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完日记没多久,宿舍就熄灯了,谢翊赶紧将手机压床单下,滚滚身体,压实了,确保从床单上看不出痕迹。
没了光源的宿舍,耳朵变得格外敏感,各种异响都声贝增强,他听见蜥蜴男在床上滚来滚去,大概是因为脑震荡;还有那两个体型庞大的原态精怪,很显然,尺寸固定单人床床放不下它们变异躯体,它们头和上半身躺在床上,剩下部分只能伸到外面。
体积大了,呼吸声也重,蛞蝓有上万颗牙要磨,人面蛛的复眼在瞳孔里嘎吱嘎吱转,像用眼眶在嚼着眼角膜吃。
谢翊忽然理解为什么蜥蜴男睡不过去了……刚才的他被手机里消息所屏蔽了感觉,现在处于这环境里,才知道什么叫磋磨。
而且听久了,谢翊甚至从人面蛛和蛞蝓的呼吸声中,觉察出一些不对劲来,他们各自的呼吸,都像你追我赶一样急促,齿轮一样咬合,起初谢翊以为是新陈代谢过快,可一个人,同时从一个鼻腔里,交替轮换出两组呼吸……
这不正常!
要知道,任何生物鼻孔都是交替控制的,当一个鼻孔呼吸时,另一个鼻孔就会休息,由生理性鼻甲周期决定,每三十分钟交替一次。
可宫天材和潘乐人,是两个鼻腔,四个鼻孔,同时在“哈哧”“哈哧”,擤鼻涕一样大声!这噪音磨在人疲软的神经上,像被粗粝绳子,不断在太阳穴上拉扯,身体疲倦发沉,神经却在乱跳,谢翊早累得慌,几次合眼,又数次惊醒,他甚至短暂地梦到了自己的身体被麻绳捆绑,麻绳有节奏地不断往内挤压,磨破了他的皮肤块块掉落,勒下他的骸骨再挤出内脏,红黄血液往外喷压,而麻绳依旧再持续不断地……
“哈哧”、“哈哧”、“哈哧”……
他甚至还从呼吸声中听见了隐约的低泣声,中年男人的刻骨悲痛,和少年的低迷婉转……
这些压抑而低沉的声音交织成网,把谢翊压在前额叶的残意识里挣不出,突然,哐当的声巨响,谢翊意识像被震碎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坐而起。
借着走廊照进门框窗的灯光,他看见蜥蜴男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厕所跑。
没想到精怪比他更先受不了噪音。
大概是脑震荡的缘故。
厕所里很快传出巨大呕吐声,湿热腥的呕吐味道传递出来……但谢翊的怜悯只存在了短短时间,因为他想起蜥蜴男在韦家助纣为虐的样子。
另两个床铺里的那两位,就跟没有听见动静一样,继续大声疾呼一样的呼吸着,但那呼吸就像被拨乱的弦,比之前更加喷涌,连床都在跟着呼吸频率上上下下起伏,铁床架吱呀乱响,
哪绝无可能是人类可能出现的呼吸节奏,简直就跟即将要爆炸了一样。
谢翊受不了了,脚晃到床外,做好下地就跑的准备,
就在这时,厕所里又发出一声巨呕,紧跟着响起一声青涩细嫩的戏嗓:“还要不要睡了呀——”
那声音尖、细,如麦芒,谢翊身上顿时撩起荨麻疹一样的鸡皮疙瘩。
寝室里面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
谢翊刚要往地上跳,却又一个人比他更显动作,人面蛛的床位“噔”的一声有巨大黑影弹起,反身飞到墙顶上,节肢如有吸盘,绕着墙顶快速移动,谢翊看着这恐怖的一幕,吓得立马缩了回去。
没有什么比逃走的猎物更能吸引捕猎者。
更何况,
宫天材的四肢是一百八十度折断才能做出倒挂的姿势。
见多了精怪的谢翊也没想到会出现如此反大自然的扭曲行为,眼前一花,宫天材居然往他床前飞窜而来,在那双硕大的复眼盯上他之前的一刹,谢翊猛地闭上了眼,
只觉腥气的冰冷呼吸喷到他床前,他听到了清晰吞口水的声响,沙哑的中年男人说:“他真好看啊,我好想吃了他。”
“你是谁?你快从我身体里出去!”宫天材惶恐的叫喊了一声,两个声音同时在同一个方位,也就是同一个身体里交替发出。
“别激动,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中年男人贪恋的的舔舐嘴唇,“那就先吃厕所里热腾腾的,再来吃这个甜滋滋的,”
“我的身体,我的东西怎么不能动了……你要干嘛?”宫天材惨叫,“吃什么?你要吃他!不行!你干什么?!为什么操控我身体,救命,救命!”
“叫吧,叫破嗓子也没人救你,就算有人来了,地下庇护所又能拿我怎样,你知道我是谁吗?”中年男人肆无忌惮地说,语气中带着上位者的高傲,“我之前跟你说过我身份吧,只要我能通过你复活了,我们两个以后就能一起回中央圈吃喝嫖赌。”
“不不不,这太荒诞了,实验室说我们会有真正的人类皮囊……怎么你的意识也会苏醒?”
伴随着重物落地,哐得声巨响,踩飞了桌上谢翊收拾好了的物件,宫天材大声阻拦,“不能吃,真不能乱吃,至少别当我面吃——”
紧跟着“嘭”的一声踹门声,蜥蜴男发出大叫:“你们做什么?”光线晃动了下,有巨大阴影覆盖上去,下一秒响起扭打在一起的肉架相博声,绝望地氛围在蜥蜴男非人的惨叫声中瞬间蔓延,噗嗤血肉喷到墙上。
谢翊立马从床上飞奔而下,梯子都没踩的落点着地就往外跑。
但却没想到在抓门把手时摸到满手柔软濡湿,发泡了的烂泥一样恶心。
谢翊扯起手掌,借着余光看见指缝间在不断流淌黏液。
他僵硬着没有回头,因为已经听见了蛞蝓床上往下流淌的液体声……
谢翊顿时有种想吐的冲动。
这短暂的几秒,蜥蜴男的惨叫声就低下去,紧跟着,类似于野兽大口撕咬肉类的嘎吱声,和喉咙大口吞咽血水声,在厕所里响起来,仿佛没有吞咽的概念,大口吞食。
同时响起的宫天才零零碎碎的惨叫:
“你今晚疯了吗……你是人还是鬼?你居然杀人……你居然真杀人!”
四人宿舍不大,隔着黑暗隔着墙,谢翊也能感受到蜥蜴男生命的快速流失,蛞蝓抓着他不让他逃,他自己的体温也随着巨大蛞蝓的抚摸在逐渐消失。
等等……
是冰冷的手指轻柔而细长的在擦拭他眉眼,
“别抖啊,”蛞蝓身上发出非潘乐人的,而是戏子一样的嗓音,阴柔中带着冷漠,
“就跟拢在掌心里颤抖的蝴蝶一样,你实在太可爱啦。”
谢翊浑身打了个冷颤,后背的冷意最渗,一回头,惊看见蛞蝓不知什么时候站到自己身后。
透过门缝里透出来的余光,谢翊看见蛞蝓平整、大片的后背,背脊骨上的白皮拱出人形,敷了一层薄膜似的往外凸着。
往日里饱满膨胀的蛞蝓躯体仿佛已经被吸干了。
那悬挂在蛞蝓身体四周的四肢,也都挥舞了起来,在一片让人作呕的呻吟声和咀嚼声中,蛞蝓后背上的人形更加用力的往外挣了挣,面部甚至出现了五官轮廓。
虽然没有瞳仁,但从白茫茫的眼眶中,谢翊看到了对方眼神的况味,仿佛抓到了很有趣的玩具,眼睛里没有一丝的怜悯。
“你别看宫天材的植骸,他跟我一样,都好难受,好难受,怎么会这么难受……”
蛞蝓身上的少年声呻吟中带着娇媚,橡根细细铁丝在谢翊骨髓里刮擦了下,他想起来,自己借做卫生时候偷偷调换了宫天材和潘乐人的药……
吃错药,不会让他们死,效果没那么快,但会让他们的植骸难受。
难受的表现,会呼吸急促,会失眠,
也会随本能做一些恶劣的事。
谢翊屏住了呼吸,少年抚摸他脸的动作加大了力度,同时把腿顶抵住了门,不让他企图跑。
谢翊反射性地往前推一把,入手依然是一片令人恶心的软绵湿滑。
蛞蝓的体型比正常人类要宽很多,植骸也同样的大气力,见谢翊挣扎,植骸笑得很温柔:“你知道吗,当我还活着的时候,那些大人物也这么玩我的,我很痛苦,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那么做……”
恐惧和折腾让谢翊有些力竭,他说话带喘:“死人,滚开!”
“哈哈哈,”这些唾骂非但没让少年难受,反而升腾起快乐情绪,五官模糊的苍白脸上看起来格外诡异:“就是这样,我之前也这么骂,结果对方反而更快活了!”
谢翊没再说话,因为对方的手顺着他下颌钳住了他脖颈,他另一只手往腰下拨弄了下,一大团白肉慢慢凸起,青筋绞在上面,一滴乳白色液体从眼上流淌下,他兴奋得抓谢翊的手都在抖索,脸上的笑容扩大,露出一排牙齿:“我现在知道那些人的快乐了,同性之间的欢愉,对方越是反抗,说明越是处于我之下,这种人上的快乐,简直让人着迷!”
