心情都非常美好,晚上也照常去网吧“学习”。
她混论坛和贴吧还认识了些人,作为网吧的常客,网吧的人她也认识不少了,和老板更是熟了。
老板见她进来招呼,“来了啊小阮,机给你开好了。”
阮妍露出笑,“谢谢叔,我买了苹果。”她放了两个到吧台。
“哎呀,这苹果又大又红,来,叔这儿有提子,给你拿一串吃,洗过了。”
要以前阮妍肯定拒绝,她习惯了不随便拿别人的东西,但现在她没有,拿了就开开心心露着笑道谢。这也是以前谢煁跟她说过的,他说维护关系就是你来我往这一套,别划那么清,次数多了关系就近了。
阮妍把苹果分给相熟的吧友们,坐到了老板给她预留好的老机位。
时间一晃而逝,转眼间外面天已经黑了,七点半了。
阮妍回完小群消息,正看乔·吉拉德的演讲视频,突然手机响了。
她一边从包里摸手机,一边盯着屏幕暂停视频。视频是群里人给她分享的。
阮妍以前从来没了解过销售什么的,她就干干广告,这段时间乱七八糟查各种资料,广泛了解,也算对各行各业开始建立起一些底层的结构图了,她开始意识到,她不止要了解广告,也需要对经济这个东西有更多概念与理解。这样当机遇与风口来临时,她才能捕捉到并去抓。
谢煁是她的贵人,引路人,她很感谢。当然,是不掺杂情感只谈客观与理性的情况下。
看到手机上的来电人,阮妍愣了好几秒。
【林河州】-
此时,市中心高级俱乐部三层,台球厅内。
雪茄与香槟摆在一旁的桌上,VIP包间只有一张斯诺克台球桌,今天玩团队对抗,2Vs2。
烟雾与白灯缠绕,象牙白的球体在墨绿色绒布上撞出嘭一声重响,所有球哗啦啦滚开,红球全部被打散推向了底库区域,母球咕噜噜回到了顶库。
完美开球,瞬间对手难打了。
旁边有个男人夸张的唉声叹气,“靠啊,我的哥你就不能发挥失常一次,菜篮子你先上!”
谢煁持杆后退,一个篮勾动他想起点什么,蓝斓岳。
他放下杆到旁边软皮沙发坐下,接过服务生递的湿巾擦了下手,点了支雪茄,烟雾徐徐升腾,他半眯着眼,眼底的光凌厉。
一整天没想过,中秋刚过上班第一天,事情太多。
现在昨晚看到的聊天记录和那张合照图再一次涌回。
[我们一起回来的]
[坐了大巴,人家应该是迁就我,还挺不好意思]
[嘿嘿姐姐,长发哥哥明显喜欢你呀,男人留长头发不娘还帅的真挺少的,姐姐抓住机会!你俩站一块真的很江南烟雨!]
[哈哈先不想那么多]
[姐姐不想谈恋爱吗?那还要和蓝哥哥见面嘛~]
[嗯要见,谈恋爱随缘分,我现在是开放态度。最近学到很多,多认识人多尝试挺好的,也许什么时候就有新的际遇与发现呢,已经不想要封闭啦(^-^)]
[嗷嗷,姐姐见完给我讲讲!]
[好的等咱俩见面讲吧,打字好烦]
[好哦好哦,改天约!]
“老大,老大到你了,快别抽了,快来!”
谢煁收回心神,起身过去,俯身,架杆,瞄准。姿势依旧标准得像教科书,冷峻的侧脸在顶灯下看不出丝毫破绽,仿佛胜券在握。
出杆前一秒——
[我们俩逛完画展,我约了古装造型,他说没事做陪我去的,他也拍了,照片还再修,cos白蛇许仙,等出来了给你看!]
“砰!”
白球失控的歪了一丝,目标球在袋口弹了一下,没进。
旁边队友都懵了,靠,这没进?算了,谁都有个失手的时候,三个人都没敢说什么,开玩笑也没敢。其实平时还好,谢煁也不是开不起玩笑那类人,但兄弟们毕竟也是少年时代就跟着谢煁一块混的,三人当然都隐约感受到了谢煁今天心情好像不好。
四分钟后。
第二次,红球倒是进了,但继续打彩球时,这角度,以谢煁的技术稳进,然而队友还没高兴,就见又失手了。
他:“……?”
所有人错愕,谢煁面无表情叼着雪茄吐出口烟。
照片里恰巧都穿了蓝色的男女站在一幅山水画前,都比了个剪刀手。
思绪还在烦杂间,旁边三个人又让出了位置给他。
“老大老大,快来!”
“砰”一声重响!——
力道大得惊人,红球直接飞出了台面,重重砸在地板上,滚出老远。
瞬间,整个台球厅静的没一点声音,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他。
谢煁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将球杆“哐当”一声扔在台面上。
“有事儿,先走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他没看任何人,径直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转身大步离开。
“诶,老大……”男人回过神在后面喊,跟出门就看到电梯门已经关上。
“喊个教练过来。”男人对其他人说话,那股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气息就出来了。
说完转头看向兄弟们——
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个啥。
旁边摆球的妹妹小心翼翼问,“徐少,要重新摆吗?”
“摆。”-
电梯内。
“王择,还在附近吗?”
“在呢老板。”
“过来接我,送我去阮妍家。”
“收到,我马上过去,10分钟。”
王择还不知道他们俩发生的事,看电话挂了,立马打车过去,老板估计是临时在俱乐部喝酒了,这才让他过去接。他心里感叹,一回国立马就找阮小姐。
到郊外的车程也得四十多分钟了,实在是有点堵,要不是上了高架还得更久。
后座的男人一直没说话,人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王择也没多想,只当老板是喝酒了,毕竟他除了社交场上,其他时候话也没那么多。
车渐渐驶入寂静之处,街道也变得老旧。
终于,到了楼下。
灯暗着。
盯着半晌,谢煁垂落视线瞥了眼表。
八点半了。
“哎?阮小姐在加班吗?都这么晚了。”王择不免有些同情,虽然他自己也加班,不过不一样,他加班钱多得很,谢总对员工算很大方的。
他说完没见后面应声,下意识扭头看后面,这一看他愣了下,跟着这么久,他当然了解老板的习惯,他每次烦躁,拇指就会不停拨转食指上那枚戒指。
肉眼看见的烦躁,一股低气压,王择此刻才察觉到。
“阮妍的手机号多少?”
王择懵逼,“老板,我没有阮小姐的手机号啊?”
“我之前不是用你手机打过一次?”
“……我当时忘记存了,抱歉老板。”王择不懂,老板自己没有号?但他也没敢多问。
谢煁直接给裴阙打过去。
电话一通,他直接道:“问下你妹阮妍的手机号。”
裴阙:? ??
他今天太累困了,差点睡着,这一下给他弄清醒了,“你要干嘛?都一个月了你玩这?”
裴阙坐起来,皱眉。
“不干嘛,艺术家渣男多,我给她把下关,别被骗了。”
裴阙:“……?”
裴阙被这离谱的借口气笑了,直接戳破,“用得着你吗?算了你别搞,我帮你把。”
那边声音低沉,“问你妹手机号,别让她告诉阮妍。”
裴阙扶额,看出来了,他这会儿根本听不进去。随便吧,说也没用,他挂了打电话给姜绡。
询问完,裴阙特地又嘱咐了一句,“千万别告诉阮妍,你知道你谢哥的脾气,别惹他。”
姜绡真的是完全没想到,她都兴奋疯了,但咬着手冷静,乖乖应声,“放心吧哥,我绝对不告诉小阮姐姐!”
挂了电话,姜绡立刻打给阮妍——
“喂,姐姐!我跟你说……”
阮妍听着那头的话,脸上的笑容淡下来许多,很浅,很浅的弯着唇角。
她没想到,他竟然冷心到把她手机号都删了。
“姐姐,他说别告诉你,你别说漏呀,不然我就死定了!我赶紧挂了,不然等会儿打过来打不通!”
挂断电话。
阮妍沉默了几秒,垂眸凝着地铁晃动的地面。
旁边的男人见她突然间情绪低落,关心询问,“阮阮,怎么了?”
阮妍摇了下头,还未语,电话打来了,听着熟悉的铃声,阮妍关掉了音量,默默盯着屏幕。
电话始终未挂断,她凝着屏幕上亮着的名字,脊背无意识紧绷。
刚断,又一次打来。
阮妍不知道该不该接,姜绡的话还在耳边,他让我哥问我你的号码。
都删了,干嘛还打来?
可以那样残忍的一声不吭消失,现在是怎么?男人的占有欲犯了?
“千岁桥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走左边门……”
阮妍回过神,看向旁边的男人,“河州,到了,走吧。”
两人朝外面走,下了地铁就不远了,十五分钟也就回去了。
树影婆娑,路灯昏黄,两人静静走在路上,迟疑许久,林河州轻声询问,“阮阮,那是追你的人吗?”
阮妍愣了下,摇头,备注还没改,还是谢总对接中,他会这样以为正常。
“只是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林河州没说话,一个朋友显然不会流露那样复杂的眼神,也不会让情绪突然间那样大的坠落。
心情复杂,但他也没有什么资格再说什么,询问什么,如今落魄至此更是没有资格,最后也只是低声感叹了一句,“这条路真像我们大学时常走那条。”
阮妍抬头,看了看,“确实有点像。”
“路灯灯光颜色不一样。”
“是不一样,这里要更暗更黄一些。”
……
两人静静走着,恍惚间阮妍也觉得像回到大学时代,只是分手四年多了,再像也添了不少陌生感,不过还是有亲近感的,毕竟相恋两年多,那时几乎天天在一块-
快到了,突然,阮妍脚步兀然停住。
楼下,停着一辆车。
不是之前那辆,还是黑车,也还是一看便价值不菲的豪车。
林河洲脚步也顿住了,看她,又看那边那辆车。
后车门打开,下来个男人,隔着夜色都能看到绝对是精英阶层,林河州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观察他,像锋利带着刀锋,同为男人,他瞬间感觉到了那种敌意和压迫感。
阮妍看着他走过来,听完姜绡的话她想过他在别处问号码,也想过他有没有可能过来看到她不在才问的号码,但此刻真的看到,她还是一瞬间乱了方寸,站在原地僵住了脚步。
随即她平复了过来,看了眼旁边的前任示意一起过去。
只是前任和“朋友”而已,没必要有太多起起伏伏的情绪。
第24章 不方便
路灯驱散开的夜色中, 光线幽幽,昏黄。
迎面而来的男人,身形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像带着某种入侵的气势,影子拉到了阮妍和林河州脚下。
三人从相对的方向,距离渐近, 最初林河州只觉那男人视线冰冷充满隐藏的攻击性,可一靠近, 却见对方脸上过来后就带了笑。
“小软,好久不见,最近太忙了, 刚从国外回来。”
阮妍与他对视间,露出个笑, 温柔中隐含疏离,“辛苦了。”
这显然就是个借口, 用来缓和那种尴尬, 两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谢煁知道她不会拆穿, 阮妍也知道她不会去拆穿。
毕竟他本来就从未给过什么话,甚至多次暗示过做朋友,从一开始他就有提醒,是她自己动了心, 他就算一声不吭退了, 她也没理由现在对一个把她带出原先世界, 教给她许多, 包了全部花销的人翻脸,下面子。
只是无声的隔阂已经存在。
他倒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如既往地演技卓越, 脸上还挂着那种阮妍熟悉的、看似随和恣意实则凉薄的笑意。
“你朋友?”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语气自然随意地问完,随即他目光自然落到林河州身上,笑容加深了些,显得得体有礼,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将对方扫视了一遍——
这男人穿着件一眼旧的白短袖衬衫,还有点皱,背着个黑色大双肩包,鼓鼓囊囊。长相倒是还行,比较清隽的类型,黑眼圈很重面有疲态但能看出底子不差。整个人的气质,不是那张照片里那个画家那种文艺精致的忧郁,而是另一种……更接近阮妍日常世界的、上班族的,带着书卷气与心气的平凡与踏实。这种“平凡踏实”反而让谢煁更觉得刺眼。
林河州也在观察他,第一印象大概是,阴狠强势的天之骄子,各方面综合顶配,处于社会上流精英阶层他惹不起那类人。在京城创业这几年他见过这类二代三代四代们,有些是花架子,有些是真有手腕,极其擅长利用规则扭曲规则践踏规则。
阮妍怎么跟这类人扯上关系的?
还没等阮妍开口,林河州已经主动伸出手,“你好,我叫林河州。阮阮前男友。”
谢煁笑意更甚,两道视线无声交锋,他伸手轻轻一握,一触即分,“幸会。”
暗流涌动。
阮妍看着想笑,以势压人虚伪利己自私混蛋的“前朋友”,自卑不甘对占据了这个世界便利的人怀揣敌意,高自尊的前任。
阮妍笑笑,一如既往的温柔得体,没有解释的意愿,客套询问,“上去坐坐?假期带了些龙井回来。”
“好啊。”
眼前的男人答应的毫无迟疑。
阮妍也是小瞧他了,控制欲和嫉妒心比她预估的还要多,而且够能放下脸面的。
两男一女,三个人一起上楼。
阮妍带路走在最前面,谢煁跟在最后,上六楼需要些时间,况且阮妍穿的高跟鞋,更不敢走太快。
就这短暂六七分钟的功夫,谢煁已经主动找林河州攀谈起来,他本质是个狡猾的人,而这种人为达目的自带变色龙属性。
就像当初接近阮妍时他展现的随性友好,此刻他也很随意地和林河州交谈,“你跟小阮是大学时候谈的?”
“我听她说过一些你们俩以前的事。小软对你和那个、”他顿了下,像是想起来了,“宁青延,她赞誉有加,说你们当初都很照顾她。”
老旧楼道里只有三人的脚步声,他一出声,声音明显,走在前面的阮妍也听得清清楚楚。
她愣住了一下,那时在甘城的爱情纪念馆,她是简单提到过一下恋爱史,可什么时候说过名字?
