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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基因进化


    精英小队人数众多,按先来顺序,分批次乘坐电梯,谢翊明濑和阿喜先走。


    多一个外人,谢翊一肚子的疑惑更说不出口了,他想问明濑右臂是怎么回事,还有小尾巴提起的永生,十八层暗堡的“废弃垃圾”……


    他这才意识到,虽然有很多时候明濑都是他撑下去的支柱,可终究他们根本就才见过三次,自己之所以信赖他,全仰仗着他背后的官方权威,与其说信赖的是他,更精准的说是信赖的是他职位所代表的正义审判,和众多舆论信息编造出来的正面幻象。


    他可以向明濑举报韦恩犯事逃逸,举报韦家走私勾结,一旦涉及明濑个人隐私,那谈话就僭越了、变了味:


    归根究底,他们关系并没有那么熟!


    电梯屏幕红色数字往下跳,只听见电梯滑轮铁索声,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明濑忽然轻笑了一声,视线下拉,落在谢翊锁骨处,眸色罩着月影,静寂平和:


    “多日不见,你不读书了在这入职了?”


    谢翊锁骨处有些发烫,那里有刚被抓来时烙印下的数字999,不知用的什么强力颜料,事后谢翊怎么搓洗都不掉,像暗色的刺青。


    谢翊不自在的把濡湿衣服往上拉提,露出肚脐线,电梯厢内的热空气钻进冷透的皮肤,冷热交替,就是一声喷嚏。


    明濑微一皱眉,手搭上大衣扣子,谢翊一眼看出他要做什么,抬手贴到他手背上,又被凉的瑟缩了下。


    阿喜惊讶地左右看。


    谢翊有些尴尬:“不用了,这里有职工装,我家里还有一套你的大衣没还呢。”


    谢翊不知这个人是对钱太没概念了,还是随手丢衣服成习惯,不管怎样,他都不想再多承他的情。


    要是小尾巴所言为虚,


    那他的危险系数不比小尾巴低。


    他眼前浮现出刚才他意图杀害韦恩的刀光剑影,眉峰间分明有看惯生死的面如平湖。


    明濑双臂舒展自然下垂,后脊背因为侧向他,微微倾斜:“我还以为你很愿意与我多接触呢。”


    谢翊品出这分明话外有话,沉默片刻说:“你怀疑我?”


    明濑说话长驱直入、不留情面:“要换作其它人,说不定不是抓了就是被审问了,可再一想你的能力,你的智商,我觉得就没那必要了。”


    他说完这话,连不善言语的阿喜都表情幽幽的看了谢翊一眼。


    谢翊气得肩膀打冷颤,果然,在这些人眼里,什么命运巧合,都鬼扯蛋,没有匹配的身家背景,所有的相遇都打入别有用心的垃圾筐,哪怕再相遇,也下意识的低看你一等:与生俱来的上位者习以为常的傲慢!


    谢翊大声辩白:“我都是被迫的,你知道小尾巴吗?”


    明濑凛声疑惑:“谁?”


    谢翊推出大名:“焦尾,自称绰号小尾巴,说可以去浮岛找他,你认识吗?”


    话音刚落,明濑猛地抬头,眸底寒风呼啸,寒意卷涌向谢翊,谢翊莫名感觉身周体温冷了好几度,电梯门恰好抵达指定楼顶:13楼——


    谢翊拔腿往外冲,身后卷起荡风声,有人一步长迈腿抵挡到他面前,威严的阴影,渊渟岳峙一般沉降下来,将他压制在墙角缝隙里,墙壁的冷意顺着谢翊的脊椎往上爬:


    几分钟前,差点杀死韦恩的惧意又一次覆盖上了他。


    他看着陡然转变立场的明濑,正低头俯视着自己,高挺的鼻梁,黑眸含冰,冷意渐到谢翊眼睛里。


    “你怎么认识它的?它跟你说了什么?说!”


    明濑强有力的左胳膊握成拳样,微屈着抵住谢翊头顶上的墙壁,空气压缩在二人相差毫厘的距离间,谢翊的鼻息几乎快喘不上气来。


    他闻到了明濑身上的气息,冷淡而微苦的,让他联想到寒冬松柏。


    要在积雪鬅松的白天,寻到深山里去,往积压了一整个寒冬的松针前凑一凑,凝神静气,才能闻到一股极干净的气息,


    有时候他也想过,为什么会和这么冷的一个人相遇,在那么溽热潮闷的温泉,因为人都是向暖向阳的啊。


    谢翊觉得自己真的很奇怪,宿舍里差点被怪物杀死没哭,暗堡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没哭,但当明濑这样逼问到时候,积攒的情绪一下就涌上来。


    先红的眼眶。


    背后阿喜轻咳提醒:“这里有监控。”


    明濑的目光在谢翊脸上停留了片刻,如出鞘森严的冷气渐缓渐收,谢翊的泪意也跟着往下敛,凝聚到鼻尖上一点,酸涩发胀得几乎涨开。


    谢翊委屈得像只熬了一晚上夜捉了只比自己体型还大的老鼠的小猫,却眼见着战利品被主人丢进垃圾桶。


    他把头别到一边,硬憋着没让泪水或鼻水流出来。


    “过后跟我好好说说是怎么回事。”


    明濑暂时放过他,撤走胳膊,连同气息一同卷入走廊,留下一个仪态万方的背影。


    谢翊怔在原地,阿喜好心催促:“走啊。”才曳上步子跟上去。


    不管怎么说,现在只有跟上明濑一行才是安全的,他打定主意,过后将近来发生的事上报之后,他再不要和这个人有牵扯。


    他们所在的十三层,是整个地下庇护所的实验区最上层,十六层在遭受火灾,楼上却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一切按部就班的进行,房间按功能性不同分割成不同区域,铭牌上标注用途清晰,如干湿实验UI、PCR、精怪、光学等,就算是初来乍到的也不至于迷失方向。


    明濑一开始步伐稍快,待发现筋疲力竭的谢翊有些跟不上,又缓了速度。


    显然明濑是有目的而来,但谢翊真的不想再掺和,于是问阿喜:“我能在外面坐着等吗?”


    “老大……”阿喜显然也这么想,把话题抛给明濑。


    “不行,”明濑断然拒绝,“刚我耳麦里,那个人,让我把你一起带上。”


    谢翊看着明濑挂在耳廓上的蓝牙耳麦,精致小巧,漂亮得像个耳饰,面上有蓝光一闪一闪的,显然还在信号传输状态。


    找我?


    谢翊先是疑惑,随即皮肤发紧:是韦恩的告状有了结果,还是他亏欠庇护所的积分要结算,


    亦或者是……小尾巴并未像他所说的那样顺利逃脱?!


    焦虑一下呈螺旋状冲击谢翊的大脑,勉强提起的气力又有些逸散,他就着走廊边上的一个椅子坐上,强撑着额头,眼前黑雾缭绕,


    面前的白炽灯黯淡,有影子重叠到他身上,他听到似乎有人在喊他名字,隔了层薄膜一样的阻碍,听不清晰,忽然地,下颌被人强硬的抬起,他抬眼就撞到了一双风光霁月的眸:


    “吃掉它,”明濑手心里摊着一粒白色药丸,


    谢翊喉咙哑出嘶声:“什么?”


    “右旋□□”,明濑说,“有时我们执行命令的时候,会在身上备一些。”


    谢翊不清楚明濑说的是什么东西,然而自己晕也晕不过去,也不愿成为累赘,明濑的身份总不致当众害他!


    阿喜不知从哪拿来瓶矿泉水,谢翊和药吞服,温润的水淌下喉咙,身体也跟着舒展了不少,他又闭上眼,小憩几分钟,这期间他听到左右都过来不少人,还有一个有些熟悉的嗓音——正是之前在喇叭里听过的,说:


    “先扶他去更换衣服,蓬头垢面的,被脏了实验器材。”


    随即有手臂从腋下穿过,搀扶起他,谢翊头重脚轻,世界都在颠倒,尽管如此,他还是循了说话的声音,往那边方向看去:晃动如水底的白炽灯下,林林立立的白大褂阻挡成墙,他谁也看不见。


    他唯独能看见被围聚在正中的明濑的后脑勺,连后脑勺都是那么漂亮,要是不会说话就好了,谢翊想,免得一开口,就没有回旋余地,杀得人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他忽然想起丢弃在十八层的医学垃圾,有着等同明濑的外表,却不会说话!


    真好。


    谢翊在盥洗室擦洗了身体,更换了新衣服,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药物起效快,他越是动作,整个人越是清醒,对比起之前的昏聩,就跟做了一场梦,沉睡整整十个小时的大觉一样,精力充沛到四肢百骸,连反应速度都更快一拍。


    轻微的兴奋,让他更关注自己身处在怎样的环境,当他发现在门口给自己递湿帕子,递干净衣物的,是一个戴着口罩,脸部坑坑洼洼的中年男人时,微微吃惊了一下:痘脸男穿得是暨妖队的黑色制服,而不是庇护所的蓝白工装。


    这说明明濑的精英队伍也已经进入了庇护所。


    明濑将自己的武装力量也带了进来。


    痘脸男看见谢翊,眉眼低了低:“队长让我带你去办公室。”


    顿了顿,他又说:“队长说,你仇人的事,不必要担心,庇护所有清空参与者记忆的操作设备。”


    谢翊大喜又惊,追问:“什么操作设备?”


    痘脸男:“就是各大生物公司里常见的啊,将植骸程序错乱的精怪,或者是不想要了的克隆精怪,进行技术性重置记忆,清空过往思维的技术。”


    顿一顿,“不过这种技术也不太成熟,很多时候只能暂时性的重置一部分。”


    谢翊脑海里一下飞过去很多思路,但他来不及抓捕,磕磕绊绊的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痘脸男问:“原来什么?”


    谢翊说:“与我来的同一批精怪,说是二次参与,我就想,这么惨烈的植骸,为什么他们会选择二次参与,就算为了衣食住行总不能连命都不要了吧……闹了半天,原来是遗忘了!”


    痘脸男无语了下:“你真该出精怪居住的老街多走走。要么这技术,如何利用精怪进行基因进化呢?”


    谢翊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这世界上人权至上,有那么多方法去整治精怪,他却差点差点因为被精怪掌握了秘密,连命都送了!


    第42章 恶意


    最令他痛苦的问题一揭过,谢翊心情就拨云见日起来。


    一个人若是身上干干净净的,精神上就会好得多,要是精神上再没有多少压力的话,就会自然而然觉得活得很有意思。


    但现在谢翊的精神上,还漂浮着一层灰,他感受着庇护所恒温恒湿的空气,干净无垢的环境,叹了口气:“您是明濑的队员吧。”


    痘脸男说:“是的,我叫阿思。”


    “贵姓?”


    “我没有姓,我们都没有姓。”


    他说的“我们”,指的是精英队A组所有成员。


    谢翊闻言愣怔了下:“怎么会……”


    就算痘脸男大叔一个人没有,也不可能整个小队都无父无母吧。


    痘脸男大叔没接话,沉默地继续往前走,显然不想暴露更多隐私。


    谢翊见好就收,目之所及,实验室的窗口零零星星有人影晃动,他继续说:“我有件事,麻烦您传递下,虽然我知道,这事我说出口,意味着我太逃不脱关系,但我还是必须得说出来。”


    阿思敛肃目光,看望他。


    谢翊:“从我去地面,又到这里,又到现在,怎么也都过了十几二十分钟了,为什么基地里一点都没有感觉,倒数三层的被遗弃的暗堡,发生了火灾呢。”


    闻言阿思止步,震惊回头:“火灾?!”


    谢翊看着阿思眼中神色,不似作假,心中疑虑更重:“实不相瞒,我被人蒙骗着去负三层……探了次险,是违规违纪的,出于自身考虑,我本不应该说……所以我更是不明白,上层怎么会这么不慌不忙,一点感觉都没有?!这种密闭式地底空间,很容易出现烟囱效应啊!”


    激烈情绪一出口,谢翊身上的负担顿时松了不少,亏欠庇护所那么多钱,他应该已经没了离开的机会,处境已经够糟糕了,所以他希望自己身上能干净一些,心理也能干净一些!


    他此言一出,阿思表情数次变幻,几秒后说:“没事,不用担心。”


    谢翊大惑不解:“我没有撒谎,我逃走的时候,已经见有抢救队下去了,难道他们是抢救成功了吗?!”


    阿思顿步,举起一个半人多高的铁皮垃圾桶:“看来你对庇护所知之甚少。”


    说着他满脸痘印抖动着,仿佛呼之欲出,臂膀肱二头肌隆起,满载的铁皮垃圾桶如同炮弹,射向距离最近的一扇门,门内还有名工作人员!


