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非人非和我贴贴 > 50-60
    第51章 不敢醒过来


    它又梦见了做过无数次的场景:


    夜深如墨、群星隐蔽,婆娑草原上的草大多匍匐在地上。


    残肢、血水、武器……压倒了草丛。


    天地间的风几乎没有,每一次呼吸都充斥血腥味。


    身高两米以上的王站在尸山血海上,他衣裳破裂,露出体肤上遍布伤痕,他俊美无铸的半边脸上沾满血水,一面明一面暗,一面邪一面闪,犹如从深渊中爬出来的鬼魅,桀骜而悲壮。


    他以一人之躯,直面血山下几十万大军,黑铁成阵,大炮朝天,旌旗招展蔓延天边……以滚滚雷霆之势即将推进。


    “王,我们败了吗?”彼时的它,战战兢兢的仰视向明濑。


    那时的明濑,已经存活了许久许久,久到忘记了天地年岁,然而天地间原本没什么永垂不朽,王亦然,他的永生来自于一次次转生蜕变,每一次转生他就遗忘一部分记忆,他是前一个他,却又不是前一个他,几代的更迭之后,就成为全新的一个王。


    就跟细胞更迭一样。


    但每每他的存在,都会被精怪们所察觉,所追溯,继而供奉。


    同他一同风云变幻的还是大自然,战败那年,天地灵气削弱到一个低估,而人类则此消彼长,进入蒸汽时代。


    同为大自然的集大成产物,在掠夺有限资源上,精怪与人类形成天然的敌对关系,人类只需要十月怀胎即可,精怪,却可能是几百年才能成长产生意识。


    一边是逐渐增多的人口和先进文明,一边是逐渐式微的精怪,


    一场场摧城拔寨的对立,精怪数量越发减少,


    终在那血红一日,迎来即将的末日。


    迎着成千上万的长枪短炮,精怪,必输无疑,


    只能永世沉沦于不得见光的远海浮岛。


    “我明白人类永远无法彻底根除精怪,就跟无法控制动植物的生长,万物有灵,继而成精。”对面人类的掌权者提议,“我们,或许可以停掉战争,选择以另一种有组织、有纪律的和谐式相处方式。”


    风,骤然呼啸。


    明濑掌心中的鲜血喷薄而出,一缕缕金线飞扬在空中,弧形垂落到地面上急速蔓延,将精怪们所在的地逐渐圈进,刹那间,飞沙走石,草原婆娑。


    “没有用的,你这符咒,能保护你们族人多少年?我们有的是武力,而你们又能保证永远不与人类交易?!”


    “只要你们不再追杀我们族人,我们可以选择这样的方式相处,”明濑语气也同样生硬,“划界为牢、泾渭分明,互不干扰。”


    “那你务必保证,精怪从此以后不可再进入人类所在地,伤害人类。”人类掌权者说道。


    “那人类也不可再仗着站在食物链顶端,而对其它物种大肆讨伐。”明濑亦坚定。


    两边阵营都互相在议论纷纷,焦尾踉跄在尸山下,冲明濑怒目而视:“人类最是狡猾奸诈,说话不算数,翻脸不认人,如何信得?!”


    人类那边亦有不服者:“败者,应当收为奴隶,捐税上贡,这倒好,还让他们划地为王了?”


    叫噪声、痛骂声不绝于耳,彼此双方谁也不服神,眼见人类那边已经有人排马举枪又要往这边冲,明濑一抬手,一道细小流光激射而过,马匹嘶叫一声,跪倒在地上,脖颈处迸溅处一丝血线。


    焦尾吃惊抬头,见明濑腿上撕掉一块鳞片,汩汩冒血。


    迎着数千杆高举而起的洞黑枪口,明濑迎风玉林。


    “败者,是当接受惩罚。”


    “自此以后,我自愿沦为苦囚,日夜巡逻于精怪所在地。”


    “人与精怪,互不得相扰。”


    ……


    从睡梦中辗转又醒,焦尾嘴角嗪着笑,王,这就是您要的盛世吗?


    人心浮动,妖心亦然,没有文字传颂,所有人都忘记了您千年前做的牺牲,


    所有人都只会埋怨你,憎恶你。


    【为何要剥夺我们的自由?】


    【凭什么你们可以生杀予夺别人的性命?】


    【精英队是精怪的叛徒,人类的走狗】


    【明濑,该死】


    所有人都相信,另一条没有走过的路,更美好。


    *


    苍青老街,一排破旧的老居民区,在夜色中沉积,没有人知道,一隅四方封闭,门窗紧缩,甚至连空气都不怎么流通的小屋中,有一双睡眼遽然睁开。


    只需要调动大量的意识,他就可以转生到新的躯壳中。


    ——原本,躯壳也是他本体的一部分。


    ——现代精怪融合技术,也源于他的拟态。


    不过由于旧体会失去意识,这一行为比较冒险,他轻易不做,做就是别有目的。


    亮得一刹那,犹如星子璀璨,流光在他眸底划过,眼眶因就不使用而酸涩、发胀,他支撑着不甚熟悉的身体坐起来,腰下一酸,他顺着随意披搭的睡衣,看着腰下久违的蛇尾,愣怔了两秒,表情有些生硬。


    像是被人看见了最隐蔽的隐私。


    他扬起的眉眼一下变得冷酷,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是谁胆敢把他克隆体偷走?


    嗯?


    借着窗帘中间的没拉全的隙光,他看见了一叠四四方方在桌上的风衣,有棱有角的,一看就是经过精心的干洗。


    过往的记忆重叠,明濑想起来上一次见这件衣服,还是在与谢翊被追杀那次。


    火光电石之间,明濑已经清楚是谁做的坏事了。


    ……年龄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明濑倚着床靠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毕竟他本体还处于壮年,没有过多的培育克隆体,克隆体还处于未成年状态。


    几百年来,他都是这么过的——将克隆体深藏于最信任最坚固的地方。


    能将这个秘密挖出来,除了在身边追随上千年之久的小尾巴,明濑想不出其他人了。


    头有些疼,眼眶也有些涨。


    十八层已然毁了,就算还可以重建,显然上面也已经对他的态度有所不满。


    将克隆体交回去,也就间接的自投罗网——


    我们抓住你再生的把柄,


    你还能怎样为所欲为?


    然而真发现克隆体在一个仅几面之缘的陌生男人家里。


    明濑的心情有些复杂……


    特别是看见身上穿得完好的新衣服,布料有些陈旧了,裹挟了另一个人身体的气味,淡淡地清冽,如早春零星一小朵儿的小花,软软地、若有若无的,让人一闻到心里就略微安静。


    换显然是谢翊的旧衣服。


    照顾这个未完成体,怕是很麻烦吧,得清洗、还得照顾,肌肤相亲,暴露无遗……


    思及这一层,明濑直觉得有股热流从脖颈下流转到耳朵,


    热烫得皮肤几乎蜷缩起来。


    就很无奈……


    但事已至此,从他片面的了解来看,谢翊似乎与庇护所所长景教授有些联系,景教授才会第一时间纵然他离开庇护所,不将他牵扯到这起事件中来。


    才给别有用心的谢翊有了可乘之机。


    谢翊那样愚笨的人,或许以为自己偷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一切都是在各方面的纵容之下。


    这个各方面,如今也包含了明濑自己。


    有了景教授这块挡箭牌,明濑想不出现如今比这更好的藏身地。


    暂时就先放几个天。


    以便他寻找更好的藏身地。


    思路飞快理顺,明濑正想抽走意识,突然地,听见院子里传来“咔哒”一声关门声响,有人悉索走过来,脚踩在木质游廊上发出空洞的响,如同闪电一样,从庭院传递到西院。


    明濑一身收紧,他耳朵捕捉到对方越走越近,依照木板下沉的动静,来人体重一百三十斤左右,鞋子尺码41左右,按呼吸频率和心率,对方还很年轻。


    明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男人的影像,所有数据嵌在他身上正正好好。


    明濑将神思抽出身体仅仅需要一秒,然而神使鬼差地,他一直待到门开启。


    吱呀一声牙酸的响,一个黑影轻车熟路的滑了进来,显然对方对这一应设施都很熟悉,连灯都没有开,笔直的就来到床铺边。


    台灯“啪”的声打开的刹那,明濑倏忽闭上眼,如果谢翊摸摸他脉搏的话,会发现跳动频率很快,若是盯着他的眼睛直视,几秒之后就会发现他的眼眶应为感光刺激在微微战栗。


    但谢翊只是习惯性的是径直绕到窗前,刷拉声左右打开,通风换气。


    明濑心里咂摸了下,还挺细心,知道趁没人的时候来通风换气。


    白日里谢翊是高三生,学业繁忙,也只有这个时候有时间来,而天将亮未亮往往也是大多数人深度睡眠的时候。


    明濑正漫无目的的想着,没留神一注眼神传透了他的眼皮,直勾勾落到他脸上。


    明濑眼眶上就跟有小蚂蚁在爬,说不出的酥麻,有种说不出的尴尬,从他胸口盘旋而上。


    ……怎么感觉偷窥者反过来成了自己呢。


    现在立马抽离神经,总有那么一丁点落荒而逃的味道,想法一过道这层,他就有点快要被自己给气笑了是感觉,正在这时,他蓦得听见一声幽幽叹息。


    叹息犹如拂在肌肤上的羽毛,扑棱在掌心里的蝴蝶,让人难以忍受。


    这小家伙,他想说什么,想做什么?


    还是……又在愁什么?


    “……还好没什么变化。”谢翊没头没尾的一句。


    明濑疑惑,只可惜这个克隆体的脑子是空白的,也没有载入记忆,他什么也都不知道。


    “我要去上早自习了,你先吃口肉粥吧。”谢翊无奈,“我可不想你死在我手上。”


    谢翊换不来到床前,伸出一直手臂从明濑脖子后灵巧穿过,指尖不经意擦过明濑脖后皮肤,撩起一串细腻的酥麻;谢翊的手臂力量明显还有些虚弱,托起他的身体有几分吃力,当明濑身体离床一小截后,谢翊立马将自己的侧身顶了上来,紧跟着用腰腹的力量往上一拱,明濑的身体随着这股力量微微上扬。


    刹那间,明濑只觉得这副身体的心跳陡然加快,就像要冲破胸膛了一样,那肌肤相贴的触感化作酥麻,在皮肤表面一阵游走,让他都有些懵了:


    这幅半残躯确实还动弹吃力,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动,在热浪再一次涌上面颊时,本以略微紧绷的身体瞬间变得软软塌塌,头颅跟橡皮泥一样搭落在谢翊侧脖。


    第52章 没意思


    万米高空之上的私人飞机。


    单人间内,一双形状姣美的眼睛倏忽圆睁,明光四射,看不出一丝困意。


    明濑望向窗外,云层之上的清晨比苍青街那间小屋要来的更早,也更明亮,无边云海笼罩着,苍穹是纯粹的蓝,蓝得没有一丝瑕疵,看得久了,连心也舒缓下来——几分钟前那刹那间的浑浊激动,仿佛只是梦。


    但明濑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梦。


    恒温恒湿的舱内,他穿着简单的一件白恤衫,露出精健的腰肢,脸上的表情却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漠。


    当他穿过长廊走向吧台时,舱体外不断地有风声碰撞,引擎嗡鸣声不断传来,机械而冰冷,这一切的真实感仿佛都在提醒着他,这才是他应该在的地方:局促、沉重,严厉执行。


    曲形吧台处,明濑只身坐在独脚凳上,点燃一支烟,修长的手指边缘映衬出橘色的光点,软陷在半晦半明的脸色映照更深,他没怎么吸,缭绕烟雾扩散成团,浮沉负载中陪伴着他,他背影衬托得更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阿喜揉着惺忪睡眼匆匆忙忙往厕所走,一眼对上明濑的眼睛,登时一个机灵,人都立正了不少:“队、队长……您又没睡啊?”


    “刚醒。”


    “那肯定是没睡好,”阿喜脑子混沌的时候,说话也胆大起来。


    “要我我也烦。”


    “话说,您哥哥平日里说起来对您那么好,怎么一遇见上面的压迫就不出头了呢?”