林河州也愣了下,宁青延,他是知道的,毕竟他和阮妍是真的确定过恋爱关系,谈了两年的。
可阮妍竟然告诉了这个男人,她有多在意隐私林河州知道,那她和这个男人的关系……林河州心里有了新的判断。
阮妍还在蹙眉回想她真的说过吗?什么时候说的,根本没意识到这人话里的心机叵测。
如果王择此刻在,就可以为她解答,那会儿他俩酒吧喝完,两人都醉了,老板都把她恋爱史事业情况盘问了个干干净净了。
王择一直以为谢煁醉酒会断片,殊不知他一直都是装的,毕竟承认记得多尴尬。实际上他醉后第二天醒来从来都能想起所有,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林河州也又琢磨过来一个问题,这个男人知道宁青延,那知道他名字也就知道他是阮妍前任了 ,他当时补了句阮妍前男友确实不合适,毕竟当时还不清楚阮妍和这个男人到底什么情况,如果因为他介入产生什么破坏就不好了。就算没影响,刻意说那么一句,也会让她反感吧。
他们俩的关系林河州有些看不懂,这个男人知道私密的事情,对他有敌意,阮妍因为他情绪瞬间低迷,显然关系不一般。可她却又同意让他住些天。
她的反应像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可现在他们相处又并没有表现出有矛盾。
狭窄的楼梯间,气氛更加微妙。
林河州承认,他讨厌这个男人,再见阮妍也仍有感情,只是他也清楚现在自己落魄至此早已经配不上她,他不该给她生活造成破坏,如果两人只是一时矛盾,因为他激化就不好了。
林河州压下心里那种不是滋味的感受,在对方询问不是在京城创业吗时,他最终还是借着回答出口解释了,“公司垮了破产了,在那边得罪了人,还欠着钱,就来这边找工作,麻烦阮阮借住几天。”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瞬间,走在最后的男人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
他继续跟着上楼,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借住?不合适吧。”
前面的阮妍也没想到林河州现在说,脚步微顿后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温婉,“没什么不方便,这里连旅馆都很贵,以前河州帮了我不少我才能在这座城市立足,现在他低谷,提供个住处还是可以的。况且以前出去旅行也不是没睡在过一张床上。”
平静的一段话,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
尤其是最后一句。
走在她后面的林河州心情复杂之际,清晰感觉到后面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还没待他转头,后面男人再度开口了,“钱的问题好说,你如今也算小软朋友了,也就是我朋友,朋友有难帮一把是应该的,酒店我来安排。”
这话说的高明,明明是不让他和阮妍住一块,包装成朋友,林河州都不由感叹,这说话方式,简直和市政办那几个如出一辙。
说话功夫,最前方的阮妍已经上了六楼,她转过身,态度温和但坚定,“不麻烦你了,不能总欠你的。”
林河州上了后,谢煁上楼,他没急着说话,往前两步,阮妍就在墙边停着,他靠近过来像覆下一片阴影般压迫,阮妍清楚看得到,他眼底藏着一片阴霾。
但脸上笑着,语气轻松,“毕竟你们也分手多年了,孤男寡女住一块还是不太合适,也不方便。我已经给我秘书发消息了。”
他说话时眼神就盯着阮妍,阮妍与他对视,想冷笑,孤男寡女不合适?现在不合适了?他过来那些天没考虑过她会不会不方便?
心底仿佛阴雨连绵一样刺开痛意,谢煁,你凭什么对我有占有欲?凭什么嫉妒?是你先甩手就走的。
阮妍压着情绪,她也是吃软不吃硬那种人,他逼迫的姿态气场更让她厌烦,唇刚张开,眼前的男人直勾勾看进她眼里,突然变了气势软化下来,仿佛在说,我刚刚只是太气了,别这样。
我刚刚只是太气了,别这样。
别这样。
楼道灯昏黄,墙皮脱落的走廊一股腐朽的老旧气息,顶部那个灯泡的光圈仿佛打在他眼里。
阮妍卡住了。
几欲脱口,更不留余地拒绝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嗓子眼。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错身过去,翻出钥匙开门。
她身后,林河州看不到的角度,谢煁凝着她背影眼里划过复杂的刺痛以及心疼。
还没进门,王择到的很快,他跑上楼的。
谢煁言简意赅地嘱咐,“带我朋友找家酒店安顿。”
林河州尴尬地看向阮妍。
阮妍看着谢煁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胸口堵着一口气,看着前男友窘迫的样子,又看看谢煁那副理所当然的掌控姿态,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沉默着,用沉默表达了暂时的妥协。
王择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但立马推着林河州就走,“我叫王择,可以喊我老王!走,咱走吧!”
门大开,里面黑洞洞的,走廊里灯昏黄,只剩他们两人相对而站。
空气瞬间安静得可怕。
谢煁知道她生气,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像一只自知犯错等训的大型动物,突然顺着毛安静了,收回了利爪。
阮妍盯着他片刻,最终轻声说,“你说话有点过分。”
也许,并非说话过分。
整个处理,谢煁已经做的很得体了。
谁都清楚,这句话到底指的是什么。
沉默过后,谢煁生硬地转换了话题,“明天要去那个天文台吗,我看了下天气不错。”
他没等她回答,又自顾自地补充,像是要填补这令人难堪的沉默,也像是在为自己之前一个月的消失找补,试图修复关系,“前段时间工厂出了点问题,太忙了。解决完又去了趟雨林,每年都得去一趟。”
谢煁说完再度沉默。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像以前那样温柔地回应“没关系”或是“辛苦了”,询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是等他全部说完,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却疏离地看着他。
“不了,”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赌气,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平静,“明晚有事情。”
几乎是瞬间,谢煁接话试探,“听姜绡说你认识了个画家,他约你?”
他很了解阮妍的性格,不爱轻易说谎,问这么明确,果然,她本不欲多说还是答了,嗯了声。
谢煁目光微暗,语气正常地询问,“方便我一块去吗?帮我介绍一下,正好公司要找个会国画的画家合作。”
阮妍凝着他几秒,“……我明天问一下。”
“嗯。”
顿了几秒,阮妍再度开口,“那我回去了,今天太累了,想早点休息,你也早点回去吧。”
说完,阮妍转身进房间,开灯后正欲关门,门忽然被扶住。
“我能留宿吗?”
门口的男人问。
阮妍与他对视,愣住了。
怎么可以……无耻到这样?
是谁说孤男寡女、不方便。
但阮妍无法否认,心底深处,她不想赶他走。可不能。
隔着门,阮妍想要推上门,他扶着让门无法关上。
门内是家中温馨,不再对外来者开放,门外是幽邃昏暗,想要踏进里面。
最终——
“不太方便,我最近穿衣服睡不着。”
谢煁凝着她眸中温和但坚定的拒绝,停顿了下,默默松开手。
僵持几秒后,阮妍轻声道:“注意安全。”
她关上门,关上门的瞬间,她脱力缓缓靠着门滑坐下,闭上双眼。
见到面的一瞬间,那一个月的空白好像突然就被抽走,她以为渐渐消失的情感疯了一样铺天盖地地席卷反扑。理智的城墙竟然会这样轻易地重击地摇摇欲坠,哪怕眼前的男人曾做了多么冷情的事情,给她这一个月带来多少痛苦与反复。
心脏太难受了。
人最痛苦的刹那之一,是不是明明极其想扯住那只手说别走,却还是要假装平静推开。
……
她站起来去洗澡,不去想他是不是还要等王择送完林河州回来才能走,是不是还在门外。
不然,她害怕她现在就打开门一把拉他进来。
冷静点,清醒点。
阮妍,不能这样,你该好好过你的生活。
第25章 黑白双煞
周一, 中秋假期过后的第二天。
晚上六点五十,阮妍下班后换了件裙装,提着包包匆匆去赴约。
高档餐厅的门口, 一到招待员便会询问有没有预约之类的,阮妍之前跟着谢煁他们去每一次都是这样,但这次门口的招待看到她脸多看了两眼, 仿佛确定一下,然后没有说话, 只说了句欢迎光临。
阮妍因为临时加班已经迟了,因此没时间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进入餐厅,视线寻了一圈没看到人, 但她看到其中一张空桌上,突兀摆着一盆碗莲。
用玻璃材质的透明水缸装着, 水面上飘着三朵白莲,水下根系纤长。
阮妍走过去坐下, 果然没过太久, 年轻的长发男人从卫生间走出, 抱着一束白色书法纸包装的花束,书法纸上提了字,里面包着的花是蓝白色系。
男人今天穿的是件交领中式棉麻白唐装,质地轻薄很有文艺感, 显得人单薄仙气, 尤其是配上那一头长发, 顺直的长发一直到了腰。
其实给以前的审美, 就像姜绡说的,阮妍也是接受不了男人留长发的,不, 准确来说是接受不了把留长发的纳入有可能继续发展的行列,做朋友当然就无所谓了。
但蓝斓岳打破了阮妍的预设,实在是他脸是真的很美,让阮妍第一次发现长发帅哥能那么好看,他是那种文艺仙气像遗落的白鹤一样忧郁颓然的气质,很独特。
蓝斓岳比她还小两岁,才24,但人没有幼稚感,只是极其存在某种艺术理念,怎么说……有点抽象吧,就像准备这盆碗莲,阮妍其实有些时候理解不了这种很缥缈的事物。
“小阮,我亲自去包了束花。”
“谢谢,很漂亮,费心了。抱歉蓝斓,让你等太久了。”
“没关系,临时有工作该怪你老板,是资本家的错。”
阮妍笑笑,把花束放在一旁,她也不是纯粹就以约会对象发展的,态度并未表现过度的亲昵。毕竟不论是做朋友还是谈恋爱,都需要相处一段时间看看对方是什么样的再说,得心里有了基本判断才行,目前对蓝斓岳她还不够了解。
甚至有些时候,她会升起某种微妙的抗拒感,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谢煁的原因,会挑另外一个人的刺。但确实他有些表达,会让阮妍感觉不是一路人,他太艺术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学艺术的人上头速度都这么快?对她而言需要慢慢来。
他对自己以前一些事的描述也有种前言不搭后语,分明有些时间冲突。不过也还好,时间久了确实容易记混。
这么一想……阮妍感觉她确实可能无意识间在挑刺,还是她自己的问题。说到底谢煁也和她本质上也不是一路人,当初却也进展迅速。那可能就是谢煁没表现出进入情感关系的态度,自然也谈不上让她觉得快了。
当初是随着相处喜欢上,这次未必不会再那样,也可以先试试看。
“这两天都很忙吗?我最近约你是不是有点打扰?”蓝斓岳问着,慢条斯理给她倒茶,“要是累我们可以周末再约。”
对方说完抬眸,纤长的睫毛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理解但是似乎又有些许失落不舍。
阮妍愣了两秒,裴阙气质其实和蓝斓岳有点像,都有雅与文艺的感觉,也很精致,但蓝斓岳要更精致,这是阮妍第一次想要用美形容一个男人。裴阙一看还是男性特征明显,可蓝斓岳留长发,有种雌雄莫辨的美感。
“……也还好,我到时候看时间吧。”在那样的眼神下,阮妍没拒绝。
“蓝斓,你不是说要在这边办画展吗?进展的怎么样?”
“已经联系了两家展馆,还没确定下来,应该是没问题吧。”他面露犹豫蹙了下眉,“我不太喜欢那两家,不适合我的画风,会玷污我的画,我在犹豫,要不要找私人画廊。”
阮妍不太懂,虚心询问,“有什么差别吗?”
“展馆人流多,更能打知名度,只是参展的人鱼龙混杂,私人画廊人少,不过人群的质量相对高一些。至于收入,我不在意。”
阮妍也能看出来,蓝斓岳也是个不差钱的,“不能两个都参展吗?”
阮妍完全是外行,问题更是外行,但蓝斓岳对自己喜欢的人是有耐心的,“不可以,确定了展出后主办方要造势,这时候又给到另一家,就稀释了价值。”
“不聊这个了,小阮,聊聊这座城市吧,我在北方呆的久,对这边还不怎么熟悉呢。”-
这边两人气氛渐入佳境,相谈甚欢,此刻餐厅外——
一辆黑色路虎在路边停下。
裴阙从副驾下来,等谢煁下车跟着他往餐厅走,此时他还没意识到什么,只以为普通吃个饭,看是在柳条家的产业,还以为是兄弟们聚餐,也就没多问。
直到……走进餐厅。 ?
裴阙环视时,一眼瞥见了大厅侧边面对着的阮妍,背对还有个男人身影,妈的,不用猜也知道是那个画家。
他一把抓扯住谢煁胳膊,压低声音,“你他妈要干嘛?”
“不干嘛,把把关。”
裴阙看他还往那儿走,忍无可忍了,“关你屁事,你他妈都嫉妒疯了,老子不陪你玩这套!”
裴阙停下脚步,看他仿佛没听见,完全不带停的,显然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过去插一脚。
裴阙恶狠狠盯了前面的背影一眼,只好跟上去。
阮妍也已经看到他们了,看到人时她脑子都空白了一瞬,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发什么神经?
她给眼神让谢煁别过来!但阻拦不住,他大步过来,都没给她和蓝斓岳说一声离开下,过去阻拦他的机会。
裴阙无可奈何跟过来,过来后他就变脸了,比谢煁还快一步,人没到就喊着,“嗨小阮,好久不见啊!”