    情况突发得太快,根本不可能来得及阻止,谢翊眼睁睁看着垃圾桶砸到门上,平常无奇的白门忽然生出微弱光亮,紧跟着网格状的纹路凭空出现,以垃圾桶落点为凹陷点,兜到最深处,往外重重一弹!


    垃圾桶反向抛射向谢思二人!


    谢翊下了一大跳,凭气息往边上避了避,倒是阿思早有所准备,跟接球一样稳稳当当的抓住了垃圾桶一角,重放回墙角边上。


    要不是漫天飞舞的垃圾碎屑,谢翊几乎以为刚才发生的只是错觉,里面的实验员也被惊到了,粗暴地从内将门一推,爆声呵斥:“你们在做什么?!”


    实验员开门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阻碍,也不存在那层透明网膜。


    谢翊眨眨眼,回望阿思,阿思说:“你现在知道了吧,庇护所里所有的重要场所,都有这样的天网监控!不仅仅是传统的监视监听功能,还能采取电网保护措施。”


    谢翊心旌动荡:原来阿思让他多出去走走是这个意思,老街的现代化程度还是远落后于人类生活的世界。


    他越想越激动:“所以你意思是说,庇护所上面是知道暗堡发生的事的?!”


    阿思:“理论上是这样,至于他们实际怎么执行,不是我们这种级别的人能够关心的。”


    谢翊心就跟溅了水滴的油锅一样,滚烫的油点烫得他几乎掉一层皮:


    “那不对啊,那为什么之前我们宿舍区出杀人的事,也没见有这监控保护,还有暗堡的火灾,也可以做到防患于未然了吧。”


    阿思边走边说:“等等,你该不会以为这监控是计算机强大的运行能力?且不说这区区地下庇护所,安装不了那么大的机房,就算有,作用也不可能如结界一样,具有实体性的攻击性,只保护这么区区一点范围,我都这么形容了,你能理解了吧?”


    “结界”两个字,烙在谢翊心上:“您的意思,难道是……异能?”


    阿思赞许的看他一眼:“就是异能,景教授身边,也有如我们小队的异能精怪保护着,但精怪这个话题很敏感,离开老街的精怪,还能存活的,都是极其稀有的天地级别,是各个持有者的底牌,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可能亮出。”


    阿思随随便便几句话,透露出大量的信息,颠覆了谢翊的世界观,他想趁热打铁再多问些,走廊一拐角,七八个人杵立在尽头门外,有精英队的,还有实验员,高矮胖瘦,不一而足,不同的是他们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勾勾的看着、阿思身后的——


    他。


    谢翊甚至都感受到了目光聚焦的烫意。


    他真的很想倒弯起食指,指向自己的脸:我吗?


    或许是他脸上的茫然浓度太好,人群中有人比他先发言,是之前一同来学校审问过他的,性格直率的小姑娘阿爱,她脸上生有鱼的鳞片,一笑起来肌肤闪烁麟纹光泽:


    “要没见过景教授还不觉得,这一见了,是真的像啊,有些人像只是五官像,他连走路动作,小细节,都那么像!”


    “是私生子吗?”有人附和。


    “这下景家有好戏看了……”


    谢翊心想你们居然这么欺负我!


    算是捏到软柿子了…


    这些时日的超额优待、流言蜚语,谢翊再迟钝,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否则他也不会日有所思,回忆起年幼时走丢的梦。


    这个心路历程说来漫长,但当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心中的皑皑尘埃就落到地上,他浅呼吸一口,用力一推,门发出成熟女人的说话声:


    “编号999号参与者,谢翊,欢迎您!”


    ——他莫名就联想到了小超市的门铃声。


    但当他真走进去时,房间里就坐着两个大男人,没有想象中性感妖娆的女秘书,倒是身后的门无风自关,跟鬼故事里面的妖风一样,许是谢翊受到惊吓多了,这对于他竟然没什么反应。


    屋里是很简单的办公室装潢,墙上挂着一框书法,从右往左看是“坦荡”二字,笔力深厚,笔锋飘逸,是潇洒的瘦金体,也是因为太过飘逸太过,要从左往右看嘛——


    “你是不是给他吃错了什么药?光顾笑。”后座在办公椅上的景教授问明濑。


    谢翊眼挑书法:“你写的?”


    景教授笑了笑:“练笔之作。”


    谢翊由衷的:“很衬您。”


    对面,明濑面前摆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光照在他脸上,犹如明月映寒泉,高挺鼻梁上,架着超薄款无框眼镜,纯金细链从鬓角浪了个弯,勾挂到他耳廓上。


    他秾长眼睫挑了挑,将电脑往谢翊所在方向挪了挪。


    谢翊看见他,忽然又有点想笑了,那笑意中掺杂着太多的讥讽,压迫得他的肩膀颤栗起来。


    明濑愣了两秒,说:“看来那药对他确实有些副作用。”


    谢翊笑够了,转向明濑:“你还记不记得你在学校里审问我,关于十三年前苍青街实验室的事?”


    明濑挑眉:“嗯?”


    谢翊:“现在想来,当时的我真是蠢啊,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隐隐瞒瞒,躲躲藏藏的,生怕牵扯到他人……伤害到他人!”


    明濑微皱眉:“其实我也是知道一些的。”


    “没错,当时的我真是学生气,哪里想得到,日理万机的精英队队长,要不是掌握一些情况,怎么会来我这浪费时间。”


    明濑被谢翊强烈地情绪搞得有些茫然:“倒也不是很多……我想你的理解还有偏差。”


    “偏差?”谢翊豁然抬手,指尖犀利地指向坐在谬读“□□”题字的男人身上。


    “所以,一开始,你们两个,就是故交,什么都知道是不是?!”


    谢翊原本以为自己没什么好生气的,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记忆里关于那个容貌与自己相似的男人,已经轮廓模糊了,他们之间从未明确过关系,很多时候他沿着记忆想起来,也只觉得相遇是巧合,谁也不是两个眼睛两个鼻孔一张嘴呢,就算像,有血缘关系,也没什么了不起。大家都是各自行走的独立人,可现在,谢翊想起为这个人受的委屈,眼眶的骨头就隐隐发胀起来。


    打捞起记忆海里的影像,与办公桌后面的男人重叠,他脸上的皱纹更多了一些,脸皮因流失胶原蛋白肉贴骨,颧骨突出了些,眸色也更晦涩沉寂,但他容貌还是一如既往的秀美,阴柔中带着些许女气,是让人过目难忘的长相。


    他手腕上带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你从我这找不到信息,居然真去苍青街找档案,挖线索了?”他笑着向明濑,“但现在,看来是让你失望了。”


    “我有些还没跟他说!”谢翊往他桌前一站。


    景教授面无表情:“你要说什么?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认识吗?”


    当景教授说出这话时,谢翊确确实实的僵住了,童年的这段经历,确实是他秘密,他甚至怕牵扯爸爸,连爸爸都没说起过,几岁的孩子,哪里想得到打听那么多。


    明濑打断:“景教授,这事我觉得我们还可以摊开讲一讲的。”


    景教授:“要讲也是过后,不要为一些过去的流言蜚语浪费时间,楼下的火还在烧着呢!”


    他同时起身,探长胳膊,将明濑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挪到谢翊面前:


    “这个,是我同事从局域网拦截的一个陌生邮箱,IP显示是你手机,对吧?!”


    屏幕光晃亮着,屏幕上白屏黑字的邮箱内容,密密麻麻的字,阐述着什么叫做讳密,叫做羞耻,有虚到实的冲击着他的眼球,谢翊屈拳按眉心,忽然有些反胃,还有些想吐。


    什么叫做全世界的恶意,他算是彻骨明白了。


    第43章 窃取


    谢翊后知后觉回想起手机,庇护所既然喋血事件不断,想必现场清理已经有了经验,所有证据,应该正静静地躺在某个档案袋里。


    谢翊一仰身,跌坐在办公室待客沙发上,拿出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没错,消息就是我发送的,你们无缘无故抓捕无辜者,还不允许人自保?”


    感受到明濑视线同时递过来,对视是没有肌肤相触的吻,破碎且沉没,谢翊紧急避险一样的避开去。


    景教授脸色肃然:“当然,你是人,天生享受有宪法和国际人权公约保障的自由权,你可以以此对抗庇护所的公约纪律,所以,我很好奇,庇护所里是哪个工作人员,宁愿冒着被开除的风险,也要为你搞到手机的?”


    谢翊挑了下眉,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意味着小尾巴没被抓住?


    十八层严封密实,应该不存在十六层年久失修的裂缝,那么它也许是通过启动的电梯,亦或是趁谁不备钻入了瞳孔?


    谢翊一沉默,景教授态度就不耐烦起来:“你好好想想,那个人是不是和你有过节?!”


    谢翊一愣:“这话怎么说?”


    景教授:“你是人,也可以以泄露机密的罪行将你抓捕关押,你要是精怪……你大概想的出精怪是什么下场。”


    谢翊苦笑一声:“过节倒算不上,但它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人,而且,我想它帮我拿手机的目的,还是倾向善意的。”


    景教授加快咬字:“这也叫善意?!”


    谢翊淡淡地:“他说害怕我爸担心我夜不归宿。”


    此话一出口,景教授就像被泼了盆水,嘴唇翕动了下,想说什么又止言,抬手拿起水杯喝水。


    对面的明濑身体在旋转椅上轻晃了下,语气玩味:“要不要我让外面送点水进来?”


    谢翊连忙摇头,一面对明濑,他就想面对将将挣脱樊笼的野兽,哪哪都不自在,忙将注意力又转移到景教授身上:


    “寝室出事之后,我在休息室总感觉被注视着,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在窥探我?”


    景教授一板一眼的说:“我是知道你来,但我没那么闲,看你四仰八叉的流口水。”


    谢翊沉默了下。


    监禁室在10层,看来结界的保护范围并没有那么远,他不确定小尾巴是不是了解这一情况,才胆大心细的带他偷溜。


    “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是有多不小心,还是故意的,信息资料也能被人采集,”景教授目光飞快地往明濑方向扫了眼,意识到说错了话,面上迅速覆盖了一层灰,有些烦躁翻翻抽屉,抓起车钥匙,往桌面上一扔:


    “算是我们抓错参与者的赔偿,你快走吧!别影响我和明队长谈事。”


    重塑料壳钥匙打在木桌上,哐当一声响,就像催促进度的铃声,谢翊微微吓了一跳,情况急转直下,连他都意识到了不对劲,更何况距离景教授更近的明濑。


    明濑轻轻一抬手,覆盖上车钥匙上。


    明濑不紧不慢地说:“景教授好大的手笔啊,犯了事,还奖励一台车。”


    顿一顿:“是不是十二年前苍青街一案,景教授也出了手,所以谢家才可以出实验室之后,还能买车置房?”


    景教授隐忍地沉沉脸:“姓明的,这里不是你们稽妖队耍威风的地方,要不是看在暗堡是你家资产,我早让安保把你撵走了。”


    景教授的态度让谢翊有些出乎意料,他本都站了起来,又坐了回去,饶有兴趣的看着二人之间暗流涌动。


    敢情景明二人不是站成一条战队,而是呈掎角之势的僵持着,就跟门外等候的同事们一样剑拔弩张!因自己的临时到来,打破了这一平衡,他还自恋的把压力揽到了自己身上呢!


    他突然后悔刚才没有要水要零食了。


    明濑从从容容:“就算不为暗堡,地下实验室的线索延伸到你身上,我也有资格调查你。”


    景教授闷气:“明濑,你别太过分了,我承认我与那起案子是有关系,又如何?要不是我助力提供投诉资料,那个实验室也不会停止邪恶的囚禁计划。囚禁一个刚出生的人类孩子七八年!警方都结案了,你还想追究什么?干涉什么?”


    正好是事发的孩子的谢翊:……


    明濑游刃有余的接应下:


    “一码事归一码,我也是好奇,实验室里也没有任何人背叛教授,你如何拿到长期的核心实验数据,抢先发表学术报告,让你同门和导师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导师想不开心脏病发而死亡的呢?”


    景教授眼神一寸寸碾过明濑,后槽牙咬紧:


    “请不要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妄下结论,这与您的身份不符,明濑队长,况且,在科研领域,‘优先权竞争’是一种普遍而残酷的现象,先拿出成果的团队获得所有的奖励和荣誉,而其它团队的努力则被完全掩盖。譬如DNA双螺旋结构的发现:沃森和可立克的团队因领先一步发表成果而获得诺贝尔奖,而同时进行相关研究的罗莎琳德·富兰克林的贡献长期被低估。”


    明濑点点头:“当然,问题就在这里,您导师一辈子都在研究如何利用精怪特征为人类谋福利,而您当时才二十几岁,作为主动离开研究所的博士生,在短短五年内就解决了困扰于导师终生的融合难题,并且在之后长年的继续研究中制造出“植骸”的概念,您的发表,从未予以导师和旧团队应有的署名和感谢——你,之所以离开中央圈来到这穷乡僻壤搭建实验楼,不就是因为名声原因,被逐出了核心圈吗?”