    上层圈都在传明濑越来越失控,越来越不指令。


    看上组建B组抢夺功绩的教训还不够。


    阿喜越说越气:“所以最艰难的项目都给我们!我们天天把脑袋挂脖子上,轮得到他们吆五喝六的?什么玩意儿。”


    “阿喜,”明濑勾勾唇角,溢出烟雾笼罩住他眉眼,将他整个人往阴影里推得更深些。


    “他们说得不错,我确实在忤逆。”


    阿喜愣怔住,一身黏糊的睡意瞬间如狂风过境荡然无存了。


    这才意识到唐突,阿喜有些踌躇了。


    “上面也都是些尸餐素位的……操刀还不是得由您?”


    “您怎么做总有您的顾虑。”


    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往日里这话就算揭过,明濑也不会继续回复。


    但偏偏不知为何今天他话额外多。


    “我就觉得没意思。”


    将燃烧殆尽的烟头揿灭在烟灰缸里,他眼中的光芒也倏忽暗下来。


    “我的记忆有些混乱,我还记得上一世的时候,有些人为我做过很多事,只为了让我记住他们……可是记住的人太多了,渐渐地,名字和脸就都混淆起来,像塞满纸团的垃圾桶一样塞得满满当当,所以每一次,当我年龄越大,回忆想起来越多的时候,我并不为那些过往的人感动,相反想的是——一定要将这些记忆统统忘掉。”


    “然而记忆往往才是组成一个人的全部,因为就算换了一个新的躯体,没了记忆,我还是我吗?”


    话题跳转太快,阿喜根本没有准备。


    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发现无话可说。


    明濑忽然笑了,那笑如同瓦裂的冰缝,有几分无真实感,他起身走到舷窗旁,晨曦给他挺拔身躯镀上一层金光,眸中浮现破冰一样的光芒。


    “我照他们说的做,克隆体一代代传承,一代代维持着人类和精怪的分界线,现如今精怪们也憎恶我,人类使唤得也更得心应手,我这样的努力,这样的长生,又什么意义?”


    他像是在问阿喜,又像是在问自己。


    晨光猛地跳脱出云海,没有云雾遮挡的强光吞没了明濑孑孓的孤影,他一个人站着,像一个走不到结局的人,在等待一个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答案。


    窗外云海沉沉。


    他像一个走不到结局的人,迷失在没有答案的云雾中。


    “可是记忆太多,也成了累赘,它们会让我分不清现实和过去,会让我的情绪一味的沉溺在过去的人事里,而那么人事,除了给我添麻烦之外,什么意义都没有。”


    —


    在看见克隆体阿濑手指蜷曲的时候,谢翊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盯着,直至手指再一根根如同凋落的莲花徐徐散落。


    【是……条件反射吗?】


    【这就意味着,阿濑有可能要醒过来了?】


    谢翊光在心里一想,心脏就激动地加快了泵血速度,这种感觉让他局促不安。


    【如果真的醒过来,他会是一个与明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吧……】


    【到时候我该如何面对他呢?】


    谢翊紧张的想法在脑海里来回穿梭,如同琴弦过脑拉扯,短短几分钟,在谢翊情绪上起伏波澜,最后化作一口吁出去的长气。


    【先将他喂了再说吧,还得去上学呢。】


    谢翊沿着这些时日积攒的经验,再次用柔软的靠枕垫起阿濑后脖,边缘光滑的调羹翘开他的嘴唇。


    哪怕是谢翊用再挑剔的目光,也挑不出阿濑脸上一丝缺陷来,这简易装修的半成品房间,也因阿濑这张脸,灰扑扑的背景变得高级起来,他简直一块闪耀着光芒的璞玉,所到之处熠熠生辉。


    没有人会对这样长相的人不心存怜惜。


    他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让人挪不开眼,每次触碰他的时候,谢翊都要有意撇开脸,尽量不与他的眼睛对视。


    因为没有焦点而尤其黑暗的眸色,散发出危险犯罪的气息。


    谢翊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性取向。


    况且阿濑的形体是那样完美,宽肩窄腰,那样端庄,绝没有丝毫引人犯罪的意思,当他静卧时,看起来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天使,最矜贵的礼仪范本。


    但无论他看起来多么的完美,谢翊对于他总是有一丁点说不出的恐惧感,或许是因为他接触过这个克隆体的母本,那个同样完美冰冷形体下,暴露过欲望的男人。


    就在会所,温泉旁,谢翊已经感受过他的冰冷的“温度”,和黏腻的“欲望”。


    还有盘桓了一池子的蛇尾。


    一个……怪物。


    世界上没有两片叶子,但却有两个人用同样一张脸,遥不可及的天边明月,与任由自己处置的男人重叠。


    谢翊不敢再看,加快了手里的“工作”。


    谢翊给阿濑梳头发,一次性棉柔巾给他擦脸,隔着薄薄的一层棉柔巾,他的手指逐次清晰的划过他的脸,他的五官烙印在他掌心里,睫毛筛掌心酥酥麻麻的痒。


    牙刷上涂上牙膏,谢翊现将两根手指深入他口中,抵住上颚骨和舌头,保持张嘴姿势,他才把硬挺的牙刷探进去,阿濑的冰冷的唾液,捣着牙膏白色泡沫,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非常奇异的触感,不知是不是刷牙强撑的时间过久了,当他撤出牙刷时,对方一下含住了他手指,谢翊有了上次经验,倏忽严厉了口气:“松口!”


    追声反应,对方口腔肌肉松了松,谢翊迫不及待地将手指抽出来,还好这次没有受伤。


    阿濑木讷着双眼,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也就不存在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一说。


    【以后该怎么养他啊?】


    谢翊越想越烦躁,这两天他去二手交易市场淘了个便宜的旧轮椅,吃了些力气将阿濑搬到轮椅上。


    手腕都酸了。


    轮椅有绑缚带,椅子座板是漏空的,马桶式设计,只需要把人移动到马桶上就好。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尽管已经照顾了几天,然而一旦□□住这个体型高过自己的成年男性还是对手腕损耗过大,以至于在厕所里他替对方解开裤拉链时,指甲不小心的在那团隆起上剐蹭了下。


    谢翊:……


    几乎是在几秒之后,棉裤里那团隆起就如同被唤起一样昂起头来,谢翊脑子里嗡的就是一声响,指端那点粗粒褶皱的余温不散,持续着简直如同小嘴在啃噬着他的手指。


    都怪附近小卖店内裤是均码,某人腰臀比例正常,却在某些尺寸超出了些。


    真要了狗命了。


    谢翊这辈子没照顾过人,第一次照料的确实年轻男性。


    技多不压身,就当做以后为照顾父亲作训练了——心里这么想着,视线却还是兵荒马乱地远远移开,凭余光褪去了最后一层阻挡,确保了阿濑稳稳当当坐得正好。


    谢翊逃也似的钻出了厕所。


    谢翊只能庆幸阿濑身体只是虚弱,但肌肉功能没有完全退化,譬如说括约肌那块,当然,这也得益于谢翊的刻意训练——


    早上正常上自习室七点半,他五点多就起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务必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体谅。


    得益于如今高科技的发明,自动冲水马桶有自动感应清洁功能,谢翊只需要在门外静坐着等水声就好,光线黯淡的屋子,连看书都勉强,好在他手里还有手机。


    ——看着手机,他又想起昨晚与父亲争吵的一幕,眼皮子有些跳痛。


    手机原本被庇护所收缴了,而此时此刻原封不动的回到了他手上。


    就因为姓景的昨晚来过……


    知道下属传话工作不力,姓景的居然匆匆亲自来了一趟。


    这是谢翊没有想到的。


    他在庇护所短暂待过几日,知道那里事情有多复杂,背景有多深水,而因为焦尾和自己缘故,那一场火灾势必还有大量的后续工作要处理。


    而就在昨晚临睡前,景凡安居然敲了自家的门。


    第53章 冤家上门


    谢翊正在写作业,父亲去应得门。


    虽然父亲嘴里嘟囔着。


    “谁啊?大晚上的!”


    但动作利落。


    谢家老房子,安不起先进的监控设备。


    又因跑车是个人生意,难免有急活。


    父亲开门开得漫不经心,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拉开门居然会看见一袭熟悉的身影。


    晚上温度低,风总是有的,细细的一缕缕穿过景凡安的衣服里,撩起他花白的头发,不知为何,平日里看起来趾高气昂的面容,不知是不是形单影只的缘故,也不再那么碍眼。


    影子细细地、长长地,像要切断的神经。


    “你来做什么?!”父亲先是激动地仰声一句,飞快地朝窗边扫了眼,谢翊忙得垂头避开。


    他看见父亲压低着声音,飞快地、迅速地朝景凡安说着什么,手里还端着方砖大小的盒子……


    平日里那样软弱怯懦,连被催债的骂的一声不敢吭的男人,面对着位高权重的多的大教授,气势上却陡然高昂,因呵斥而喷出去的雾气,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缭绕的冷雾萦绕于二人之间,让两人的距离变得一下子暧昧起来。


    纵然景凡安没有明说。


    尽管父亲对于景凡安一直遮遮掩掩。


    但缘由于明濑之前提过一次:景凡安曾在关押父亲的实验室里工作过。连庇护所的实验结果都是继承了老实验室的研究成果。


    谢翊就已经猜测出二人可能认识。


    但他着实没想到父亲与景凡安之间的羁绊会这样深。


    没有过往,又如何来的如此义愤填膺的情绪?


    一思及这层,谢翊手握的笔都掉落在试卷上。


    一个想法一旦在心中形成,就如同黑色墨水滴入宣纸,扩散的越来越大,越描越黑……


    不安感如同冰冷的蛇一样爬过谢翊后脊梁骨由低至高盘桓而上,倏得,他突然发现有人看了他一眼,对视而过,正正好好对方景凡安。


    檐下阴影他眼窝黝黑,看不出什么神色,但有股执着却径直传递到谢翊眼中。


    自己的偷窥被发现了!


    谢翊直觉头顶遭雷暴轰过一般,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这时,背对着门庭的父亲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同时回过头来。


    三股无形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错。


    莫名其妙的,谢翊鼻端涌现出一股焦糊味。


    那味道从鼻腔涌入面部空腔,激发出体内的战栗激素:那是生物本能留下的习性,在原始人时期人类面对极度危险时代第六感。


    时间线在肌肤上弧线似的拉长,每一秒谢翊都觉察出微弱的痛感。终于,父亲和景凡安将视线次第收了回去,谢翊憋住的气,如同只鼻涕虫一样,从粘腻的鼻腔里爬了出去。他有些想偏移视线,想避开这一场局面,但潜意识里警告他别做无用功了:


    两人已经发现了他。


    所有人都藏着秘密。


    谢家在苍青街安静地生活了十几年。


    纵然庇护所举例苍青街外不远,既然是旧识。


    为何景凡安从来没有来叨扰过?


    或许……


    不是不想来,而是不能来!


    而谢翊给了他突破口。


    正所谓的蝴蝶效应!


    很快,景凡安的一个举动证印证了谢翊的想法。


    景凡安将手中的方型盒子霸道的推到父亲手上。


    方方正正的,手机大小,就算要塞钱的话,也能放个好几万了。


    可是现如今移动支付这么发达,景凡安有必要这么亲自跑一趟吗?


    等等,手机?!——


    父亲就跟受到了侮辱一般,抬手将盒子往外拙劣的一推,盒子失衡,掉落到了石头台阶上。


    哐当声响。


    有什么硬物在盒子里碰撞了下。


    谢翊就跟针扎了似的从座位上弹坐而起,差点失声叫出来。


    手机!


    是他丢在庇护所的手机啊。


    他没钱再去二手市场再买一个新的了。


    这也是他因为没接父亲电话而挨骂的根源。


    谢翊几步奔到庭院,见父亲已经左右合拢上大门了,门缝外路灯亮堂,照亮一线佝偻身影——


    景凡安正在弯腰拾拣。


    光线笼罩住他身影,看起来十分落拓。


    大门开合页片声轧过谢翊脑神经:


    之前景凡安就已经派遣下属来递过东西传过话了。


    这次要再错过。


    他可能真的永远和手机说拜拜了。


    “等等!”