厕所里一片死寂,凿齿磨牙啃噬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连自己都分不清皮肤上的颤栗是来自于厕所,还是已经将嘴唇贴到了自己颈旁的怪物,冷凝胶一样的触感传递到皮下:“这个精怪是你同学吧……他的记忆都跟我共享了,还妄想植骸成功之后占据我的皮囊呢,精怪就是精怪,蠢不可及是不是?”
谢翊的四肢都被蛞蝓身上不断滴落的液体黏住,蒙皮少年的唇贪恋的卷过他的皮肤,他倒吸着冷气,指尖渐渐地扩展出白光,只要他再施力,就可以顷刻间将情况暴露到众人之下。
偏偏在此时,厕所里突然传出巨大地动静,是人类的躯干被摔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
“这么快就吃饱了吗?”蒙皮少年说,“吃饱了就先歇着,等我玩够了再给你。”
人面蛛非常配合,真的听蒙皮少年的话定定的往这边走。
蒙皮少年没有瞳仁的脸上散发出淫邪的笑,他的手已经抚触上了谢翊的腰肢,将他的上衣往上拉扯。
但谢翊没有反抗,就连手上的光晕也停止了,因为他看见了漆黑一片的宿舍过道里,奔过来的人面蛛宫天材手上,攥着一柄削尖了的人骨,骨尖闪烁着亮光,比亮光更摧残的,是满脸是血的宫天材的瞳孔,
渗满了血光的,满是绝望的红丝瞳孔。
那其中分明是悔恨、绝望和痛苦,交集在一起的人类情绪,谢翊短暂地被那情绪震慑住,酝酿激发的异能停滞住了一刹。
也就是在这一刹,宫天材已经冲到了蛞蝓的身后,举起手中的鼓棒,狠狠地刺中了蛞蝓!
——蒙皮少年的表情瞬间放大,嘴唇大长着,厚重白膜从他口唇,眼窝等身体的凹陷处重又慢慢鼓胀起来,萎靡的重又退回到了潘乐人的身体之中。
第32章 驱狼吞虎
宫天材的面部在蠕动,眼耳口鼻变幻形状,面皮恢复胶原蛋白,满脸黑色络腮胡子也在后缩消失——渐渐地呈现出年轻的脸,十八岁少年宫天材的脸。
他的表情,惊恐中涌动着愤恨,蹲身用螯肢,搀扶住逐渐往下塌缩的蛞蝓。
宫天材嘶吼着:“疯了,今晚上怎么回事?你感受到了吗,植骸在抢占我们身体控制权!”
谢翊看不见潘越人的正脸,只听见他因受伤而倒吸气:“我他妈的,差点没被这小子给吸光……”
“这些混蛋骗了我们!我要出去杀了他们!”宫天材快速移动八只节肢,就往外冲。
“等等!”
“等等!”
同时两声叫喊声响起,宫天材复眼在潘、谢二人脸上滑过去,有些疑惑的挑眉。
潘乐人因受伤流血而无力,往下逶迤的蛞蝓躯体,借条凳子坐下,身侧挂的腿,一如既往软软绵绵的垂落到地上,但当脚板心踩到地上时,却很用力。
是实心的。
谢翊的眼皮跳了跳。
“你要杀谁?你谁杀得过?植骸异动说不定就是快成熟了,你这出去暴露在监控下,不正好被关押监禁吗?”潘乐人嗓子因疼痛而含糊不清。
“你呢?大学霸?”
宫天材脸色阴沉得望向谢翊,磋磨着牙要想将他撕裂了一般,谢翊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滑过,看得出来,两人是药效过了,原主又重新夺回了身体的主动权。
可是,他疑惑,真的那么快就都夺回来了吗?
谢翊不敢再看蛞蝓,眼前却飘过刚才看见的一幕,
附加在蛞蝓身周的人腿,有脚拇指有力蜷缩的表现——
分明是在蓄力。
谢翊大脑皮层过了一层电流,脖颈皮肤被舔舐过的地方,还绷着不舒服的疼痛感。
“我看到……厕所里好像有人动了下。”谢翊突然说。
“你放屁!我刚分明把他脖子都啃下来了!”
谢翊吞了口唾沫:“可他是蜥蜴啊……”
宫天材毕竟只是一名十八岁的少年,嘴上说的凶狠,动作还是害怕了,他转过身操纵节肢往厕所爬几步。
就在这一刻——
咕噜声从潘乐人头部发出,蛞蝓脖颈陡然暴涨数倍!
上身前倾,下沉蓄力,浓稠浊液如瀑布,喷射而出!
空气一下变得滚烫,背对着蛞蝓,却正对着它后背植骸的谢翊,刹那间看见少年的植骸从皮肉中暴涨而出,像蒙了层白布直接脚踏地面!
谢翊早有所预备,瞬间冲向了一旁的储物柜——视网膜通过验证的二三秒间。
宫天材不似人声的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响起……维持着奔跑姿势的□□,以肉眼可见速度往下融化!
骨骼和皮肤发出“滋滋“响声,弥漫出刺目呛味,就在这转瞬间,储物柜经过红外识别瞳膜开启,谢翊折身躲了进去——
最下面那一层用来存放大件,面积很大。
谢翊关上门,却在完全闭合的一瞬,电光石闪间露了条缝!
他不能将自己封死在里面!
他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滚烫噬入气管里,耳道已经被惨绝人寰声塞满了,谢翊心脏都不知该如何跳了,他虽然是背对蛞蝓口器,但毕竟宿舍空间有限,他身上还是飞溅上了几滴黏液,衣物被溶解,皮肤表面溃烂出肉的红圈。
他不敢想象宫天材正在经历多么绝望的痛苦——发现蛞蝓潘乐人异动的那一刹那,他就起了杀人。
潘乐人那声断喝明显是不想让宫天材走。
他亦然!
他大脑始终没停止过快速转动,从今晚出事伊始起,人面蛛宫天材是两个意识同时出现。
而潘乐人自始至终只有陌生少年一个。
——难说不是,蛞蝓的植骸将精怪灵力整个吸收了……
宫天材给蛞蝓不轻不重的一刀,真的有短时间内彻底激发潘乐人原意识,瞬间通过物质交换,夺回身体控制权吗?
谢翊赌。
他赌赢了。
借着柜缝的缝隙,他看见宫天材整个硕大的蜘蛛身体,都被白色胶质状覆盖,溶化成边缘模糊的嘴,不可置信的呻吟:“为……为什么?”
蛞蝓用陌生少年声,喋喋怪笑着说:“下辈子再做精怪时,先确认同伴是不是抢过了植骸的身体控制权吧!”
人面蛛眼睛里的光芒熄灭了,被融烧成了一个漆黑的洞,他的皮肉不断被腐蚀着,猩红血液混合了□□往下滴落着,最后发出了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声,摔倒在了地上,砸出巨大声响。
谢翊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可怕的场景,喉咙像被掐住了发不出一丝声响,就在这时,走廊里发出有人大叫:“哪个寝室大半夜的不睡觉闹个没完没了啊——!”
就像被泼了盆冷水,谢翊在逼仄拥挤的储物柜里打了个冷战,因为他看见蛞蝓后背上的少年正似笑非笑的看向他!
那敏锐的眼神中闪烁着寒芒,宿舍里唯独剩下他们两人在。
他是唯一的目击证人!
只有两米的距离,蛞蝓少年就可以过来杀死他,甚至连撬柜门都不用,因为谢翊害怕出不去根本没关严柜门,走廊里已经逐渐响起脚步声,但很零星,不足以在短时间内发现宿舍里的异动。
该怎么办?
无处可去,避无可避,犹豫几秒,
吱呀一声牙酸的响,谢翊从储物柜中走了出来,浓烈腥臭的酸腐味瞬间扑鼻而来,搅得胃液翻滚,宿舍里的场景,借着走廊余光只看一眼,就足以令人呕吐,到处都是非人的惨状,泼溅的污血,他甚至在人脸蛛死亡的地方,看见了一小副被腐蚀了一半的骸骨。
人的骸骨。
谢翊悚然一惊。
精怪是大自然灵力凝聚的产物,地基符咒赋予了精怪皮囊,而地下庇护所的植骸技术,赋予了精怪人类的骸骨!
精怪在人类的作用下,已经进化得越来越像人了……而且是进化版本的,拥有异能的人类!