    景教授翘翘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大象不会在意蚂蚁的撕咬,明队长,这一点我想我们应该有共鸣,毕竟……努力在天才面前不值一提!”


    这马屁拍得相当到位,既抬举了自己,又笼络了别人,连明濑都为他的话语微微走了神,趁机机会,景教授再次抢回钥匙,抛物线丢给谢翊。


    “地下车库负三层B6214号车位,我现在立马要和明队长商量暗堡的火灾处理,你别再耽误我们时间。”


    谢翊往前一躬身,抓住了车钥匙,崭新而没有划痕的,市面上中级价位的车商LOGO,谢翊欠庇护所一屁股债,景教授此举,等同于是特赦了他,换做任何人都立马感恩戴德的卷铺盖滚。


    谢翊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我还有件事情放不下。”


    景教授不耐烦,一脸还不快滚的表情:“什么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翊深吸口气:“火灾到现在,都快大半个小时了……你们,就没一点说法吗?”


    景教授听到他这么说,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火灾?不是、你怎么知道具体烧了多久?!”


    谢翊硬着头皮扯谎:“来的路上听工作人员闲聊的。”


    话音刚落,头顶有个成熟女声响起:“他撒谎。”


    谢翊疑惑抬头看,墙角里有个摄像头恰好转过镜头,明明没有脸面,但谢翊就是感受到了镜头里的情绪。


    这声音与他进办公室门的时候一模一样!所以他第一时间没觉得是电子合成器,还在屋子里找了一下。


    女声继续娓娓道来:“带他来的痘痘脸阿思没跟他说起火灾,反倒是他一直在套对方话。”


    谢翊算明白了,敢情这是在报复阿思抡垃圾桶砸门呢!


    景教授脸上肌肉一下垮了,冲谢翊硬声硬气:“你究竟做了什么?!”


    从他态度,谢翊算明白了,景教授完全是信任这个电子女声的,事情到了这一步,谢翊索性破罐子破摔:“没错,我苏醒之后,仗着人事主管老秦给予的权利还没收回,偷摸儿去暗堡撞撞热闹,谁知道遇到火灾,我先一步跑了。”


    景教授越听脸色越难看。


    谢翊:“我要是撒谎,我那个生而不养的遗传学上的血亲出门就车压死!”


    景教授太阳穴青筋直跳:“谢翊!”


    谢翊怒目回怼,气氛一时尴尬,谢翊适当打破:


    “要不要我让他们进来倒杯水?”


    立即有两簇热浪冲击过来,明濑恍若未觉,气定神闲的说:“可惜当初我不允许在负三层安装监控,否则这事儿早就预警了。”


    谢翊扣住关心的问题:“所以情况现在究竟怎样了?电梯要有多部预备的,那就应该不影响所有人营救吧?”


    景教授不耐烦了:“你如果不想像给你做体检的工作人员,和于你闹翻了矛盾的参与者韦恩一样,接受重置记忆的技术手段,现在就离开,立刻,马上。”


    谢翊恍然惊喜,心中又有些混沌:“那我欠基地的四个多亿也不用还了?”


    景教授气得差点没跳起来:


    “滚!”


    景凡安皓白腕上,那圈旧绳殷红的跳跃起来,如一星半点的火苗,烫得谢翊心脏微焦。


    ……


    谢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走廊里,所有等候已久的人,就跟闻到了鲜血味道的鬣狗,一下子围聚得水泄不通。


    “老大和景教授在里面说什么啊?”


    “为什么要喊你进去?”


    “是不是要开始私生子认祖归宗痛哭流涕的戏码了,喊我家老大做见证啊?”


    ……


    谢翊本来一脑门子的官司,也被这沸腾的人声给冲淡了,他有些疑惑地说:“里面骂的那么大声,你们都没听见吗?”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说:“没有啊,把耳朵贴门上了也什么都没听到,难道是……”


    话音刚落,众人耳边上同时响起成熟妩媚的女人声音:“编号999,景教授命令您即刻前往停车场,再耽误将安排来安保人员。”


    立即有人重重翻白眼:“喂,奈奈,你不能仗着个人能力自己吃瓜,一丁点儿肉沫都不带留!”


    还有人好心的跟着谢翊:“新来的,找不到停车场在哪里吧?我带你去。”


    那被叫做奈奈的监控网络又出声:“景教授说了,让他自己一个人离开,谢谢配合。”


    谢翊:……


    第44章 吃什么补什么


    按照奈奈语音指引,谢翊来到第一层。


    他这才知道,诺大地下庇护所,电梯并非只是一节上下运行,还有纵向穿梭,他所在的荒野,也只是庇护所其中一扇门。


    十几分钟后,他来到一层停车场,这里的一层,其实也是正常大型建筑的负一层,连没有粉刷的水泥墙都一模一样,光线有些暗淡,墙角的监控设备也是常见的旧款。


    这里,同样不在奈奈的监控网络范围内。


    外面的天气很冷。


    停车场温度与室外没差几度。


    谢翊打了个哆嗦。


    脑子里也受了冷清醒了几分。


    庇护所那一场,办公室那一场,都如同幻梦一场。


    现在他应该做的事就是打燃发动机,一踩油门离开这里。


    然而他清楚知道的是,这一切都并非是梦,而是真正切切发生过的,并且还未发生完的,还未完待续的。


    就算拿梦来形容,那也是噩梦、撞了鬼了,不得安生。


    景凡安与明濑看得出来并非是合作的关系,他们各执一词,争锋相对,但是偏偏他们同处于一个办公室里,一个万里迢迢,一个排除万难,如此艰难的凑在一起,很难让人相信他们在一起只是为了吵一架。


    那他们要共同明确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谢翊知道自己不该多想,他就是找事,靠右旋安非他命支撑的体力维持不久,更何况他还一身淤伤,要是聪明人,就应该离开远远离开,去过自己的平静日子:


    但当谢翊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暗堡里那场摧枯拉朽的大火,那些砸碎了管道往下逃生的清洁工们,


    他就知道自己再平静不了了——


    从始至终,景凡安对于抢救火灾,营救被困人员都是顾左右而言其它的。


    他的身份,完全可以直截了当的说出结果,但他没说,这意味着这件事还在权衡之内。


    有什么事,比无数个人的性命更值得权衡呢?


    他想起第十八层楼里突破进来的抢救人员,他们倘若只是为了救人救火,那就不该去还没有着火的十八层……


    谢翊猛地想起巨大标本柱里漂浮的明濑的标本,


    及微微冲他睁开眼,无意识的环顾周围。


    ……他们的目的,是那个吗?


    他想起明濑枯萎的右臂,又想起实验室里的植骸,隐隐约约的,他感觉得出有什么巨大的阴谋在里面,但他无论如何不想相信,高高在上,公正圣明的精英队队长,会与景凡安的地下实验室联系到一起。


    那都是践踏着精怪性命得来的研究成果啊!


    谢翊打开后侧箱,身体放平,躺了上去,他有些难受,心率加速,他觉得这一切肯定都是药物的副作用,他不是真的对明濑失望透顶,也不是真的对世道无言以对。


    前驾驶座位挡住后座,从监控画面上看,只能看见一个穿着庇护所衣服的身影,静躺着一动不动,似已睡去。


    “嘎吱、嘎吱——”


    零零碎碎的声响回荡在十八层的水雾中,那是从房顶上传来的,碎砺倒塌,和钢筋扭曲的交织声。


    所有人都不提火灾现场的事,那谢翊就谁也不求,自己来看!


    当然,出于安全考虑,他没有直接传递到火灾现场的十六层和十七层,而是选择了较为安全的十八层。


    结果现场情况超出谢翊意料,十八层看起来和往日里没多大区别,灯火通明的,要不是持续降温的喷水雾,还让人产生并非是在火灾现场的错觉。


    就连空气里的焦糊味都若有若无。


    防火措施做得如此之好?


    那为什么十六层和十七层的火灾状况那样严重?!


    不好说是不是暗堡设计之初就有失偏颇了。


    谢翊循着路标指引,来到盥洗室的角落,他记得这正是韦恩突破的位置,应该是建筑物的死角。


    他一抬头,竟吃惊地发现了厚厚一层新的钢板封印住了楼层,管道口被毫不犹豫地切割断裂,里面的排风扇等设备,也停止了运转;如此迅速的执行这一工程,应该是利用了精怪异能的作用。


    他们这么做,直接切断了十七层与十八层的连接,导致十七层的火情无法蔓延到十八层。


    这是常规的灭火策略,即:阻止火源与氧气的接触;


    同时采用大量惰性材料,如泡沫或二氧化碳等惰性介质填充火灾区域。


    双管齐下,断绝火灾延伸。


    但这也存在一个问题,火灾现场的幸存者该怎么办?


    谢翊看着光洁如新的板材,地面上零星的脚步印,没有一丁点火灾现场的烟灰,谢翊浑身的热血都随着时间一分一秒逝去而消退:


    如果不是为了执念,小尾巴也不会带他来这里;


    如果不是与韦恩闹起矛盾,也不会闹起火灾,更不会被小尾巴用枯树枝添柴火。


    ……


    那七八名清洁工作人员,虽然不是他直接导致,但也有间接原因。


    谢翊在盥洗室站了一小会儿,这里没有水喷雾的降温,皮肤就渐渐感受到了空气的炙热,脚底板踩在地上也有些黏胶,谢翊离开时扶了扶下水管道,手掌拍在管道上,发出“嘭”的声轻响。


    这点动静在空荡荡的盥洗室里格外清晰。


    谢翊擦了一把额头上水汗混合的液体,刚想走出去,


    “当!”


    又一声清脆的响。


    这次的响声却是从钢板上来传过来的!


    谢翊抬头,那钢板闪烁着崭新银色光泽,显然是合金炼成,虽然厚度不高,但强度惊人,无法轻易摧毁。


    要只是为了隔断空气,做好密封工作就好了,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为了防备什么呢。


    谢翊心里越想越骇然,他立在原地片刻,耳朵在各种持续不断的摧枯拉朽声中,捕捉到了一丁点持续不断地敲击声。


    更要命的是那敲击声非常有节奏感,如同单调的曲调,为这场充满死亡气息的气氛伴奏。


    谢翊顿时情绪翻涌,惊喜中又掺杂着毛骨悚然,如同打翻了正在砰砰激射的烟花筒,心里近乎于千疮百孔。他环视一圈,找到一截拖把和一个铁桶,一提拉旧拖把布就散掉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棍。


    谢翊又到钢板下,倒扣铁桶踩上去,用棍子捅了捅。


    “有人吗……?”他嗓音中带着嘶哑。


    他距离铁板仅有十来厘米远,很快,头发发焦,脸部微微发烫,他心念动了一下要不要穿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但紧跟着这个想法就被否决了,摸不清楚落地脚的状况,没准直接冲进了火海里。


    况且万一是听错了呢?类似于海风吹礁石发出类似的歌声,火灾现场说不准也有类似的自然状况。


    谢翊又重重怼了一下钢板,正在这时,突然听见了闷而厚重的爆炸声响起,震得楼板整个震动了一下。


    爆炸声似乎是从楼上某个方位传出来,听上去像是某种大型设备。


    明明自己身处于安全地带,但还是忍不住大吼一声:


    “妈的!”


    设备不要了,人不要了,景凡安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有人吗……?”忽然地,他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晦涩的喑哑。


    还有人活着!


    他喜不自胜,大吼大叫:“你那边情况怎样?需要我来救你吗?”


    或许对于营救人员来说,要在火场里找人再搬运,突破重重阻碍,但是一项很艰难的事,但谢翊有瞬移的异能,只要摸清楚状况就能变得很容易。


    “该不会是我的幻觉吧……”谢翊贴得距离钢板很近,才能听见对方恍恍惚惚地说。


    “不是幻觉,你坚持住,我这就过来!”谢翊快速凝聚起周身的异能,但速度比往日慢上一倍不止,特殊药物予以了他气力,但没能够补充他灵力。


    对方没说话,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没有听到,这让谢翊更加心急如焚。


    谢翊并非是愚蠢的善良,他只是一个良心未泯的普通人罢了,他曾经写邮件,就是为了让明天的自己来救今天的自己,现在这么做,也是为了让现在的自己,去救明天的良心。


    这也是他在停车场未能听到火场现况,而迟迟无法启动车辆的缘故。


    就在传送阵启动了一半时,对方又幽幽的传过话来:“不必了,整个楼层都被上面做了加固处理,一旦攻破,立马就会有人前来探查情况……你走吧,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谢谢你。”


    明明带着浓浓的哭腔。


    谢翊心脏就跟被只无形的大手捏了一把:


    “那些人宁愿加固也不救你们?!”