“竟然碰到你了,这位兄弟是?”也不等回答,先谢煁一步,他就坐到了蓝斓岳旁边。
理所当然,谢煁落座阮妍旁边。
刚刚背对着,蓝斓岳没看到那一幕,这会儿看着一黑一白穿着西装的两个男人。
裴阙在那儿一个人carry全场,“我俩下了班开着车四处找店,他这家也不想吃,那家也不爱吃,最后终于选定一家,没想到你在!可惜绡绡和她朋友出去玩了,不然咱四个就能聚一下了。”
这话说的……
“咱四个”、“两男两女”……不能再更惹人多想了。
蓝斓岳看向阮妍,阮妍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了,正要给互相介绍。
裴阙这个同样满肚坏水的已经张口,“兄弟你好,我知道你,蓝斓岳是吧,没想到本人长这么美、”
话一出口,阮妍就心一跳。
蓝斓岳说过他从小到大最恨别人说他美,尽管阮妍想说,其实夸他美并非贬义,因为他那种美不是女性化的,而是更接近一种雌雄莫辨。
果然,蓝斓岳语气不至于很不悦,但冷淡打断,“美形容男人不太好。”
裴阙闻言露出个无奈的笑,“兄弟,谁跟你说的?美怎么就不能形容男人了?我问你,能说月亮好美吗?可以吧,能说月亮代表女人吗?不能吧,月亮不是女人能说好美,那男人也不是女人也就能说好美。”
阮妍:?
这什么离谱的论证?
要给阮妍她都要忍不住跟他辩了。
蓝斓岳一阵见血戳破他扭曲的论证,“月亮是无性别,可以形容好美,女人也可以形容好美,男人又是一个单独的类别,不然各国语言不会是他、她、它。在社会文化中,就是不该形容男人很美。”
这个反驳,逻辑并无谬误。
然而殊不知,当你自证或辩解时,有种逻辑可以瞬间压制你。阮妍和蓝斓岳产生辩驳那混乱的逻辑时,就已经掉坑——
裴阙像是愣了一下,随即他像是无奈用手抹了把脸,屎盆子扣得利索,“唉,兄弟我不那么说了还不行,我就随口一说,你咋这么较真儿呢?”
瞬间,阮妍都感觉被搞得憋了口火。虽然那得是她把自己替换成蓝斓岳,站在她自己现在的角度,只是尴尬和歉意,因为这两个家伙跑来给人家弄不舒服了。
她一时想不到辩驳的话,也怕更激化矛盾,看蓝斓岳一下似乎也被堵到了,阮妍只好刻意大动作的站起,作势给大家倒茶。
同时她说着,“蓝斓,我和、”
蓝蓝?
刚刚那一阵裴阙搅乱气氛的时候,谢煁始终一言未发没掺和其中,表情也未变一分半毫。此刻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与攻击性,但不待蓝斓岳捕捉,就已经极快消失。
他打断了阮妍说话,站起直接拿过阮妍手里的茶壶,“我来,哪有一桌坐着三个老爷们儿让女孩子倒水的?”
茶壶把就那么小,他几乎是从她手里抢走,一手拖着茶壶,另一手整个覆到了她手背,让她松手。阮妍抿了下唇,被手上的温度惊到也灼到,回过神极快松了手,坐下。
这一幕,蓝斓岳一直盯着,眼底更漫开阴郁与敌意,只是很快被纤长垂下的睫毛遮掩。
他旁边的裴阙今晚很是活跃,他不赞成谢煁跑过来发神经,更希望他和阮妍断了,但都已经过来了,他当然要帮谢煁。
“兄弟,我刚还没说完呢,我以前看过你的画,不瞒你说,我和我妹也都是俩艺术家。哦对了,忘记介绍了,我姓裴,裴白。他姓谢,谢火。”
蓝斓岳扯了扯嘴角:“裴先生也懂画?”
裴阙轻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到椅背,面露怀念但又带点自嘲,“唉,从小就学,拿了不少奖,不过吧,后来想明白,女孩是应该学个画啥的,悠悠闲闲的,男人呢,还是赚钱做生意实在。”
“最开始当然舍不得,谁不想当艺术界的梵高达芬奇呢,后面想想,那些东西都是虚的,梵高死了画才出名,画家有几个能赚大钱的,又有几个能真出名的,守着那一方小天地有什么意义。大部分人看不懂画,看得懂的,人家收藏爱你的画吗?爱的是收藏价值!就说吧,不出名的时候你把画给人家有几个稀罕的?你一出名一大堆稀罕你画的,全珍藏着。”
“然后就想通了,大部分画家全是穷画家,光靠画画在这城市生活都生活不了,艺术的价值又连个屁都不是,无非自我满足自我感动罢了,别人谁在乎啊,还是赚钱实在,放弃画画我赚的钱买它上百个破画廊我也买的起!”他这话满是对艺术的不屑和对现在富有的得意。
阮妍知道完了,这一大堆话,简直全给蓝斓岳雷点上戳,把对方的艺术理念贬低了个彻彻底底,而偏偏蓝斓岳对艺术近乎有着某种神圣的执念。
阮妍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圆场了,这两个人给她搞砸了个彻彻底底。
然而裴阙还不够,说完话锋一转,“不过女孩学个画画啥的还挺好,我妹就学画画,反正家里有我赚钱,我能养着她,她画就行。”
这话简直就是赤。裸裸点蓝斓岳靠家里,如果能在这城市立足,以他现在的名气,那铁定得靠家里。毕竟画室要钱,买房要钱,画画材料同样不菲,还是大量消耗品。
而且看他带阮妍来这种高档餐厅,衣着材料也质感很好,显然消费不低。
蓝斓岳听着,脸上没挂脸,但唇角翘着极其固定的一种笑。
气氛已经僵硬到极致,阮妍在桌下的手轻轻握紧了,感到一阵难堪,她知道蓝斓岳此刻大概更难堪。
阮妍试图打圆场,镇定住心神道,“每个人追求不一样,不是所有人一生都在追求钱,裴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兴奋?”
后半句裴阙暗讽蓝斓岳花家里的钱,阮妍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索性没说,免得说多错多。
裴阙看出阮妍的不快了,只装作没看懂她的讽刺,笑着道:“见新朋友当然兴奋啊,而且好久没见到我的好妹妹了。”
他不给面子,阮妍也不想给他面子了,淡笑反问,“是吗?没想到一个多月没见,裴哥反而看我更亲近了。”
裴阙似笑非笑瞥了眼谢煁,你家宝贝儿生气了,可别赖我,老子可都是为了你当坏人被嘲,给老子记住!
蓝斓岳自然也听出来了阮妍的维护,按耐住了情绪没当场翻脸。
本来,到这里已经能收场勉强维持完这顿饭。
然而——
谢煁紧接着开口了。
他此前一言不发,这会儿以一种很自然的姿态加入战局,话像是为了蓝斓岳好,“确实天赋需要合适的平台才能兑现价值,纯追求艺术在这个社会混不了,那得有顶级的天赋吧。”
一句话,暗指蓝斓岳没有顶级的天赋,不配自视清高。也的确难以反驳,毕竟真有顶级天赋早就混出头了,年少就已经能成名。
下一句,他道:“真要追求纯艺术,不为价值,也就不想着卖只要谁愿意欣赏就给谁了。人活在世上,有几个半点不想要钱的,尤其如今这世道,和古代不一样,专靠艺术更难出头,也更难赚钱。”
“我现在正在做一个奢侈品陶瓷线,不知道蓝先生是否有意合作?你擅长画国画,正好在陶瓷上画最适配。”
气氛再一次推到极致凝固。
谢煁把路堵的死死的,他和裴阙打着配合,一个贬低艺术,暗指对方靠家里,花家里钱,和女孩一样,前面却反驳自己不能用形容女人的美字。另一个暗指对方天赋也就那样,而且也不是真追求纯艺术不要钱,又邀请对方来给他打工,最在乎的国画艺术竟然是最适配他那破工业陶瓷的。
话没裴阙多,但更狠。
裴阙和谢煁社交时具有某种相似性,都是看上去跟你哥俩好,实际上、笑面虎。
蓝斓岳毕竟还年轻,又是画家,怎么可能斗得过两个叱咤商界的老狐狸。
两个人打着配合,一套一套,话里都是为你好,可就是让人听着极为刺耳,讽刺侮辱。
菜品精致,但空气仿佛凝固。
高档餐厅其它桌或温馨或浪漫,这一桌像被搁置在死地。
阮妍在桌下的手死死掐了把他的腿,指甲深深掐进西装裤。
她真的火了。
这两个人有点过于过分了。
谢煁侧目看了她一眼,竟然胆敢把手直接轻轻覆在了她手上?
阮妍僵住,险些就要猛抽回手,最后控制着动作抽回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只感觉疲惫,搞成这样,她也已经不知道怎么做了。
最后给蓝斓岳夹菜。
“吃饭就别聊工作了,今天的菜还不错。”
然而现在已经无法再维持表面的平和,蓝斓岳放在桌下的手已经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礼节性的笑容也消失了,眼底的忧郁被一种冰冷的愤怒取代。他盯着谢煁,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种扭曲的骄傲和被逼到绝路的疯狂。
“我怎么做,要什么,都轮不到任何人指指点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片刮过玻璃,“我就算清高又想要钱又怎么样,至少我不会钻进钱里。有些人的钱,摞得再高,也只闻得到一股穷得只剩下钱的臭味。”
蓝斓岳目光转向阮妍,语气带着一种悲悯的嘲讽:“小阮,你坐在他们旁边时,没闻到那股味儿吗?不觉得窒息吗?”
这句话不仅是反击,还带着赤|裸裸的离间。
裴阙眯了下眼,谢煁则仍旧面无表情,只是盯着蓝斓岳的眼神像结冰的湖面。
死一样的寂静在桌上蔓延。
蓝斓岳缓缓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煁,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挑衅。
“失陪一下。” 这句话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积聚了整场饭局间的恨意。
阮妍看着蓝斓岳离开的方向,又看看身边两个气定神闲,仿佛刚刚只是进行了一场友好商业洽谈的男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反感桎梏住了她。阮妍感觉自己像个无力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一场精心策划的,以“为你好”为名的凌迟发生,但她却无力喊停,斗不过这两个混蛋。
“谢、煁。”
这是第一次,阮妍当着他的面,喊出了他的真名。
谢煁眼睫微动,忽然起身,还顺手摸了把她头顶,“小软,我去上个厕所,我觉得我可能应该道个歉,别担心,没事。”
他说完立即站起匆匆离开。
阮妍还没来得及说话,她手指掐入掌心,什么叫别担心没事?事情谁搞的!
被留下的裴阙,看着冷眼看着他的阮妍……
裴阙心里骂了句,你妈的搞下个烂摊自己知道跑了。
第26章 医院
装修豪华的卫生间, 此刻只有谢煁与蓝斓岳两个人。
谢煁进来时,蓝斓岳在洗脸,长发垂在身前两侧, 低着头,乌泱泱一大片头发,若有人此时来上厕所乍一看会误以为是个埋头洗脸女人走错了。
谢煁走近两步, 洗了个手,两个人并排使用相邻的水龙头, 镜子里倒影出两道人影。
一个低埋着头洗脸,一个身姿挺拔望着镜子中另一人的头顶。
谢煁脸上没什么表情,冷静地给出最后警告, 语气平和但嚣张,“离她远点, 不要再靠近她。”
旁边掬水的水流打断声兀然停止了一阵,水流刷刷直进下水口。
谢煁瞥他一眼, 转身刚迈开一步, 后面的男人突然出声, “你算个什么东西?”
谢煁回头瞬间,男人直起腰的顷刻,抽出早已放在口袋的折叠刀,电光火石间, 弹射开的刀锋猛然刺来!
人在紧急关头, 几乎只能靠身体的本能反应, 谢煁常年的格斗经验提供了此刻的保护, 反应迅速侧身的同时,一脚踹过去,只是还是由于是被偷袭转身刹那已慢了一下, 刀锋划破衬衫,在侧腹深深划开一道,血霎时淌出。
再慢一点,那刀就是直插他肾的位置。
男人被踹得后退了两步,长发凌乱,仍旧脱俗优雅,但气质不再忧郁取而代之是一种阴郁,脸上露出笑,“我会告诉所有人,是你先动的手……”
说完,他就要往外跑。
谢煁眼神一寒,出乎蓝斓岳预料的反应速度,极度果决反应迅速,毫不犹豫猛然一脚踹向他腹部。蓝斓岳不稳后倒,身体重击到墙上,包括头部,身体瘫软下去,眼前眩晕,尚有意识,他不甘瞪着眼睛,听到那人迅速打了电话。
“带外套过来,我被划伤了,他准备玩被迫害那套,现在晕了,有人进来拦住。”
随即,眼前一片黑,他彻底晕过去。
最后念头时,大意低估……了……等着-
接到电话,裴阙愕然之余并未显露分毫,只是对阮妍说了句,“在这儿等下。”
随即他立即去厕所,视线注意着有没有这会儿去厕所的人,同时不用谢煁吩咐怎么做就拨通电话,压低声音。
“李总,我在籁远厕所,遇上点脏事,对方要讹人。需要你帮个忙,暂且清条路,就说有贵宾身体不适。餐厅如有损失,我们这边三倍补偿。”
对面心照不宣,也未多问,只回了句,“明白,五分钟。”
厕所门关着,裴阙说,“老谢。”
门开了,谢煁一直谨慎在门口站着等他,并未移动位置,裴阙视线看向靠墙晕过去的人,谢煁接过西装外套摁住了伤口,微抬下颌,“脖子,他自己掐的,我进来时候在洗脸,没看到,喊了我句,我一转身拿刀就刺,想刺肾。”
简单几语说完,他道:“他手机应该录音了。”
裴阙立即过去找出,也看到这家伙脖子上的痕迹,也是个狠人,都掐地红黑了。
摸出手机,一翻,果然——
“离她远点,不要再靠近她。”
没监控,有录音,还有掐痕,到时候就说对方隔衣服掐的就行。这要跑出去,整个正当防卫还真是不好搞。
“得亏你反应快。”裴阙说完去查看谢煁的伤口,一看到他脸色变了,他说的轻描淡写他还以为只是小伤口。
都见肋骨了。
裴阙手抖了下,用力给他按住,眼眶渐渐发红,泛起血丝,盯着那边那个死人的眼神像要杀人。
谢煁倒还镇定,只是额头渗出的汗也能看出没表面上这么轻描淡写,“等会儿带上阮妍,别把她丢这儿。”
“知道了,你闭嘴吧。”裴阙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要不是他硬要掺和哪至于被砍一刀,还好没伤到要害。
隔了两分钟,他还是皱着眉忍不住问,“疼的厉害吗?”