但带来的弊端,就是在植骸时,会有两个意识争夺身体。
一无所知的人面蛛宫天材,以为同伴蛞蝓潘乐人同他一样没有丧失对身体的掌控权。
错误的判断,导致他失去了性命。
区区人类谢翊,在这绝对的实力悬殊面前,更是如同蝼蚁一样一捏就死。
他站在原地,不断颤抖着身体,仿佛已经被恐惧击溃了,眼泪险些急急的要脱框而出。
“请不要杀我,”谢翊害怕的几乎快站不住,“我帮你打扫卫生好不好?清扫寝室里所有的痕迹……”
蛞蝓后背的少年,从一脸犀利的戾气,转移出若有所思,他笑着敲了敲手指,仿佛感觉很有趣味,他杀死同伴,就算不会被消灭,估计也会受到惩罚——毕竟,宫天材体内植骸的是人啊,杀死人是触犯了最高刑法。
“那你就快点吧,”蛞蝓少年想站起身体,却又再一次跌坐到板凳上,
“我还未完全吞噬这个精怪,我还需要再争取一点时间,”蛞蝓少年喘了口气,一下喷射出大量的腐蚀性液体,灵力也已消耗殆尽,更何况他的后背上还插着一把刀。
一把未完全插透他的,还在汩汩渗血的刀。
“需要我帮忙拔出来吗?”谢翊笑得卑微,
“这样您能休息得更好一点……”
——谢翊原本只是一个书呆子,而且是被身边人保护得很好的书呆子,长相漂亮,成绩优异,性格底色就是纯良,就连他的梦想都是那么微渺,虽然闪烁着珍珠光芒,但在芸芸众生的的沙滩上也是那样的不值一提。
他原本应该拥有一个平庸顺遂的人生,可是四人组的出现,一次次往他生命的白纸上涂抹脏污,将他揉皱了,丢到家的外面,被狂风骤雨摧残,即将凋敝。
他在老街里见过太多次暨妖队们杀害精怪的画面,所以他是知道如何杀人的,所以他更加明白,一旦宿舍里的卫生打扫干净,也就是他会被杀死的那一刻:已经死了两个,知晓秘密最多的他凭什么能活下去?
所以,当谢翊借口要帮助蛞蝓少年拔出后背上的刀,却猛地用尽全身气力推进去,滚烫的鲜血溅满了他满手,谢翊才往后退了一大步,惊惶的看着蛞蝓少年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蛞蝓少年开始吃痛惨叫。
走廊里的脚步声更加密切,已经有人开始敲门。
伴随着门板震动,谢翊的心脏也疯狂泵血,
火光电石之间,一股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在他心中沸腾。
没错,
从喊住人脸蛛宫天材的那一刻起,他要的就是现在,
所谓的驱狼吞虎!
蛞蝓少年高高扬起头,双手抓地,往后喷射黏液,那些黏液箭矢一样射过来,被谢翊抓下来的棉被挡住。
棉被迅速被腐蚀,有几簇烫到了他身上,他痛得龇牙,却猛地上前去把棉被盖在了蛞蝓的脸上。
用力捂住。
——“……真当精怪灵力是无穷无尽的?想喷多少喷多少吗?!”
谢翊把手伸入粘稠血肉中,扣住了没入血肉之中的刀柄,用力往外一拔,血线连成一长串带出,谢翊瞄准了在茧蛹一样的白色薄膜之中蠕动的骸骨,往脖颈和心脏的位置再扎上两刀。
快准狠。
如同杀鱼。
虽然蛞蝓少年看起来是人,但谢翊已经知道了他其实不是人。
是怪物。
而且知晓谢翊秘密的……怪物。
准确来说是,融合了死人和精怪的怪物。
谢翊想不出它不死的理由。
掌心下的蛞蝓少年终于不动了,他的身体在溶化,白色的液体化成水,粘稠的,浓浆一样的,往四面八方流淌,一大半成型的骸骨,从淡淡腾起的白色烟雾中出现。
是比人脸蛛宫天材的植骸。
更加完整一些。
倘若不是今晚谢翊换药,植骸是不是会培育到成完全成型再出现?
地面震动,宿舍门哐当声巨响撞开。
曝亮的光线如同撞出了崖洞轨道的火车,一下子冲击开了谢翊的视线,短暂的失明后,他回过头看见了走廊里密密匝匝的人群,潮水一样涌动,首当其冲的是韦恩,一头绿发眨眼的要命。
韦恩满脸的表情都扭曲了,发出巨大的吼叫声。
——今晚,真的是太吵了。
在被冲过来的韦恩一拳头打翻在地时,谢翊手上的匕首脱了地,疲惫的黑暗笼罩上他的视野时。
谢翊想。
然后,他昏了过去。
第33章 赔偿
恍惚间谢翊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看什么都高高的,大大的,街边贩卖果脯糕点的小摊,垂落在苍青河边的柳树依依,日光从树枝晃动间搅成碎屑洒落,撒落他眸中斑斑点点。
这一幕从他记忆中打捞,是因为那日光落在身上,被灼伤了一样疼痛。
甚至比遍是针管淤青的胳膊,更让他难以适应。
前一秒,他才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不久,麻药消退,皮肉痛苦,让他濒临崩溃,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我要离开这里。
就像爸爸看的电视里那样,小孩子在阳光下奔跑。
后一秒,身周白光出现,再睁眼,他就出现在了这里。
身边有大人在惊呼,很快地,他就看见手持着棍棒的,穿着统一制服的叔叔,划开人群气势汹汹,谢翊只在绘本里见过这样的穿着,绘本里说,这样穿的都是警察叔叔,警察叔叔都是好人,有困难找警察。
绘本里没有给精怪小孩的教导,没跟他们区分过暨妖队和警察的区别。
谢翊怯生生地伸出求救的手,却被卷着厉风的棍棒落在身上。
强烈电流瞬间让他失去意识。
……
“经过检测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孩。”
“突然出现在闹市区吗?有没有可能是一旁人没注意,看错眼了?”
小谢翊躺在冷冰冰的床上,听见一个很温柔沉静的男声在他头顶响起,他睁开眼,看见了一双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镜片折射出冷光,清癯中带着冷漠,摘了硅胶手套,背对着站到窗户边上。
立即边上有护士小姐姐凑过来,嘘寒问暖,询问关心。
可谢翊却奇怪地对这个中年男人心生好奇,一定是他救了自己吧?他一定是个好人吧……
男人背影镶嵌在窗框上一样,纹丝不动,窗外,有灰喜鹊煽动翅膀,画面这才流动了起来,将男人修长影子拉长了,覆盖到谢翊病床上。
有一部分的重叠。
护士小姐姐在档案簿上刷刷记:“叫谢翊……知道怎么写吗?哦,不知道。”
“好的,三岁半。”
“你爸爸叫……谢堃沢?”
“没有妈妈?怎么会没有妈妈?!”
“还没有家?住在地下实验室——教授?”感受到身后有人靠近,护士小姐姐惊讶地转过头,眉宇间都是担忧,“要不要报告给警察局和妇联?”
“按流程走吧。”金丝眼镜叔叔说。
护士小姐姐走后,病房里响起一步一顿的脚步声。金丝眼镜叔叔来到他面前,谢翊抬头,却只看见他逆光中阴影的脸,绷紧的肩胛骨,脖颈处的青筋如同蚯蚓蛰伏,离得近了,谢翊才发现叔叔似乎并没有那么温和,如同一道森严天命,下达出不可逾矩的禁令。
“把你刚跟护士小姐姐说的,再跟我说一遍,”叔叔声音猛地降下去,“刚我没听清。”
谢翊一下就想起在实验室里,那些实验人员们对照参数,也是这样一板一眼的重复,这个人身上,有着不属于普通人的严谨和残酷,谢翊牙关紧绷着,又磕磕绊绊说了一次。
他说完之后,叔叔也没动,室内的空气几乎胶着在一起,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叔叔往兜里摸了一把,兜里折出方形的烟盒印记,他用反射着白光的镜片看了谢翊一眼,顿了顿,伸出来的手空空如也。
他烦躁地用手扯了扯衣领纽扣,皓白青筋的手腕上,一圈打结红绳鲜红刺目。
谢翊怔了怔,他记得爸爸的抽屉里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不过爸爸几乎从来不带,都放锦缎盒子里小心珍藏着。
“跟我走吗?”金丝眼镜叔叔突然说。
“什、什么?”
人贩子?
“你爸保护不好你,找一个能保护你的正常家庭寄宿吧。”
一听对方说爸爸,谢翊顿时很生气:“要我走了,我爸就一个人了,地下实验室的叔叔阿姨们一定会欺负他的,他们都说了,只要我听话,他们就少欺负爸爸……”
金丝眼镜叔叔的肩膀崩得更紧了,他以手杵在鼻息下,削尖下巴低垂着,露出刀一样锋利的下颌线。
“真是废物……!”
谢翊被骤然的爆喝吓了一大跳,不敢吭声了。
“想必又是没钱养孩子了吧,这个人这么废,胆子怎么这么大。”
叔叔不知所云的说着,他的肩膀和面部肌肉抖动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把食指放在嘴唇里啃咬起来。
“导师倒也不是坏人,对精怪也不会太磋磨……就是思维太刻板,太钻死胡同,只会模仿前人,不断从精怪体内提取有用的成分,不断试错,来进行药物制造……浪费时间!失败是必然的!”
逼仄的诊室内,焦躁不安的气氛蔓延,谢翊吓得手指都在发抖,一线白光又一次从他指缝间升腾而起,他又想施展异能跑路了……
却不料灵力还未完全汇聚起,叔叔见况一下扑过来,抓住他肩膀,他风中蒲草一样被晃着,指尖灵力的聚集全涣散了。
就像猛地被踩中了刹车,叔叔压抑着情绪,他的关注是那么激烈,让谢翊不明所以。
“不能再当众使用异能,不能再当众!”