    “救我们做什么?精怪本来就是消耗品,何况还是我们纵的火,罪加一等……”


    谢翊气不打一处来:“可你们里面还有人类啊!”


    “人可没有第十八层的试验品重要,他们抢救完了之后,这边的火势已经无法扑灭了。”


    谢翊力竭施展着阵法,切齿:“那也能救一个是一个!”


    对方沉默了下:“谁愿意以身犯险?我们这些打工的,在上级人眼里,和精怪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谢翊闻言呼吸一窒:


    韦父将他拿来凑数的时候,可没管他是人还是精怪。


    在他们眼里,他不过是一个数字,一个符号……要不是他童年时候与景教授有接触,还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吃什么补什么,”对方绝望地说,“想要成为人上人,就得吃人啊……”


    第45章 蛇尾


    “别说丧气话,”汗水低落到谢翊眼睛里,刺得瞳孔发疼,“你再坚持一下,中央圈稽妖总局的队长来了,他们还没摸清楚情况,等他们知道了,一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的。”


    对方沉默了下:“你是新来的吧?”


    身周一圈沉沦的白光线将将画好,谢翊这才知道灵力枯竭后再次使用,真是比蜗牛还慢,他满头大汗、“嗯?”了一声。


    “……庇护所这些精怪生物实验研究,有一部分也作用于暨妖队精怪们的修复啊。”对方一边笑一边咳嗽。


    “虽然我没去过第十八层,但我听说过,那里储存着有不少精怪的克隆样本,以便于受伤的时候修复……”


    谢翊:????


    他豁然一扭头,目光触及到白墙,可他知道,透过白墙的不远处,有一通天彻地的试验柱里,正漂浮着与某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


    原来……那叫克隆体,起着那么肮脏下作的作用。


    记忆里一轮皎洁如玉的月亮开始动荡,一枚石子砸上去,月碎成了散影。


    一切的行为都有了解释,为什么小尾巴一见到克隆体立马说它都知道了,为什么明濑在他提起火灾之后还那样淡定——他曾一度以为是他性格原因,原来背后另有隐情。


    腌臜到脓血破裂出了黑污的隐情。


    谢翊一颗心收紧,脚底的白光却绽放,耀眼如刀的刺入他双眸,剜得他眼肉生疼,下一秒,他落在了钢板点对点的楼上,翻滚的浓烟一下入侵他的五官,刺得他双眸流出泪水,喉咙呛咳不止,每一口呼吸,浓烟都如同铅水般灌入肺叶,磁通得五脏六腑都在一阵阵抽搐。


    谢翊脚下踩到一截软绵,踉跄着蹲到地上,黑雾笼罩的眼前发花,一团更黑沉的肉团陡然跳脱到他眼眶中,那黑团大睁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大张的嘴巴吐出血红色的舌头,黑团上龟裂出一道道黄色的裂痕,脂肪和肌肉融入其中——这竟是被烧毁的人脸!


    谢翊喉咙里迫出句:


    “我草!”


    腿软的撑着手臂往后爬,手下却又抓住又滑又软,低头一看,是一截被烧焦的手。


    脑子顿时就炸了,声嘶力竭的喊:“你在哪里?我来救你?”


    那人同样听到了谢翊发出的声响,惊喜中带着浓浓的不确定:“你真的来了?你怎么来的?”


    谢翊没时间做冗长的解释,确定方位后,朝着那方向走去,屋里的温度最低有五十多度,谢翊一动身就是身汗,有吓的有急的,火光燃烧在四面八方,火星子像无主的游魂到处飘荡,落到身上就是一个烫洞,谢翊一边拍着火,一边小心翼翼的走,还得注意脚下:


    人在最慌张的时候总是依赖思维路径的,从十六层通过地下管道来到十七层后,他们走投无路之下,依赖思维惯性又一次来到十七层盥洗室。


    谢翊不清楚他们离开之后,清洁工人们和救援队们发生了怎样的冲突,致使这里成为了清洁工人们最后的坟场——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尸体,有的蜷缩成团,如同回归母亲子宫;有的伸长焦黑手臂,好像往前多爬一点,希望就更大一点。


    终于,在谢翊鼻孔几乎已经快被黑灰堵满,呼吸不上的时候,他看见了墙角的一个人,更精准地说,如果不是对方手里拿着柄黑铁的棍子,谢翊几乎不敢确认那是一个人:铁棍已经被火烧弯了形状,与其说是他拿着铁棍,其实是皮肉黏在了棍子上,撕拉不下来了。


    两人目光交接,那没有眼皮的眼睛再瞪大了一圈,殷红的血,顺着干涸的眼眶往下流,滋润了焦黑如炭的面皮,滚到脱落了唇了嘴上,露出一排牙齿,因了口水的滋润,牙齿还有些白,牙龈不断地往外冒血芽。


    “我是快要死了吗?”男人说话,充满激动地,


    “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是天使吧……?”


    近距离面对着面,谢翊更清晰听出他声音,是那位重启过十六楼电源的电工。高工都会进行火灾的紧急处理培训。


    但,再深刻地训练,也抵不过恶意伤害!


    谢翊想去扶一扶他,可自己伸出手,却不知该落到哪里:男人皮肤焦黑如炭,仿佛轻轻一触碰就会剥离脱落,他每一口呼吸都像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喉咙里冒出呼噜噜的喘息声,谢翊知道,尽管他不说,可以定时痛极了,裸露的神经依然传递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可即便如此,他居然还是强撑着气力,在冲自己笑!


    “我这就带你走,但是你要忍着痛。”谢翊沉声说。


    电工双目明亮了一瞬,复又黯淡下去,说:“我的身体已经烧毁了……手、脚废了,皮肤也全部烧毁……我活着也只会陷入无尽的痛苦,给家人制造负担!”


    “你不要这么说!”谢翊咬着牙,哽住声“一定还有你的家人,爱你的人,盼着你回家。”


    “是的、是的,”男人充满希望地提起一口气,“我本来我也已经死了,是你的存在唤醒了我,这是上天给我的最后机会……”


    说着男人整个身体都抽搐起来,忽的一咬牙,撕拉一下把整张黏在铁棍上的手撕了下来,一层红彤彤的皮黏在钢管上,他的手掌红黄的血和脂肪往下流。


    任是谢翊再勇敢,也被这不可言说的画面吓得差点吐出来。


    电工看着谢翊反应,黑色的脸上也显露出些许惭愧表情:“麻烦、麻烦您把我的订婚戒指取下,交给白雾街88号院2栋2户的冷邈星小姐,告诉她,很抱歉,不能和她结婚了……”


    电工似乎回忆了一下过往的画面,软陷了无限惆怅:“我在庇护所工作存的买房款,银行卡在我衣柜的抽屉里,密码是她生日……”


    谢翊强忍着浑身鸡皮疙瘩,抓住了电工一双湿漉漉的手,皱着眉说:“要说你自己去说,我来救你,还得帮你跑腿?我又不欠你!”


    谢翊周身迅速燃亮白圈,如此诡异的画面,也未能激起电工丝毫的讶异,他全身全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双眼拉直了,看着虚无缥缈的黑烟。


    “你告诉她,忘了我,去找一个对她好的人过日子,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尊重她,爱她,把她当成一个……人。”


    一丝痛苦的笑容凝聚在电工脸上,他已不成人形了的身体依靠在谢翊身上,那只残痕斑斑的手,轻轻一捋,跟熟透了的脱骨肉一样,合金戒指带着黑红的肉块,落在了谢翊的掌心上,


    连带落上去的,还有一滴通红到滚烫的,泪水。


    谢翊喉咙一痒,咔出一口黑红的痰来,像只被逼入了绝境的动物幼崽,发出绝望的呜鸣声。


    白光出现又消失,再次出现在第十八层的谢翊,身上的气质全变了。


    变得无比凌然、万念俱灰。


    直至电工死亡为止,也没有任何人来施以援手,说过任何的只言片语,如果谢翊一如景凡安安排的那样默然离去,电工就会如同火灾现场漫天飞舞的黑屑一样,湮灭如尘埃。


    他从不后悔自己的善良、冲动、圣父,听风就是雨。


    他只后悔自己善良得不够彻底,冲动得不够彻底,圣父得不够彻底——如果他能力够强的话,他就可以掀翻这座地下庇护所,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们,分让出自己的一部分利益,弥补底层者们的生存机会。


    在被剥削这一点上,苍青街的精怪们,和街外底层普通的人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谢翊凝起目光,水汽蒸腾起薄雾,飘荡在标本柱四周,如丝缕缎带萦绕在柱中人静静漂浮在水里的人影若隐若现。


    他不再犹豫,快走几步来到操作台前,液晶屏幕上布满水雾,他动手擦了擦,屏幕光感应亮起,跳脱出ID权限登录的界面,他记得小尾巴离开的时候说起过的,已将谢翊虹膜输入在机器数据库里面。


    小尾巴的异能具有魅惑作用,在庇护所潜藏两年之久,也不知它什么时候利用了高管做的这件事,那就超过了谢翊能了解的范畴,可就在这时,他感到视野变得清晰,水雾在消散,与此同时,楼梯间那边又传出电梯运转时特有的铁链响:


    只有距离足够接近,才能听到这动静,看来又有人下沉过来了,不出意外,还是那批转移标本的工作人员。


    正常来说,来执行此工作的都是获得最大信任的极少数人,人手有限,只能先将一些易搬动的、珍贵的先行进行转移。


    谢翊扫描过虹膜,前方那个巨大的标本柱,顷刻间发出水流流泻的哗哗声。


    那个姿态舒逸,头发飘荡地人形,也随着漩涡慢慢地往下沉。


    “……我偏不让你们如愿。”谢翊眼眶发热的说。


    他承认,小尾巴离开前说得要带走克隆人的话,就算不是主因,也给谢翊心里埋下了种子,但给这个种子催熟的,确实庇护所里的所有当权者对于人命的践踏!


    他曾如此信任明濑,将他当成了黑暗中的灯塔,就算他深陷于黑暗,因了有那一束光,他就有坚持下去的力量。


    但当他看见,明濑看着电脑上拦截的邮件,居然表现得完全无动于衷时,谢翊心中的那盏灯塔,熄灭了,黑暗中的魑魅魍魉一起扑上来撕扯他的心,原来啊,明濑也是魑魅魍魉中的一个,还是其集大成者。


    一想到明濑万里迢迢的赶来疗伤,与庇护所的当权者利益交换、周旋角力,最后却扑了一场空。


    谢翊就想酣畅淋漓的笑。


    大笑。


    但他现在来不及笑了,白光圈再次在他身周浮现,光线在玻璃壁上反射得更加强烈,克隆人没了营养液的浮载,一身湿漉而软绵的瘫软在玻璃壁上,头颅跟没有颈椎支撑一样勾坠在锁骨上方,眼皮半睁不睁的僵直着。


    更要命的是,他的双腿处的布料遮挡也打开来,显露出腰腹之下的躯干,


    竟是一截长达将近两米之长的蛇尾。


    黑色的鳞片闪烁着熠熠光辉。


    第46章 第一次同居


    尽管之前也算是在泳池里见过,但时隔久远,猝不及防之下,谢翊还是惊了一惊,随即,一个更迫切的问题摆放在面前:


    隔着玻璃罩,无法移动蛇尾的位置,这意味着他的传送光圈得再往远扩,


    至少得有一倍。


    安静得几乎只听见谢翊剧烈喘息的环境,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更迫切了。


    谢翊咬紧牙关,唇齿间流露出血腥味,


    汗出如浆,眼前黑雾重卷而来——


    连强镇剂的□□都维持不住消耗,一圈白光以他为界限,虚虚将克隆体也圈限了进来,在白光最强烈的时候,亮度堪比高功率的大灯,连那克隆体也微微有了动静,瞳孔微张,收缩如针,避开最亮处,陡然透过玻璃壁、精准地直视谢翊双眼。


    谢翊对视上他的刹那间,有亿万的光点一下覆盖了视网膜,斑驳而凌乱的画面犹如破碎了的万花筒分崩离析,鬼鬼祟祟的絮语在他耳膜里刮划,


    他听见一个等同于明濑的声线,但又冷漠得仿佛亿万年未曾融化过的太始雪:


    “你终于……回来了吗?”