    谢翊话如箭矢而出,拿出百米考试的速度,在父亲堪堪关上门之前拉住了门缝。


    “我、我的——”谢翊气喘吁吁,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跟块冷凝的肥肉一样吐不出来也噎不下去,他勾着青筋暴露的手,抓向景凡安手中的盒子。


    在手将沾染了景凡安体温的盒子搂在怀里的一刹,谢翊感受后背挨了刀——是父亲的眼神,犀利到有如实质。


    在挨骂还是丢财两项选择上,谢翊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爸!”


    “之前人家派青苗神来,你装没看见。”


    “今天人家又亲自登门,你又是这态度。”


    “这手机好歹是我的,你多少问问我都态度啊!”


    或许是父亲的沉默实在是太久了,谢翊紧着肩膀,一口气说了一长串。


    一偏头,就看见父亲的眼神。


    檐下阴影中的他,两颗瞳仁黑得就像两口深井。


    “啪!”


    下一秒,父亲给了谢翊清脆的一耳光。


    谢翊被得歪过头去,左脸颊用油泼过似的,火辣辣的疼。


    景凡安焦躁的往前走一步,却有像是触碰到了什么阻碍,凝住步伐。


    平淡无奇的门槛,就如同笼罩这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阻挡着里外的人。


    “所以你最近翘课都是去找他了?”


    父亲声线颤抖着,掺杂着又伤心又失望的情绪。


    谢翊讷讷张嘴,往日里顺口而出的敷衍话,也打了结。


    他再迟钝,也明白眼下的情形是怎么回事了:


    父亲向来是极和善的人,在巴掌大的老街地盘上从不惹是生非,被人杵着鼻子骂也不还口。


    但他偏偏对青苗神如此冷漠。


    对景凡安态度坚决。


    谢翊沉默几秒,直接抬脚,横挡在父亲和景凡安中间。


    他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标准款式的笑容,刚挨过打口周肌肉拉抻得发酸。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谢翊一点不气,一致对外。


    “景教授是顺路经过吗?那真是谢谢您了。”


    “这么晚了我就不邀请您进来喝茶了?没记错的话,您的妻子和女儿这个时候,应该在家里等你吧!”


    景凡安本有些略带不耐烦地表情在一瞬间凝固。


    谢翊的态度越发热烈起来。


    “听庇护所里的工作人员闲聊说,之前夫人因为担心您工作,动辄几个月不回家,还带女儿来探班过呢。”


    “这样和谐美满的家庭,真是令人羡慕。”


    这简单的几句话织成网子,将景凡安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困住了,他的脸上流露出空白的表情。


    趁此机会,谢翊背贴向父亲,往门槛里退回去。


    “再见!”


    门再一次关上,景凡安终于像是认了命,逶迤离开的脚步声立即响起。


    一前一后,一左一后的脚步声分别响起。


    谢翊应声回头,见父亲已经快步绕过菜圃,去到墙角储物柜的门,干脆利落的从中抽出了一根笤帚。


    棍棒甩在风中猎猎作响,谢翊浑身上下打了一个寒颤。


    父亲很少跟他动手,今晚居然气得要打他两次!


    谢翊无语至极,那笤帚要真抽身上是真疼,谢翊当机立断,抓着距离最近的厨房门一拉一关。


    父亲跟到门外。


    “别人送的什么东西,你问都不问就拿!”


    “我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谢翊背抵着门,听着父亲还在继续表演与姓景的不熟,表演着父慈子孝的场景,鼻尖就是一酸。


    “我什么都知道了!”


    “你总说我是捡来的,精怪怎么可能捡人类的孩子,人类社会怎么可能同意?”


    “我又如何存在特异功能呢?爸爸,你跟我说,为什么?!”


    父亲没有真的砸门,隔门的呼吸声却重了起来,那样的急促,简直就像是身体无法承载了,整个人都有些崩溃。


    情绪就跟烂在地窖里的过冬白菜,堆积越久情况越糟糕。


    谢翊决定今晚就说清楚。


    不拖了。


    “我一直喊您爸爸,从来没怀疑过什么,可近来我接触精怪多了,才明□□怪与人类的繁殖方式可能不一样。”


    “爸……其实我是你生的,对吧?”


    良久,屋外没有人说话。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很容易误判时间流逝。


    谢翊都怀疑父亲是不是偷偷离开了的时候,门上响起了叩击声。


    “出来吧,我好好跟你说说。”


    微叹口气,“毕竟你马上也要成年了。”


    一家人没有真正的隔夜仇,冒着被揍的风险,谢翊与父亲坐到游廊上的扶栏上。


    头顶是一轮弯弯下弦月,如同一柄冷光闪闪的锋利镰刀。


    第54章 克隆体的使用说明


    事情发生在十八年前。景凡安隶属于中央圈顶流大学的博士生,跟随导师做项目,这个项目比较特殊,坐落于偏僻的老街。


    那条精怪是传说中属于精怪居住的街道,对于没完全接触过精怪的普通人来说,处处都是新奇。


    明明是看起来长得差不多,偏偏要被关押在单间里。


    当作更低等生物对待。


    尚且还有些学生气的景凡安,彼时怜悯心还要重一点。


    对待精怪们总当成人一样交流。


    而彼时的谢沢堃是众精怪里最好看的一个。


    媚若春花,皎如玉树。


    电视里的明星都不能摄其锋芒。


    单间门缝下经常塞情书。


    厨房打饭的阿姨见他手都要抖翻一下。


    两人也不知道是如何看上眼的,或许是过年都在独守实验室的寂寞,或许是做出成果时的饮酒,又或者只是看见谢沢堃被抽血时的不忍……两人一来二去也不知是谁先主动的,等谢沢堃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人孕育有测孕试纸,有B超等医疗手段。


    精怪的孕育各不相同。


    等谢沢堃明明只是小肚子微微隆起,跟吃多了长了些肉没什么区别的时候。


    一次半夜腹痛,一个连接着脐带的小男孩出现在了他床边上。


    景凡安的沉默震耳欲聋。


    这期间他已经从博士生升为了实验员,备考副教授职称,这一起事件会毁了他一生。


    景凡安出去又进来一趟,怀里抱着布团伪装的襁褓形状,在然后,在外面捡到了一个弃婴的传闻就传开了。


    彼时实验室众人也都长有眼睛的,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一旦上报,这个呱呱坠地的小孩就得被孤儿院收走。没有人会忍心真正的拆分母子之情,可是,景凡安的世界也就此蒙上了一层灰。


    他的晋升之路中断之后,找了个借口调去了别的实验室。而谢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从很小起就被抽血了,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的血液化验结果与寻常正常男婴无异。


    人妖半成的本就是怪物,而怪物偏偏与正常人一样。


    他的正常反而成了不正常。


    在之后,地下室旧实验室因为特殊原因资料泄露,又久无科研成果,项目渐渐遭到撤资,实验室的成果转移到了庇护所。


    当然,那些都已经是后话了。


    从回忆之海里打捞过回忆的父母,脸上覆盖上一层类似于冰霜一样的疲惫。


    “你有着异于寻常精怪的天赋。”


    “你的未来不应止步于此。”


    “你应该离开这个,去往中央圈,前往更大的天地,去接触更多有意义的事。”


    父亲长叹了口气,他是真的有些哀伤了,掌手反撑着笤帚,以棍杵拐的站起身来。


    谢翊忙得起身,小心翼翼地托向他胳膊,几日不见,父亲胳膊瘦了不少,摸起来肌肉松垮的,骨头都变轻了。


    “爸,我知道了……”


    “知道了你还乱跑?知不知道快要考试了?!”


    “那你还不是乱借钱惹得家里鸡飞狗跳?”


    谢翊忍不住怼回去。


    谢沢堃气得直瞪眼睛。


    谢翊乘胜追击。


    “既然我是他孩子,他对我负责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几句话将谢沢堃问愣住,他没什么本事,平日里除了埋头苦干,真要他说话,出口的也就是那几句陈词滥调。


    别说谢翊听得麻木了,连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他又一次重重的叹了口气。


    一叹气,将心底里那么丁点儿的真心话都勾出来了。


    “我不会让你去沾染景家那些乱七八糟的。钱我来想办法。”


    咬咬牙。


    “可怜的是我。”


    “而不应该是你。”


    ——


    西屋。


    回想起昨晚的那番话,谢翊眼皮一跳一跳的。


    他总觉得近日来父亲的行为举止都透露着怪异,可能是因为病重的缘故?本来买药就要花费大笔的预算,这又逼近自己要考走的生活费学费,欠的大笔钱总要还上的,要是按照父亲的身体,恐怕以后挣钱更难了。


    谢翊听着厕所里排风扇嗡嗡的响,烦躁的将手机在掌心里翻来翻去。


    除了这个屋子和车,谢家已经没有其它的大额资产了,看着映照在玻璃门上的倒影,谢翊心神一凛,一个想法在他心里冒出来:


    打开手机,搭上梯子(在庇护所下载的)翻出交易软件,漫不经心地输入:


    【克隆体、交易】


    排版整齐的交易链接跳出来,各种文字内容跳脱到屏幕上:


    《已经在基因编程中挑选好的黑长直》


    《加珠MAX,做幸福女人》


    《同款双胞胎,九九新,未调教直出》


    谢翊:……


    谢翊知道老街外中央圈的人颠。


    但没想到会这么颠。


    克隆体定制虽然昂贵,但有公司组织在进行买卖,那就会在交易市场上占据一定份额。


    虽然买的人少,但只要随手一翻,那些暴露的字眼已经足够他面红耳赤了。


    交易栏后面的0一长串,谢翊得伸手一个个点:


    个、十、百、千、哥、爹、祖宗——


    “哗啦”——


    盥洗室抽水马桶传来自动抽水声,吓得谢翊一个激灵差点没拿稳手机,明知道对方看不见,他还是有些心虚的往里面瞥。


    再之后,马桶会自动开启清洁烘干功能。


    把每天清晨例行的处理干净之后,谢翊也就可以甩手去当掌柜了。


    随手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微微出汗的指尖触碰到面板异常丝滑,他刚走了两步,手机就传出自动文字朗读声音。


    “众多精怪克隆体中,玩法最多的是蛇。”


    “它们有一对生殖器,持续时间可达几小时。”


    “可以让主人体会到销魂蚀骨、欲生欲死的体验……”


    “但因玩法过于暴力,克隆公司已经限制了再制,市场上千金难求。”


    谢翊:……


    他正单手维持着开门的动作,来不及一秒关掉,朗读声丝滑传出,阿濑循声往了过来,很正常的植物人本能追声反应,但不知是不是马桶位置偏角落,他又生得眉骨高,眉压眼,瞳孔黑漆漆的有如深潭一般,被他这么一看,谢翊莫名感觉有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盘旋而上。


    慌不忙的从兜里掏手机关音源。


    偏偏人很容易犯越着急越出错的毛病,手指颤抖着,手机就仿佛化作溜滑的鱼从指缝落到地上。


    咣锵声响。


    阿濑眼珠中的神光没有随着声源而转移,依旧直勾勾的锁在谢翊身上,明知道只是克隆人无意识地行为,但话筒里持续不断地播音,将气氛破坏的有些尴尬。


    “克隆体精怪是当今世界上最好的成人玩具,既有人类体温体型,又不会存在怀孕的烦恼,可以按购买者的喜好定制,学习技巧,辅助性开发,增加多人娱乐效果等……”


    谢翊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文字的实质。


    原来单凭几句话就足以让空气尴尬到几乎擦出火花来。


    面对着阿濑木然而完美的脸,谢翊近乎于有种亵渎的愧疚感,一种滚烫的炽热感沿着血管一路窜烧,由主动脉往上烧得他一路脸红。


    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人类社会,像阿濑这样的克隆体不可能就一个。


    然而从来没有人胆敢克隆出与稽妖队队长一模一样的脸。


    只怕是泄露一脚,都得变卖出天价来。


    谢翊心里蓦地有些慌乱起来,有还多想法在脑海中绽放,他却一个都不敢去细想,只想快点逃离。


    只需要把阿濑从马桶移开,送到床上就行了。


    然而当谢翊帮提裤子时。


    没一下提上去……


    反而因为距离过近,阿濑呼吸声紧贴着他脖颈,粘腻水雾喷在他耳后。


    他头发都微微濡湿了。


    谢翊心里一慌,手就重了些,阿濑立马对应出反应:


    呼吸如同季风一样倏忽加重,连带出喉咙嗓眼里的混沌声。


    “唔——”


    细密的呼吸如同齿轮绞上谢翊呼吸,谢翊脑子就跟缺了油的齿轮,卡住了。


    汗珠从毛孔里往外冒,谢翊手越滑,动作越慢,不小心那根肉在他手背弹了一下。


    “艹!”