叔叔眼球通红,极致的热意在瞳孔里沸腾,
“如果不是我近期正好在这附近办事,看你长相熟悉,我都不敢想象你要落在别人手里,会不会被解剖。”
“你知道什么是解剖吗?”叔叔不由分说的恐吓他,轻薄唇线边角扯紧,“就是把你的肚子划来,身体打开……你会死掉,会再见不到爸爸妈妈了,知道吗?”
谢翊被晃得这个人都快散了,憋屈的情绪堵在喉咙管里,想哭又不敢哭,闷着声点了点头,却又弋出一短声哭腔。
“真是造孽,”叔叔烦躁的走来走去,突然把蹲下身,抬手擦拭他的脸颊,腕间的红绳粗粝的磨过他的面颊,刺刺发疼。
“有空我见见你爸爸,”叔叔眼中极致的情感,让谢翊看不懂,却更加害怕,
“总之,你不能再使用异能,知道了吗?”
……
谢翊揉着脑袋醒过来,久睡的僵滞感在身体里淤着,胃液有些难受。
空气里迎面而来的消毒水味是怎么回事,韦恩那拳头倒不足以令他重伤身亡吧……其实就是累的,远超过他身为一个普通高三生的负荷。
什么时候才能回归到枯燥而无味的高三生活啊……
看了看周遭,谢翊感觉头疼更加剧了。
左右不过十来平空间,简单地支了张弹簧床,从房顶及地纯白一片,用的是高品质的环氧树脂涂层,光滑得连苍蝇都站不住腿,灯采用的是无影无主灯设计,光源不知从哪来,反射出亮堂一整屋明亮,但整个房间最引以瞩目的,是悬挂在墙角硕大的监控器,纯黑亮片镜头,闪烁出五官斑斓的黑。
有人在监控他。
谢翊怀疑了片刻人生,然后继续往床上倒了下去。
看又不会少块肉,至少目前庇护所里,没有比这样的软禁更安全的地方了。
他杀了人精怪……
不,是杀人!
刀柄没入血肉,割断肌肉纤维时,能感受到强劲的韧性;
往外一抽拉,仿佛切断橡皮筋。
曾有过的感觉从右手激荡传出,他的手臂都跟着不可遏制的在颤抖,正在这时,囚禁室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没有一丝缝隙的墙壁,继而自动移开一道缝,小竹子精跟在一名全身白袍的工作人员边上,张着松松落落的眉眼冲他笑。
谢翊一颗心眼,就往下钉。
次次一遇到苦难,小尾巴就出现,它这出现还不够及时,得等他潦倒个半死,反正不让他过得轻松。
……谢翊觉得小竹子的目的,应该是见它跟见救世主一样激动。
然后再丢掉理智跟着它去无脑卖命。
算盘珠子都崩谢翊脸上了,表情自然是有些发糗。
“你来做什么?”
小尾巴似乎根本没听出谢翊语气中的抵触,一蹦一跳来到他的床前。
小尾巴的行为举动与它异能彪炳形成强烈反差。
不知是被灌输怎样思想,才能成长成如此奇葩。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快二十个小时,简直担心死我了。”小竹子眼泪叭叭地说。
谢翊愣了愣,恍惚间他知道自己做了很长的梦,但没想到时间流逝得这样快。
谢翊心思一动:“所以他们要一直把我关在这里?”
不受控制的,谢翊涌出悲悲哀……是了,他杀了人。
他这辈子全毁了。
“当然不会一直关着你啊,”小尾巴诧异地说,“关禁闭室只是暂时的,基地不养闲人的。”
对哦,地下庇护所不是执法机构,他会被送押看守所,罪名定下后押送刑场……
小尾巴掰着竹节手指:“你毁掉了两个实验室的样本,得赔偿这个数吧——”
它推出两根手指。
谢翊顿住:“我杀了人……不,好像是死人,可是我终究是动了手。”
“就算是真的活人也没有关系哦,”小尾巴抬起目光与谢翊对视,目光柔和中散发着凉意,“毕竟但凡身为参与者,都签订了免责声明的。”
“什么免责声明?”谢翊快速搜索着回忆。
“就是做完入选流程签的协议啦!”
谢翊沉默,哪怕是一目十行的他,在实验人员催促下也匆忙签字,更何况前面那些排长队的参与者,一头赚钱的热血上涌,哪里还顾得上白纸黑字。
“所以说,宫天材和潘乐人死了也是白死了?”
“怎么就白死了?”两根竹节手指,再次推到谢翊眼前,用力晃动,“你得赔偿庇护所的实验成本、抚恤金等等费用,拢共这个数。”
“等下!”谢翊抓住小尾巴的手指,没有温度的竹节折得他手疼,“……二十万?两百万?”
小尾巴幸灾乐祸的挑眉:
“是两个亿哦~!”
第34章 暗堡负三层
短短来庇护所两天。
半点庇护没寻着,还道欠一百积分,加两个亿。
仙人跳都没这么狠的。
他认栽地坐在床边上,下半辈子就算是茹毛饮血,也都还不起了,但说悲戚,倒也不至于,至少命是捡回来了,他抬头凝视向墙上的监控器,含笑九泉一样的说:
“就算你们把我留下也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我没有任何工作的能力。
不过,我这算不算是找了一个终身制的编制工作?”
“噗——”一旁的小竹子精先行笑开,它打颤着身体说,“哥哥你别妄自菲薄,你可是很重要很重要、很厉害很厉害的……”
谢翊看着小尾巴:“我一醒,你就来,这样凑巧,”
抬头冲监视器扬扬头,若有所指:“一伙儿的?”
“嗨,我哪有这能耐!”
小尾巴止笑,眼珠子转了两圈,鬼鬼祟祟的拉起谢翊朝外走,
“这偌大地下庇护所,也是由不同出资方构成,内部形成有各个势力。现在跟你说这些吧还早,总之哥哥你记住,以后少问多做。”
意思就是做一个枉死鬼咯?
谢翊跟着走出监禁室,迎面迎来幽深走廊,左右还有多间同款房间,无影灯反射铺天盖地的雪白墙壁上,犹如雪盲症的刺激,墙板光滑无锁,仅有液晶显示屏,区分监禁室内的情况。
不敢想象,倘若是发生火灾之内的特殊情况,情况会有多么惨烈。
小尾巴却谈起,比起火灾,上面的人更担心参与者逃跑。
“比如昨晚你寝室的异变,正常来说,殖骸出现意识,都会被关押到八层,也就是监禁室,进行长期观察,直至确认融合情况,是哪一方争夺了骸骨和皮囊的意识。”
顿一顿,“正常来说,可能没过两天,你的两个室友就得被关押到了,为什么会突然同时出现异变?难道是同类相处会互相催发吗?”
小尾巴揉着头上没剩的两片叶子,流露出不明所以。
“因为我调换了他们的药。”
谢翊的坦然,让小尾巴反而震圆了眼眸。
殖骸会被拿去解剖,证据也早晚会有真相大白,从谢翊知晓了这里是八层,就知道随时随地存在监控了,早晚躲不过,不如坦然面对。
“我与他们,有些新仇旧恨,他们不死,早晚死得是我。”谢翊的手掌握紧,指甲掐入掌心嫩肉里,疼得发酸:
还有两个知晓他异能的人。
韦恩和人立山羊融光远。
死了两名同伴,他们一定会有所防备,蓄意报复。
谢翊走远了两步,没见小尾巴跟上,回头见小尾巴本就发绿的脸,被白灯照耀得更加虚浮,眼窝弯弯的,像被皮影线勾着一样发僵,似笑非笑中,带着深意。
谢翊心中,顿时生出难以言喻的暗涌,硬着舌尖喊它:“怎么不跟上来?”
他找不到路。
小尾巴一动身,那副假面一样的表情就消失了,它切切地跟在谢翊身边,又是兴奋,又是鬼祟:“那两个死人还有两个朋友,哥哥是不是也要一起杀掉?”
小尾巴说起别人生死,就跟菜市场买菜一样无足轻重,谢翊感觉自己每和它多说一句,就有黑色烟雾传递到了他的心脏里,深深浅浅汇聚起来。
明明没有抽烟,谢翊却有些烟肺发呛:“你能帮我杀了他们?”
“啊?”小尾巴顿了顿,眯眼笑,“原来哥哥也会找人帮忙啊……”
换做以前,谢翊是绝无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的,他连精怪都认为是平等的,更何况是触及刑法的杀人。
然而比起来长久的威胁,他更情愿在这罔顾法纪的地方,提前解决掉麻烦。
哪怕心中忐忑痛苦!
“如果是别人的话,说不定可以,但是韦恩和融光远的话,不行。”
本就没把握的事被小尾巴泼一盆冷水,差点没溃败一地,谢翊一下有些激动:“为什么?”
“韦恩和融光远更有意志力,他们已经完成了……融合。”
这是谢翊已经好几次听到融合这两个词,他不得不垂死挣扎一次:“什么融合?”