    “我的……”


    在第一个脚步踏进实验室地板的一瞬,铺天盖地地白光吞没了他们,两人的意识在瞬间融入了虚无。


    **


    坐落于某废弃大厦的停车场,一辆窗户严实的黑车悄无声息的停驶出栏杆。


    这是一处平平无奇的郊区小镇,路边设备现代化,行人也不是很多,是地处于在苍青街与其它市区接壤的交通枢纽地带。


    十几分钟后,黑车缓缓地停靠在了路边上,监控设备显示驾驶员把主驾驶座往后仰,驾驶人蜷缩着身体熟睡过去。


    大概过了五六个小时过后,日落西山,暮色降临,车辆才重新启动,按照导航匀速的往苍青街驶去。


    谢翊庆幸由于爸爸是货车司机缘故,他从小耳濡目染开车技能,为帮助爸爸减少负担,一满十八月就花了半个月考驾照到手。


    车是男人最好的伙伴,载情、运尸、跑路,都用得上。


    药物副作用使他头晕恶心想吐,一路车都开得很慢,一有颠簸,后座靠着的人就往前后滚动,等红灯时借着后视镜看,要没看到人,不用想,肯定是卡到桌椅缝里了。


    ……谢翊觉得他应该把这个克隆体往大河里抛,往悬崖里抛,可是他现在没时间,液晶屏上显示的时间,正好是他进入地下庇护所的第三天,与他和爸爸约定的回家时间不早不晚:


    虽然谢翊是无神论者,但冥冥之中也感受到了某种指引。


    十公里的路程,谢翊开了半个小时,遥遥的,见黑暗褪去,一片连绵的低矮建筑群蛰伏在地平线上,千灯万户灯火如同坠落人间星辰,海市蜃楼一般梦幻绮丽。


    苍青河静默缎色的流淌出老街。


    白玉牌坊亘古不变的屹立在街口。


    警车红白蓝光交替照亮了六柱五脊,稽妖分局的临时工们逐次检查着,还是那份吊儿郎当,能贪则贪的架势,谢翊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熟悉的人间烟火气,让他鼻尖有些发胀。


    等候检查的队列长长排着,谢翊突然奇想,走到后座整理片刻。


    轮到他时,临时工一见新车,吃愣了下:“哟,你小子,又在哪发的财?”


    谢翊难得好脸色:“朋友的车,借来开开。”


    “常言道,老婆和车概不外借,你该不会成为了别人老婆,才借车给你吧?”


    左右闻言哈哈大笑,谢翊看着刁钻他的那张面孔,现实与想象总是存在着落差,这也算是众生相的一种,临时工用警棍用力怼着窗玻璃,谢翊按下玻璃:“怎么?”


    临时工把头往窗内伸:“上次我执勤也是你,载着一车瓜果也不说给检查检查,我今天要好好查查,你是不是又带有什么违禁品……哎哟卧槽!”


    临时工眼睛跟被蛇咬了一口似的,慌张得往后缩头,脑壳撞到窗框上,发出“怦”的声巨响,左右同事都被吸引过来了,还有人把手按在腰上枪托上,问他怎么了?


    谢翊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要是执勤的十来名稽妖队一窝蜂上,只能是吃不了兜着走带份,却不想那名临时工什么也没再说,挺直了腰杆,恭恭敬敬的推退左右,遥控按下抬杆来。


    这下他队友们疑惑了,再问他,他却面部肌肉抖动着,追视车辆离去的目光……有几分恐惧。


    谢翊从后视镜里收了目光,再往倒车镜里扫了一眼,后车窗斜切过一方橘色路灯,照亮在后座人身前,双手掌交叉着,手指微微开合犹如莲花,静静地放在腿上——


    刚才,谢翊从车后备箱里翻出一条毛毯,披在克隆体腿上,又脱掉了自己的外套,拢合住他上身,谢翊的型号,穿在他等同明濑的题型上有些微的紧了,突出胸肌轮廓,看上去有几分感性。


    安全带呈交叉型绑缚住他身体,头无力下垂到侧肩上,鼻梁高挺,棱角分明,眉压眼,斜凹进三角形轮廓阴影,给人不可捉摸的印象。


    谢翊有片刻的无语,临时工匆匆一眼,错认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原主!一切问题都被狐假虎威迎刃而解。


    车辆丝滑驶入苍青老街的一处地下停车场,挑选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谢翊启动异能:


    还是回到熟悉的地盘好,总不能把车辆随便选个荒郊野外的放下吧,这里好歹能保证车辆的安全,距离家的距离近,谢翊施展异能也能节省气力。


    关上后车门,后座一下变得逼仄,他解开安全带,克隆体整个人猛地往前倾,谢翊不得不整个人贴到他身前,将对方紧紧搂住,冷冰冰的皮肤透过衣裳紧贴着谢翊身体,他的脸缠绕着克隆体的脖颈,克隆体的唇沾到了他的耳朵上,连胸膛被挤压凹陷。


    谢翊呼吸急促了几分,一分钟后,两人双双出现在了谢家西屋。


    谢翊第一次感受到了地心引力的威力,以及一个人完全丧失气力之后的沉重,他被肉山一样的躯干贴伏的压在地板上,腿部还能感受到一大截带着鳞片的尾巴,陡然间,一股说不出的恐惧从他心底里蔓延开来。


    谢翊推开□□,踉跄着爬起来,一边喘气一边找灯,当暖煦的火光照亮了屋子,谢翊一回头,就看见瘫软在地上,以一种有些扭曲的姿势摆布的躯体——哪怕形容是尸体也不为过。


    类似于恐怖谷的惊悚感又一次过电一样流窜过谢翊大脑皮层,他死死盯着克隆体微微睁开的眼睛,目无焦点,如一滩死水一样一动不动,看了大半天,才注视到鼻孔的微微翕动,紧紧贴伏在地板上的后脊背,因呼吸而上下起伏着。


    是活的着,但又不算真正的活着,靠营养液维持生机的克隆体,与植物人没什么两样。


    谢翊脑子里不禁蹦出一句话:这世间百分之九十九的烦恼,就是好也好的不够纯粹,坏也坏的不够彻底!他不确定庇护所最后会不会追究到是他做了这件事,但那估计多少也得需要一些时间:现在的问题就是,烫手山芋落到了他的手里。


    他该怎么办?


    房间一时间安静到人发怵,只见墙面上的钟表上,谢翊眺了一眼时间,正常这时候爸爸应该快跑车回家了,日子要正常过,他只能先行将克隆体处理好。


    衣不蔽体,软塌塌躺在地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不知道克隆体会不会感冒。


    谢翊走进盥洗室,打开浴头,调整好了水温,这片刻他后知后觉发现屋子里比他离开之前更干净,家具备得也更多,甚至连浴缸都刷得干干净净。


    ——爸爸终究还是嘴硬心软,还是趁他离家的这些时日,偷偷进屋来打扫过吗?


    谢翊没时间做他想,他还得搀扶起瘫软到地上的人呢,一个成熟男人的重量可真不轻,加上腰下是蛇尾,连站立的方法都没有,沉沉得有两百来斤,一下压在他身上,谢翊差点没背过气去,咬着牙一步三挪的,路过桌子时,谢翊看见用小物件压着的纸条,上面字间距疏离的好像写着什么字。


    谢翊一进了盥洗室,就再坚持不住了,把克隆体往浴缸里一扔,克隆体脑袋撞到浴缸璧,发出“怦”的声巨响,把谢翊吓了一大跳,他看着克隆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没有一丁点的痛觉,心里愧疚也不是,尴尬也不是。


    紧跟着还有件更让谢翊感到臊脸的事,他得把克隆体身上的衣服都解开,连带拢住□□的那一层布:


    谢翊一边剥,一边有些哭笑不得,换作是昨天的他,也不会想到,自己这辈子第一次给男人解衣服,居然会是一个无知无觉的克隆人!


    当掀开那层高科技面料的白布时,谢翊的眉眼挑了下,紧急避险似的往边上避开去,但脑海里还是留下了那一团的阴影,唔……尺寸是比他的要粗长一些,褶皱、色泽也更深黑,如同悬挂在身体外的卵石,收缩着,还是休息状态。


    这要是某人标准尺寸大小一样的克隆体的话,是不是意味着那人也是同样的状态啊?


    高悬于众人之上的神像,被人从神龛里搬到地上,任由亵渎……这种刺激让谢翊有些脸红心跳,原本对于搬运克隆体造成的肌肉疲劳,竟有些一扫而空的架势。


    ……男人还真是被荷尔蒙操控的生物。


    第47章 欠钱


    谢翊把蓬蓬头扫入浴缸里,开始给克隆体基础清洁。在营养液里浸泡久了,身上层薄薄腻滑感。


    谢翊用小半瓶沐浴露洗得克隆体满身泡泡,水冲刷泡泡积蓄池子里,形成泡泡池,遮住腰下尴尬,谢翊眼睛才正常了点。


    他耐心又细致,还专门替克隆体挑了挑眼周口鼻,确保没有淤堵。


    当他把手探入克隆体口腔时,摩挲过对方牙齿,对方像是有了条件性的反射,一下微闭合嘴,谢翊指尖被对方虎牙剐蹭了下,微痛,谢翊忙得抽出来。


    好在没有咬破。


    但被咬谁都会心情不好。


    谢翊微皱眉看向对方,有条件反射,说明低级神经中枢依然活跃,那说明克隆体有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呢?


    比如说恢复,比如说醒来什么的。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击声,谢翊吓了大跳,猛地起身,失去掌托的克隆体顺着浴缸光滑内壁就往下滑,谢翊不得不拿出个小折叠凳卡在他腰后抵住,慌忙间蓬蓬头歪斜,水冲了他半身,谢翊一边哎哟出声,一边湿漉漉的往外窜:


    这个时候,正常爸爸该回来了。


    万一爸爸发现西屋有灯!


    进来怎么办?


    谢翊前脚踏入客厅,后脚就发现敲打声是从窗外传出来的,西屋一边临近街道,不排除有惹事捣蛋的小孩经过,他警惕地问:“谁啊?”


    “谢翊?是谢翊吗?”邻居大婶声音。


    谢翊松了口气:“您有什么事啊?”


    “哎哟,您这孩子,我又没你电话,你快去学院路那块看看吧,你爸和人闹起来,人家非要抵你爸爸的车!”


    谢翊吃惊:“……怎么会有这事?!”


    大婶热心肠:“听人说,好像是你爸欠人钱什么的……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你快去看看吧!”


    ‘欠钱?’


    结果前段时间爸爸在客厅里与人的交谈,那么明显的拙劣谎言……


    谢翊着急忙慌的往学院路赶。


    借着路灯高照,远远看见一处巷口聚集了乌压压的人。


    平日他最惧怕热闹,但这时候这反而方便了他。


    谢翊刚把电动车架好,就听见有个中年妇女拔高在嗓子正骂人:“什么叫半年后连本带利?你到时候还不上双手一摊,黑纸白字又怎么样?”


    “听说你到处借钱,你到时候先还谁?你究竟做的什么打算?!”


    “我家那口子废物,一听说就后悔的觉都睡不着,反正我限你三天之内还钱,否则你那宝贝儿子也别上学了!”


    “……”


    女人每一声叫声叫嚷,都伴随着爸爸低声下气的祈求。


    谢翊好不容易挤进人群,看见了众矢之的薄瘦的男人。


    年久生病加上过度劳累,谢堃泽看起来脊背弯曲。


    “谢堃沢儿子来了!”


    有眼尖的认出他来,左右立马让开通道。


    就连正中央的爸爸也一同投过来目光。


    但他目光紧跟着就心虚的往边上瞥去。


    腮帮子咬牙,跟中年大妈说话的语气更低:


    “行行行,姐,我过一周把钱全部还给你成不?”


    中年大妈也扫了眼谢翊,冷笑:“还有按日的利息!”


    谢堃沢:“欠条上可写的是半年才连本带利,您这……”


    中年大妈跳脚:“我放银行还有利息呢,别给脸不要脸!”


    “我们还!”谢翊走上前去,“就按你说的,按百分之五的年利率。”


    “走开!”爸爸恼得一把扯开谢翊,“你还?你还在读书拿什么还?”


    “爸,”谢翊咬牙,“您要吃药跑车半年也不是买不起,半年后我就出去读书了,到时候我还可以打工……”


    “大人的事你别管!”谢堃泽气急败坏,这时人群里有传出骚动,


    “又来一个谢堃泽欠钱的人来了!”