    到底没忍住骂出了声。


    在这之前他以为屎尿屁就已经是极限了。


    没想到他的底线还能更低。


    他甚至灵敏的嗅到了空气中的腥甜味儿……


    推阿濑经过客厅时路过镜子,他的脸色连他自己都吓了跳,阴沉得要下雨。


    没办法,那从黑色丛林中伸出来的紫粗血管,只触碰了一下,就跟黏上了一样。分开了还感觉还在,跟幻肢一样,余温贴在他手背上。


    粗砺的、火烫的,销魂蚀骨。


    直至谢翊跑到外面一通狂走,清晨凉爽空气将他里里外外吹了个透。


    他的气息才缓慢匀过来。


    心还是乱。


    炽热跳动的心脏,将那团热血泵到胸口,持续不断地。


    那些微末的想法也一再在脑中死而复生。


    隐约的。


    他感觉阿濑有些不对劲。


    就是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跟很细微的藏匿在意识海中的本能感触。


    可真要他一五一十的详细描述。


    他说不出来。


    仅凭感觉不对——


    但这罪名也太莫须有了。


    哪怕他灵魂没发育完全,没有曲折复杂的大脑皮层,质量比市面上的商品更糟糕:


    那些克隆体虽然重置了记忆,但只要输入命令和教导,很快就能理解主人的需求。


    阿濑不是,他最多算是精英小队队长的器官补给,连人都算不上。


    过去谢翊一直都默认为这种半成品质量更差,需要照顾的更多。


    而如今他又有了一点新的认知:有没有可能这种半成品,比流转市面的普通人更多一些特长呢?


    第55章 低人一等


    如今正处于高三考前阶段,对于学校里的精怪来说,现在就是学校和社会的分界时间点,几个月后,所有精怪和大部分学生都要开始进入工作了。


    本应考前冲刺的紧张阶段,因了没有考试,学习氛围反而十分轻松,几乎所有学生都在纵情享受人生的假期。


    唯独像谢翊这样埋头在试卷里疯狂卷学习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大家调侃他是“学习种子”——


    “可别打扰了他,校长指着他考入中央圈呢。”


    “这可是好苗子!”


    不过大家调侃归调侃,真找麻烦的没有,不是每位学生都有校霸韦恩的家境,去触校长的霉头。


    况且韦恩和他几个马仔也已经很久不来学校了,这样偏离人生轨道,难免让人有些发怵。


    这季节,天气已经热起来,教室里跟蒸笼一样,中午去食堂打饭,挤挤挨挨的长队,光站着后背就在冒汗。


    顶棚风扇徒劳的刮着,把热空气绞成了热风,和饭菜油腻气息烘在一起。


    谢翊端餐盘走了老远,才去二楼找到少人的角落,刚坐下,对面就紧跟着坐了一个男生。


    谢翊看着对方的脸,一下就认出了他是谁。


    但前几日男生妈妈和自己父亲大吵大嚷的场景在脑中浮现。


    谢翊故意把脸埋饭盒里,垂着眼,不看他。


    没想到蒋胜利直接喊出他名字。


    “谢翊。”


    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语气执拗。


    谢翊愣怔了下,这才意识到对方是有备而来,不然对方不会绕开那么多人单独跟着他。


    “我妈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你爸欠的钱可以缓一缓再还。”


    “上一次找你爸闹,是因为话没说清楚,现在情况她已经知道了。”


    “但她拉不下脸,就让我来说一声。”


    谢翊看着蒋胜利黑皮的脸,眸色中的光芒异常执着,心里有些莫名。


    谢翊忙得将喉咙里的白米饭噎下去,又灌了口稀得发亮的紫菜蛋花汤,这才干干净净的跟蒋胜利说话。


    “你什么意思?”


    蒋胜利杏仁大的瞳孔狭促的缩了缩,有一丁点冷光飞掠而过。


    “看来真跟我妈说的一样,你爸一开始连债主都瞒,肯定也没跟你说。”蒋胜利躬了躬身,把二郎腿翘起来,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谢翊看得出对方故意为难,同在一条街上,蒋胜利家一直比他家有钱的多,他从小也不大看得起谢翊,嫌他书呆子,从来不带他一起玩。


    谢翊皱起眉头,换明显蒋胜利就跟钓鱼一样,给一个饵,就等着他开口上钓。


    “我爸他瞒什么了?”事情关系到父亲,谢翊也不再扭捏。


    “他借钱,应该是因为身体不好买凤凰精血,等我考完试,我会去打工,把这钱给补上的——”


    “噗嗤”声笑,蒋胜利讥讽:“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爸是那种为了治病你的未来都搭上的人吗?你爸也不是病一天两天了吧?我作为一个外人,都听得心寒。”


    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在蒋胜利脸上形成光斑,谢翊看着那一丁点儿亮,心里就跟烫伤了一样痛麻。


    什么时候起,他对相依为命的父亲的了解还不如一个外人了。


    蒋胜利娓娓道来,每一句话就跟绵密的刺一样刺向谢翊,看着谢翊脸色越差,蒋胜利眼角越上扬:总算为这些时日家中失和出了口恶气。


    所以一听母亲清晨说起,他就急不可待的中午就来找谢翊了。


    “我妈一开始也以为你爸要买药呢,就你家那条件,几万块钱多久才还完?利息怎么算?要急用钱怎么办?!后来还是见我妈闹的太凶,你爸主动来找我家的——”


    蒋胜利从鼻腔里嗤出浊气。


    “你知道你爸怎么说吗?让你妈别闹了,怕影响你考试。”


    谢翊沉默。


    果然……


    蒋胜利:“而且他承诺钱肯定换得上的,因为他把房产售卖合同拿出来了!”


    谢翊倏得睁开了眼,手中的筷子脱落到地上。


    “怎么可能?”


    那套房子是他受罪六年,爸爸受罪将近十年才换来的住所,现在想来,能分配到那么好景凡安应该也出了不少力,算是定格赔偿了。有了房子(之前学业不紧张的时候还出租),有了皮卡,谢家父子才勉强能够度日。


    但倘若蒋胜利说得不假,那之后爸爸靠什么生存?!


    谢翊吃愣表情被蒋胜利尽数收入眼中,他眼中流露出得逞的坏笑,慢悠悠刨了几口饭,才说。


    “人类的孩子就读大学是有政府补贴的,而精怪呢,全凭自费。”


    “虽然你是人,谁让你户口在精怪户下呢,也没有这个补贴。”


    “我妈说啊,你爸那人简直是疯了,为了你能走出去,什么都值了。也不想想,人都不在身边了,把你捧得再高有什么用?”


    谢翊的背脊骨越挺越直,简直像是在维持着某种平衡。


    “所以我爸提前借钱,是因为房子现在只是抵押挂牌,等过后房子卖出去了,就还给你们……”


    蒋胜利点点头:“流程是这样的,但是你爸借的真不少,听说不止是学费,还有生活费什么的,中央圈的房租你也是知道的……嗨,你说,就你这家境,你爸是不是异想天开啊?”


    谢翊眼前的餐盒忽然变得模糊,他忙得低下头去,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才把汹涌而至的泪意憋回去。


    这还仅仅只是旁人转述的一面,他不清楚父亲在背后究竟为他做过多少,挨过多少风吹日晒的辛酸,最后见到他了,却只是沉默寡言,再苦再累也要回家把家务做了,饭做好衣服洗好,除了“菜在锅里,还温着,”还有就是“要好好学习”。


    ——他一直最讨厌的就是后一句“好好学习,”然后他就得在台灯下苦读数个小时。他一直认为父亲是自己飞不起来了,所以把飞的希望寄予在了自己身上。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父亲是把自己羽毛一根根扯下来,插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比如三岁的时候学习认字,别人都不信,爸爸就让他表演,别人让写人,他就一笔一捺的写,让写火,他就在人上方左右各添两道,所有大人纷纷夸他脑子灵。


    还有他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从初中升往高中,而不是被分化到职业院校时,父亲摸着烫金的通知书,罕见地邀请左右邻居来家庆贺,爸爸不怎么会说吉祥话,可当外人来说出顺口话时,他眉梢弯弯。


    爸爸的身体就是从他上高一之后开始一落千里的。


    之前都还挺好,苍青高中是公立的教学,私立的收费,光校服钱就够爸爸两三年的置装费了,爸爸跑车的频率高起来,鸡鸣而起,戴月而归,本就有旧灶的身体一再透支……


    可他这个蠢儿子,居然背叛了他。


    承认了曾经背叛过他的旧情人。


    挖出了他隐藏最深的伤口。


    甚至在伤口流血的时候,为了避免孩子多想多思,他还能摒弃情感,将不可见人的的前尘往事倾诉。


    他可以活得狼狈,可以孤独,可以遭受到背叛。


    但谢翊不可以。


    “全校的人都说你读书挺发狠的。”


    “可你爸才是真正的狠人。””


    蒋胜利忽然说,眼底也透露一点复杂。


    “没有他的托举,你以为你的努力算什么?你什么都不是。”


    “谢谢你告诉我这里。”


    明明正常人会被惹恼的话,因对自己更生气,谢翊反对蒋胜利情绪淡淡地。


    谢翊起身送餐盘。


    没有意料中的追问和崩溃,只浅尝了一丁点儿胜利滋味,蒋胜利犹如仅仅舔了一口蜂蜜的熊,多多少少有些不甘心。他起身追着谢翊一起去退餐盘,两人身形交错,蒋胜利声音如同魔鬼低语。


    “对了,我看网上说,今年的高考政策好像要变。”


    一句话,让谢翊刹住了脚。


    “怎么变?这也能变?”


    蒋胜利得意的扬扬眉:“好像仅仅只是针对精怪老街吧,听说近些年老街总闹事,中央圈觉得不安全,所以限制考试了。”


    谢翊手里还拿着餐盘,无法用手机搜查,还是先问蒋胜利快。


    “怎么限制?总不能让人不考吧?”


    “本来老街有资格参加高考的人类也不多啊,一个市才几个?能考上中央圈的几年也没一个!”蒋胜利无所谓的嗤笑,露出得逞的笑。


    “反正我听说,往年凭成绩挑尖子,今天除了成绩,还得校长给写推荐信,类似于政审。”


    “校长那推荐信写了可是得担责任的,什么家世他给担保啊,能给担保的也不用家世了吧?!”


    里外里都在贬低谢翊。


    “我们全校有这家世的,也就韦恩那一小撮,不过那些家庭看来也不需要。”


    谢翊越听越心慌,想告诉自己说蒋胜利就是坏,故意小小的报复自己一样,可潜意识里却传出一个真实的答案。


    他说得可能是真的。


    就算明面上不发红头文件,分数线可能也得抬高:


    谁让生活在老街中精怪后人,天然就矮人一等。


    第56章 什么都不是


    谢翊一下午都没怎么说话,别人在说话,他在写卷子,别人出去玩,他在写卷子,对于临近毕业考的高三生,老师也没什么做的,就是守着他们做卷子。而谢翊是唯一一个成天埋头在卷子里的学生。老师对他很满意。不管之后能不能升学,有这样的学生至少证明了老师的工作是有意义的。


    放学铃响,所有人都走了,他还在教室里写卷子,一直到天色偏暗,灯光一盏盏亮起来。那些灯光黄得发软,投在书桌上仿佛有些摇晃,谢翊这才停了笔,从座位上抬起头来。


    他以前也不是不知道学习苦,但现在才逐渐明白,学习也苦,生活也苦,甜只是吊在驴面前的胡萝卜,在扛不住了的时候给你舔你一口,让你有气力继续在人生的苦海中跋涉。


    苦才是人生的本质,天虽予他灵魂,但困于残躯,予他意志,但疲于困乏,予他双目,但不能远视,予他双手,但困于一尺之间,予他双耳,但听到的大多废言,予他口舌,但不能纵情真话,三缄默言!