“这我也是听老秦和他同事,私下聊起听说的……”小尾巴带谢翊来到电梯前,扫描瞳膜乘坐,电梯里正好只有他们两个人。
“殖骸……就是将死人和精怪融合在一起,那是很难很难的,匹配上NDA序列之后,成功率也很低。”
“首先呢,得是那个死人死前,得有极强的求生意识,光是这一点,就很不容易,通常都得是惨死的,死前充满了不甘和怨念,有那么一股精神力还骸骨里还没消亡,才能在精怪的灵力里面复苏。”
“而这一点,势必遭受到精怪原态的抵触,精怪本身也得是意志力很强大的,才能支撑起死亡求生意识的生长……就跟藤蔓与大树的关系,倘若大树太废物,藤蔓也没法吸收营养。”
“一个是人类骸骨,一个是精怪灵力,根本就不是一个物种,一个务实,一个务虚,却要在灵与肉之上完美的契合,就跟藤蔓身上的纹路,与大树体内的树轮,一丝不苟的契合……这成功率本来就是希望渺茫的。”
“就算是前面两个要求都运气好,满足了,也不能保证融合之后会不会出意外……大自然的玄学说不准的,将死人复活本来就是反自然的事……我见过不少,精怪和死人都被折磨到发疯的。”
谢翊反问:“所以宫天材和潘乐人的突然异变,并非是我偷换药物的缘故,他们临到融合的卡关,本生就极容易出现变故!”
这也是为什么整整八层都用来监禁观察,因为成功率几乎约等于无!
*
“叮咚——”一声电梯门到,谢翊迈到门边上的脚又收了回来,他吃惊地看见显示屏上,鲜艳通红的显示数字:16!
他疑心自己看错,眨了眨眼才确认,小尾巴已拉住他往外走,谢翊望向黑漆漆走廊,连灯都没有,夹杂着腐败气息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墙角因返潮大面积脱落墙灰,森森藓类遍布,与高科技感十足的上层大相径庭。
居然真是被荒废的负三层。
传说中地下庇护所的根基,废弃暗堡。
“好不容易获得来负三层的权限,万不能浪费了。”小尾巴说得轻飘飘地,谢翊也跟着想起来,老秦是说过派他二人参与打扫暗堡卫生。
干苦工,有必要如此积极吗?
“谁?”
前方黑暗中传出呼喊声,脚步声非常细密,由远及近,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谢翊刚想出声迎合,就被小尾巴跳起来捂住嘴,它弹跳能力惊人,竹叶因悸动抖索两声,它索性将竹叶摁住,一双眼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看着他,颤巍的,流露出些许惶恐。
谢翊少有的见到小尾巴如此害怕的样子——除了偶尔耍小孩性子的装腔作势。
这应该是小尾巴难得发自肺腑的情绪。
它眸中绿光在黑暗中晃动着,绿光波光不足以支撑夜视,
相反的,暗适应状态下的视网膜杆状细胞更活跃,对绿光更加敏感。
简而言之,就是小尾巴的通身绿更容易成为发现的目标!
——谢翊被小尾巴推着,挤进柱角缝隙里,耳听不断靠近的脚步声,身周有什么悉悉索索的在爬,像墙皮在不断掉落皮屑,有碎碎渣滓落入谢翊脖颈。
声音极其轻微,
谢翊敏锐一抬头,竟看见墙角瓦裂的残砖里,钻出根茎,枝节鼓动着,有意识的快速匍匐蔓延。
很快,就连谢翊背靠的墙上,也全布满根茎,触感粗糙而弹性。
根茎末端调皮的颤微着,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
谢翊疑惑的垂目向小尾巴,只见小尾巴攒目凝神,正在蓄力,
这时,通道射出几道手电筒光源。
谢翊瞳孔被猝不及防地光刺得一暗,搂住小尾巴的手紧了紧,
口型几乎凑到小尾巴耳廓边上,无声问:
这是做什么?
他们身份不是得到了上级许可吗?
小尾巴把手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翊疑惑了,这偷感十足背后看起来另有蹊跷。
根茎无声而迅速,分散的蜘蛛抽丝一样,细条状的一根搭上一根,从谢翊的周身开始倒缠而上,凭空编织,飞快地将他包裹,粗糙麻绳铠甲一样。
当根茎在皮肤表面滑动时,撩起一片粗粝的酥麻感,飞快流窜到他大脑皮层……
直至在他眼前也同样覆盖上一层薄薄的,茧一样的根茎丛。
同时被裹上的还有小尾巴,鼓鼓囊囊的锥出一块,
幸得他二人体格都不大,就算被笼罩起来也不显眼。
这倒不是为一种躲避的好方法。
只不过为什么小尾巴要这么做?
就这么片刻功夫,纷乱脚步声近在咫尺,细听还有胶鞋拖拽,扫帚、拖把,及清洁车的滚轮的动静。
“我刚才听见电梯厅开启的声响……”
“不会吧?上面就安排了我们几个啊。”
“有没可能是听错了?”
无尽的藤蔓从漏洞的墙缝间,不断往外一簇簇拉扯,暗堡里黑暗浓稠不散,几乎很难注意到这点细节,清洁工人们在距离他们一米远的地方,停下,
因为这个位置,走廊正好划分,顶梁柱边上,一道楼梯蜿蜒到负二层……
有人吞咽口水:“喂,老赵,你什么时候把照明设施抢修好?该不会让我们摸瞎去负二层吧?”
“你行你上,不行别逼逼,”人群里谁叫得最欢,板砖就是砸中了谁,“我刚修一半,听你们鬼吼鬼叫,把我差点没吓触电!”
众人:“……”
“继续各行其事吧,”队伍里显然有领队人,
“要有无关紧要的人下来,就勒令他们立马走!”
“韦恩,融光远。”
“在。”次第响起熟悉的嗓音,让谢翊心尖一抖。
“你俩小孩,去电梯门口蹲着,这里没有局域网信号,有情况立即对讲机汇报。”
“遵命。”
手电筒的光纷乱起来,走廊里的黑暗灰一堆暗一堆,像泅潜在昏暗水底的视觉,有人离开了,还有人却留了下来,
“抽烟不?来干这破工作,累得慌。”
走廊空间逼仄,衬得人声更重,有种混合了新旧的照明风格。
男人们聚众一起最喜欢抽烟了,有事没事儿来两根,聊胜于无。
香烟蔓延开,直往鼻翼里钻,微发呛。
披着一身扎肉的根茎,谢翊从缝隙中,看见了一簇紫色衣角晃动,在一众人影中晃动而过的,醒目绿色短发。
谢翊眼睛一下大睁,险些发出动静。
好在贴在怀里的小尾巴及时预警,够长手臂,捂住他的嘴。
绿森森的眼珠子在几毫厘的缝隙里,警示他千万不要出声。
这不仅仅是小尾巴带他作奸犯科,狗狗祟祟,
他自己屁股后面也没擦干净,遗毒无穷。
谢翊在小尾巴的掌心中调整着呼吸频率,几秒后就眼神示意它快点把手拿走。
小尾巴的手,汗津津的,
其实能够理解,
不同于韦家地下通道的大开大合,随心所欲,
现在是,在落针可闻的极安静的环境里,调动根茎而不发出声响,
等同于是蛋清薄膜上绣花,
耗费的精气神天差地别。
“说来,这暗堡里究竟藏着什么啊?几年开一次,开一次进来的人员,都得重重把关,身份筛选的。”
人一抽烟,精神放松,就容易有一搭没一搭的。
“好奇害死猫,管那么多做什么?能来这里的,都是身份接受了认可的,一天五千积分呢,白赚就得了。”
谢翊纹丝不动站在角落里久了,身体就开始发痒,特别是经根茎爬出的皮肤,痒得似灼烧,又似小触须点触,
痒得心直发慌,皮层直焦灼,
恨不能狠狠地动上身体磨蹭磨蹭。
偏偏这几个人慢悠悠地在混摸鱼,
迟迟不走。
“听说韦恩和融光远是新换来的?今早有原定的成员,出了事。”
“状态这么不稳定的人还敢委派工作,老秦近些时候干什么吃的。”
“你们不觉得,老秦那人近几个月不一直奇奇怪怪的吗,一会儿这忘了一会儿那忘了,听说啊,景教授有边缘化他的想法呢。”
怀里的小尾巴往外挣了挣身体,谢翊吓得赶紧捏住了它嘴,小尾巴的气只能胀在腮帮子里,河豚一样高高鼓起来。
“咦?你们有没有听见这树根堆里有动静?”韦恩声线清亮亮刺出。
瞬间,众人将目光全转移过来,手电筒跟着一扫,强光在视网膜上落下大片耀眼生花,谢翊痛苦的在根茎后闭上眼。
沉默片刻,有人问:
“我们之前来的时候,这里有这么多树根吗?”
第35章 永生者
小尾巴尖锐叶尖扎进了谢翊掌心,钻心地疼。
韦恩语气恶劣:“不记得了,树根看起来倒是陈旧得很。”
他手腕舒展,烟头抛物线落到根丛上:“反正都得清理,直接放火烧了吧?”