    谢堃泽一扭头,扯起谢翊胳膊就往外挤。


    中年大妈虚虚的挡了一下。


    “算了,人家孩子在呢。”街坊邻居,有人劝她。


    中年大妈气势一下变弱,撇嘴嘀咕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孩子才是核心,一旦有小辈出现,就会与生俱来的将利益过度给小辈。


    ……


    父子俩沉默的坐在车里。


    谢翊手机又丢一次,三天没与爸爸联系,原本以为回来会是一顿好菜好饭,生活步入正轨,继续埋头苦读,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一副局面。


    半挂式货车停在红绿灯前,谢谢堃沢率先打破沉默,为岌岌可危的父亲威严挽尊:


    “我去你们学校等你,怎么不见你放学?”


    ……嗯?


    谢翊:“学校前门后门的,教师宿舍那边还有门,你在哪个门?”


    谢堃沢:“正常不都是正门?”


    “我走的后门,”谢翊面不改色心不跳。


    爸爸的眼神却有些疑惑,还想再问,谢翊岔开:


    “你为何跟人提还款的时限是半年后?是不是担心半年后凤凰精血到时限了,买不到新药,你身体扛不住……”


    爸爸像被戳中了下,脸色灰败:“供你吃供你穿,没让你风吹日晒,好好上学就是了!别拿着我的钱,人和心都不在学校里。”


    谢翊眉心跳了跳,慌忙说:


    “爸,你回家整理下欠人多少钱,不行我去胡窈窕那里打暑假工,没准儿她打折再卖我颗……”


    “你好意思还提那个狐狸精?!”爸爸情绪变得激动:


    “那药再市面上轻易买不到,胡窈窕就是给你一个钩子,要买只能再找她,翻几倍都不知道,为一个药,把全家都搭给她了!”


    谢翊愣了愣:“她可能也是好心……”


    爸爸唾弃:“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给你希望永远的吊着你!”


    谢翊沉默,他想起自己还欠庇护所两个亿……简直了,说出来都害怕被爸爸当场掐死。


    爸爸有种以为沉默是自己带出来的尴尬,长叹口气,更加垂头丧气:“爸爸是不是很没用?”


    人都是怕死的,谢翊有些心酸:“爸,别这么说。”


    “都是我拖累了你啊,”谢堃沢说:


    “你呀,打小就聪明,三四岁就认识字了,实验室里的人都不信,有研究员考你,让写人,你就能写个人,再让写个火,你直接在人上左右加两点——那时你才三四岁呀!就算是正常的大人,让写第二个字,也是在边上写新的,你脑子就那么灵,转的那么快!怎么能像我一样,永远焊丝在这个地方呢?!”


    谢翊还想说话,谢堃沢大气凛然:


    “无论如何我也要把你托举出来,什么打工之类的话,不要再提了,我惹的事,我会想办法。”


    二人在家附近的停车场停好车,忽然听见上空响起枪声。


    谢翊与爸爸对视一眼,分明是从家的位置传来!


    谢翊猛地家里西屋藏的那个克隆体,虽然如同植物人一样无法动弹,但它被藏在如此之深,又被暗堡保护多年,或许会有什么用处——但这一点也说不通,倘若真是关系到明濑的重要物事,为什么工作人员不第一件事就是搬走它呢?


    这点疑惑覆盖在谢翊心上,两人赶到家门口,见边上巷道上空,飘飘荡荡下一个孔明灯。


    所有路人都在仰脖子。


    “又不是过节放什么孔明灯,看清楚了,那是精怪青苗神!”


    稽妖队员吹吹枪口余温,身周一圈空地,路人围而不敢上前,议论着:


    “青苗神?苍青街也没听说过啊。”


    “有没可能是隔壁城市白雾街来的啊?”


    “来这做咩呀?”


    说话间路灯斜下来,那几人影子歪七扭八,不是多出一截尾影,就是躯干一部分呈出异形。


    风一过,影子晃荡,异影消失,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巨大孔明灯逶迤到地上,灯罩上用潦草油墨画有巨大的眼睛形状,灯芯未燃,整个看起来是油布做成的,就算是又不知情的人类路过,也不会觉察出有异常。


    青苗神身侧,洞开一处黑洞,是被枪击中后撕扯开罩面形成的,看上去破破糟糟。


    也是那一枪,破了青苗神的身,让它妖力锐减。


    稽妖队员排人而出,首当其冲的立在青苗神面前。


    强大的威压,吓得青苗神退身,身下木桩子哚的声响。


    “长官饶命啊,俺就是来一送信的!”


    稽妖队员黑洞洞的枪管瞄准青苗神眉心妇人眉心:“送信?这慌也扯?”


    众人纷纷认可,虽然老街用的是局域网,但是物流快递又没断,何至于施展灵力从天上飘。


    况且……能离开老街从旷野而来,显然已经不是普通精怪范畴。


    手指已在扳机上不得不发,青苗神浑身瑟缩成团,骨节噼啪的,罩布也逐渐拢成普通灯笼大小,颤颤巍巍:


    “给俺托信的人说,这家主人怪,快递都直接退回,电话就挂,惹急了还骂人,没办法只能托人传口信。”


    一旁的爸爸身体骤然紧绷。


    谢翊看了他一眼。


    “传的啥?”稽妖队员好奇心压倒职责,反正这块本身就是他们想怎么管怎么管。


    “这……”青苗神面露犹豫,左右黑压压一群人,这都当众说出来,简直是暴露隐私。


    所有人立马竖起耳朵,连带谢翊都被后面的人鼓推着往前走,稽妖队员把枪往上扬了扬:不说出来老子数完三秒就毙了你,信不信?”


    左右顿时传来大口深呼吸。


    稽妖队员倒数:“三——”


    “景教授问他是不是缺钱才会招惹那些麻烦,还问他未来升学计划怎么安排的要不要进他实验室!”青苗神噼里啪啦倒豆子倒完了还不够,还豁然扬起手臂往谢翊脸上一指。


    仿佛被一道无形闪电劈中,谢翊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差点反手指自己鼻尖:


    ‘谁?我吗?’


    一旁爸爸眼神格外意味深长。


    数道目光齐刷刷转移到谢翊身上,谢翊骤然深刻感受到什么叫作目光的温度,其中还包括稽妖队员的枪:“你是他接应的同伙?”


    谢翊大叫冤枉:“队长,我要是同伙凑这么近?!”


    人群里有人尖叫一声,稽妖队员循着他目光一回头,顿时大惊失色:原本逶迤在地的青苗神身形越变越小,团缩在地,围聚的人群斜下数道黑影,其中有一个笼罩在青苗神身上的黑影居然平地卷了起来,有如实质一般,包裹住小小的青苗神往后退。


    稽妖队员紧跟着抬枪击中,没成想子弹打在黑影上就如同陷入沼泽,没了影踪,失去杀伤力。


    原本只要循着影子就能找到青苗神的同伙。


    但这一记□□激了人群,纷纷后退跑开,前后是巷道,没地散开,一时拥挤堵塞,那道诡异影子也趁机将团小小的青苗神一收,没入纷乱人影中。


    “妈的,居然还玩栽赃嫁祸,调虎离山!”稽妖队员气急败坏冲进暗巷里。


    徒留下一分钟前还被众矢之的谢翊,与另一名稽妖队员大眼瞪小眼。


    “抱歉,冤枉你了,”暨妖队员说,


    “你是咱们这儿出了名的老实孩子,从来都不犯事不惹事的。”


    第48章 投喂


    冷冷清清的谢家,壁炉没有点燃炭火,关紧了门窗的客厅,犹能感受到一股凉意。


    爸爸与谢翊面对面坐在桌两侧,爸爸脸色难得意外严肃。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翊眉心动了动:“不是……爸,你该不会把那偷渡客的话当真了吧?”


    爸爸脸色在灯影下,不自然的晃动了下,一股说不出的沉默在彼此之间弥漫开来,爸爸眼窝越深,谢翊也不住的把眼神往西屋闪躲。


    不免心底多出一份担忧:


    ……不知道那个克隆人一个人待着不会惹事吧?


    “孩子,”爸爸出声喊他,“我们大人的事……你少掺和。”


    谢翊看着爸爸眼中的隐忍,一肚子的谎言咽了下去:“爸……”


    谢堃沢拿起玻璃杯,放到唇边才发现没水,叹了口气:“我等你放学等了半天没见你,问了胡莉莉,说近来压根没见你去学校!”


    谢翊立马就有些慌,想说话却被爸爸眼神压下去:“我最近就发现你有事瞒着我,但看在没影响成绩的情况下,我没打算非揪着你问……但你也成年了,得分清孰轻孰重!”


    话到这坎上,谢翊把头埋下去:“爸,我真的是您捡来的吗?”


    谢堃沢张嘴却哑声。


    谢翊说:“精怪不同于人类,性别不是外在表现,甚至孕育的方式也不同……”


    “闭嘴!”谢堃沢有些躁动,他脸色有些发红,发窘,举动上却有些激动,“把你养大了,本事大了,都能找到姓景的了,现在来迫问我十几二十年的旧事,是吗?!”


    谢翊僵着舌头,哑口无言。


    他就知道……景凡安是钉在爸心里的一颗钉子,所以这么些年他从来不敢说,不敢提!偏偏命运无形的手把他推进了庇护所了。


    等等……


    景凡安偏偏把庇护所建在苍青街外,该不会也是故意的吧?!


    “我与他的关系早就断了,就算有亏欠的,从我们离开地下实验室,补偿了这一屋一车,就够了!”爸爸盯着谢翊眼睛说,“做人有要骨气点,你是我的孩子,也只喊了我爸,那就简简单单的,不要去招惹姓景的一家,你记住我的话,他不是个好人。”


    谢翊深以为然,好人做不出开庇护所做实验的事。


    谢翊说:“爸,不是我招惹,而是他……”


    谢堃沢点点头:“我知道,他就这作风,知道我不回话,也不想留下书面的证据,从来都是派人来传话。”


    谢翊僵着舌头:“啊?”了一声。


    搞半天自己还在这儿左遮右掩什么呢……


    “之前姓景的还派人来问我,要不要托人找关系免试让你直升中央圈大学,找最好的导师,直接升研保博。”


    谢翊一听,立马热血沸腾:“还有这好事?!”


    谢堃沢冷冷看了他一眼:“我直接把来传话的人打出去了。”


    谢翊:……


    谢堃沢认真严肃,盛气凌人:“做人!得有骨气!”


    明濑站在镜头之外,看景教授向上级作报告,归纳火灾原因、具体损失,伤亡人数、后期抢救等。


    “据调查,这起火灾的起因主要是由于不明生物的攻击,负三层都有不同程度的墙面损伤,虽然大部分都是火灾烧毁造成,但我们还是搜查到了一些从外延伸进来的根茎。”


    “加上负三层年久失修,都是两三年开门整理一次,网络信号等中断,通风通水设备也不与庇护所相连,等发现火灾后幸得及时抢救了一部分设备。可惜……人!”


    网络视频对面的上层脸色发白:“那些人有些也是精怪,怎么会死得连一丁点消息都没有?”


    景教授往边上看了眼,上层立马发觉:“你在和谁递眼神?”


    “暗堡的主家,明濑先生,”景教授礼貌又客套,“他经过调查发现入侵者可能存在魅惑能力……”


    但凡联想到精怪,那就超纲了,精怪攻击的能力千奇百怪,非高官一人能说清楚,而身为精英小队队长的明濑是这方面的专家。


    此事最终的商议结果是待追查不公开状态。


    但按照景凡安对上层尿性的了解,这意味着就此结束。


    息屏后,景凡安转动旋转办公椅面朝明濑:“明先生,请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之后暗堡的设备等就尽数归我所有了,暗堡从此的一切资料都在这个世界上了然无痕。”


    明濑看着他的眼底:“事情是办得不错,可你的狠辣,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您是指那些人?”景凡安面色沉沉,“那些纯属意外……”


    “意外的所有死者都是庇护所另一批势力的核心?”


    庇护所是各方势力的捐赠,向来都存在各方势力的拉扯。


    而此事一出,另一个大捐献者元气大伤,加上暗堡的所有皆也已签订到景凡安手下,原本是公有的庇护所,几乎算是完全转化为景凡安私有。


    他就是凭借着这样的手段,才会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实验员,不到二十年摇身一变国内首屈一指的行业大佬。


    景凡安:“您知道,我对上级还有隐瞒,十八层还没来得及烧,而我们去过那里的同事汇报,似乎丢失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明濑不动声色的将压力借住:“我知道丢失的是什么……”


    景凡安想追问,明濑却已起身:“灾后重建工作还繁琐,这些小事就不劳烦景教授挂心了。”


    “小事?”景凡安往明濑身上埋下颗钉子,“没记错的话,您是最先存在精怪克隆体的,在您的生涯中算是好几百年,占据了很大的重要性……您真打算,这之后不再继任队长职位了?”