    好一所骨肉樊笼!


    谢翊独自行走在校园里,没了白日熙攘的建筑群,在夜里格外空旷,楼宇间遍地阴影,阴影与阴影间连在一起,形成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蛰伏在暗处,让人心慌。


    靠近学院路那方向的实验楼和教学楼笼罩着脚手架和绿网布,远远立着禁止靠近的牌子,避免学生靠近,仔细感受,空气里仿佛还残存着焚烧的味道。


    经过这里之后,就来到离得不远的礼堂,堂前公示牌上张贴着最近的月考成绩,不出意外地他又是第一名。


    对于成绩,他只有在领取奖学金的时候有点感受,平日里都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又前行三百米,穿过月亮门,一栋办公室拦在面前。


    上仰可看见几扇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除了偶尔零星上晚自习的教学楼,这里是校园里灯光最多的地方。


    ——之前第二次见明濑也是在这里,就在与校长同样的楼层。


    没有电梯井安装电梯的百年老楼,谢翊走近一楼墙角阴影里,凝起灵气脚下已点成圈扩散出白色符咒,几秒后,白光一闪而没,谢翊瞬移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他轻推了下门,门吱呀声无风自动,里面传出一个苍老沙哑的嗓音。


    “饭放门口吧,别进来打扰我。”


    堵门一杆置衣架,上面层层叠叠挂着春夏秋冬衣服,散发出淡淡臭味,绕过置衣架,斜面阁楼彩绘玻璃下,席地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半百老人,地上铺着各种画得乱七八糟的白纸,空气里充斥着浓郁酒精味,混合着熟食香气。


    听见有人走近,校长疑惑地回过头,看见谢翊愣怔了下:“你来做什么?”


    谢翊深吸了口气,把想说的话吐出来:“我不想继续高考了。”


    虽然逆着光,看不清校长脸色,但感觉他整个人明显震动了下,声音都颤抖了:“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每年、不,每学期给你发的奖学金足够覆盖你学费生活费了。”


    谢翊声线没有任何波澜:“因为其实我不是人。”


    趁校长无语噎住,谢翊快速解释。


    “虽然我不清楚为何基因序列测不出我真实身份,但中央圈科技一定比这里发达,早晚会有被调查的时候。”


    暨妖队在调查。


    景凡安也知情。


    这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谢翊叹口气。


    “我爸为了我能出去,变卖了房产,拿出所有的存款,自己病也不治了。”


    “听说上面也制止了老街学生参考,就算我向您要到了推荐信,到时候事情暴露,恐怕还会牵连到您。”


    “我一定会遭遣返。”


    “到时所有人的努力都付之一炬。”


    “最好挽留损失的方法,就是让它不要发生。”


    谢翊一口气把积攒的话说出来,胸口也跟着像清空了淤泥一样,变得轻松起来。


    但他迟迟没听见校长的回答,那胸口的清爽感就塌陷成了空洞,有种冷飕飕的感觉穿体而过。


    "校长?"他这才把话题抛过去,不管对方接不接得住,问题以后不会再是自己的了。


    “说完了?”校长苍老声线,不以为然的来了句。


    谢翊愣怔了下,微点点头。


    校长忽的站起身来,谢翊这才意识到之前他是坐在地上的,身量高大的他几乎头顶到阁楼板上,佝偻着墙,抓起同放在地上的油灯,小小的灯罩如同狂风骤雨中的船灯在他掌心晃动,校长一步一走,来到堆的山高的办公桌前,手在文件堆里来回翻找。


    有句话叫做房间一打扫,东西就找不到了,这样乱的桌子,校长反而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快到让人怀疑他做了类似盲文的符号标志。


    他捏了一个文件袋,冲谢翊招手。


    “拿着。”


    谢翊过去。


    校长把信封塞到谢翊怀里,明明没用什么力气,谢翊却往后退了半步。


    谢翊低头看着袋封口处有团家族徽章样式的封漆,面露疑惑。


    “你把这文件里的事情做好了,就算是你去中央圈查出你是精怪,也不必要担心,会有人保你。”


    谢翊面色如同狂风骤卷过乌云,光芒绽放,随后又暗下来。


    活了一辈子的校长见过稀奇古怪的事情明显比谢翊要多,对于近千年来天生就披有人类皮囊的精怪而言,本体已经接近于私密。


    同一条街生活,多少人一辈子也不知道邻居究竟是什么东西。


    所以校长直接忽略了他的身份,这么一想也想得开。


    毕竟,三年来寄予厚望,半途而废,确实可惜。


    但,潜意识提醒谢翊,不会那么简单,如果真是那么大的好事,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的放在书桌上,还是因了他的诉求才勉强拿出来。


    世界上真的有不为利益,只为了帮助你的好人吗?


    借着微弱烛火,谢翊拉出文件夹中的资料,薄薄一层,开头写道。


    《关于学校灾后重建慈善捐赠拟申计划》


    ——难怪说推荐信除非韦恩那种富二代,普通人家孩子都不得肖想呢。


    谢翊苦笑一声:“校长,我家拿不出那么多钱来重建实验楼。”


    校长如同看白痴一样瞪他一眼:“这封文件是中央圈以私人名义发来的,有人得知了苍青中学受灾又条件有限,有热心人事愿意来出钱资助。”


    谢翊讶异:“这是好事啊。”


    校长摆摆手:“好事个屁,你当那些人都是什么好人吗?!分明是想趁机也来捞一笔的。”


    迎着高中生特有的清澈眼神,校长微微侧身避开:“总之,捐款他们愿意,那我们也就收着,就是需要主持一场捐赠晚会,晚会成功完成之后我写推荐信,你在他们面前刷了脸,以后去中央圈读书就轻松了。”


    谢翊想了想,还是追问:“既然这么好的项目,为什么您留给我?”


    校长沉默了两秒:“因为我不愿意把我的学生推入火坑。”


    谢翊挑眉。


    校长定定地看向他:“做晚会,就一定会与那边的人接触,那些人是看不起精怪的,高高在上的,还会用利益诱惑你。学生会那些孩子,都心不定,你的话,谢翊,我希望你把持住。”


    “你有比委身豪门更崇高的个人追求,是不是。”


    如此赤裸的语言从一名老者口中说出,谢翊有一种当着父母面看电视剧情侣接吻的尴尬。


    的眉梢好半天都没落下来,他吞吐了声:“明明老街有会所啊……”


    “不是那种事,”校长也有些无奈,揉了揉眉心,显然他也不想在学生面前说这些,可有些话不挑明了,怕理解有事,再生变故。


    “对于那些有钱人来说,被人发自内心的崇拜、追捧,甚至以命相随,才是最舒服的心理按摩。”


    “这事交给你。”


    校长语气中充满希望,“你的家庭,你的梦想,才是你内心的定针。”


    原来如此。


    放在明面上的危险往往让人更安心,谢翊拿着文件夹就像抓住了录取通知书,连语气都动容起来。


    “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办好这次慈善晚会。”


    “尽力就好,”校长有些疲惫,“我们这种小地方,就算举全校之力,也不过是人脚底泥……”


    谢翊离开后掩上门,阁楼里又恢复死水的静谧。


    几分钟后。


    长举着油灯,缓缓地重新来到地板上,在此之前,他已经跪坐了几个小时的地上。


    地上铺的全是白纸,和零星几支黑笔,数千张的纸,以各种维度各种形状勾勒出高精度几何图形。


    图形呈现出繁琐神秘的对称美,每一根线条都简洁、匀称,回环往复,排列组合成地基符纹图案。


    校长一蹲身,衣服下摆鼓动起空气,数十张纸纷扬而起,再徐徐落下。


    落到他的头上、肩膀和掌中。


    已经年逾将死的老人眼眸中闪过一丝精明。


    “你当然得出去。”


    “不出去,又如何与那人相遇,不出去,又如何破了这地基符咒的诅咒。”


    “枉费我照看了你十八年,终于要出结果了吗?”


    他的面容开始扭曲,皮肤开始裂开,从脊背到背胛,一道细长的缝隙绽裂出衣服,如同布偶从后面撕开了线,一双白得如同地底经年不见阳光的白蘑菇一样的手伸了出来。


    随后那层人皮很轻松垮下来,湿漉漉的年轻身体从地上站起来。


    他变矮了,但是却变得更年轻,借着烛光看他自己的手,有着如同出生的娇嫩。


    “谢翊啊,你确实不是人,但你也不是精怪。”


    “因为人与精怪是不能孕育后代的!”


    第57章 慰藉


    谢翊推西屋门的时候,屋子里一如既往的安静,能清晰听见每一步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契合着心跳的,都是一下一下的,你追我赶的错落在谢翊的听觉神经里,视线短暂的适应了黑暗,透过窗帘漏下的光,他看清躺在床上的男人。


    克隆体呼吸极轻,睫毛如同停驻脸上的蝶翅。


    掌开台灯,谢翊用湿毛巾给明濑擦身,天已经热了起来,但不知是否蛇是低温生物缘故,这男人身上还是一片冰凉的,干净的,触及柔软,有点像触碰嫩豆腐。


    不知是否是近来相处多了,看惯了,这张脸不再美得那么盛气凌人,甚至轮廓竟然觉得有几分柔和,谢翊愣怔地看着他,心底有几分放软。


    “我最近可能要很忙、很忙……不知还有没有时间照顾你了。”


    “我在想要不要通知姓景的把你接回去了。”


    之前偷走克隆体,他以为是报复。


    没想到深埋地底的,除了珍宝,


    还有可能是废品。


    明明景凡安都清楚他住在这里,哪怕因为手机上门,也没因这事来叨扰过。


    但他的这么丁点报复就像一拳了棉花上。


    克隆体成了他的累赘。


    “要不,我把你卖了?”


    话音一落,谢翊居然意外发现克隆体的睫毛颤了颤。


    眉心微的颦起,一小块皮肉呈川字隆起。


    分明是不耐烦情绪。


    这一幕发现如同针折入谢翊眼中,微麻的刺感触动他神经,他猛地起身,握在掌心里擦拭的阿濑的手指无力滑落,冷不丁的一看,就跟自主活动了一样。


    “难道说,你正在逐渐好转?”


    “难道说,你还有恢复意识的可能?”


    一方灯光斜照下来,将枕头上的男人拢在橘红色光中,过于漂亮的轮廓会将光线也衬托得黯淡,枕头上的男人仿佛吸收了满室光华,望久了,他也产生一种眩晕的感觉。再定睛,阿濑眉心的褶皱已经消失了,高低起伏的脸如同抹去了情绪一样平整


    阿濑再度陷入了沉睡。


    一个小时前。


    明濑又一次将意识转入了这个意识体。


    他找的借口很随意,今天又经过一场鏖战,之前在华南地界断裂了的左手还并未恢复完全,这一次再遭暗算,动作慢了一拍。


    本来作为他来说,受伤是常有的事,但骨肉的疼痛感在麻醉过后还是源源不断,休息不能。


    要能摆脱疼痛,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这么一想,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悄然躲藏在某处的分身,意识体火光电石间,就已经转移过去了。


    明濑无语了两秒,做人久了,贪图安逸成了本能。


    疼痛一消失,疲倦就涌现了上来,他已经一天一夜没睡,索性纵容意识,沉入黑暗的海。


    谢翊一出现,就如同海面泛起的涟漪。


    还没进来之前,他就已经醒了。


    谢翊的身上有着淡的香味,闻起来甜甜的,像果子清香,不知是什么洗衣液的,很舒服。


    他的呼吸也很匀称,动作也很轻盈,搅动空气如行云流水。


    这幅几乎没有力气的克隆体竟然心跳错了一拍。


    ——明濑愣怔了下。


    每一次再生,他都会割舍掉情绪和大量无用记忆,谢翊这样的存在,对于自己来说,也只能算做是无用记忆,至于情绪,他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战栗的感觉,这让他痛苦,也让他刺激,至少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人在活着。


    而不是目睹了沧海桑田却亘古不变的石头。


    这幅克隆体还记忆着过往谢翊为他做的一切,眼睛看着,耳朵听着,大脑记忆着,如同储存器,而明濑的灵魂才是读取器。他能读取到谢翊俯下身体为他擦拭的认真,推他上厕所时的窘迫,以及又是害怕,又是仔细的替他刷牙清洁口腔。