——“果然是冤家路窄,遇到他肯定没好事。”谢翊心中骇然。
能委派来暗堡参与清洁工作的,不是经验丰富的青壮年,就是身怀异能的精怪,当他们聚集在一起,破坏力惊人。
况且,倘若他们真烧死了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签约了参与者生死协议,况且还是偷藏者违规在先,深藏在地底的暗堡,是世间为数不多的极其隐蔽之所,悄无声息消失一两个人在里面,永不见天日,永不得世人而知。
谢翊已经被痒意折磨得身体开始发颤了。
一身盔甲一样包裹的根茎也跟着簌簌发颤。
外面工作人员们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其中还有人拿起了对讲机,开始雀跃汇报。
也有人好心劝说:“不行就直接出来吧,地底空气就不流通,装修材料挥发有毒气体,要再放火,对我们身体不好呢。”
“烧死的话,墙壁得新粉刷,体脂体油还会流到地上,烧成灰了还得用铲子铲,麻烦死了。”
……非要这么玩的话,谢翊只好表演一次大变活人了。
“喵呜——”
小小黄色身影从根茎中闪出,飞奔到黑暗角落,受惊得全身炸毛,绿油油的薄荷色眼珠子凶光大作。
“……”
谢翊看着骤然空了怀抱,无语片刻。
“猫?暗堡怎么还会有猫?”对讲机的对面也被惊到了。
走廊里紧绷的氛围,更是骤然松弛。
人性对于毛茸茸天生缺少抵抗力。
左右分析,大概是多年前有人放进来的,地底同样有数不尽的小动物,老鼠,蛇,昆虫等,足够猫咪苟延残喘,只不过谁也想不到这废弃了多年的暗堡,居然会给猫坐了窝。
烟也抽差不多了,众人正打算作鸟兽散,忽然,空气里传出“滋滋滋”电流声,头顶白炽灯啪啪闪烁了几下,刹那间照亮出明亮,一切角落里的阴影,混沌,云蒸雾腾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电工将配电室修好了。
那只黄色小猫咪避无可避的暴露在众人面前。
寡瘦、肌肉木蜡,没有一根毛。
唯独眼睛炯炯有神。
“这是一只僵尸猫!”
融光远的声音刚刚响起,突然谢翊身周根茎汹涌暴涨,根茎突破朽败墙壁,墙壁不堪重负开始垮塌。
谢翊下意识快走几步,避开砖块的砸落,他动作趋势往前倾,黄色小猫则回跳。
利利落落跳到了他怀里。
尖叫声,垮塌声,伴随根茎摧枯拉朽涌入。
整个走廊当即陷入遮天蔽日,根茎形成屏障,将走廊左右两径人隔开,谢翊一抬眼,借着根茎交错的缝隙,正好与韦恩的双眸对视上。
韦恩双目圆瞪,惧中带怒。
谢翊稍作犹豫,择路往负二楼走廊跑下去——回原路已经来不及了,等电梯耗费过长。
清洁工作人员中果然有异能者,“哐哐”数声爆响,根茎面出现波纹状的共振,网织成细密厚实状的根茎,溃现出数道脸盆大的洞,好在小尾巴还有余力,破洞一经出现,立即有新的根茎补上。
谢翊手里抱紧的黄色小猫,裹束它的拙劣树根,纷纷往下溃落,渐渐显露出竹子精的样子。
谢翊边跑边嘲笑它:“你装猫的伪装也太差了,怎么不直接躲到我身体里,规避责罚呢。”
小尾巴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力竭到眉间起皱:“要别人我就这么做了,你不行……”
为什么偏偏他不行?
足下的台阶经过岁月剥蚀,边角变得圆钝,好几脚谢翊踩到松软,侧肩一撞墙壁,粘黏满头蜘蛛网,生长着湿滑苔藓的角落,有昆虫壁虎爬得飞快。
忽然,后面台阶上发出“嘭”地声巨响,不知是何种异能突起,短暂形成屏障的根茎丛被打破,小尾巴嘴一张,往谢翊胸前喷了一大口冷淋淋的鲜血。
借着照射进来的走廊余光,谢翊低头看见小尾巴脸色金纸一样发黄,因为过于力竭头都有些抬不起来。
谢翊大吃一惊,
这里虽然不比地基符咒,但也有类似威力,小尾巴太过冒失了。
短暂失去控制的根茎簌簌败退,朝楼梯间下堆落,谢翊的侧身,胳膊,大腿,都被不同程度的划伤。
“听清洁工意思,你我名额被撤销了吧……为什么你还非得来呢?”
“撤销只是你,不是我,我必须要带你来。”
谢翊顿住,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有什么秘密即将在黑暗中抽丝剥茧,这种扑面而来的未知感,令他如临深渊,他将筋疲力竭的小尾巴放在地上,贴着墙往后退上几步:
“我早就发现,你的所有靠近都是有企图的,但我经历不属于我的经历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知道更多!”
谢翊往上逃避,但却看见出口被人堵住了,以韦恩当立的,三四名成年男人钢筋洪流一样杵在尽头,他们身上衣衫褴褛,都不同程度的受到了根茎的伤害,一旦胜出,则更进一步的乘胜追击,手里不知何处拿了桶,不间断地往下倒。
谢翊从湿泥和腐叶的味道中,闻到了刺鼻的油臭气。
只嗅到了一口,谢翊的大脑就像被糊住了。
这是……柴油的独特味道。
清洁工作还兼任了电器维修,柴油等一些易挥发的燃料类,同样是用来给机械用。
起初,韦恩他们会联想到用火烧,也是因为有备而来的缘故。
“这些根茎可真干燥啊,环境有限,仅能抽来这么些枯枝吗?”韦恩阴阳怪气的尖笑着,逆着光,谢翊看不见他眉眼,但也能感受到脸上的狂傲之气。
“你是来追杀我的吧?”韦恩说,“报复我们欺负过你……所以把两个室友都杀了!他们可是人,谢翊,你好狠毒的一个凶手!”
谢翊皱眉,正欲还击,这时听见一个声音惊呼着说:“原来他叫谢翊啊,听说在寝室被人发现时,还在拿刀捅人?怎么逃出监禁室的?”
“这异能是外勤人员小竹子精的,听说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午饭都一起吃。”
“助纣为虐,那就一起死吧!”
谢翊听着众口铄词,明白自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索性狠狠心一扭头,跑回去抓起小尾巴,继续往楼梯间深处蔓延。
残缺的指引标志,在黑暗中散发出幽幽绿光,小尾巴在谢翊怀里难受喘息,符咒禁锢的反噬,让它几乎是寸步难行,尽管如此,它还笑兮兮的说。
“哥哥,你看到没,还是我对你最好。”
谢翊真想把头一扭,模仿孙大圣做一个“烦死了”的表情,可他没时间!柴油顺着干枯根茎在蔓延,他们的异能反而成为火葬场的添柴。多么嘲讽!也就小尾巴还没心没肺的笑得出来。
谢翊无言以对:“我知道,很多事你都在瞒着我,比如具体到你多少岁,你就不说,那现在都这状况了,你能说一次实话,为什么非得抓着我一起吗?”
谢翊戛然而止的步伐,让小尾巴差点从他怀里滚出来,他顺着谢翊的目光,看着楼梯间尽头,有一扇被关闭了的铁门!铁门是重锁装置的防钻铁板,这种板材可抵挡炮弹冲击破坏能力。除非知道密码锁,否则绝无解开的可能。
这就是废弃地堡的压迫感,即便有贼深入,也只会让对方空手而归。
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根茎,没了灵力的支撑,顿时堆叠成厚厚一摞,没了用处,还堵住了来去路。
他们无路可逃。
“我不知道我究竟活了多久,感觉我一直都在沉睡,睡到那个人出现的时候,我就会醒过来。”
小尾巴的头软绵绵的,看上去有些可怜。
“谁出现?”谢翊心脏跳了跳,他感觉冥冥之中有个印象,但不敢说出来。
自从与那人的有过交集之后,他的生活轨道就全变了!
“你知道我说的那人是谁,”小尾巴幽幽叹,“每次我醒来,都会发现他还活着,我很奇怪,为什么他活的和我不一样,有着漂亮的人类皮囊,受万千人类追捧,可以活在聚光灯下,而我呢,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只有一点异能,仅靠着生存,我疑惑啊。”
谢翊闻着空气里越来越重的柴油味道,离奇地沉默着。
“所以我就偷偷的跟着他,他的属下分为五官的名字,我没有名字,就给自己取名叫小尾巴……”
“行了,你别说了,”谢翊指尖泛起白色光晕,虚空的一指,在地上划出徐徐地圆圈,楼梯折了一条楼梯间,上面的韦恩他们夜袭看到骤然亮起的白光,却不知晓拐角后的他们在做什么。
“后来,他发现了我的存在,态度很恶劣,说我不属于这里,便离开了,可没了他,我又能去哪里呢?我只好又去地底沉睡沉睡,不知过了多少年,当我醒来时,又把记忆都忘记了,却发现他还在,还在人世间执行任务,光芒万丈,为什么他会没有记忆混淆的痛苦,为什么他能一直那样无惧无畏呢?”
“你知道吗,任何生命体存活久了,记忆就会成为沉甸甸的负担,必须忘记,抛却皮囊,活着跟一次次死去一样,他是我在世间见到的,除了我之外第二个长生的生命体,可是他的生活那么类人,与我根本不一样。”
“我不让我靠近,我只好偷偷观察他,用傀儡追踪,后来,我发现他每次重生,都在这个定位,直至我三年前醒来,意外发现这片土地下居然盖起了地下庇护所,我才知道有暗堡的存在,再后来,我发现了你——”
小尾巴的目光陡然热烈,就像被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砸了个满身满怀,
让谢翊猝不及防,警惕万分:“我?我怎么了?”