    回答景凡安的是明濑一袭背影,如巨大羽翅掠过室内,沉默,而萧索。


    待办公室内的光线重又明亮,助手奈奈的声音响起:


    “景教授,审讯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环氧树脂涂层的四壁苍白而明晃,曾几何时,老秦谨遵着实验室规矩,保持着绝对的干净洁白,连委派清洁工任务时也考勤苛刻。


    但现在老秦却希望这墙面上能有任何东西都好,哪怕是污垢,或者是涂鸦。


    绝对的白让他仿佛得了雪盲症,眼球鼓涨而发痛。


    空空荡荡的对面,隐藏的喇叭传出电流声:“从10层走廊监控显示,你的下属焦尾离开后未再出现过,你可以提供有关它的线索吗?”


    哪怕是透过电流声,老秦也听得出说话人是谁,然而对方说的话却让他感觉很懵懂:“焦尾?小尾巴吗?那只是一个迷迷糊糊的小孩子精怪。”


    “小孩子精怪可不会在倒数三层暗堡出留下竹子根茎,”对方叹口气,娓娓道来,“老秦,多年同事了,要不是有证据,我们何苦来浪费时间?”


    “万、万一只是地底年久失修,钻进来的植物呢……”


    “普通竹子先说不说能不能钻那么深,也不可能存在活性,况且,你既然说它是小孩子,为何危险且隐蔽的暗堡清洁工工作,会有它名字?”


    “有它名字?”老秦恍惚了一下,“不是,我什么时候把它写上去了?”


    对方消失了两秒才继续:“你忘记了?”


    老秦用手指压着眼廓:“……怎么会呢,不应该啊。”


    “那你还记得委派它出门执行任务吗?”


    老秦点点头:“它一个小孩子成年不见光,我想的是它能出去晒晒太阳……”


    “那你知道它借着庇护所名义压迫各路利益输送者,通过诱惑的形式上人身,根本不像个小孩子吗?”


    老秦脸皮明显抖了一下:“我记起来了……是有听人说过,可一提起来,我却没放在心上,我怎么会没放在心上——?”


    “远来海外的浮岛上的精怪,看似是小孩,究竟身份,年龄,无从知晓啊,”喇叭那边的同事长叹了口气,


    “你啊,八成是被它魅惑到了,给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难怪近来有诸多同事偷偷议论老秦偶尔迷迷糊糊的。


    还以为他只是年龄大了面临更年期!


    老秦紧贴着桌椅的后背一下僵硬,就像是被说破了诅咒,往昔散落在脑海中的记忆碎片纷涌而至,形成完整的线索,他不禁想起无数小尾巴可怜巴巴委屈的诉求,在自己心软时变本加厉,或在自己觉察时施以诱惑……


    整个庇护所的人事,竟偶然的掌控在一个及膝高的小精怪手里!


    只不过焦尾出手的次数极少,可,它毕竟出手过,除了这次的暗堡清洁工事件,焦尾还在哪些方面费过心思,把漏洞钻成了筛子……


    监禁室依旧是恒温恒湿的,老秦却湿了一后背冷汗,他在庇护所工作三十几年,从暗堡开始,了解整个庇护所离开时的抹除记忆异能,却没想到自己却早就被人针对性的篡改了记忆,远比庇护所网络全国专家的手段更加高深。


    焦尾,究竟是何方神圣?


    浮岛……又是一个什么地方?


    *


    待爸爸入睡后,谢翊偷偷翻窗溜到西屋。


    他不敢开灯,只能摸索在黑暗中去拉窗帘,街外的余光淌到床上,照亮了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还维持着谢翊离开时,给他摆放的动作,一身湿漉已风干,蛇尾软绵的长垂在地面上。


    在黑暗中待了一段时间,瞳孔习惯了黑暗,他把脸离得对方的脸很近,勉强能看清克隆体的脸,高挺的鼻梁,及微翘的唇珠,都反射出一线白光,如工笔画的白毫勾勒高光,精致而优雅,眼皮静静地闭合着——


    还好会自己睡觉。


    ——连睡觉这种小事谢翊都得高兴一下,可想而知他对对方的要求已经极少了。


    侧身坐在床畔上,右手臂从他颈下穿过,将他上半身抬起来。手臂肌肤触碰到枕头,是微微濡湿的,谢翊想起离开时匆忙,还没来得及给他吹头发,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克隆体不会感冒吧……?


    都长时间浸泡在营养液中了——


    应该不会感冒吧?


    谢翊正想着,床上的男人喉结滑动两下,薄唇微张,肚子里发出声鸣响。


    “啊,忘了,你居然也会饿啊,”谢翊半是惊讶的自言自语,“我真是闲的发癫了,请个祖宗回来,自己当孙子。”


    第49章 深度意识


    病重宜饮食清淡。


    谢翊偷摸去厨房拿了碗温粥,又摸了只小台灯,一并放在床头柜上。


    夜灯和煦,照亮克隆体的容貌,阴影将他五官衬托得明暗交替,更加俊秀,犹如一尊神祇,自带柔光,富有吸引力,谢翊忍不住看了两眼,就不敢再继续看了,他撇过脸,手穿过他脖颈,将他抱起。


    比想象中要轻,可能是长时间浸泡营养液中,反而营养不良。


    谢翊将他头枕在肩窝里,他的发端擦碰到谢翊的耳朵,谢翊只觉一股热浪往脸颊上涌。


    “你要好好吃饭哦,要饿死了,我可没钱送你去医院。”


    不锈钢勺羹强行撬开嘴唇,磕碰到编贝般的牙齿,继而再无法深处。


    液状汤粥从对方嘴角溢出。


    谢翊有些无奈。


    他总不能再搞些营养液来吧?!


    “你是人吗?是人就能吃,不会吃死的!”


    谢翊再取新粥,一动身,克隆体就从肩膀上滑落下去,谢翊左支右拙,忙得接住,才避免他头磕碰到床沿。


    但,勺子里的粥却撒了一地。


    谢翊叹口气,想冲他生气,但看着他垂着头软软散散的样子,心中又有些怜悯。


    黑发覆盖了脸,露出的侧脖颈,肌肤如雪莹白。


    尾尖无意识地晃动着,鳞片如生了锈的铁片散光。


    他该拿这尊废物尤物怎么办?


    正犹豫间,他忽然听见主屋那边爸爸在喊他,大概又是到了催促他睡觉的时间,这一声如同惊雷,一下将谢翊从不可名状的胶凝氛围中拔出来。


    不能再耽误时间了,要爸爸迟迟不见他赶到西屋,他可没法解释。


    “总不能让你饿死。”


    谢翊欺身上前,使勺子撬开齿关强行灌了进去。


    这一次他发了狠,下的勺子比之前深,几乎快捅到嗓子眼,谢翊盯着对方喉结耸动,顿时惊喜,再把勺子抽出来——表面一半的粥已经没了。


    哈。


    谢翊又高兴又激动,能吃就能活。


    谢翊与他紧紧贴坐在一起,感受着他心脏的平静跳动,他抬一次头,喂一勺,再送一次手,头又垂下去。


    没有灵魂的躯体,身体也被无形的枷锁封住。


    大概过了五六口,克隆人就完全不吞咽了,勺子多少进去的,再带多少出来。谢翊也不勉强,大概是胃部萎缩的缘故,时间长了撑一撑就好了。


    谢翊扶着他给他顺了顺背,擦过嘴,漱口液不能忘记。只不过谢翊怕他呛到,还得用牙刷小心的刮两下。


    如此小心翼翼,倒和照顾婴儿没什么两样了,不,婴儿还会有反应呢,克隆人一动不动的,实在让人气馁。


    “克隆人的、克隆人的,喊着可真不好听。”


    “我私下叫你阿濑好不好?”


    谢翊口随心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眼前浮现出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面有着桀骜孤冷的神色,以及能让七月流火迅速冰封的冷漠眼神。


    谢翊想得入神,没留意手指连牙刷带了进去,锋利的小虎牙擦过他手指,一碰就是道口子。


    谢翊疼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怒目而瞪:“你做什么啊?”


    阿濑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微微开合的嘴,两双眼睛微阖着,如同两只没有任何光泽的浑浊玻璃珠,没有一丝神采。


    谢翊皱得拧眉,用没受伤的手把阿濑按倒床上。他视线在房间里飞快转了圈,发现纸巾正好放在阿濑枕头边上,要想去取,得附身越过阿濑的胸膛。


    当谢翊这么做得时候,受伤的手就得撑在阿濑枕头边上,又受伤滴血,所以他将手折起来,


    他没想到,这个角度,刚刚好好手指放在了阿濑的脸附近,


    等他意识到不对劲,是有什么温热濡湿再次包裹上了伤指。


    谢翊吃惊低头,看见阿濑居然咬住了他手指,睁着湿漉漉的眼珠子,看上来。


    不是很用力的狠咬,而是像小动物哺乳一样,自然地吸吮着,阿濑的身体因上仰而往上抬起,弯曲的背部如同一柄蓄势待发的弓弦。


    谢翊“草”了一声,将手指抽出来,猛地后退两步。


    “……怪物!”谢翊倒吸口冷气,同时吸入一股说不出的甜腥味,


    神使鬼差的,他朝蛇尾看去,本就微微抽动的蛇尾不知什么时候加大了幅度,鳞片微微炸开,显得很是激动。


    这是什么……跳射反应?


    谢翊握着伤指,转过身,夺门而逃。


    在老街之外的庇护所,关于旧堡火灾的案情还在继续深入。


    “老秦能叙述的只是表层记忆,要挖掘出焦尾这些年对他的操控,得需要一些特殊手段才行。”


    上面对于这起火灾事件格外重视,规格已上升到一级戒备,明端安作为稽查部部长,通过实时通讯向在场中人下达命令。


    明濑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倒是景凡安皱眉不满:“所以明部长的意思是,要让外部的刑侦势力进入?”


    “没错,当然,不仅是包庇者秦庸,还有庇护所渎职的,往后都得一一追责查办。”


    景凡安皮笑肉不笑的:“明部长,我想您也知道,庇护所明面上是我在管理,背后牵扯到关于基因突破的大计划呢……比起大计划,损失这么点算什么呢?”


    视频那头,向来老好人的明部长表情难得凝固:“这点损失?景教授好大的口气。”


    “抱歉,这些事并非是我做主的。”景凡安还想执意,“庇护所的经济拨款也不是来自于你们——”


    “那边我会去说,”明部长语气难得严厉,“出了事我兜着!”


    景凡安也被明部长语气触动,顺着屏幕中的视线回头,正正好好落在明濑身上。


    明濑明濑双手抱肘,目光望穿审讯室的单面玻璃,空远寥落。与紧张局促的交锋形成鲜明对比。


    明明他才是始作俑者啊……景凡安有些头疼。


    一边是撒手不管,一边是步步紧逼,景凡安感觉自己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我们庇护所跑不掉,老秦也跑不掉,既然明部长意向如此强烈,我作为一个小负责人也不好说什么,”话锋一转,“不过,万一通过搜魂等异能手段,暴露出庇护所的实验数据,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景凡安还是决定丑话说在前面:“稽查部也得负起所有责任!”


    “十二年前,你就是动用这些手段窃取了你导师的实验数据,才抢过这些项目的吧。”冷不丁的,明濑来一句,景凡安瞬间坐直身体。


    他拧着头,僵硬的瞪向明濑,表情阴测:我在给你擦屁股呢,你居然背后阴我?


    景凡安冲明濑面笑皮不笑的:“B组真是如蟑螂一样,调查消息无孔不入啊。”


    明濑脸上倒没什么表情。


    明部长的眼神在二人脸上转来转去,监控视频是实时直播的,上面的人随时可以查阅,有的话说的,有的话说不得,但若非情况紧急,明部长真想私下给这个不省心的弟弟电话:


    旧堡是你的地盘,拥有残存的精神体,你要阻止,完全可以,


    那为何,要纵容火灾,摧毁本应该属于你的一切?!


    调查流程还在继续,几分钟后,稽妖组B组精英成员阿爱小姑娘,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没有鱼尾形态加持的她,看上去比普通十几岁的小姑娘还更柔弱一些,挪动板凳时得用双手,小腿左右往后挪移,表情并不是很轻松,


    已经被审讯了两天两夜深情疲乏的老秦,看着眼前一幕也一时错愕: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


    “派个小姑娘来……是来锻炼实习生吗?!”


    笔录已经备好,众人严阵以待,单向玻璃内的监控室里,明濑忽然往后退一步,全不在意地说:


    “我出去透透气。”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为听错了。


    这还是往日里事必亲躬、明察秋毫的队长吗。


    连带视频里的明部长都目光复杂了些:“这小姑娘可是你队里的人,你不关心?”