谢煁没说话,只是靠着洗手台放轻呼吸垂眼等着。
就在裴阙越来越焦躁想催促之际,电话打来了。
有几个客人模样打扮的人给遮挡下,裴阙扶着他走已经被清出来的员工通道出去,随后,又有人扶着“醉酒”的年轻男人出去。
两辆车都开往市内的私立医院。
阮妍是接到裴阙手机打来的电话自己出来的,出来时还把谢煁放桌上的手机也拿上了。是裴阙用自己手机打给她的,自那次问姜绡要号码,要完谢煁就记住阮妍手机号了,他给念的,当时裴阙都震惊又无语了。
阮妍上车才知道情况,裴阙在前面开车,她和谢煁在后座,血腥味刺得她脑子已经空白混乱了,手足无措甚至不敢碰他。
裴阙说都见肋骨了,更是激的她更加惶恐无措。
还是谢煁嗓音有些哑和气虚,说了句,“你闭嘴。”
阮妍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大脑已经完全混乱,她手颤抖着扶住他手,很轻,又松开,血已经渗出西装外套,流到他手指缝隙,红的可怖刺眼。
到后面整个阮妍都混混沌沌的,全部都是本能行事,到私人医院后,谢煁被等待的救护车推到急救室,她坐在外面,脸色发白。
裴阙打电话让安排好蓝斓岳,又把后续嘱咐好,坐了过来。
阮妍低着头,双手抓着头发,撑着头。
她低声问,“为什么不报警?”
裴阙深吸了口气,“没监控,他还自己掐了脖子,你也知道,没证据的事往往轻拿轻放。”裴阙没说,谢煁威胁让他离阮妍远点的话,那人录了,更不利。
“况且他事业关键时期,也容不得丑闻,捕风捉影也不行。”
也是脏事儿见多了,亏着谢煁反应快。不然搞到明面上,就是他威胁人对方反击。能扯但扯不清,再扯算上事业影响他挨那一刀也就只有自己吃瘪,再怎么妥善处理都血亏,股民可不会跟警察一样查清楚再说。
吃瘪?呵。
高中那次被霸凌后,裴阙就发过誓,这辈子别有人再想轻易让他裴阙吃瘪,也别想让他吃瘪。
裴阙问,“你信吗?”
阮妍沉默片刻,低声道:“信。”
裴阙有些惊讶,又听她说,“他那样自私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没多大关系的人自己划自己一刀。”
这下轮裴阙沉默了,显然她那个没多大关系的人,指她自己。
不过也确实,谢煁的性格的确做不出脑子有坑自己来一刀只为讨美人欢心坑情敌的。
急救室的红灯还亮着,私人医院走廊死寂,裴阙也没再说话。
阮妍脑子整个都是混乱的,手上的血已经洗干净了,但她盯着手,仿佛还是一片黏腻的血浆糊在手上。
她无法克制地手抖,那么深那么长的伤口,得缝多少针。
阮妍不知道事情怎么就会变成这样,明明两个小时前还在吃饭,怎么会发生离谱的持刀伤人。
她也许太天真了,她对这个世界的黑暗面一无所知,天然的认为人就算愤怒……况且还不到普通人被迫背锅被上司不由分说骂一顿或被同事抢走功劳更愤怒,谢煁和裴阙是说话过火,可给她怎么想,也不至于到持刀伤人的地步吧,需要这么严重的报复吗?
或许是她不了解这些上层世界的人,阮妍忽然想到林河洲说的话,他说最遵守规则的是除去最最底层与上层,中间那些人。
阮妍颓败地低下头,脸埋在手心,欲哭可从得知情况到现在她却一滴泪掉不出来,只有心头被绞死在一块的沉重,喘不过气,“……我没有想到,其实现在细想,当时我们聊天,我已经能感觉到一些不对劲,我们聊到过去,他讲的时间线多次冲突与混乱。而且我也发现了,他对艺术很敏感,很看重自己的艺术。”
所以之前她怕这两个人说话过于过分,其实他俩那样的贬低如果放给姜绡,阮妍可以确定姜绡都不会太当回事,要么骂回去要么懒得搭理当神经病。也正是因为本能感觉到蓝斓岳不是那样的人,所以当时她紧张,觉得会严重伤害到对方。
只是当时她没想过,过于敏感与执念,也就代表着某种极端。
裴阙视线一直凝着急救室的红灯,“这样的人犯事不会只有这一次,他自己掐脖子想要诬赖谢煁,这种手段太像惯犯了,我们正在查他身份。他家境应该不错,干过烂事烂摊家里估计也收拾了,需要点时间往出挖。”
“你们打算怎么办?”
裴阙轻笑,“放心,我们可不是违法分子,他只是在医院检查下脑子有没有问题,住几天修养,自己给自己脖子掐多狠,啧。好了就可以出院了。”
阮妍大概能听懂,没再说话。
裴阙扭头盯着她一会儿后,还是道:“阮妍,我知道你觉得我们过分。”
“但是你要清楚,我们见过的人不算少,什么人是不是好东西,我们能辨别有感知。我听谢煁说过你那前男友,你看他有对你前男友怎么样吗?不是给他安排的好好的吗?”
“这个蓝斓岳,一打照面我就觉得这人身上气息让人不舒服。”
走廊安静冰冷,白光照得通亮。
寂静片刻,阮妍轻声说,“林河洲没有对我表示过意图。”
她有自己的执拗,也讨厌轻易被别人牵着鼻子欺骗,谢煁受伤归受伤,蓝斓岳伤人归伤人,可这是在一切发生后,不管蓝斓岳底色如何,当时那个时间点上,他们俩的做法就是过分,凭什么想三言两语摘地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裴阙也没料到她这么说,沉默了一下,“随便你怎么想吧。”
过了两分钟,他又开口,“我只想说,人都是复杂的,你以为的好人蓝斓阙,他顶着那张脸让你同情让你觉得他好。而我和谢煁,也未必是你觉得那样势力冷漠,我们确实逐利,但我们从来不会在最开始就怀抱损人不利己的准则,也从来不干这种事。如果对方配合,我们最先奉行的永远是双赢原则。只是对敌人和对手不留情面罢了。”
“你没进过商业场,你不理解这里的残酷性,一个人不狠没有角逐资格,会被吸干血吃干肉。市场就那么大,全在一块撕咬,看着文明,本质上就是个斗兽场,不过不见血罢了。”
“你可以想想你是否因为觉得谢煁感情上伤害了你,所以把他想成了一个综合上很冰冷残酷的上位者?但是我想说,这是两码事,你可以去问他朋友们,员工们,很少有人憎恨厌恶他,他的员工们甚至拥戴感恩他,不管他目的为何,但论迹不论心。”
“就像一个人你是善良,可要捐款的时候,你掏了吗?你的善良作用在实处了吗?但他掏了,社会的建设他做出推动向前的实绩了。我希望你不要那么非黑即白,不过我也管不了你怎么想,只能把我的想法与澄清讲给你听。”
裴阙今天说的很多,给一般情况他懒得对别人多费口舌,但正是他知道谢煁在意阮妍,那就不希望兄弟在她心里是那么糟糕的形象。
阮妍只是听着,没有说话认可,也没有反驳。
她不知道裴阙自己是否知道自己这会儿逻辑混乱,她说的是他们俩今天最开始对待蓝斓岳的做法,而他不断在说他们俩没有那么坏,而那些坏的地方也是因为商业场上就得那样。可事实是他们就是没有那么良善,她也早已意识到,为什么要辩解?
不过她看得出来,裴阙也乱了方寸,谢煁受伤,似乎对他存在某种极其大的冲击。那种冲击大到不正常,按正常的情况,谢煁的伤很重很痛,可没有伤到要害,以裴阙的性格不该这么担忧混乱,那种感觉……更像是某种阴影,像激起了某种深埋的东西。
阮妍没有继续想下去,她现在的情绪状态也很糟糕,下救护车医生放置他时,她看到伤口了。本质上,他伤到是自己活该,是他和蓝斓岳发生冲突,不该怪到她,但阮妍却没有办法不去想,是她认识了蓝斓岳这样一个人,才造成了现在。
裴阙还在说,阮妍甚至不知道他是否通过说来转移他自己的情绪。
但这次他说的,让她怔住。
他说,“我知道你因为他不跟你联系对他有怨气,可那你希望他当初怎么做?另外我要告诉你,我们去雨林期间,有天夜里我俩躺在树上,他突然说,那天你约他看歌剧魅影,他去了,只是没下车就在车里看着你,他原话说,她呆到散场前才走,一直在台阶上坐着。”
阮妍怔怔看着他。
眼泪猝然无声跌落。
“然后呢?”她轻声问。
“不知道,我没继续问,但我知道他怕什么。只是知道这些有用吗?有意义吗?阮妍,你想要他给你什么答案?告诉你他喜欢上你了吗?需要说吗?你会看不出来?还是告诉你他娶你?还是你们俩谈个恋爱?”
裴阙的话明明平静,但每句话都像刀一样刺过来。
阮妍无声流泪,不知道,一片混乱。
不知道。
“当时,是他认为最好的截止点,趁你们俩都没陷进去。我也爱上过别人,我知道那有多可怕,当你真的爱上一个人,到时候不扒一层皮没法从感情里走出来,人跟要死一回一样,当然我指的不是那种爱着爱着就不爱了的那类人。”这种时候,裴阙还是本能完美主义作祟,进行了补充。
他道:“也许你觉得需要他告诉你,结束吧。嗯……怎么说呢,其实我也喜欢这样,我们俩有时候是挺像的。”
“不过我也能猜到他,当面做个决断对他而言反而难,他这个人作风就是那种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自欺欺人正常生活然后就过去了,真做个仪式感反而让他过不去了,像个坎一样一直记得。还有删你号码,我也被删过,我知道你肯定会耿耿于怀。你觉得为什么他需要删你号码?因为他理智上知道不能找你,感情上他怕他控制不住找你。”裴阙险些说着说着说过了,差点把谢煁以前那么多前女友他一个没删过嘴一溜说出来。
说到这儿,裴阙觉得说得也差不多了,最后道:“那些都没意义,任何都没意义,你们俩真没可能,继续下去双方只会更痛苦。”
恰巧,他说完,红灯跳成绿色,几乎是瞬间,裴阙就站起往里冲,阮妍都没他快。
这下阮妍可以确定了,裴阙确实情绪很不稳,在借和她说话缓解他自己的紧绷。
阮妍在外面坐着,没有进去,看着医护人员陆续出来对她说可以进去了。
人走完了,裴阙还没出来,阮妍也一直没进去。
她不知道谢煁醒了吗,也不知道见面该怎么办,明明只隔了一个月,却像隔了厚厚一幢无形的透明墙,再也回不到那夜亲吻前心靠得很近很轻松自然,无忧无虑的时光了,那时挨在一起看电锯惊魂恍然竟像个远去的梦。
爱情就是这样吗?伴随着沉重与痛,或许是因为是和错的人吧。
静默坐了近半个小时,裴阙出来了,说了句,“他醒了,想见你。”
裴阙说完就走了。
阮妍又独自坐了两分钟,整理了下头发,抹了下脸,终于起身进去。
推开门,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就看了过来,他上衣被剪掉了,腹部缠满纱布,白光灯下脸色不太好,或许失血多唇色也发白,似乎突然就脆弱了下去。
阮妍心脏被刺了一下,谢煁在她印象中一直身体过于精悍。
她轻轻关上门,到床边坐下,沉默半晌,握住了他手,也不知道是他手冰凉的和以往灼热的温度完全不一样,还是隐约能看到下面一层洇出血的纱布刺到了眼。
眼泪无声的,无法克制地,突然就掉落。
谢煁倒是眼底还清醒清明,握了握她手,“打了麻醉,没感觉。”
阮妍抽回了手,平复了些,扯了张纸擦去了眼泪,凝着他眼睛,轻声说,“裴阙对我说了很多,他为你解释,告诉我你所作为的原因。他一直告诉我,你们都是有理由的。”
“可是我在想,他的理由牵强,你并非良善。”
阮妍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说这个,现在说这个,但她想不了现在为什么说,也许等过些日子,她就可以想了。
她只是看着他,灵魂像飘在天上,始终无法回归,也看着并任由自己胡作非为,任做什么。
而谢煁兀然笑了,“良善?”
他脸上也没什么怒气不虞,或失望,只是淡淡道:“我从没说过我是什么良善之辈。”
“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不需要管他说什么,你自行根据你的主观感受评判谢煁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行。”
“很多人可能回家对父母态度差,到外面却唯唯诺诺,人都是复杂的,在不同的人面前有不同的面貌,被对待的人也有不同的感受,不需要强行用裴阙认为的我替换你自己的感知。”
就在阮妍怔神在想他的话时,他低声道,“靠过来,小软。”
他抬起了手,隔空伸着,阮妍竟瞬间理解,他想摸摸她的脸。
阮妍低身向前些,脸颊贴在他冰凉的手心。
谢煁轻抚她的脸,指尖摩挲,或许汲取某种宽慰与麻醉剂,手掌心细腻温热的皮肤触感仿佛流窜开某种满足。
许久,他轻声说,“也不需要愧疚。”
他指尖抚摸她脸上融化了妆容的泪痕,“把你身边危险的炸弹排除出来,这一刀伤的不亏。”
“是我造成争端,不关你的事,排除是无意间的附带。”
阮妍无声看着他的眼睛,他也没再说话,只是回望。
病房里沉默、安静、氛围古怪。
谢煁也会想为什么他当场不顾她的反应,执意为难那个人呢?