他与明濑也仅仅只是三面之缘,没有任何僭越出格的地方,
即便是那人的行为动作,是有那么一点点轻佻,
可现在谢翊明白了,可能任何生物年龄活太久了,脸皮都会比较厚吧。
“我只是怀疑,等到了下面,就能确认了。”
小尾巴说的神乎其神,然而谢翊没时间深究,在它说话期间,谢翊的传送异能即将完成!
第36章 负二层
一圈白色光圈窜出滕亮的火光,在瞳孔形成爆亮的光斑,空间被扭曲,谢翊搂抱着小尾巴身体都在往上漂浮,光亮照亮了他们的脸、头发、衣角,所有物质都在反地心引力的猎猎上浮:“抓好了,我这就带你走!”
小尾巴脸上绽放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有种得偿所愿之后的诡异的满足感,可只出现了一秒之后,它猛地反应过来什么,身体形成一个弹性十足的炮弹一样,从谢翊手里跳脱起来:“往下传送、往下传送~~~”
谢翊看着小尾巴了然于胸的态度,更加确认了当初在私人影院传送四人时,藏在韦恩眼睛里的小尾巴,把他的情况给摸了个透!
看来,要杀的人又多了一个。
蜷缩在谢翊怀里的小尾巴陡然感受到一股杀气,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的说:“你现在上去,也会被韦恩他们死咬不放,还不如下到楼底下去,让火灾把他们所有人烧死!”
谢翊被小尾巴冷冰冰的话吓了一大跳:“你说什么?”
“电梯间的按钮已经被我弄坏掉了,我会往负三层添加更多的柴火……”
这个想法从谢翊脑子里一掠过,顿时打了个冷冰冰的寒颤,小尾巴在地底沉睡了无数年,记忆忘了,但对于人性的杀伐果决没忘!
这也是它身上严重矛盾感的由来。
短暂地一犹豫,谢翊传送的白光消失了,楼梯间的可视度又急剧下降,黑色浓烟在柴油作用下迅速燎燃,黑烟如同巨兽堵住了他们二人逃生的通道。
噼里啪啦的干枯根茎燃烧声此起彼伏,死亡在进行一场肆无忌惮的狂欢,谢翊的眼耳口鼻都迅速的被黑烟侵蚀,胀痛得他不断地流泪。
火光掩映住他身周升腾而起的白圈,谢翊祭起异能第二次,失败:他无法短时间在脑海里形成负二楼的具体场景,导致异能无法传送!
他拼命闭住呼吸,还是无法阻挡黑烟涌入鼻腔,每一口呼吸都像有火苗在往肺部钻。
痛感从表皮燃烧到了肺腑,面皮被烤得发烫,小尾巴在他怀里连连咳嗽:“哥哥,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啊?”
“闭嘴!”
谢翊额头的汗滚下,又迅速蒸发,从小到大他使用异能的次数都微乎其微,从未探索过异能范畴之外的延伸,比如传送到未见过的领域。
一如游戏地图中的黑色迷雾区域,贸贸然飞入未开启的坐标,结果极可能是机毁人亡,
所以,这是谢翊从未有过的异能提升,从未有过的一次冒险!
究竟是添加有柴油的干柴烈火,眨眼间明亮火苗也已经犹如一条火龙,顺着根茎钻到了楼梯的底部!眼睛不断地在流泪,皮肤上的汗毛都敢感受到了被灼烧的痛苦,谢翊每一秒使用灵力,都在与死亡竞速。
他脑海中将全部的坐标系注入到了楼层以下!不可重逆,也没时间再另起异能,这一次失败,可能导致功败垂成,直接被烧死。
就连距离一米开外的可燃物根茎上,都因达到燃点开始出现暗红色火圈,火苗越及深处,氧气越缺失,堵塞了大量根茎的拐弯处,有大量根茎正在摇摇欲坠,周围开始塌陷!
谢翊的身体几乎被烤得发软,就在大量根茎轰然倒下的一瞬间,白光彻底覆盖了他的瞳孔。
脑海中剩下强烈地一个念头:
负二层!
“妈的,这俩杀人犯,死了也要拉我们垫背……”
走廊里,同样的熊熊烈火燃烧起来,他们谁也没想到,那些残余的根茎,居然会有意识地将火苗带的肆意挥洒,他们跳过地上侧倒的厕所门,所有莲蓬头和水管肆意乱开,尽管如此,墙壁还是热得发烫,腾起阵阵白烟。
所有人走来走去,焦躁不安:“怎么会这么巧?电梯还能坏?就算坚持到上面来救,也是从负二层,得打开通道,说不定真好救了那两个人……”
“那就拦着不让救!”
韦恩脸上露出残忍地笑,
所有人都用水打湿衣服,捂住口鼻,蹲身看着盥洗室的马桶管道,他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
“真当我们都是吃素的吗,他们那点核桃脑瓜子都想得出暗堡漏洞,我们为什么不也加以利用呢。”
“地下庇护所作为深藏在地底的建筑,主管道无论是通风用,还是下水用,直径都是达到五十厘米以上的啊……”
*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连空气都带着陈旧的消毒水味道,谢翊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头痛欲裂,半天才喘顺气儿,身上烧焦的衣裤,火星撩烧的长串水泡,都在冰冷的湿冷中得到缓解。
这一层是这个地下庇护所温度最低的地方,一切都仿佛被封冻了起来,仅有的反光是贴墙角的绿光指示牌,好在金属实验台面光亮,勉强能分辨出左右矗立着器械,否则真的是连路都走不了了。
黑影模糊了所有物的边缘,形成山峦一样高低起伏,连绵成片。
怀里的小尾巴挣脱了开去,在地上跌跌撞撞,也不知它摸到了什么,趿拉过板凳,不锈钢材质发出刺耳的尖锐声,紧跟着,“噗嗤”一声响,水龙头的水管打开了!
谢翊喉咙干涩发疼,正需要水的滋润,一听到水声,他又分泌出肾上腺素,激励着他起身朝水源靠去。
“你对这里很熟悉?”谢翊摸黑贪婪地洗着脸。
“上次打扫卫生是三年前,我那时候才苏醒不久,除了些基础的生存意识,还什么都不懂呢。”
小尾巴跳到地上,发出回响,让人忍不住眼皮乱跳。
“也正因为不懂,对于这里有明濑的痕迹,我的感觉才那么强烈,我想这次我一定得来一次。”
洗脸的水没有铁锈味,显然暗堡的负三层虽然废弃了,但水循环还在整栋建筑的运营着,谢翊咕噜噜喝了好几口水,有些脱力的瘫在板凳上:“所以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为什么一定要拉扯上我呢?”
小尾巴不断在翻找着什么,有些抽屉能拉开,有的不能,每一次开开关关,都发出刺耳脆响。
墙角摆放着巨大储液罐,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静静悬浮。
小尾巴稚嫩的嗓音,在极安静的环境里,有着如同剪刀剪破一样的尖锐:
“上次傀儡追明濑,结果发现了明濑身上有体温。”
小尾巴的话语,仿佛又将谢翊带回了百鬼夜行的街,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璀璨流光。
恍若前世。
“你知道吗,我认识明濑很久很久很久了,久到我都忘记了自己多少岁,但关于他的每一个细枝末节我都从未忘记过,
比如,他是没有体温的。”
谢翊苦笑一声:“所以这就是你千方百计,非赖着我的原因吗?”
“我没有恶意……”小尾巴的声线弱下去,“如果换做你,世界上只有一个与你差不多的存在,他接触谁,都不会有变化,唯独接触一个少年,出现了变化,
换做是你,你不好奇吗?”
“但我却觉得很倒霉。”谢翊直挺挺的回怼回去,
“甚至我连你现在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都分不清楚。”
……
世界上怎么会有永恒不变的存在?
小尾巴要真按它所言,用休眠和自动遗忘,清洗了年龄,
那么明濑又是真的,一直存在吗?
因为太过死寂,以至于空气里一点震动都被扩大,当谢翊听见远处“咔嚓”一声脆响,像有什么机关在运作,或者……是有什么人在行动。
谢翊的眼睛瞪得更大,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右边上,电梯间方向,正传出动静。
“咔哒——咔哒——咔哒”
金属链条的交合声逐渐放大!
一定是上面的人察觉到了火灾,正前来抢救。
负三层电梯被小尾巴搞出故障。
所以他们顺理成章来到负二层。
同样还传出动静的左边,通往建筑最边缘,按正常建设设计应该有盥洗室等设施。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的谢翊,仅凭着空气一下下震动,感受楼板在被撞击。
同样是异能精怪和精壮人类,也正在火场中寻找生机。
短暂安静的负二层,刹时被各种声响覆盖,紧迫而来的追逐,压在谢翊心跳上。
谢翊在黑暗中焦急召唤:“小尾巴,走!”
又一声翻箱倒柜的响声,也不知小尾巴究竟在翻找什么,谢翊第一次感受到了声音的质量感,仿佛时间和空间都被声音挤压!
“哎哟,”小尾巴忽然惨叫一声,谢翊的心踉跄了下,
“怎么了?”