    明明没有人看着,确实如此的小心认真。


    还自以为读书好就是聪明。


    在他看来就是一个只会做无用功的笨蛋。


    然而他不能回应。


    中央圈对于他行为的争议已近白热化,暨妖部部长明端安不知还能对抗多久:基因工程已经进步到这个阶段,多少人开始尝到了甜头,试图破除人类与老街的边界,鼓恿更多地能适应街外的精怪走出来。


    而只有他以及暨妖局的还坚持着守旧派。


    坚决划分出精怪与人类的边界。


    偏偏不止是人类的反对,精怪也不理解为何他执意的禁锢。


    这时候,如果暴露了他下一个轮回再生的克隆体。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随时保护好:总不能把这个烫手山芋随时戴上战场上。


    所以,他只能继续装作沉默,任由谢翊一点点的替他擦拭手、脸,和皮肤。


    谢翊为他擦拭后颈时,撩起一片酥麻,他蛇尾蜷缩了下。


    他向来高高在上,从未有人胆敢如此细腻触碰。


    谢翊擦拭过他脖颈的大动脉,下颌,那里皮肤极脆弱,用薄薄刀刃稍一切下,他就能立马死去。明濑分明感受到谢翊把帕子捂在血管上时停顿了下,似乎也同样在感受着跳动,濒死的感觉分泌出大量的荷尔蒙,明濑眼皮战栗到差点没睁开。


    好想喊停。


    好想睁开眼睛……吓他一大跳。


    然后他发现他俯下了身,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声音有些沙哑。


    “再不醒来。”


    “我就要把你卖掉了哦。”


    就像水滴溅落在铁板上瞬间炸开。


    明濑差点没绷住。


    然而颤抖的睫毛和面部肌肉还是出卖了他。


    谢翊一下从他身上立起来,原本覆盖着他的阴影也扯开,他瞬间暴露在灯光之中,将他的尴尬、无所适从,也暴露得清清楚楚。


    那哪是二十瓦数的小灯泡,分明就是夏日正午直视的烈日!


    每一寸皮肤都在酥麻地叫嚣着,像被火苗一寸寸舔舐。


    明濑的喉结动了一下——在察觉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身体条件反射了的时候,他立马抽出了全部的意志力。


    离开了这这副身体。


    旧身体的疼痛再一瞬间全部袭来,他几乎张开嘴,叫出一点声音来。


    哪怕是吸气声,也好发泄出这一点过分的灼热。


    左右正在说话的队友也,一瞬间尽数看过来,只见明濑脸跟火烧一样烫,毛孔里生出细细的鸡皮疙瘩。


    那神情,就好似有人刚抚摸过他,却又抽离,意犹未尽的悸动。


    队友们互相对视。


    直性子的阿爱晃动着脸上鱼鳞,小心开口。


    “老大,你是……做春梦了?”


    ——


    慈善晚会要赶在半个月后开始。


    时间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礼堂都是现成的,装饰的经费上面会拨,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人手。


    努力式学霸最大的问题就在于社交圈小,而学校里最大的社交圈就是学生会。


    制定好计划后,上午一来学校谢翊就去校长室打了份报告,中午一下课就前往目的地。


    他推开学生会活动室的门,数双目光齐刷刷看来。


    “这谁啊?”


    “这可是学生会专属活动教室,非干部不能进入,他怎么能来这里。”


    “喂,”离门最近的女生起身阻拦。


    “乔主席快讲话了,你再不出去,我就去扣你班纪律分了!”


    谢翊轻巧绕开,从善如流的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圆桌上方的学生会会长乔栋梁站在垫了脚踏的讲桌后,银白色的镜框中闪过一丝冷光,就再又有人要阻止时,乔栋梁出了声。


    “让他留下吧。”


    顿一顿。


    “他是校长引荐的。”


    校长二字如同石坨沉水,所有人露出震惊表情,有人已经认出谢翊,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谢翊坐得舒展,反正如何都掩饰不了他存在的突兀,索性放开,全场气场最盛的是站在讲台上的学生会主席,衣冠周正,头发铮亮,屏幕光照亮他后脑勺,屏幕上显示出一封官方电子邮件。


    “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学校要赶在考试之前,举办慈善晚会。”


    “事实上,这不仅仅是晚会,也是高三生的毕业晚会了。”


    都正是崇尚浪漫,向往热闹的年纪,这个晚会的分量一下在众人心中压杆秤。


    之前这个穷乡僻壤的学校哪里会引上面的人如此瞩目。


    也从来没有任何一届学生花费如此巨资仅仅是用来毕业晚会。


    哪怕是自持稳重的各部门部长们,都忍不住嘀咕起来。


    而最先掌握第一消息的乔栋梁微仰起头,睥睨向众人。


    “这件事是苍青学校从未有过的盛举,为沟通上级知名企业慈善家们和学校管理层,学校特委定了一名学生代表。”


    众议论声从主席开始讲话就没停过,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主席身上,他主持这件事是名副其实,众望所归的,谁也没注意到学生会主席用手掌根部推了推镜框的同时,挡住了一半边脸:“现在就请校长单独委托的学生代表,谢翊同学,上前来说话。”


    众学生会干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平时称呼对方都是某某干事,一时间没想出谁姓谢的,坐在角落里的陌生少年曳曳起身。


    “大家好,”谢翊左右点头示意,“我就是谢翊,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霎时落针可闻。


    “谢翊同学,”乔栋梁扬扬话筒,“上台来跟大家说说您是如何争取到这个任务,过后我们该如何配合您执行这个任务,大家想必也同我一样,充满了好奇呢。”


    谢翊装作听出乔栋梁语调中的阴阳怪气。


    不疾不徐的走上讲台,主席没移位,一副让他就站在讲台边上陪衬的架势。


    谢翊也不急,就托手肘僵着。


    不到一分钟,会长先败下阵来。


    午休是有时间限制的,流程是得按计划进行的,他心里那么丁点儿暗火,比起计划来说,不重要。


    只有一个人的讲台真宽敞啊,谢翊接过乔栋梁递来的麦克风,他刚握住,手里的话筒就跟活了一样,发出高频的尖啸声,谢翊手指有些发抖的找开关位置,越慌越找不到,眼见台下所有人都捂着耳朵,半是戏谑半是看戏的表情,谢翊真想撒手不干了,可要真的撒手不干正好下不来台来,这样学生代表的位置怕他之后也是坐得苦难。


    时间过去几秒,就穿墙而透几秒,怕再是下去,保安都快引来了。


    谢翊朝着类似开关的凹凸按钮按了几下,没反应,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所有人都在看戏,没有一个人真的上来帮他。


    他转身就走。


    第58章 蚀骨之蛆


    就再所有人以为他被戏耍放弃了的时候。


    谢翊直接拔掉了电源。


    不通电的话筒立马成为包裹塑料的铁棍一个,垫在手里除非用来打人,否则也没别的什么用处了。


    没了噪音加持,那些还在说话的只稍微顿了顿声,还继续说议论。


    “这么大的肥差为什么要交给他?”


    “我听说过他,全校第一嘛,就会读书的书呆子,学生权益维护、组织活动协调和沟通,他接触过哪一个?凭什么一来就要把这个位置交给他?!”


    “哈哈,你们说有没可能,他是校长亲戚什么的啊?!”


    这最后一句话莫名有些熟悉,记忆里谢翊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谢翊笑了。


    他双手撑上桌,上半身微倾,犀利目光环视过全场:“是啊,我是有关系,没我的关系,慈善晚会也不可能在苍青高中开展。”


    台下有人噗嗤一声笑了:“食堂打饭的关系吗?”


    谢翊之前在食堂做过兼职,后来经历火灾等一系列变故,他暂时的向食堂那边告了假。


    谢翊转目看着说话人,是一名留着披肩发,扎成鬏髻的男生,十分富有文艺气息,谢翊数次在文艺汇演台上看过他,负责文艺部事宜。


    “怎么?你看不起勤工俭学的学生吗?”谢翊反扣对方一柄帽子。


    文艺部长翻白眼:“你不是你有关系吗?有关系还去洗碗?”


    谢翊:“我洗碗还能成绩全校第一,勤工俭学还能主持慈善晚会工作,你要想打听我的人际关系,想达到了我这一层高度,自然而然就会知晓了。”


    眼见文艺部长有些下不来台,坐他身边的胖妹不乐意了:“什么破晚会,好处学校的,干活儿我们的,还调来个什么都不懂的关系户抢功劳,我代表体育部的不管了啊,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去篮球场上送两瓶水。”


    她拽了一把文艺部部长的胳膊:“走啊,文体不分家。”


    一有人做出头鸟,别的部长们也都各自找借口,纷纷作鸟兽散,独留下谢翊在讲台上尬着,及一旁不知从哪儿变出个保温杯,在一口口慢斟茶的学生会主席。


    乔栋梁动作很缓慢,脸上的笑容也很缓慢,谢翊直接敛了一身威风,转而从主席故作仓惶道:“他……他们怎么说走就走了?”


    主席摇摇头:“将者不可以无德,无德则无力,无力则三军之利不得。你就算是关系户,也并不一定得做主持工作,也可以做做辅助嘛。”


    谢翊叹了口气:“可校长将赠予的筹备资金,都交由我保管了呢,我本来还打算借着这次部署,安排好谁来做采购呢……”


    主席镜框后的镜片闪过白光。


    谢翊抬脚往外走,头也不回的。


    “那我就去跟校长说我无法胜任,把钱退回去,一切从简吧。”


    “等等,”主席喊了他声,快速掩饰住语调,轻咳嗽一声。


    “你这一走,校长岂不是说你办事不力。”


    “可是……”


    “你一个新人,当然不能服众,”得意扬声,“校长既然让我关照你,那我也有责任,之后你要做什么,就跟我说好了。”


    谢翊肚子里腹诽了一句,那敢情里里外外我还是你的下属了呗。


    锅我背,功劳他领。


    你管钱又如何,无法调动下面的人,充其量只是一个会计!


    不愧是能做领导的人啊。


    谢翊调动了下表情,露出钦佩表情:“谢谢主席,我就知道还是您以大局为重,其实我啊没什么用,就校长看我老实本分,相信我能看管好这一大笔钱而已……”


    主席像长辈一样拍拍谢翊肩膀,亲切的推心置腹道:“诶,这学生会啊,其实就跟官场一样,你要么平时打好关系,要么就得去求着他们,讨好他们,没有好处,谁给卖力啊——对了,你能拿出多少起始资金啊?”


    就在这时,门缝吱呀一声打开了,常年躲在阁楼里的校长大人,奇迹般地出现在门口,他沾了油点的衣服皱巴巴的,络腮胡子和头发打着结,像刚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


    而他身后,站着一名长手长腿,头发金黄的青年,穿着笔挺制服,眼神桀骜。


    他一看到谢翊,眼神一挑,身体就斜歪到门框上,发尾搭眉眼的一扫,本来在屏幕上敲打的手指停了下来,把手机在指尖转了转。


    谢翊心脏突地跳了下。


    金威霆。


    暨妖精英队B组组长。


    不同于以能力镇压的A组,B组的存在是上层圈权贵子弟的团建。


    “本来和校长参观转悠呢,没想到听到你声音了呢。”


    “小鸭鸭~”


    他故意把鸭字发音变调,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又不是那么回事,让人抓不住马脚,只能抓狂。


    谢翊脚板心蹭蹭往上冒冷气。


    他有一万个想逃跑的冲动。


    但他不能逃。


    谁也提防不了他会说出什么话来,他可不想明天就经学生会会长的口,传诵到满天飞。


    校长疑惑地在二人之间流转下。


    “你们认识?”


    “此事说来话长了,”金威霆悠哉的。


    “要不是这位谢同学,我也不会在苍青街留这么久,也不会知晓火灾,上面那帮老东西也就不会知道这里要捐款。”


    “说起来,这个慈善晚会,谢同学间接的帮了很多忙呢。”


    ……谢翊骤然感受到一束光激射到脸上。


    扭头就看见学生会会长一副了然的表情。


    ——原来谢同学真有关系,还是这种关系。


    谢翊简直在心底里咆哮了。


    你们能不能别听金威霆随口乱说。


    有些人不是说不是精怪,那就一定是人了。


    还有可能是畜生呢。


    披着人皮的畜生。


    有了金威霆的插手,谢翊几乎已经听到了介绍信飞走的扑棱声。


    但表面金光的金威霆,在初见的学生会会长眼中那简直就是光芒万丈。


    他径直越过谢翊,挡在了他与金威霆二人之间,朝金威霆和校长二人九十度鞠躬。


    “校长好!”