    “对她来说,没问题的。”


    说完门开门关,一袭长身玉立的人影已经走了出去。监控室里顿时空荡不少。众人错愕了两秒,景凡安跟明部长吐槽:“你这弟弟,是不是不想干了,要辞职啊?”


    视频里的明部长用手握拳,抵住嘴轻咳嗽了两声:“收收神,阿爱要开始了。”


    众人顿时全神贯注起来。


    另一头,审讯室里,阿爱已经动用异能,绯红色犹如流光的灵力从她眼瞳里流淌出,融入老秦的眼眸中。审讯室中光线黯淡,这道犹如桥一样的流光,显得是那样的诡异和突兀,好在庇护所中众人是见多了精怪的,要放外面估计得吓得人奔走。


    老秦手反缚在束缚带里,手指因为痛苦往内弯曲,皮肤勒得泛白。


    空气里弥漫着浑浊气,没有窗户,仅靠排风扇,无法快速换气,闻起来有些腥臊味,老秦的瞳孔被粉色的灵力浸泡,眼仁上翻,黄豆粒的豆大汗珠顺颊而流……


    “焦尾?”


    “它叫焦尾是吗?”


    “当然不是走的正规招聘途径进入庇护所的……不是试验品,招募工作的也不可能雇佣那么小的啊。”


    老秦被封禁的记忆,如同揭开盖子的流水有条不紊地往外淌记忆。


    “它说它是走丢了,对,走丢了,还是精怪,却没死……我当时还是很警惕的,它说它太饿了,祈求我,我都没理它,只想快点通知稽妖队,可当我一转身的时候,就感觉有根冷冰冰的东西贴上了后脖颈,人就有些迷糊了。”


    “然后我面部识别通过,它跟着我走进电梯,对,经过面别识别锁的时候,灯光突然亮起来,查出来它是什么……通缉犯!”


    “一个小孩子能犯什么错,会是通缉犯?!当警报一响时,我第一时间就清醒过来,发现了不对劲,可当我一回头的时候,两股诡异的绿眼睛贴上了我的瞳孔!”


    “我被它控制了神识……这么多年,没它的时候我是清醒的,甚至忘记了有它的存在,可当它在的时候,我甚至习惯了它的存在,有时候清醒的时候,看见庇护所里有个小孩,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老秦喃喃地说:“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啊,通缉令为何后来不提醒了?因为是利用我人事主管的身份吗……?”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被它操控前,我最后一次看见通缉令,上面明晃晃写的是十年前……”


    “焦尾明明看起来只有四五岁,怎么会是有十年前的通缉令?”


    “它究竟是几岁……?”


    “它到底要做什么?!”


    第50章 王不见王


    庇护所地下十七层和十八层,原本就是封禁。


    经历过火灾这样严重的摧毁,连电梯井都停止运行。


    楼梯间内,信号指示灯泛出冷绿光,照出两道男人的身影,一前一后,错落有致的行走,衣袂声连片响起,呼吸声不疾不徐,脚步落下的动静格外大,在空荡的黑暗中回响,如同在敲打沉睡千年的幽灵。


    一声踢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碎掉,前面的男人动作稍滞,后面的紧跟停下。


    “老大,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啊?”阿喜差点撞上他后背,摸黑中有些焦躁。


    “我来确认个东西。”明濑说。


    阿喜不解:“你若要确认放在最下面的东西,动用灵气也就能感应到了,何必亲自请来一趟……?”


    “案发现场,亲自前往,往往会有新的发现。”


    话音刚落,卡擦声响,脚边的枯树枝堆得及膝高,踩上去松松塌塌,逶迤往台阶下,稍不留神就容易踩滑。


    阿喜语气沉重:“那些野外的精怪……在这里蛰伏了多久啊?!庇护所都是死人吗?”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明濑步伐快捷,如履平底。


    “要我是它,我也想办法藏这。”


    “它?谁?焦尾?!”阿喜恍惚了下,心里有事不是滋味。


    “老大,我不明白,要真放开手抓,不见得就抓不住那个小竹子精,可您为何,一再纵容呢?”


    阿喜的声音散落在噼啪作响的根茎间,没有回应,阿喜知道队长不是没听到,对方只是不想回答。


    思及这一层,有些无奈的情绪在他胸口蔓延。


    “您知不知道,上面已经有想法了。”因为畏惧而小声,但阿喜清楚对方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一定听到了。


    正说着,阿喜突然感觉楼梯边缘、墙壁都曲线扭曲,有点如坠梦中的错位感,他恍惚了一下,指尖触碰下一片渣滓。


    “已经十七层了,这里烧的最厉害,”明濑说,“墙面虽然早先有过特殊处理了,但你不要太触碰。”


    阿喜忙得把手收回去,余光瞥见明濑不知往哪一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突兀的发出一小方的红光,有电子光亮扫过,机械声响起:“识别失败,请速速远离!将在五秒后报警……”


    “五——”


    阿喜猝不及防,大惊失色,红光旋转着照亮明濑的脸,透出阴冷的森寒,目光定定地,仿佛半点不为即将到来的危险而触动。


    “四——”


    阿喜往后退步,冥冥中他有种感觉,网络通讯端口的机器人奈奈已经知道了,所以才会对明濑如此提防!以后的日子只怕是更不好过,原本B组的到来已经剥夺了A组不少权利,上层显然是有意在针对。


    “三——”


    “老大,要不我们先走吧。”


    “二——”


    屏幕红光照亮明濑的脸,突显出他轮廓更加俊美,他手指压在唇上。


    “一——”


    虎牙咬破,以食指为画,往墙面上一拍。


    红光瞬间转为绿光。


    想象中的警报声没有响起,


    冷酷无情的机械语调一转,变得温柔而舒服。


    “主人,欢迎您的归来~”


    阿喜遽然瞪大眼睛,冷汗渗透到他眼皮上,汗绵绵痒酥酥的,他该庆幸自己还是没提前队长逃走,否则就看不见如此匪夷所思的变化。


    烧黑朽败的墙壁,以金光为点,呈螺旋状外放出无数复杂纹路,每一条纹路犹如拥有生命,延伸、纠缠,逐渐黑暗中形成了巨大的符咒,流转金色光芒,如篆体,又似甲骨。


    阿喜失声:“这是什么?”


    明濑表情淡漠:“进入人类社会太久,连灵力催生出的符咒都忘记了吗?”


    门口后,充斥着消毒药水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熏得阿喜恍惚了一下,平日里用枪久了,有关精怪的只是记忆的不多,还好这一时间他想起来了:


    符咒乃天地显化,自然与灵力的具象化产物,独属于精怪本生所有,过去,也曾有人类宗教的研修者借此来拥有力量。


    所以,本为精怪所御,明濑身为精怪中的佼佼者,随心所欲的用,似乎没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的不应该是其它精怪吗?


    因为在人类地盘生活久了而忘本。


    明濑走入一片狼藉中。


    十八层实验室虽然荒废已久,但基础设施运行完好,灯火通明照亮满地碎玻璃渣,恻恻冷光闪烁,翻桌倒椅,积尘上满是新的拖痕,和大量的新脚印。


    意外地没用火灾。


    “这俩楼层还真有特殊防护啊……”


    阿喜仰头看看烧得透黄的楼顶板,作为队长的秘密基地,他想过防火措施做得好,但能做得这样的好,是超越了阿喜想象的。


    等等。


    那十七层和楼道却堆砌大量的枯根茎,不就显得更匪夷所思了吗?


    阿细的疑惑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正想着从哪开口问呢,却突然发现前面的明濑伫立不了。


    不是吧。


    “您又明察秋毫发现了什么?”


    阿喜快步绕前,发现明濑低着头,正在看一小块屏幕,


    绿色为底的屏幕,出现两枚小小的竹叶,跟电脑静态屏幕一样,竹叶碰到边框,又撞回去,又碰,又撞……


    谁会对一个静态屏幕有兴趣呢?实验室里的设备总归是由电脑操控,每年也会派一批人来进行修缮。


    偏偏来的是明濑,偏偏出现的是竹叶。


    明濑徐徐地将手放上屏幕,而那日常可见的、光洁普通的屏幕,却让阿喜的心漏跳了一拍。


    “您要不要先测试下……?”


    话出口已经晚了。


    指端触碰到屏幕的一刹,玻璃有如水光一样地晃动起来,一簇残影倏得浮现而出,吓得阿喜心跳都漏了一拍,他看向明濑,对方稳稳而立,就是脸色煞白两分。


    虚拟投影?


    明濑抬手阻拦他的靠近,肌肉微微隆起的臂弯里仿佛有着坚不可摧的力量。


    “等等。”


    明濑语气显得波动,微皱起眉。


    正在这时,悬空的投影晃动了下,中心一点碧波荡漾,犹如水声的悦耳童音从中传出:“你终于来了啊。”


    阿喜微吃一惊,只见那影子中心翻转出数条线条,勾勒充色最后形成一个修长碧绿的身影。


    碧绿盈翠。


    是小竹节。


    长着叶子的细枝做手脚,两只眼睛光溜溜的左顾右盼,充满灵动,明明是提前录制的,不存在知道来人方位,但偏偏它就是正对向显示器正上方,目光定定,,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的,用天真的语调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王,您逃避了一千年,终于选择了面对吗?”


    几乎是在一瞬间,明濑身上的气场骤冷,周身空气凝固住一般,强大的威亚逼迫得阿喜有刹那的茫然:我是不是该离开这个是非地?我为什么要跟来?


    等不等得到回复,对于留影来说都没有意义,小竹子继续表情悠哉的,左腿翘到右腿上。还有竹尖剔牙。


    “用地基符咒禁锢了精怪们一千年,用委曲求全来换取和平,王,你后悔了吗?”


    “连人类都知道,不自由,毋宁死,更何况本就是天生天养的精怪呢?”


    “王啊,我们并非是谁的奴隶,我们应该生而自由。”


    明濑扭过身去,恍若未闻一般抬脚就要走,然而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阿喜,已经感受到有什么在明濑身体里产生了化学反应。


    “又要走了是吧?”虚影运筹帷幄一般,“我知道,你就这性格,无论重生多少次,只要记忆渐渐恢复,你的本性就是这样的。”


    “王啊,您不去看看您下一个寄生的克隆体吗?要知道,这个庇护所的存在,都是仿生您的永生方式,哦——瞧我这记性,您应该是已经感受到了它的离开,所以会来确认的吧?”


    明濑已离开十来米远,虚影的声音也渐渐弱下去:“总有一天,当您看破了人类的虚伪,要重归精怪的地盘,要回来浮岛,我们都将永远追随于您的。”


    “您永远的——小尾巴。”


    明濑面色僵硬的重退到门外,那个虚影好像是一团脏污,一块心病,他连看都不想看一眼,碰都不想碰一下。


    “跟狗皮膏药一样,”阿喜低声抱怨,“我们不欢迎他们,就想方设法钻营,出现在与我们接触过的人的身边,让我们永远忘不掉他们的存在。”


    “小尾巴,还真会给自己取绰号,因为您的身边已经有了我们五位下属,代表五官,没了它的容身之处,它就给自己叫小尾巴……”


    “怎么好意思的?”


    黑暗隐没了明濑的脸,重又等台阶的脚步声次第响起,幽黑中,两簇细细的光点浮现,萤火虫一样微弱自亮,灵气凭借着血脉的传递而流动,片刻后,几十公里外,有一个与他生的一模一样的人,遽然的睁开了眼睛。


    眸中仿若新生,光华流转。


    *


    几千公里外,茂密森林的路边,静静躺着一截脏兮兮的竹子。


    周围都是阔叶类植物,它的存在就显得有些突兀了,但路上新鲜的车辙印似乎又印证了它的来源。


    没有人的目光,也没有监控,周围的动物们都好奇的打量着,甚至有野猪在偷偷噎口水,想上去尝上一口:什么吃得吃不得,不吃一口怎么知道呢。


    突然,小竹子人立而起,所有动物都吓了一跳,也有胆大的以为是风吹,直愣愣的看着,却正对上一双绿眼睛。


    动物:……


    焦尾:……


    动物拔腿就跑,这竹子是成精了啊。


    焦尾耸搭着眼皮,打了个哈欠,末端缓缓地往柔软的泥土里插:


    不同于明濑是通过寄生克隆体达到永生;


    竹子存活的方法自然多了,进入泥土中,通过信息网吸收别的根筋树木的养分。


    不同的是,明濑生来就拥有一部分记忆,可以一直行走于人世间;


    它却得不断地重睡。


    焦尾再次打了个哈欠,不睡不行了啊,再醒来,最少都有得是好几年后了。


    王啊,不知你是否对我这次的恶作剧还算满意?


    一个是您下次寄生的克隆体。


    一个是……


    焦尾目光暗了暗,闪过一丝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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