因为,心底深处,他有感知,他不插手的情况下,那个人一定能笼络到她的心,她越在他这里感到被伤害,越本能倾向另一个人的温度,而那个人显而易见会哄女孩,无论从花还是碗莲都可以看出来。
或许有两种想法吧,一种是破坏他们,另一种是,如果那人面对刁难还能好好对她跟她好好相处,不迁怒到她,那也算一个合格的人。一个人被逼到愤怒时最能看出人的底色了,他说把关,存在私心但也有一部分真这样想。目的达到,手段无所谓,她要真因此厌恶他,那也正好吧。若她遇到很好很合适的人,他不会继续去破坏。
她的性子需要一个温和脾气好体贴顾家,底色良善但更具社会生存智慧的人,不然会吃亏或被欺负,或者生活不稳定不富裕。
只是那人埋这么大的雷谢煁也是没想到的。当时他只是觉得那人散发的忧郁气息有点问题让人反感。女人容易怜悯忧郁的男人,可在谢煁看来一个心理健康生活顺遂的人不会忧郁,要么就是装的惯性博取怜和爱。
病房里寂静,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满面的白,这里短暂间像另一个私密的世界。
阮妍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闭眼扶住他的手,感受他手的温度。
谢煁似乎总能看到她的想法与内心,裴阙总是通过类比他自己来推断她,而谢煁像能看懂她。
是的,她要存在更多的愧疚自责,哪怕再告诉自己客观上不关她的事,然而是她认识了一个这么危险的人这样的念头始终盘亘在心。
她会想裴阙说的,蓝斓岳本要捅肾的位置。
她内心同时是后怕的,这样一个人如果她相处渐深,如果发生什么,又会如何?
谢煁看穿了她内心的恐惧感与愧疚,这个雷是他提早激发了出来,他又安抚一般告诉她是无意间才这样的,是他引起争端才无意间发现的。
因此,既不需要像被救了一样感激也不需要怀揣愧疚,他只是恰巧造成的,最多一点感激就够了,不需要心里感到过多负担。
眼泪无声溢出眼角,落在他掌心,阮妍睁开眼,这个男人,又好,又坏。
有温柔也有冰冷,仁慈又残忍。
阮妍拿开他的手,渐渐恢复了平静,给他喂了些水,随后道:“我回去了。”
“我让司机送你。”
“谢谢。”
“明晚会来看我吗?”
阮妍迟疑,“不知道。”
谢煁未语,看着她离开-
王择送阮妍回家的路上,深寂夜色中风景一路倒退。
阮妍在想很多,想裴阙的话,想谢煁,想蓝斓岳,想她自己,想今晚。思绪飞散,什么都想,天马行空。
她发现,谢煁并不会辩解自己是良善之辈,是好人,从最开始确实他就从未有过想证明自己良善的意图,他甚至可以坦诚自己就是没那么好,刚认识之初聊天他甚至就说过。
可裴阙会辩解,辩解的话是裴阙说的。阮妍想到姜绡说的,说哥哥以前很好。那么,实际上是裴阙自己不自洽,谢煁知道自己底色不是白色,但裴阙曾是白色的,变化后他也无法不去辩驳,他内心存在着自我不认同。
人有时候是不是过于复杂了,就像姜绡喜欢的是那个在她口中曾经天神一样善良的哥哥,但当裴阙变成一个恶魔,她还是喜欢。
而她,早不知道谢煁骨子里的霸道强势吗?没听说过他早年就蛮横凶残的一面吗?其实早已知道,可似乎仍旧不影响感情还在流动。
转念她又想到裴阙的话,有意义吗?
是的有意义吗?她和谢煁注定不可能,就算有这点喜欢又有什么意义?没有意义,感情无法影响明天还要照常上班,生活永远不会停下。
第27章 拒绝见到
清晨, 本周的周三到来。
阮妍在固定的时间点起床,乘坐固定的地铁线路,与往常同样在8:45-8:50的时间窗口内, 到达工位。随后,她去接水溶开咖啡,拿着保温杯回到工位, 坐在电脑前,打开昨晚离开前做下的, 今日待办。
一条一条,顺序处理。
她的生活与往常一模一样,仿佛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变化。
当生活在突然间遭遇了远超精神承受的变化时, 很像的,她做出了和谢煁一模一样的应对反应, 逃避、恢复往常生活、拒绝去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是短时间再遭受巨变, 经历过往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阮妍才发现原来之前他那样失联的行为, 只是被她归为了一场痛苦的……失恋。
觉得一个人无情而无法在一起,与知道一个人有情但这种情无法超越现实鸿沟的重量,是深重全然不一的感受。
痛苦反复后好不容易走出,看向新生活打算面向未来, 以为自己终于成长, 实际上初出茅庐识人不清, 而那个已经离开的人却突然返回, 再度折磨她的情绪,还因她受到重伤。危险还是那个人解决的,新一轮纠缠仿佛又要开始, 一切都似乎想要将她重新拉回一个痛苦的循环,没有尽头无望的循环。
再加上对自我成长的动摇与怀疑,对未来的茫然焦虑,与被激化后开始严重匮乏的安全感,情绪过度内耗下,现在阮妍只想逃避。
她不想见谢煁,哪怕他受伤了,哪怕她会担心会心疼,但就是不肯再去想,一整天一个关心的电话都没有打过去。
生活与情感失去秩序让她更刻板行为一样谨遵之前的惯性,下午茶继续去看杂志,晚上下班继续去网吧,没有打电话说不去看他,只是消失,把他拉黑。能去网吧查些漫无目的实际价值不知何时才能看到的资料,都不肯去看他一眼。
有时候两个人能相处到一块,总归是有相似性的,谢煁的做派更冰冷决绝,阮妍的行为也没差多少。
表现出的行为相似,只是本质还是差异极大,谢煁共情极弱,他只维护他自己的世界,不允许出现意外因子破坏他自己的节奏,所有造成他世界发出红色预警的,他都会剔除。
而阮妍容易共情他人,此刻是为自保,当自身的心已经摇摇欲坠,混乱不堪时,她需要隔绝一切会伤害到她的因子,关闭大门推开一切,只呆在自己的小世界,谁都别进来-
当网吧里一如往常键盘噼里啪啦,吧友们偶尔聊天时——
私立医院高级病房内。
上午裴阙来看过谢煁后,晚上又过来了。
他看得出谢煁的情绪很低,他现在不宜坐起,裴阙一颗一颗剥开葡萄喂他,谢煁不吃葡萄皮,也拒绝吃进去再吐出来,他都是自己剥了皮吃,当然也不吃别人剥好的。平时裴阙疯了才给他剥葡萄,哪怕谢煁不把他当别人一样嫌弃,他都不会剥的!
病房静了半晌,裴阙还是打破了沉默,“……阮妍来过没?”
谢煁动作没变,左手拿着本财经杂志在半举着看,眼皮垂着,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有听不出情绪一个字,“没。”
裴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说什么了?”
他以为阮妍拒绝了过来。
“打不通,拉黑了。”很平静的一句话。
裴阙愕然视线定在他脸上,片刻,他唇角动了下,不知道该不该说,也许是他昨晚脑子不在线……跟阮妍说的那一堆话致使的。
裴阙怕谢煁怪他,他看得出来,他很想见阮妍。
人尤其是生病脆弱时,会更加想见心里那个人。但他也没想到阮妍能做出拉黑的举动,在他感觉里,阮妍应该是要更感性温柔的。
裴阙正犹豫告诉他昨晚他说过的话,突然一个电话打来打断了。
裴阙接起,片刻后放下手机。
“原名方隐安,24,京籍,艺术世家,算是嫡系一脉,家中老三,父母过度溺爱,高二学期中突然去英国留学,还没查到具体原因。在国外学的油画,去年年初才回国,拜了师父学国画,随后就拿了个奖。其它信息还在调查。”
“京籍?”谢煁没什么情绪无声笑了下,此时才侧目,视线从财经杂志移开,“方家能量怎么样?”
“不确定,还在摸,北方那边我们人脉没那么多。”
“嗯。”谢煁若有所思,片刻后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嗓音却平和无波,“最好他有什么大能耐,不然不扒他一层皮我不姓谢。”
裴阙眼底同样阴冷,“你想怎么处理?”
谢煁没说,只是道:“看方家愿意为这一刀出多少血吧。”
“好好从国外查一下,扒的深点,敢轻易动刀的人性格不稳定,指不定还干出过什么。还有,我要把他弄出国,他这辈子必须不能回国,不然这种人在对我和阮妍都是个指不定什么时候爆发的威胁。”
“嗯,明白。上午我给他转到老元家的医院了,和你呆在一个院不安全,他现在还有点脑震荡,好些了我让医生检查一下他有没有精神类疾病,我们有个准备。”
“嗯你看着来。”
裴阙看了眼他的伤,皱了下眉,“明天是不是要开发布会?你现在这样怎么去?换人去?”
没等谢煁答,病房门突然被敲响。
裴阙道:“进。”
两个男人推门而入,一个穿的嘻哈,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眼镜。
“哎呀,老裴也在啊!”穿着嘻哈的男人一进来就快步过来,“老大,怎么样还好吗?听说你在我家店受伤的,怎么不打给我,还需要李哥啊。”
谢煁觑他一眼,“打给你干嘛?制造点大骚乱?”
男人耸肩,被损一嘴也半点不气,笑嘻嘻问,“好吧也是,怎么样啊?老张这家伙没给你缝歪吧?对了,监控我存了个U盘,别的删了,喏。”他放到床头柜上。
旁边穿白大褂的男人一巴掌糊他头上,“滚你丫的,哥可是年度十大优秀青年医生。”
两人扯皮闹腾起来,裴阙看着,又看了眼病床上淡淡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看杂志的人,唇角不由露出个感慨的笑。谢煁这家伙太聪明了,可能像他爸和他爷爷,过于早熟和世故。
还是都大学后谢煁留学回来了,觉得房地产没劲捡起陶瓷干时,有天晚上裴阙才听他说,他说,人在单纯时候建立的感情才真,长大后就复杂了,小时候他带着兄弟们混,很容易培养感情。如今继续吃喝玩乐,除了放松,也是在联络维护感情。当时裴阙只觉得,这家伙简直可怕,心思太深了。
当初大家还都是小孩,哪会想那么久远的事情。也是那时候裴阙才恍然想起初中有一次在他家,他们两人都要各回房间睡了,接到座机电话,那时候他这位才12岁的发小跟他说了句,他要去雪中送炭。
当时就是有个谢煁一块玩的,说做了个梦吓醒了,感觉家里佣人都是鬼变的。那时候裴阙压根不懂,说多麻烦别去了世界上又没有鬼,但他坚持要去。
那会儿裴阙不懂,如今他懂了,谢煁早早就用兄弟的形式,带着兄弟们肆无忌惮去给许多人制造了一个共同的让人怀念的疯狂青春,他用远高于同学朋友的形式,去跟许多人建立起了特殊的记忆联结。
而这些东西在长大后,在当年的小孩们渐渐取代家长各自成为一方人物后,在谢煁自身也有价值,再加之情感因素,这些人全是他的一张张便捷通行证。
而他当年不懂,他改变时已经是高二才去开始,当时大家已经相对成熟,哪怕谢煁带他进入了这个圈,他也精心去融入了,只是仍然还是晚,就像这帮子人私下还喊谢煁叫老大,态度也明显更亲近。
谢煁笑着把杂志一把摔了过去,“行了你俩,吵没完了,老张,伤口疼了咋办?”
“哎呀,你说你,唉,疼的厉害不啊,唉,我去找下止疼药。”说完,男人快步出去了。
“老大啊,兄弟替不了你,呜呜呜~”男人夸张地两个拳头抹眼睛耍宝,谢煁抬起胳膊,手凌空,“扇你了。”
“别别,咋样啊,这伤多久好啊,妈的神经病,奶奶的竟然敢捅你,这不得好好整死他,查出来那傻缺身份了吗?用我帮你找人查不,我爸那儿有个私家侦探贼牛。”
“可以,一块查,不过保密点,让老裴和他联络吧,我这两天还有公司的事儿。”
“用不着老裴,我来就成,我项目忙完了,接下来估计大半个月都没啥事儿。放心老大,你兄弟我现在靠谱得很。”
谢煁笑了声,“看你在外面那人模狗样的时候确实算靠谱。”
男人微笑,“说的你不是人模狗样似的。”
“老裴,你说是不是啊,这人比咱俩还要人模狗样是吧?”
病床上的谢煁也微笑,“看我现在动不了揍不了你是吧?”
很快,去取药的男人也回来,四个男人,病房里更是嘈嘈成一团,热闹翻了,这还得亏是这事儿谢煁要压下,没让更多人知道他受伤,不然病房更是得被踏破-
医院这边很晚了还在闹腾,网吧里,阮妍也收拾东西回家了。
生活仿佛迅速到突兀的、回归了正常的秩序,阮妍拒绝涉足情感,而谢煁也在被拉黑打不通后,没有再给她打。
周三这天就这样过去,周四来临。
中午吃饭时,阮妍意外地听到同事们交谈,她们聊……天工窑变的LCC技术发布会。
阮妍没有插嘴,也没有看,只从她们的聊天里知道,他在受那么重伤后地第二天,去开发布会。
阮妍始终只是听着,中午回去后也没有去查找视频,她们围在一块看,感叹天工窑变CEO多帅时,她戴上了耳机,声音放大,不去听她们的叽叽喳喳,也不去听到电脑视频里放出的,男人讲解的声音。
晚上,阮妍照常坐地铁去网吧。
在网吧里,阮妍接到陌生电话后迟疑了下,还是接通,因为有时候会有工作电话。
“小阮、”一听到裴阙的声音,阮妍没有说话,只是按下挂断,点击拉黑,继续静静的看向电脑屏幕。
现在她拒绝任何与谢煁有关的事物进入她的生活中,至少目前她不想接触任何。他身体受伤了,而她的精神已经在创伤边缘,此刻靠近他对她而言是更大的伤害,她没有办法再去见到谢煁,也完全不想再见到。
每一次再见到他,总伴随着痛与拧紧了心的难受,她必须撕裂在爱与远离之间,贪婪地想汲取温度与靠近,却不得不告诉自己不要。
那样高级的医院,有裴阙,他有那么多朋友,有医护,少她一个不少,而她现在只有她自己,一个在短时间内情绪地震过后只能自己小心翼翼灾后重建的自己。
任何将会再导致她情绪震动的因素,在她好一些之前,都不要再有了……包括事业,包括情感,她只期望最近能够安然一些-
医院里。
裴阙握着手机皱眉,他站在卫生间看着镜中的自己,随即低头洗了把脸,擦干脸,深深吐出一口气。
谢煁那场发布会重要到他不得不去裴阙知道,然而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尽管已经很注意了,他去完回来就发烧了。打点滴中途他醒来一下后,说了句,“阮妍呢?”