    “这位就是捐献慈善晚会的慈善家吗?”


    鞍前马后的潜台词都快溢于脸上了。


    金威霆朝谢翊得意的一挑眉,那眼神分明就是说,看看别人,在看看你。


    谢翊真的废了好大气力,才忍住酸痛的眼瞳没往上翻。


    “你出去,我们有事和谢翊说。”


    主席尴尬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谢同学刚来学生会,第一次主持这么大的事,我在的话还能帮衬着点……”


    “当然,我不是说他不行,就是多一个人,多一个保障嘛。”


    主席说的话可以说一丁点错都挑不出来,但校长面部肌肉一下绷得紧紧。


    “你要听不懂,我明天就换个耳朵好使的来当。”


    主席的话戛然而止。


    虽然他后脑勺对着谢翊,但是谢翊都能感受到他眼中的恨意。


    乔栋梁终于走了。


    会议室门合上,金威霆和校长两人各挑了一个座椅,谢翊坐对面。


    不知为何,面临俩更难缠的人,谢翊居然还偷偷松了口气。


    至少不用打官腔了……


    这叫什么呢,小鬼比阎王更难缠。


    校长语气温和:“工作进度怎样?”


    谢翊苦笑一声:“之前我来找您打报告参与学生会的时候,不明白为何拨款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不走正轨流程在财务室,需要我的申请和签名。”


    “接触了之后,我才明白了。”


    “还是你您有经验。”


    马屁拍的不动声色,极其自然。


    校长和金威霆对视一眼,了然而笑。


    校长说:“看,您挑选的人,能力还是可以的,能镇住场子。”


    金威霆皱皱鼻尖:“以前我在中央圈学生会,就见过他们那一套,小孩子玩起官场来,比大人还油腻。”


    校长说:“学校就是小型的社会嘛,这就是提前遵循天道。”


    金威霆一条腿绕在另一条腿前面,松松垮垮的搭在桌面上。


    那桌子上面刚有学生会干事放过水杯。


    金威霆盛气凌人的,瞥着谢翊,冷笑了声。


    “这次慈善晚会捐款是我起头的。”


    “我还跟校长提名让你来参与。”


    “谢小朋友,你说,你该怎么报答我啊?”


    一声声,一字字,低沉婉转,谢翊求救似的转望向校长。


    校长居然跟没看见似的直接垂眸,眼观鼻鼻观心。


    谢翊的心逐渐沉下去。


    越想越心惊。


    难怪之前他一找校长,对方就完全配合了他的要求,推荐信可不是简单几页纸,可是搭上了校长名誉,他要负责的!


    往年只有家境在全校排名第一第二的才有机会获得推荐信资格,那还是得很知根知底,要求颇高。


    谢翊以为自己是因为成绩好保送,校长也是这么说的。


    但现在一想,哪个学校没有第一名呢,哪个年级,哪个班级没有呢。


    甚至老师孩子,老友亲戚关系网……


    就像学生会众人的正常反应——


    为什么偏偏要是他?


    从景凡安那里拿回手机后,谢翊登陆通讯软件发现聊天消息爆炸,其中胡窈窕更是连环消息,谢翊匆匆扫了眼,看见消息说的是让他再去会所陪喝酒,并承诺给价格比上次更高,还专门提出了上次的客人对他很满意,点名再找他。


    诱惑就如同漩涡,只要靠近一次就会拉扯着你无限往下坠。


    谢翊脑海里浮现出会所包厢淫靡烂软氛围,胃就跟被根手指搅了一下,胃液翻涌到喉咙管下,吐不出来也噎不下去。


    像卡着块大肥肉。


    苍青老街就这么大。


    对方如果真想找麻烦。


    自己能跑到哪里去呢?


    第59章 批发名额


    “你不用拿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就是觉得你人长得不错,性格也满……有意思的。”


    “所以想着有机会一起玩玩。”


    他尾调最后一个字抑扬顿挫拉长,眼神意味深长。


    “你知道的,像我们这种人,每天吃多了伤身体,住也就那么一回事,每天最大的精力,就是用来玩了。”


    话都说到这一步,校长依然没什么反应,眼皮像蒙了层灰,整张脸表情都躲到静默里去了。


    金威霆目光蜘蛛网一样罩住他,谢翊有些呼吸不上来。


    他溺水将亡似的,曳出一句:


    “那之后和您玩——不是,和您对接慈善工作,是不是得花费很多时间了呢?”


    钱是金家出的,推荐信在校长手上,谢翊只有被动挨骂的局面。


    金威霆眸色深几许:


    “那倒也不必那么准点儿,我只是想啊,譬如我想找你的时候啊,深夜什么的,让你来对账你就来……”


    说着还往谢翊身前探探头,宛如猎豹捕捉前的试探。


    谢翊僵住,瞪圆眼睛。


    话说的如此露骨,连校长都忍不住打断:


    “金少爷,这孩子还要上课呢。”


    混沌到喘不上来的氛围,因了校长这一打岔,谢翊得以喘息。


    “既然如此,那我以后多配合金少爷,以舞会工作为重吧。”


    “哦?”


    见谢翊如此上道,金威霆也微微惊讶了下,旋即眼角露出淡淡不屑:


    攀爬上他们这条线,可比读死书有用太多了。


    他原本以为谢翊清白倔强呢。


    原来,也不过如此。


    谢翊一眼就看穿了金威霆眸后的隐蔽,但他跟没有察觉到一样,口中语速尽量的柔婉,脑中思路却变幻得飞快。


    “反正学校近来也是自习为主。”


    “近来我就不来上课了,麻烦校长跟班主任说下。”


    “你三天两头请假,这索性是不来学校了?”


    如此独树一帜的影响学校氛围,逼迫的校长不得不退出隐身状态,下垂耷拉眼皮中带着一丝不得不正视的烦躁。


    “这不正好代表了学校的重视吗?”


    “组织活动业余时间也够!学校有学校的规矩。”


    谢翊扯扯嘴角。


    “那学校也没有校规要求我陪着金大少爷啊。”


    校长倏得皱眉。


    “那是为了晚会,为了工作!”


    “好啦。”


    金威霆打断二人,他站起身拉开门,朝谢翊丢了个眼神。


    “先按谢同学的想法请两天假吧,算我头上,行吧?”


    谢翊读懂了他眼神中的示意,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上前去,往日里他从来没有完完全全的接触过校长,校长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有着神秘的面纱,哪怕往日里在阁楼相见,也只是因了工作简短几句,这次算得上是他真正意义上的接触。


    滤镜跌了个细碎。


    现在就算是外面下刀子谢翊也得往外走。


    脚步声一前一后,在楼梯间回荡出微妙距离,谢翊平生第一次感觉没有电梯的老教学楼,楼梯是那么漫长,怎么走都走不完,金威霆挡在前面,他要走快,就会撞到对方,只能几次放慢,衡量着彼此之间的距离,最怕的就是拐弯时对方猝不及防缓步,他脚尖好几次差点触碰到对方,吓得脚尖都绷得笔溜直紧;制服兜起风,风又裹了他身上淡淡香味扑到谢翊身上,每一口呼吸间都把他味道吸入喉咙管里,身体里也像浸了他味道,喉咙里酥酥痒痒的,有种打喷嚏得的冲动,偏偏正午阳光清晰到过分,连金威霆每一根头发丝都看得清晰,恐怕在对方眼里,他脸上的尴尬也纤毫毕现,无处隐藏的。


    及至最后一阶台阶,突兀的响起上课铃响声,那一声声急促的铃震荡空气,谢翊只觉得连空气都稀薄了起来。


    金威霆却不走了。


    他转过身,金色眸子在日光中熠熠发光。


    制服领口折着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松垮垮左右搭,锁骨突出,垂着条粗白金链子,银光闪烁着,侧侧生寒。


    他整个人散发出阴冷气质。


    “至于吗你?”


    金威霆嗤笑,反把支手肘抵墙,一副不想继续走了的样子。


    “我还能吃了你?”


    谢翊猛地仰脸,险些撞上,一时气恼:“我又怎么了我?”


    金威霆细细的瞳孔凝视着他,明明是人,谢翊却从他身上感受到如同蛇一样的气质。


    反倒是真正蛇身的明濑,从未如此让他难堪过。


    “你跟他也这样?”


    “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覆盖在锁骨和脖颈连接处的肌肉微鼓动着,金威霆轻咬着后槽牙,避开了视线。


    “他有什么好的!”


    挑眉,戏谑。


    “你要不要试试跟我?说不定我比他好得多呢。”


    上课铃声消失了,校园里静谧得能听见不知从何而来的蝉鸣,檐外树叶看起来颜色又深了一层,不用尝,舌尖就泛出酸酸的味道。


    谢翊忍不住嗤了声。


    只一下,他立马收住了,扭过身来手按向鼻子,装作是花粉过敏的样子——


    如果不是入夏了,杨柳圆柏已经没有飘散花粉,他这一招倒能勉强敷衍过去。


    只要不是跟明濑那种妖孽一样的家伙比,金字塔顶端的公子哥儿,金威霆向来是很受欢迎的,从小到大被告白的次数数也数不清,哪怕与人告白,也向来是三份漫不经心一分调笑的。


    可从来还没有任何一人,会露出跟谢翊一样的露出轻蔑中带着不屑的表情。


    从来没有。


    金威霆想生气,可僻静的角落里就他和谢翊两个人,生气给谁看呢。


    索性只能把气往肚子里吞,可也跟漏了眼儿的气球似的,气也鼓涨不起来。


    金威霆斜斜眼珠子,突然想到一个坏主意。


    他肩膀一侧,斜靠向谢翊。


    谢翊轻巧避过去,却没避开他声音。


    “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哦。”


    “你们伟大的校长,至少给三五个学生承诺了要写推荐信呢。”


    一句话,就如同风吹起冰雪,在谢翊心上拂起冷雾。


    “什么?”


    金威霆一本正经:“推荐信是保密的吧?”


    “正常你们学校的学生毕业就散了吧。”


    “你猜为什么,刚才那个学生会会长,做事情会那么认真呢?那么听校长的话呢?”


    “你知道原因?”


    谢翊瞪圆眼睛,往年这种珍贵名额只有一个,所以既得利者谢翊没多想,他没想到今年居然会搞批发。


    金威霆揉了揉眉心:“或许是因为这几个月我们在苍青街停留的时间太多了吧。”


    “……”原来如此。


    明濑和金威霆这一个层次的人上人,就连他们稍微停驻过长,都会引起上面格外的关注。


    从而引发当地一系列的变化。


    这算什么?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金威霆并没有太为难他,毕竟大白天的,也不可能一秒就提起兴趣,况且对方也是真的不配合。


    在拒绝了金威霆同车的邀请后,谢翊逃也似的往校门外跑,那注目光如同线一样胶黏在谢翊后背上,终于,折过一堵墙,线断了。


    谢翊鬓角渗出细密的汗。


    跟老鼠一样躲在墙角目睹金威霆的跑车离开后,谢翊这才又回到教室,卷了书本和试卷,等放学铃响后,才像正常人一样没入学生群中。


    他向来不喜欢标新立异。


    除了长相……


    没办法,他也没法控制自己长那么帅。


    正常这个时候谢翊都不会回家,而是在学校食堂打工趁饭再等晚自习。他满肚子规算着回家先去看看阿濑,自从上一次之后,他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阿濑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什么,可惜当时赶得及,又有些羞愧,以至于没有看清。


    现在天光正亮,他打算先去西屋好好观察一下,确认他的猜想。


    如果阿濑有所反应……就如同植物人清醒,他就解脱了。


    可是克隆人有灵魂吗?