随后又说,“没事,梦到她了。”
裴阙不知道他梦到什么了,但他看得出来,谢煁看着一切还都正常,昨晚和兄弟们笑闹也和以前一模一样,没再提过阮妍,只是裴阙看得出来,他最想见的就是阮妍。
该死。
裴阙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谢煁他说过的话……可能他怕谢煁怪他吧。
裴阙走出卫生间,看到他已经醒了,只是面色不好,眼皮半垂着看了过来。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裴阙还是说了,全部,他和阮妍说的话,他几乎没多少记错,一点不落说了一遍。
床上的人沉默着,始终没说话,等他说完隔了一阵,只从嗓子里出来一声嗯。
然后就没了。
裴阙手握了下,又说,“我现在去接她吧。”
“不用。”-
晚上裴阙没走,留下陪床了。
第二天上午,他终于还是给姜绡打过去电话,说了最近的情况,让姜绡去跟阮妍聊一下,探探她的想法,也解释一下。
裴阙并未觉得他当时说的话有什么错,但他意识到了他的错误在于,本来谢煁受伤后就是脆弱的时候,但他那时候说那种话,致使在他最想见阮妍的时候,见不到。
这么一折腾,现在他伤口更严重了,昨天二次出血,不知道阮妍会不会来。
第28章 极端
周五, 下午三点半。
阮妍正要拿着杂志上楼,突然接到姜绡的电话,说她买了蛋糕, 在喷泉池那里。
今天天气很好,已经九月底了,阳光虽高挂天上, 但不燥热,温度刚刚好。
阮妍下楼后走出, 便见姜绡已经布置好,坐在喷泉池边。姜绡今天仍然穿的白裙子,整个人仍然是那种白水晶一般的美丽, 仿佛脆弱又透明到忧伤。很快她露出了笑,招手时那种气质消散了些, 小姑娘的明媚感添上不少。
阮妍过去坐下,时间不多, 姜绡把草莓蛋糕递给阮妍后, 小心翼翼看着阮妍的神情, 小声说,“姐姐,我哥昨晚给我打电话……”
看阮妍没说话,也没有其它表情, 还是温温柔柔, 姜绡继续说, “我哥说, 谢哥伤口严重了,发烧了他想见你。我哥说,他和你说了一些话, 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不要管他说什么,都是你和谢哥之间的事情,他不该干扰,希望你原谅他,还有,”
“他希望你去看看谢哥。”
姜绡说完看阮妍仍然没有过多的反应,还是柔和的模样,也看不出想什么,但是站在女孩子的角度,姜绡隐约能感知到那种悲伤,她迟疑着握住阮妍一只手,小声问,“姐姐,你恨他吗?”
阮妍有些不解,看向姜绡,“为什么我会恨他?”
姜绡的眸子是黑白分明那种,清亮,她注视着阮妍,蹙起眉,脸上有些不忿,“他之前那样对你,姐姐我知道你难过,你不说我也能感觉到。他自己去乱玩,去雨林,什么都不跟你说,凭什么现在突然就冒回来啊。”虽然确实因为那个疯子挨了一刀,可那也是活该!
阮妍看她打抱不平,笑了下,知道姜绡是把她自己对谢煁的讨厌不满一并带入进去了。
“没有,哪里谈得上恨,确实有怨和心结吧,只是更多的,”她顿了下,垂眸凝着姜绡买的那杯咖啡,唇角自嘲,“是怕了吧。”
“……绡绡,我只是害怕了,我害怕那个因为他变得脆弱、失控、痛苦的自己。”
树上的叶子在风下簌簌飘落,阮妍抬头,望向忽然席卷漫天的叶子。
曾经她无数次做过相同的动作,望向树叶,感受风,在未认识他之前。那时,她觉得生活枯燥乏味死水一滩令人窒息,而现在,不是因为不爱了,只是现在她反而觉得,这样麻木的生活,没有他的生活,都比爱他带来的痛苦要好受得多。
阮妍从未对任何人描述讲述过自己的感受,包括对自己最好的朋友都没说,只是描述了事情,并未坦言过情绪。
也许是此时一切都恰好,她有了表述感受的想法。
她很轻地说,“不是8月20号,从8月8号就开始了。那晚他在我家,我们意外接吻了。”
姜绡愕然,眼睛睁大看着她。
阮妍只是垂眸凝着咖啡杯,轻声讲述着。
“那天起,他就开始突然失联,出现,再失联,再出现,再失联,那种冷热交替让我崩溃,他看似无事发生,我不确定他到底是否在意那件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看着正常,只是我压着自己的情绪,实际上我怕他走,我早就开始慌了,我不断地猜测煎熬。”
姜绡轻抿唇,手无声覆在阮妍手背上。
阮妍扭头朝她一笑,仿佛永远是那样一贯地温柔,看不出难过也不看出受伤与失望,好像这样的人总是很稳定,让其他人感到舒适稳定,而没有悲伤永远包容。
姜绡险些掉下泪来。
“姐姐……”
阮妍转回视线,沉默几秒后说,“也许还不止是8月8号,更早些日子我就意识到我们俩不能在一起,但我不知何时动心了,我不断告诉自己只是朋友。”
“我也告诉你我们只是朋友,我以为我能理性地划清边界,但我错误预估了我的心。情感的反复折磨早就开始了,持续太久了,我没有办法再承受。”
阮妍侧目,抬手抹了抹姜绡脸上的泪,“我打算去我朋友家呆些日子,绡绡,不要告诉他们。”
这句话,已经是答案了。
姜绡吸吸鼻子,“我知道姐姐,你放心,我是你这边的。”
“嗯,没关系,不要哭,绡绡我先上去了。”
“对了,这些不要跟你哥说,我不想再有更多无意义的拉扯。”
姜绡连连点头,她却没走,注视着阮妍离开,用力咬了口蛋糕,哪怕蛋糕本来就很软还崩了牙一下。该死的谢煁,她自己也骤然被弥漫的自责覆盖,好像她没有好好关心过小阮姐姐。
高跟鞋与地板的碰撞声清脆,阮妍走过大厅,朝电梯走。
实际上,她怕见到谢煁,怕他再出现,怕自己的防御抵不过他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刹那。
因此,今天早晨去地铁站时,她就已经联系了梁白可,想去她那里住几天。去看谢煁,怎么可能?躲还来不及。他那样强大的医疗团队,发烧了也可以治好,她不是医生,只会在见面后把自己也搞成一个更加忧郁的病人。
只是裴阙道歉和他想见面还是让阮妍有些没料到-
周五剩下的两个半小时很快结束,下班了。
然而,糟心的是,由于10月1号就是国庆假期,刚巧前面又过完中秋,这周要从上周日,上到下周一,周二10月1号放假。
这周要上9天的班……整个算下来,国庆和中秋跟没放一样……
下班后阮妍便拖着早上就已经整理好的行李箱离开。同事们当然又询问了,阮妍已经很擅于应对,她说最近在房子里总梦到恐怖的东西,去朋友家住几天。于是,自然而然同事们转向了怪力乱神的议论与八卦。
一出大楼,阮妍便看到了朝她招手的好友,梁白可一头大波浪卷发,身穿紧身包臀黑裙,墨镜红唇,美的张扬夺目,通身妩媚风情。她靠在一辆十多万的奔驰车处,却像靠在一辆豪车处的大小姐。
阮妍露出浅笑,梁白可看到人群里拉着行李箱,穿着白衬衫包臀裙,长发披散的好友,蹬着高跟鞋就快步走来。
阮妍也朝她走,与她拥抱,“好惊喜啊,可可。”
梁白可存在某种习惯,她已经习惯照顾阮妍,很自如拖过她行李箱,“总不能让你拖个行李箱还要坐地铁吧,我这个车岂不是白买了。”
阮妍感叹,“果然升了副总监好啊,能早退了。”
梁白可闻言粲然一笑,“可不是,早就嫉妒死我上司了,现在她走了,轮到我借着见客户溜了。”
两人的相处已经没有那种很表面的激动与开心,自幼相识,反而已经是种像老夫老妻一样很放松自然的姿态了。就是纯粹的很放松,不需要存在任何一丝社交意味了。
“等会儿就在家吃吧,东西我都买好了,咱吃寿喜锅,刚好今晚你好好跟我聊聊你跟那个富二代怎么个情况,怎么这还搞到要搬出来了?”
阮妍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忧心与犹豫,其实她不愿意和梁白可表露情感,只是描述客观发生的事情,很大一部分原因不是她不需要情感出口,不需要诉说,不然也不会今天与姜绡见面后说了出来了。她没办法说顾虑的原因是,怕勾起梁白可心底的伤。
怕她再想起屈进,屈进已经死了,对比她和谢煁这点纠纠缠缠的感情,那种深刻才让人窒息,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了,阮妍也清楚梁白可根本没真正走出来。她和谢煁这点纠葛与之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梁白可像看出她想什么,“阮阮,感情存在就是存在,不要因为我,就觉得你的感情不足挂齿,这就跟与别人比谁受到的伤害更大,不是没有更重那个,就不会受伤与痛苦。”
阮妍愣了一下,“……嗯。”
她应完又蹙了下眉,“但是我最近不想细讲了。”
梁白可看她,阮妍轻声道,“我不太想再去回想,也不想想到他。他现在在医院,这件事我没办法细想。”
在意的人在医院,发烧,伤到缝针的地步,伤口见骨,种种下来,阮妍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只是她不敢去细想这个问题,始终回避而已。
梁白可自己也是感情经历深重的人,很容易理解,便没有多说,也没有安慰,只是道:“Ok,那不吃寿喜锅了,咱俩去小吃街吧,想臭豆腐我想了半个月了。”
阮妍同意,“我想吃狼牙土豆,想喝奶茶。”
梁白可看了她一眼,深知有时候感情受伤时,回味重叙反而加重情感反扑,不如轻描淡写不去谈及。
两人把行李箱抬到后备箱,车迅速汇入车流。
什么上班,什么感情,今晚屏蔽-
事情似乎总容易跑向两个极端,在阮妍渴望痛苦与挣扎时,谢煁消失的干干净净,人影不见。
而现在,当他想见时,她电话拉黑,消失回避。就像阮妍之前想,谢煁是否根本对她没有多少感觉,否则怎么会那样残忍的消失了,一切都是她自己一头热,只有她自己动了心。现在,谢煁也会想,她那样快就已经走出来了?是否已经不再动心。
否则为什么能在他受伤住院期间,拉黑电话,一次都不出现,不会有半点关心。
他从没看到过阮妍失望痛苦的时刻,看到她挣扎崩溃的时刻,两个人像隔着巨大的时差与距离,谢煁只看到了分别一月后的现在,他的视角里,在他决定斩断,可始终无法彻底自控,甚至发神经因为她一个约会对象能不要面子失控的来找她时,她在他受伤后地反应就是拉黑和消失。
深夜的世界仿佛被上帝调了一个个儿,繁华热闹的小吃街中,阮妍与好友穿梭在拥挤人潮中,像出笼的鸟儿一样穿梭在一个个摊子间,提着满满的东西;医院病房内,冰冷、寂静、孤独,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吊瓶中液体的滴答声,是唯一的细响。
第29章 错误与失控
夜晚的放松过后, 第二日,周六早晨。
阮妍坐梁白可的车到公司。
车就停到商务大厦前的道路,她从副驾下来, 光明正大。而过去每一次谢煁送她到公司,永远需要停在那幢五星级酒店前,这就是永远无法消除的天堑, 那段过往甚至见不得光,就像她和谢煁, 隔着云泥之别的距离,没有任何一点能通向未来的道路。
阮妍的整个上午,仍旧规律、一层不变, 普通,枯燥, 却也在此刻给予她安全感。而她以为,下午也会如此——
她以为。
让阮妍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下午两点二十, 天工窑变的CEO谢煁, 以甲方的身份, 出现在同墨传媒CEO办公室。
公司里各个私下小群已经炸翻天了。
同墨传媒虽谈不上业内最顶尖,但绝对已经是国内知名广告公司前列。这也是阮妍没办法辞职换公司的原因,因为再换也换不到什么更好的了,她的问题不在于公司不行, 而是媒体采购岗位本身的问题。当然跟谢煁聊过后, 她又明白过来还有她自己本身对岗位与晋升认知的问题。
然而此刻, 哪怕是这样一个业内知名企业, 面对天工窑变这样的老牌传统实体业CEO的到访,仍然要打起全部精神,恭敬慎重接待。
同墨传媒已是业内前列, 但正因如此,站得高看得更透,更加清楚与天工窑变这类老牌实业巨头之间的鸿沟。广告公司卖的是创意与策略,是轻资产运营模式,哪怕广泛知名度与现金流远超对方,然而对方脚下踩着的是工厂、土地与核心专利,是沉甸甸的、用钱堆砌起来的“重资本”,总资产和抗风险能力碾压。
别提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天工窑变,其背后盘踞的天工集团可是做地产的,所触及的往往是政商圈层,完全和对接名流最多的同墨传媒不是一个层级。
再加之同墨传媒的CEO只是顶尖职业经理人,混到现在可以说打工皇帝了,却仍是打工。天工集团是家族企业,同样是CEO,本质上却跟“皇太子”下放历练差不多,是企业继承人。
因此,当这位身兼“甲方”与“帝国继承人”双重身份的谢总首次到访,且仅提前十分钟通知时,同墨传媒从上至下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短暂的混乱被迅速压制,管理层第一时间嘱咐好接待细节,随即亲自下楼,以近乎迎接投资方审查的规格,恭候他的大驾。
正在合作的奢侈品陶瓷项目推进至今,对方从未来过一次,都是乙方前去登门商定。
此刻突然到来,着实让管理层惊讶,在对方到达前,便在楼下电梯厅处热情等候,不失礼,也免得显得过于谦卑低人一头。
阮妍得知这件事时,听说他们已经都进入会议室了。
听旁边消息灵通的同事们八卦,说是这次来是为了一个新项目,跟巴黎一家展厅合作的一个瓷器展,对面要求卖一种什么东方的生活方式,一种奢侈又留白的感觉……阮妍听到同事们说设计师群里已经开始吐槽了,不过也习以为常了,反正甲方各种离谱抽象的创意要求见惯了。
“笑死我了,小圆跟我说感觉,听到感觉两个字笑不出来了,一天天就记住感觉了。感觉两个字,荣升十大甲方高频词汇NO.1。”
一个本地同事笑起来,乐得不行,“想起我以前做设计的时候了,过于离谱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甲方跟我说‘我要的就是这种感觉,我描述不出来,你懂我的意思吧。’我心想,丫的你描述不出来我懂你个鬼,我说,‘我不懂。’”
“然后呢然后呢?”
“好家伙,当时不跟我说话了,我还以为没事了,结果这丫的居然直接给我老板说,‘她说她不懂,换个懂的。’”
周围一片笑声。
刺耳、模糊不清宛同杂音,嗡嗡作响。阮妍手无声地攥紧了手机,手指僵硬冰凉,周围的笑闹像无数把尖刀刺来,她坐在笑闹声中,但感觉周围一切都朝她刺过来,很快就像要刺过来,这个环境因为所谓“甲方到来”变得危险尖锐,每一秒都是沸腾的煎熬。
精神的紧绷与时间骤然之间拉长到极致。
阮妍感觉到一种浑身发寒,血液倒流的感觉,大脑空白到无法呼吸,但她却还要强作维持住脸上的表情,不要被任何人看出来。
这是第一次,她产生出前所未有的愤怒,为什么!为什么要出现在她公司!
痛苦抓狂与焦虑紧绷侵袭了阮妍的神经,恐惧感控制全身。
但凡不是清楚他前天夜里还在发烧,伤口都还没好这个情况,她都能去想他确实是有合作要谈,能这样自欺欺人一下,也许呢,尽管他亲自前来有点突兀,但也不是不可能来。可是现在这种情况,说不是因为她根本不可能,她自己都骗不过自己。
谢煁……你到底想干什么。
“哎,上面通知了,让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让所有人都回工位,不要去接水,等会儿要来视察。我问下我姐、”
“怎么样,说什么了?”
“我姐说,那个项目还没敲定选哪家合作呢,人家这次来是一家家看各家广告公司的氛围的,看看哪家更契合,感觉更对。”
“噗,又是感觉。”
“哈哈哈笑死我了。”
“嘘,快别说话了!经理估计马上要过来。”
阮妍垂眸凝着电脑屏幕,指甲停留在键盘上,死死扣着按键,屏幕上迅速出现的乱七八糟的符号字母就像她现在的心情。
极致想逃离的冲动,她感到要崩溃,可以在其他地方见到他,但她最恐惧无法接受的就是在自己公司这两层的区域内,见到他。因为这代表能让她安稳安全的牢笼,像被一个杀手砍烂,而这个杀手的出现极有可能让她面临无数的指指点点,谣言四起。阮妍害怕被评判,害怕被评价为一个攀上高枝的人。
在谢煁的圈子内她可以去忽略那些,但在她自己的圈子内,她的生活内,她极度恐惧。是的,她承认自己就是脆弱到没有办法不畏流言。
办公室突然变得没有多少声响,时间开始流淌地极度的慢。
偶尔很低的碎语也很低,很快消失。
终于,两点四十五——
格子间的入口方向,许多人悄悄看向那里,整个空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略有模糊的男声在说着什么,是CEO的声音,脚步声要更多更杂,有皮鞋声有高跟鞋声。
一个个穿着得体,充满精英感的人,簇拥着反而看上去相对最年轻,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相貌优越气质矜贵,气场却压迫不容忽视的男人,走了进来。
CEO还在说着公司的管理与理念,想要拿下这个大单,介绍着试图让大客户满意。
整个办公区域充斥着一种因大人物到来产生的好奇、戒备、小心翼翼,原先轻松的氛围丝毫不见,仿佛冰水迅速渗透了燥热的空气。
混杂的脚步声与领导们的声音越来越近。
阮妍感觉到一种被扼住了喉咙一样的窒息。
避无可避,无处可逃,终于,她迟缓地抬起头,视线像按下空格一样朝向那个方向。
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的男人,视线,精准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时间一瞬间拉长到极致,那短暂两秒的对视仿佛长到像几分钟,阮妍很快就低下了头,怕被察觉,怕偷偷摸摸一直小心藏好的秘密被任何一个人看穿。
他们没有走过来,继续看完整个区域,因为中央的男人看了两眼,仿佛差不多清楚了,不再继续看了往外走,因此,所有人也要往外。
阮妍视线凝着屏幕,无声按下删除,把刚刚输入的乱码一点点删除。
下午三点来临前几分钟,群里传来消息,大客户走了,刚好在下午茶前。
在公司同事们对那位天之骄之一样的甲方大老板议论纷纷中,阮妍无声离开,她径直快步去电梯的方向,穿过通道,高跟鞋声音乍一听节奏稳定,细听却带着急躁。
仿佛鞋子的主人此刻情绪焦躁。
阮妍以为他此举就是通知,他在裴阙那里,让她过去。但他以最让她反感的方式,哪怕是在楼下喷泉池……她如今已经不会再去喷泉池。哪怕是让姜绡转达。
马上就到电梯,突然——
通道墙壁处保洁工具室的门骤然拉开,里面昏暗的空间像个吞噬人的异次空间,阮妍还未反应过来,在愕然瞪大眼睛心脏停拍间,被一只胳膊拽入其中,对方并且很细心地用另一只手臂扶着像把她半抱入,防止她意外崴到脚。
咔哒一声,工具室的门插被拨上。
内部空间瞬间昏暗,逼仄,整齐摆放的清洁工具依稀有种84消毒水的气味,以及潮湿气息。
唯一的光线,是那个圆形,铺着铁丝网,打通向大楼外面的通风口处渗透进的光亮。
光束打在他西装胸口处的位置。
阮妍一巴掌打过去——
她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像浸入寒霜,温柔消散地一干二净。
手腕在靠近那张脸的十厘米距离时,被攥住,一瞬间的刺疼后,很快那只手就放松了力气。
手腕被禁锢的束缚感中,阮妍盯着他那双好像永远笑不到眼底深处一样漆黑的瞳孔,视线又移向被抓住的手腕,终于像理智开始回归了,所有应激一样的情绪开始像潮水一样消退。
她用力抽出手,靠着身后的墙面,身体骤然间松弛带来一种近乎脱力的感觉。
这个狭小,被锁了门的空间,短暂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为什么要来我公司?”
谢煁第一次听到她这样冷的语气。
“我有分寸,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几乎是他说完的瞬间,她紧接着语带尖锐地质问,“你再有分寸,也不该触及我的底线。”
谢煁凝着她的面容,沉默了片刻,声音仍然听上去和过往都差不多,“我昨晚去找你,你不在,你邻居说,早上你提了行李箱。”
“你去找我?”阮妍错愕,但是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只是她没想到他疯到跑来公司找她。还是没变的他,不达不目的誓不罢休,行动力又强到离谱,可恨到让她绝望。
但也细想确实她早该想到,早该预料到他的性格,不像她会摇摇摆摆反复犹豫内耗,细思该不该,最终却会作罢。他想着什么,就只会想着“解决问题”,当下就要安排好行动,之前他来寻求寄宿是这样,深夜跑来以至于那晚他们俩酒后接吻也是这样。她早该想到。
阮妍倚靠着墙,在昏暗光线下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后,身体更加脱力,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半垂下,不想要再看他,低声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句话问完。
安静了许久,他不说话。
久到就在她渐渐烦躁抬起眼终于看过去后,视线对上他一直在看着她的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好像很静,阮妍愣了一下,忽然生气与烦躁像无声地被抽出。或许是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复杂与刺疼,或许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情绪化到变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
阮妍一直希望自己是温柔平和的,她厌恶自己出现极端的负面情绪与尖锐尖利感,像奶奶那样,会让她觉得面目丑陋,她不喜欢自己那样。
又一次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此刻,阮妍也静了下来,找回了惯常的自己。
安静逼仄的工具间,狭小黑暗。
良久,他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你拉黑我了。”
紧接着。
“我伤口加重,医院里真冰冷,你不来看我一眼。”
语气没有过度的质问,而是一种像低落一样的阐述。
“你从来不会给我打电话。”
“从来不会主动问我。”
阮妍半垂着眼,静静听着,在他停下后才抬眸,直视他的眼睛,只三个字:“我打过。”
谢煁怔愣住,随即自嘲一笑,往前了一步,很轻地双臂从她腰与墙壁的间隙穿过,收紧些许,埋首在她颈间,像是贪婪般汲取她的气息与温柔,暖意与体香,许久低声叹道,“如果那晚我没去找你就好了。”
全程,阮妍没有推拒,也没有配合,只是无声地任由他怎么样的行为。
灼热湿润的呼吸让阮妍有点忍不住想躲了,又按耐着,她知道她贪恋此刻的拥抱与这个人的气息,好像矛盾与针锋相对过后,会更加想要拥抱。也可能,想要了太久。每一次谢煁出现,她总会被搅动至极端的撕扯,理智与感情。
这种绞缠在此刻越来越深,因为他这样一路向前的人,也后悔了,也怀念以前,也遗憾过去的美好失踪,异化成了今天的模样。
你拉黑我了。
我伤口加重,医院里真冰冷,你不来看我一眼。
你从来不会给我打电话。
从来不会主动问我。
是平静说出的话,只是阮妍也清楚,这些话由他这样的人说出,不是质问,是袒露情感的低头,代表着什么,显而易见。只是迟来的表露也会让她怀疑,是否只是失去感在作祟吧。
说不渴望是假的,正是因为渴望,怕自己推不开他,她不想见面。果然,他表露一点爱意,她就做不到了。
但是没有意义,她也不想再继续进入痛苦的循环中。
谢煁,别来找我了。话即将出口的刹那,停留脖颈边的男声低沉,有一丝哑与干涩,“我知道我已经对你造成伤害,你已经不想见到我,你厌恶我出现,我知道。”
“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我以为我能控制住,我告诉自己别去打扰你,想见你三个字盘旋了无数次。”
“我控制不住了。”
阮妍欲要说的话,就那样卡在了嗓子间,这是第一次,听到他溃败的话。
总是试图掌控一切包括情感的人,内核冰冷到像个机器一样的人,告诉她控制不住了。
那要她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昨晚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看我,我想你已经不再心动,我这几天一直告诉自己我也应该回归正确的轨道,昨天凌晨一点,我睡了一觉醒来,开车去你家。理智告诉我不该去,但那时我就想见到你。”
“我知道我不来这里,你不会来见我。”
阮妍沉默,也不敢推他,怕牵扯到他伤口,才四天,线都还没拆。
疲惫混杂着崩溃,她不知道,来找她又怎么样,见面又怎么样。贪恋毒。品的短暂甜蜜来吸一口就走吗?他的自私此刻让她憎恨,而他的情感表露又让她心颤。阮妍绝望地感受到爱再一次死灰复燃,也或许它从未真正熄灭过,只是她用罩子罩起来了,眼不见为净。
所以她恐惧他出现在她面前,想用时间抹灭汹涌的情愫。
“……为什么要来找我。”阮妍的声音很低,绝望、自厌。
谢煁的回应,是更紧一些的抱紧她。
紧紧拥在怀里。
狭窄的工具间昏暗逼仄,成了情感失控的温床。此刻的情感像见不得光却疯狂蔓延,无法阻拦其生长的藤蔓,井喷式地肆虐。
两个人的理智都在此刻溃败,只剩下感性主导。
谢煁亲吻她的脸颊,任何一丝触碰仿佛都在带来刀口的甜蜜,与禁忌的满足。他像停止了运行与思考,只是本能驱使地想要触碰她,贴近与占有。
阮妍仰着脸,也有偶尔亲吻他的唇角与下颌,手仍然没敢用力推到他,怕弄伤他伤口。她知道不该这样,但在黑暗与狭窄仿佛带来的某种保护与私密下,这一刻她失去理智。
爱意变得疯狂与错误。
她去抹掉他下颌处留下的口红唇印,又在他脖颈间拉开衬衫的遮蔽,留下浅红的唇印。
眼泪无声滑落将妆容弄得湿润,也打湿了他的衬衫领口。
……
只是,当时针指向下午茶时间的尾声时,理智像开始回归的盾牌,阮妍还是轻轻地推开了他,并让他保证绝不再出现在她公司。
他希望晚上她去医院看他,阮妍也拒绝了。
她说不想再见面了,到此为止吧。
然而只有这最后一句,他没作声,阮妍看时间快到了,也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小心翼翼观察过周围后,匆匆出来往厕所走,去整理一下再回去。
就算现在做不到决然斩断,至少正常的工作生活节奏她不能再被干扰影响。
第30章 可恨
阮妍回到工位后, 刚过半小时,四点十三,手机突然叮一声。
阮妍在看着电脑屏幕, 探手摸过手机撇一眼……她顿住,视线全部移过去。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软,我现在在酒店前面, 车里等你。晚上下班后过来好吗?你不来我不会走的。]
见了一面疯狂过后阮妍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情绪,又一次被扯动, 刚熄灭的火又蹿了起来。
她蹙眉,关了手机屏幕。发什么疯,那就等着吧。
一个小时后, 五点半,阮妍拿起手机和水杯出去, 到卫生间看没人,她站在洗手台前, 脸上表情有些冷, 把拉黑的号码移出来, 打过去电话。
电话被接起的很快。
一通后阮妍就语气不太好道:“你不要命了,不好好在医院呆着。”
那边停顿了两秒,语气似乎因此有了笑意,“没事了, 今天已经没大碍了, 到时候回医院拆线就行。”
“你现在还在车里?”