    他想起网上搜查的资料,克隆人拥有自我意识后,会如同婴孩一样逐渐开始学习,对主人也会产生烙印现象——即对第一眼看见的人产生感情。


    这也是为何二手克隆人往往被当成工具来玩弄的原因之一。


    ——跟猫狗一样,大了,就不值价了。


    谢翊神思忧愁。


    他确实做不到克隆人交易,但阿濑倘若能有自我意识,他至少不用像照顾植物人一样辛苦。


    至于阿濑之后如何生存,这确实是很大一个问题。


    谢翊满脑子都在想阿濑的事,一推开家门就亟不可待的往西屋走,然而,空气里弥漫出若有若无的白酒味,一下钻进了他鼻孔里,把他思路偏离开去。


    他循着呛味,抬眼见主屋大门正开,白光透窗将一个形容枯槁的身影拉得细长。


    谢翊的脑子顿时如同被一根细长鞭子猛抽了下。


    他指尖发起微颤来。


    上一次争吵过后,父子俩正在冷战。除了热在锅里的饭菜,二人没有任何交集。


    谢翊没想到这样一个傍晚,没跑车的父亲,居然独自在家喝闷酒。


    处于愧疚,谢翊没有立即打扰,他轻上了台阶,进屋后,空气中酒味越发浓郁起来。


    掉了漆,却又擦拭得干净的饭桌上,父亲头枕在胳膊上趴着,露出的侧脸通红!


    皱紧的眉心,下撇的嘴角,憋闷的全是苦楚。


    或许,是借款过多,邻里往来的白眼流言。


    或许,是身体虚弱难以维系。


    谢翊做梦也没想到。


    这个素来刚毅倔强的男人。


    扛起家庭所有的运转。


    独立抚养着小孩。


    却在这一刻,委屈如同小孩。


    "爸……”


    “爸!你没事吧?!”


    谢翊一出声,父亲就惊醒过来,上下睫黏粘的眼眶中涣散了片刻,而后又重新凝睛到谢翊身上。


    谢翊上前要扶他,父亲抬手挥过一拒,被酒精软塌了的身体,失去平衡,险险带翻桌子,桌面上的杯盏跟着晃动,“啪嗒”


    声响,杯子滚向桌沿,被谢翊眼捷手快的按住。


    所有动静在这一时间静默。


    父子二人面面相觑。


    第60章 杀身成仁


    谢翊嘴巴里跟吃了生李子一样酸涩难噎,倒是面对面的父亲脸色愈红,他盯着谢翊的脸,瞳色又逐渐涣散了,像夹了一层时光滤镜,明明是在看他,却又透过他,再看向别人。


    “凡安……”


    谢翊愣住,如同受了惊的鸟雀吓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我在你实验室电脑里见过的那个小通缉犯,小小的,细细长长的,一根竹子……当时我还问你怎么会抓孩子,你说什么那可不是一个小孩,而是野外的精怪,只要是野外的,都是很危险的,要远离。”


    “可前段时间我在家里见到了!一模一样的!我真的很害怕,它既然进来了老街,那还危险吗,可不是老街的,它又是如何进来的呢?”


    父亲呓语。


    谢翊却越听越吃惊,早在庇护所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长得像姓景的,没想到爸爸喝多了处于蒙昧状态,竟误将自己认成了景凡安。


    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引起滔天巨祸,正是暨妖队精英队来苍青街调查的主要原因。


    谢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伸手拂起父亲肩膀晃了晃。


    “爸!”


    短促而激烈。


    清澈的少年声。


    父亲恍若未觉,或许是他憋得太久了,情绪酿成了深渊,一旦沉溺就难以自拔。


    父亲继续说:


    “好多问题,我都不敢想,一细想,就觉得害怕!”


    “好多事儿我都不敢提,这么些年来苍青街里不少嘲笑我的,揣测我的……”


    “我知道,一旦我路出马脚,就会被人知道十三年前实验室里的事。”


    “暗处有眼睛盯着呢!”


    谢翊抓住爸爸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不自觉指甲掐到他肉里,抠出白痕。


    “够了!”


    谢翊喝住他,想了想,仿着景凡安的语气。


    “我们的儿子,谢翊,你养得很好。”


    “秘密,你也瞒得很好。”


    “这么多年……辛苦了。”


    这句话如同魔咒一样,让谢沢堃又片刻的愣怔,他看着谢翊,眼眶上的泪又涌上来,模糊了他视线。


    他用力地将谢翊往外一推。


    “你以后……别、别再来打扰我们了。”


    谢翊喉咙滚了一下,没说出话。


    谢沢堃手撑额头,哽噎着:“你别再把孩子带到你的实验室去了。”


    “就像十三年前,若非是你刻意指引,谢翊怎么会利用空间瞬移术,把你转移了你老师的重要试验资料,让你老师几十年的研究功败垂成。”


    “……本来上面的人就已经有所怀疑,要是被人发现,你让孩子还怎么过?!”


    父亲又胡言乱语了一会儿,情绪波动,体力不支,终于是睡了过去。


    照顾好父亲洗漱,谢翊迈出房门的脚底发软。


    十三年前,他才五岁。


    还是孩童懵懂的记忆。


    精怪多有双性。


    人与精怪本就是犯天下之大不违,何况还是一个前景坦途的精英博士,他们这段感情成了隐秘,作为得意门生的景凡安动用关系让父亲留下来了这个孩子,以收养人类小孩的名义。


    ——混血本就没有显著的精怪特征。


    虎毒尚不食子,小小的婴孩以做实验的名义留下来养育。


    虽然抽血做实验,但侧面也是为了他留在实验室更名正言顺。


    毕竟从未真的伤及根本。


    也藏好了他的异能。


    谢翊小时候的记忆里是有印象的。


    除了父亲,景凡安也常常照顾他。


    譬如带给他玩具。


    譬如教他玩乐,譬如动用异能练习去办公室拿去纸质资料。


    没过多久他就和爸爸离开了地牢。


    作为补偿还得到了大宅子和大一笔钱。


    所有人都认为小孩子记不住事。


    直至十三年后,暨妖队的找来——他也真装作自己记不住的样子。


    但内心里某些隐蔽始终存在,终将显露出峥嵘的真相。


    他……害怕。


    害怕和爸爸的安宁会被摧毁。


    爸爸说的对,暗地里总有眼睛盯着。


    明濑、焦尾……


    来了一个,又来一个。


    靠苟且和施舍换不来真正的安宁。


    现如今,校长虽然别有用心,但也给他一条光明正大的坦途。


    ——把慈善晚会布置好,他就能拿到脱离苍青街的门票。


    至于校长还会有什么的筹谋,已经是势单力薄的谢翊不能控制的了。


    他唯能抓住手心里的那么一点。


    一旦既下了决心,谢翊心中就生出了无边的勇气。


    来吧,四面楚歌的学生会。


    各种不择手段,各种谎言谬论。


    只有走得越往上,踩在他身上的脚就越少!


    夜风卷过裤边,有影子在屋脊上动,他错眼以为是猫,可那团黑影过大,等他意识到屋脊上站了个人的时候。


    这个脊椎骨就是一紧绷。


    阿濑怎么跑到屋顶上去了?


    谢翊也很意外,对方穿得还不是自己亲手给穿的睡袍,而是黑漆漆的一身。很容易融入黑暗里。


    昏暗的夜空乌云蔽月,黑暗中传来瓦脊滑动,薄长人影晃动在夜风里。


    “你看够了吗?”


    那低沉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带着深深的疲惫,又像是从大梦里生出的的一声叹息,让人听起来有几分不真实的缥缈感。


    “明濑。”谢翊很明确地肯定。


    他不是阿濑。


    他心里稍松,紧跟着又拎起。


    “你来这里做什么?”


    可别说路过,随便看看的借口。


    毕竟像他这么日理万机的人……


    “你很紧张,”明濑在看他,明明隔着黑暗模糊了神色,但谢翊就是感受到一束目光落到他身上。


    废话。


    谢翊忽然想到,明濑本身也是精怪,他的克隆体会不会在某种情况下,会与他产生某种联系。


    这种想法瞬间让他头皮发麻,尽管他挺直了后背,可还是不敢直视。


    有种做贼心虚的痛苦。


    倏地下——


    明濑携着一身冷风落到地上,那么高,他毫发无伤,连说话的气息都很稳。


    “我来取下我的大衣。”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让谢翊更恍惚了,不是,堂堂暨妖队队长千里迢迢的就为了来取件大衣,谁信?


    谢翊是还欠他一件大衣,是在那次百鬼夜行之后留下的。


    谢翊翕动了下嘴唇,没有挑破着浅薄的谎言。对方既然都给了梯子,他没有不顺着往下走的道理。


    谢翊忙得进屋,从衣柜里取出干洗后熨烫好塑封好的大衣,再出院物归原主。


    交接时,指尖短暂的擦过了明濑的手背,比风还凉。


    谢翊挑了挑眉,还是没忍住:“你可以电话留个地址快递的,不用专程这么麻烦。”


    “见到我就这么不高兴?”


    夜风无尽,吹动了明濑空荡的领口,他苍白的两颊忽然咳嗽起来,散落的碎发挡住了眉眼,数日不见,他竟然消瘦了不少,眉骨突出,眼窝愈深。


    “没、没有……”


    谢翊心处触摸到精瘦的薄肌下冰冰凉凉的触感。


    他似乎比以往更加冷了。


    似乎感受到了温暖,明濑目光沉沉看着他。


    沉默几秒。


    “陪我走走?”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谢翊错愕,他总觉得今晚的明濑似乎与之前不一样了,可具体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不想去。


    我还要在家照顾阿濑。


    万一一会儿爸爸宿醉醒来呢。


    拒绝的字在喉咙里滚了滚,谢翊面对着明濑苍白的脸色,黝黑深邃的瞳色后一星点点的碎芒,就如同冬夜漫天荒雪中的一星点星光。


    拒绝的话也没再说出来。


    “那就给你十分钟,去街口吃口热的。”


    今晚谢翊也没怎么吃饭。他想着,我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自己。


    明濑居然没因隐蔽的婉拒而生气。


    从善如流:“好。”


    出巷口避阴遮风,一辆四轮摊车,半遮挡东亚风布帘,用挡板隔离出内外餐桌。人坐在桌边帘内,大锅内咕噜冒出白腾热气,萦绕一身,混杂了碎昆布和萝卜皮的味道。


    老板是个瘸腿单眼的老头,外人见他容貌难以下噎,生意向来差。但谢翊确实知道老人家做饭讲究干净,吃得安心。


    更何况,倘若跟明濑这样的人去饭店走一遭,怕是目光就能折煞了他。


    白瓷碗里,谢翊低头咬着一块海带,一边觑眼明濑也同样在吃。他落筷不出声,咀嚼也轻柔,同样是吃饭,偏偏人家就看起来动作更优雅,更流畅,逼仄的帘内,倒有种米其林的感觉。


    “嘶~”


    谢翊吐出舌尖,该死,他看得入神不小心咬到了自己。


    明濑手一晃,推过来一杯凉茶。


    谢翊痴痴接过茶,看了明濑一眼,收回目光,又看一眼,说:“我们之间就别以大衣为幌子了,有事儿不妨直接说吧,不要白瞎了浪费一顿饭,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只要不动辄喊打喊杀的,我想我还是承受得起。”


    明濑轻放了一次性竹筷:“其实我是来感谢你的。”


    在谢翊愣怔时,明濑简单扼要地将庇护所情况概括了下,着重于上层因为火灾和动乱近而爆发的怒火,并挑明上面并非是不追究,而是被明濑祸水东引到了实验的不合法性上。这显然是一种很可笑的说辞,克隆精怪作为人类的植骸已经是被默许的行为,在道德与法律灰色边缘擦边,无论是既得利者的人类还是为了高昂酬金自愿参与的精怪,都没有从中站出来制止的。


    而明濑,这么做了,扛着他的身份。


    得罪了所有上层。


    “这样的衣服,以后我可能是再买不起了,”明濑意指靠背上的大衣。


    “过段时间天冷了,我又不一定再经过,所以想看顺道。”


    谢翊听完之后沉默:“你愿意这样做,那肯定也已经预见了会有这样的情势,你多年在暨妖队的声望,还有积累的影响力,对于上面来说都是可流通的货币,但你制止了植骸的进度却是破坏了某些人对于未来的希望。你逆势而为,难道是想要杀身成仁?”


    明濑看向他:“如果我非要成这个仁呢?”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