“对。”
“我不会去的, 你回医院去, 你等到几点我都不会去的。”
那头不接话茬,只说,“我等到凌晨十二点。”
阮妍简直想给他一巴掌, “谢煁!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强势自我。”
“强势?”那边语气还是很平和的状态,“如果强势,我现在的所作所为会是直接去你公司带你走。而不是告诉你我在家酒店门前的车里面,会等着你。”
那边说完低笑了声,“谁家强势的人这么干啊?”
“……”
阮妍被噎住了。
也险些被猝不及防地逗笑,她扶额,又气又无奈。
一瞬间,真的像回到了之前的时间点上。
“……”
阮妍移开手机无声清了下嗓子,压下笑。做完一系列她也寻回了理性,“就算你没有强势,可你这样的行为同样很自私。”
那边道:“是,我知道。我清楚我强势逼迫你一定要来找我,对你是很大的伤害。所以我不去强势逼迫,我在顾虑你的心情,你觉得是我的性格本身不是那样的行为逻辑吗,是我在考虑你的感受。”
“但我同样需要考虑我自己的感受,我想见你所以我告诉你我在车里等你。就像你现在担心我的身体更严重,你在考虑我,但你也不想我在车里等你,你也在考虑自己的感受。”
阮妍再一次被噎住,她真的说不过谢煁,他好像说的没错。
可按照他的逻辑……
极短的时间内,加之得赶快回去上班的时间催促,阮妍没时间细想,只好跳出逻辑论证,只是说了句,“晚上我和我朋友约好了,我加班到七点她就来接我了,你赶快回医院吧。”
说完,阮妍不等回应,直接挂断。
电话号码,她再度拖到黑名单,防止他再打过来说什么-
然而到了晚上,夜色降临,阮妍还是不放心。
某些地方他们俩是有点像的,谢煁这个人执拗劲上来,和她一模一样,到底还是担心他伤口。
她准备去看一眼,只是这种看,阮妍也不清楚,她到底是希望他在,还是希望他不在。
他在,仿佛诉说着他的感情,她心底会溢出丝丝缕缕的欢喜,随之而来是惆怅困扰,毕竟不知道如何处理,明知没有结果,而且她实在是怕,谢煁再一次等感情恢复基准线后,理智回归后,又一次人间蒸发;
可他不在,她同样无法开心与释然,同样是灰色的乌云静静铺开大片,笼罩世界,对一个人有感情时,哪怕决定结束,也不可能不希望对方抱有着对等的感情,他不在她必定会失落。
而如果不去,今晚她会心不在焉,一个东西始终悬而未落,她也许永远都无法得知那一晚,他到底有没有在等。往后忆起,会重复想起那个打下问号的事件,这件事更加会变成一个未知影响更远的事情。
第三种阮妍最讨厌,她讨厌事情不落地的感觉,不管是好是坏,至少有个答案,而非是空白的。性格细腻敏感擅于共情的同时,随之带来的就是她的性格做不到完全不内耗多想。
同样的也就没办法说向前看就向前看,这是谢煁那种人才能做到的,他那种根本没多少共情能力的人才能做到。
当然确实也让他自己不受伤害,纯纯就是让别人更受伤。随着接触越来越多,再加上后续他各种反应与表现,阮妍越来越看透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阮妍之前以为他其实也很细腻,因为他能关注到她一些想法,有时候似乎懂她。再继续去想去分析,她发现他根本就不是共情,他纯粹是分析,大概是为了商务习惯了观察别人的反应,推测别人的想法,随后给出合适对应的回应,这种行为长久之下近乎成了本能。于是有时候她甚至会被迷惑到。
但如今更深了解他后,阮妍就发现了,他那种分明就是基于逻辑的推理,而不是情感上能去感受到对方,因此知道对方的言语中,是怎样一种情感,情感的背后又是怎样一个叙事。本质上,谢煁就是个共情能力很弱的人。
阮妍也有种无力感,这样的人是会更耀眼,毕竟这种性格太容易去掠夺世俗意义上的成就了,可确实不适合谈情感。也可能人就是容易被相反的人吸引,有时候觉得他这种特质恶劣,可阮妍也无法反驳,她会被谢煁杀伐果决行动力极强毫不内耗的一面吸引,这是她做不到的。
那他呢?
因为自己缺失灵魂深处的温柔与共情松弛,过于冷硬,情感缺失,于是被截然相反的她吸引?
可人又容易被这些特质附带的负面点位伤害并讨厌它。有时候阮妍在想,谢煁是否同时也抗拒恐惧她的过于稳定迟缓,会导致的他自身进度拖慢?她隐隐能感觉到一点。
细思的话,他那种看似娱乐很多的生活状态,实际上都是严格的安排,近乎严丝合缝,他对生活节奏的控制欲也极强,厌恶节奏被拖慢或影响,就像他说的,他喜欢迅速行动。
而这也能说明……他厌恶迟缓,喜欢快速推进,进展极快的状态。但一旦谈了感情,不可能节奏完全不动的。
阮妍蹙眉,忽然意识到,谢煁可能存在的这种想法。
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debuff叠满,现实差距,性格差异,生活节奏差异。
简直是死亡级别的错误匹配,她和谢煁这种人简直就完全不应该产生情感羁绊,本质上的错配就注定了不痛苦都不可能!
阮妍越想越窒息,强迫自己不要想了,逃避性地躲开那些想法。
她加快了步伐,天已经完全黑了,已经七点十多分了,临近十月,白天越来越短。
下班高峰期,路上人不少,阮妍习惯了穿高跟鞋,走得不慢,高跟鞋与青石板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走过已经走过许许多多次的这段路。
不远,过两个路口,就会到达那家星级酒店。
每次一到那一块,人就不多了,毕竟去地铁站的人流不去那儿,那里也没公交站,七星级的酒店没多人住得起,在市中心,但人流量不大。
道路渐渐变得宽敞稀松,华灯初上,城市车水马龙,繁华到让人心颤。这座都市过于美丽繁华,存放着许许多多人的梦与黑暗。
阮妍渐渐放慢了脚步,她没有准备出现。
她只是想确定,他有没有在等。
如果在,等会儿她打个电话让他离开。
她站在树后,视线静默搜寻着路边停着的车,是否有熟悉的那辆。
阮妍正在盯着看,她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地面,一道影子在越来越靠近她身前脚下她自己的影子。
直到那道影子贴得极近——
阮妍终于、有所感知,她低头凝着,迟缓转后身。
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就站在她一臂距离处,唇角扬着笑意,令人气愤的笑意。下午时打着的深蓝色领带已经解掉,西装外套内的白衬衫解开了两颗,阮妍清晰看到了下午她留下的口红印记。
就在锁骨的位置。
她的口红颜色没有那么重,但在光线下仍然刺眼到她无法忽视。
无法忽视遗忘下午的疯狂,一瞬间阮妍简直想逃跑。
她确实做了,被脑子里极致地尴尬刺激到了,也被他竟然在这里蹲守她这种挫败与被抓包的尴尬搞地更崩溃,做出了会更尴尬地行为,扭头便跑。
谢煁一把就拽住她了,更让人气愤地仗着身高与力气,以及阮妍怕弄伤他的伤口的心理,更过分地抱住,还在那儿笑,“穿着高跟鞋就跑也不怕崴脚。”
阮妍已经尴尬到失去思维了,第一次被尬到心里无声尖叫。
天呐。
“……你、先放开。”
“我就知道你会来看一眼,不确定你是不是真加班有没有骗我,我从六点就到那个保安亭坐着等。”谢煁倒是很开心,没心没肺,没事人一样的样子让阮妍忍不住用高跟鞋踩他一脚。
他好像感觉不到痛,还在笑,“走吧,我们去车里。”
阮妍真的很气,又崩溃,怎么会有这么狡猾的人,关键他还是那种真的为达目的怎么样都能行的性格,竟然能跑去保安亭坐着,让他放下身段的时候唰一下就能放下。
“我不去,你先放手。”
谢煁不放,近乎半揽着,拉着硬是强迫她往车那儿走,“你狠心推我的话,抠一下伤口我就疼到放手了。”
阮妍真的要被气死,就是吃准了她是吧?
好吧,就是被吃准了,她确实下不了手,干不出那样的事,真能做到那么狠心她就不至于二十六岁社会竞争力这么差混成现在这样了。
“你不要这么无赖,你再这样我真的会讨厌你的,你到底要做什么。”
车没多远,揪扯间已经到了,谢煁开的另一辆,他自己开车会选工艺主要集中在驾驶位的,但今天商务出行司机开车的,车打造最舒服的地方是后座。不同的需求他都是配不同的车,因此不是往常那几辆车,今天结束出来后他让司机回去,他自己开了车过来这里。
谢煁打开副驾,按着她坐进去,锁上车门,绕到驾驶位,动作利落坐下。
不等阮妍研究到怎么打开车门下车,他已经上车发动,直接开出。
阮妍深吸一口气,靠倒进靠背,凝着前方车流,“你到底要干嘛?”
说实话,阮妍现在是完全搞不懂他到底怎么想的了。
“我们现在这样接触有意义吗?你不觉得你现在很不理智吗?还是你觉得现在发生了这么多后我们俩还能回到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那样相处?还能继续自欺欺人做“朋友”?”
车内安静,她突然直触核心的质问让气氛仿佛更死寂,刚刚在外面那种暧昧与彼此贴近的氛围被打出裂痕。
谢煁手握方向盘,没说话。
阮妍忍不住蹙眉扭头看他表情。
他还不说,等了一阵,阮妍无力再度放松身体靠倒入椅背,车内仿佛释放开一种压抑凝结的力场。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阮妍拨通梁白可的电话,告诉她她今晚回自己家了。
那头梁白可问,“他找你了?”
阮妍沉默了一下,侧眸瞥了眼驾驶座上的男人,“……嗯。”
挂断电话,她说不出那种心情,很复杂,贪恋混杂着无力无奈,又有种压力过大后淡淡地摆烂和随便吧地挫败与放弃挣扎。
情绪挣扎与反复过度后,她反而脑子像空了一样,现在只剩下了三个字“随便吧”。
烂到底吧,到时候再说。
太累了,不想想了,想回家睡觉了,饿了。
“我想吃火锅。”
谢煁拐进可变车道。
旁边:“我要自己做。”
“……”
已经不能拐回去了。
走到前面路口的车道内,谢煁又调头回去。
接下来,一路无话。
阮妍已经不想说话,打开了车窗,风吹着倒是挺舒服。
过分安静怪异了,谢煁放了首歌,阮妍不喜欢,自己搜了一个钢琴曲。
忧郁的琴键砸落般的曲调让人烦躁,谢煁现在不想听,不过没有动,听着那调子在车内循环。
他瞥了眼,Fanaisie-imprompu in C-Sharp Minor, Op. 66,肖邦的。
车开过半途,好像又挺好的了,恍然间,好像真的像回到从前,曾经有很多时候,也是这样放首歌,两人都话没那么多,有一搭没一搭说几句。
前面有超市,谢煁停车。
阮妍看了眼,沃尔玛。
谢煁没逛过超市,进入后视线在无声搜寻与观察,阮妍看出来了,吃惊中觉得可恨又无语,身娇肉贵的大少爷,哪需要自己来买东西啊。
他推上了推车,两人往生鲜区走。
半个小时就出来了,买了很多,到后面阮妍也推了辆车。没办法,他酒也挑最好的,坚果水果零食什么的,肉类全部都挑最好的,看上就往购物车里扔。别说看价格了,有的东西都没细看是什么,看着包装好看就拿。
阮妍都无语了,她最开始在前面走,找东西在哪儿,一扭头……看见个满满的购物车,他一路走一路拿。
逛了趟超市出来,花了六千多,阮妍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七个购物车,简直不是来买东西的,跟来进货的一样……阮妍没经验,正不知道怎么办,他很自然跟商场说需要送到家里。
他甚至不知道能不能,但阮妍看出来了,他的世界里,什么都能谈,谈不了,反正无非钱的问题,总能谈的。
工作人员亲自送到家并给摆放好,等他们走后,家里寂静下来,还是曾经那个房子,收拾的干净、温暖,小小的但是仿佛有种安心的气息。阮妍转身便看到他在房子里走,穿着新买的拖鞋,之前他那双她扔了。
他张了下嘴,又闭上了,转身走向厨房。
阮妍抿了下唇,却微妙地瞬间知道他刚刚想说什么,想说,把这里买下来。
想买,是因为贪恋;不说,是知道会转成更扭曲的关系,转成让阮妍更不可能接受的不舒服感-
准备整个火锅材料的过程,仍然是相对无话,阮妍不知道他感觉舒服吗,反正她是感觉到强烈的怪异感。
也或许是这个房子盛放了一些天的美好回忆,与曾经对比,此刻两个人像无形中隔着某种无法突破的心结与壁障。
原来原先未亲吻前,隔着那层玻璃已经是双方可以最近距离的时刻,玻璃破裂后带来的是鸿沟一样的遥远与更难靠近。
阮妍没有再说什么了,不准备再说什么,她发现也许其实无需再多言,那种无形的距离感与隔阂会让他意识到,回不去了。
也会让他感受到,这段关系不会再舒适了,会让他渐渐冷却下来,这段时间反扑激荡起的情感更快地失温降落,失去对情感的冲动,回归理性与冷静。现在,不过是彻底结束前的回光返照吧。
九点,终于可以吃饭了。
麻辣口味的火锅热气沸腾,香味飘满整个房间。
阮妍很饿了,难得放松与期待,有些急地夹了菜吃,很好吃。
他自己找出遥控放了电影,电锯惊魂的第二部,正要按播放,阮妍瞧见,只是很平静地说,“我看过了,到第三部了。”
谢煁顿了下,放了第三部,随后给她碗里夹了肉卷。
电影中途,他忽然说,“小软,明天我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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