小尾巴没说话,吭吭唧唧的委屈了两声,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吗?!谢翊一片心烦意乱,要不是看在小尾巴数次三番帮助自己的份上,他真想自己去找逃生通道,逃离这即将修罗场的二层——
他脑中飞快盘算着地下庇护所可能的安全地,
没有监控的,去过的,有印象的,完全符合这几点安全传送要求的,整个地下庇护所几乎没有。
要一开始是宿舍的话,现在宿舍里已经成了分尸现场,拉上警戒线。
那还有什么安全地方?
……负一层?
他的异能刚经过强化,有极大概率成功直接抵达,可他没去过,拿不准负一层是什么状况,没准是泥土,直接活埋!
出于谨慎,他打算先走楼梯。
谢翊在黑暗中舒展手臂,如同夜泳划水一样,朝小尾巴碧莹莹的眼珠亮光处摸索去,他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显露,这是人眼经暗适应后的光感知,所以,当他恍惚发现小尾巴所在方位,浮雕一样凸现出一袭人形黑影。
他头皮倏而一炸,一身冷汗唰的往外冒:
刚才那团黑是均匀的!
这样看上去……就好像多出一个人!
他戛然而止的脚步,太过突兀,空气里忽然想起一声笑。
尾稍拉长,充满不屑:
“怎么不继续走啊?我还等你撞上来呢!”
谢翊瞳孔瞬间缩紧。
韦恩声音!
犹如噩梦一样。
斜地里卷过来一道疾风,谢翊往后一挪堪堪避开,实验桌与实验桌一条过道将将容下他,偷袭来的人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咣得声撞到边角一声响。
“艹!”
融光远龇牙:“老子的麻筋!”
……
第37章 融合进化
当意识到前后都被人堵住的一瞬。
远方嘈杂声如按下消音键。
随即,
紧跟着,一道光柱打亮了谢翊视线,视网膜被光斑覆盖,所见皆化成残影。
谢翊短暂失明,因五官通感,感觉也出现前庭失调的晕眩感,
两秒后,熟悉的声线传入耳道,犹如厉鬼森森:
“谢翊,你怎么不装了?继续装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啊!”
谢翊呼吸一滞。
韦恩究竟在黑暗中藏了多久?
要不是分开而行的小尾巴先撞上,恐怕自己被匕首抹了脖子,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明明是人形的韦恩,比起植骸的人面蛛宫天材、蛞蝓潘越人,发出的威胁感更加强烈!
之前,听清洁队员们谈起,雇佣韦恩和他同伴融光远来参与负三层清洁工作,是因为他们两人是众参与者中的佼佼者,是“受到了上级认可”,才能没有疑问的,出现在白名单中。
奖励五千积分,相当于是福利单,白送的。
那么,韦恩和融光远作为参与者,也一定参与了植骸项目。
所以,倘若他们与死人的融合,又达到了怎样的程度?
人面蛛和蛞蝓,他们死亡时,一个植骸完整度是三分之一,一个是二分之一。
他们外表呈现出来的,是非人的恐怖异形,死人躯体脸和四肢的赘生。
但韦、融二人不是。
就连人立山羊融光远,也是羊的蹄子、尾巴、弯羊角,但是,拥有人的身体。
至于韦恩……
外表看起来是完完整整的人!
与之前没有任何差别。
谢翊甚至怀疑,韦恩有可能从始至终就没参与过植骸项目。
不是没这个可能,
毕竟他父亲有掮客背景。
关系户嘛,
去哪里都有独天得厚的优势。
想透这一层,
谢翊说不上来应该是更加警惕,还是应该松弛,毕竟要是面对死人融合怪物,和苍青街的同校同学,那心态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杀死怪物,和杀死同学……后者会让他下不去手,感觉罪孽深重。
但这个想法只在脑海里出现了几秒,
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都生死攸关了,
还如此学生气,
韦恩用几乎致盲的手电筒直晃他眼睛,
导致他短暂失明,
还一手拿匕首抵住小尾巴,
笑得狂妄至极:
“你才是真的怪物!”
“有本事再表演传送一次,要多长时间?三十秒一分钟?”
“感觉解剖你,比研究精怪有意思多了!”
“你究竟是人,还是精怪啊?还从来没听说过人与精怪苟且的,简直是新发现!”
…………
谢翊被韦恩话语镇住,眼角闪过一道黑影,一个羊角人脸的人猛扎到他面前!
谢翊眼前闪过一道锋利刀芒,那是融天远羊角的反光,在逼仄实验桌夹缝,融天远无论速度还是攻击性,都有着绝对的优势,谢翊几乎是一瞬间的肾上腺素飙升,膝盖骨发软往下跌滑,紧跟着,融光远就势抓住了谢翊脖颈,将他往地上狠狠一掼!
“……咔咳!”谢翊喉结骨发出轻微响声,喉咙管里冒出咯血的锈味,韦恩也被这场突袭调整了动作,手电筒的逛跟着他在晃,谢翊根本不可能硬刚得过人立山羊,他的身体匍匐在地面上,腰部一沉,被融光远直接坐在身上,两百来斤的体重全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剧痛中谢翊脸色迅速由白转红,视网膜上也是一片粉红。
“先别直接杀了,让他死得太容易,火灾还得他定罪和巨额赔偿呢!我真想看到他后悔到自杀的样子,活着可比死难多了!”
韦恩每说一个字都辗转将谢翊再凌迟一遍。
谢翊脖子上的手松了松,被掐断的空气再次灌入喉咙,瘀血也在瞬间松弛,连血带气呛得他连连咳嗽。
谢翊咳嗽着说:“韦恩,虽然你这家伙满肚子男盗女娼……咳咳……但说起话来更是下作卑劣,像你这样的人都能活得顺利……说明世上根本因果报应!”
韦恩听笑了:“没想到都这时候了,嘴巴还这么硬,你是属鸭子的吗……哦对对,你不就是做过鸭子吗?”
谢翊脸贴在地上,被压得变形:“我是可以和你对呛……但说实话,我每跟你说一个字,都嫌脏。”
韦恩不为所怒,反而笑意更浓:“电梯那边已经传出脚步声了,盥洗室的通道估计也会在几分钟打通,等所有人汇合到这里,你就袒露你身体的异能,到时就可以有贡献的死,为人类的科学研究做出贡献。”
谢翊咬住后槽牙。
韦恩继续说:
“说不定还会免却你纵火的罪行,给你爸一大笔钱,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我也算做出了贡献,四全其美啊!你怎么还不去死?”
谢翊说:“对我来说,只要不祸及家人,怎样都无所谓。”
韦恩挑眉:“这么说你同意被审判了?”
始终未吭声的小尾巴忍不住喊:“谢翊,你别听他的,上面研究精怪与人类融合本来卡着,你是从未有过的案例,是想永远被困在手术台上被肢解吗?!”
谢翊置若罔闻,接着说:“审判?呵呵,是啊,等所有人聚集到这里,就可以审判我的为人了,我在学校霸凌同学,侮辱师长,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我和我的一家人,心狠手辣,惘顾人命,奸淫掳掠,游走在犯罪边缘;寡廉鲜耻,黑白颠倒,卑鄙的是几乎被我们一家做尽了,却还依旧是自以为是,自命不凡!”
只听“咣当”声响,手电筒光柱晃动,韦恩撤了压在小尾巴脖子上的匕首,挥舞着凶气腾腾冲过来。
融光远却先一步松下胯,人立山羊臀力惊人,轻松将谢翊翻个面,反手就是两巴掌。
清脆掴掌声响彻实验室。
融光远说:“要不趁所有人还没来,直接他杀了解气吧。”
谢翊吐出口血沫:“以为这就能威胁我?虽然活着挺好的,但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韦恩逼近的脚步声,在距离他两米远地方停下。
没了钳制的小尾巴,突然一跃而起,直扑向他左手!
这里四面墙壁密封,小尾巴受符咒封印灵力耗尽,谁也没把幼小虚弱的它当回事,它的口齿快准狠、咬中了韦恩手指!
吃痛的韦恩下意识将它猛地一甩,一细窄溜躯体化作绿色流光消失,撞翻黑暗中的实验道具,叮叮咣咣一阵乱响。
同时响起的,还有匕首掉落在地上,“叮当”一声。
银色锋芒宛若流星,弹落到谢翊身体边缘。
他手长猿臂勾揽,下意识将匕首抓在了手心里。
沉甸甸的,还带着韦恩体温。
持了武器的谢翊,陡然间气场逆转,尽管他还被人压在身下,尽管人麻眼花,
但杀人的精淬刀锋,却予以他一层杀气!
空气短暂安静了两秒。
黑暗中,小尾巴嘶声吼:“哥哥,快杀了他们,要来不及了!”
电梯方向的脚步声一丛丛,时急时缓,似在探查情况;盥洗室那侧,地板瓦裂声就没停过——清洁工队员中不乏因恩者和精壮成男,抢赶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谢翊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韦恩和融光远是如何单独下行的呢?
这短暂的僵持,激活了谢翊五官,他这才看见了韦恩身上黑色斑斑的污垢,
及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
不出意外,这家伙模仿了某著名越狱电影经典片段,爬行充斥屎尿、污垢下水管道。
难怪队友不模仿。
就算再废弃多年,密闭的味道也有够受。
换言之,这俩人抓捕自己的原动力,也有够强的。
一开始是间接害他们离开苍青街,离开父母,离开校园生活,偏离生活轨道。
现在是当着他们的面杀死至亲好友——就算在学校里是可替代的马仔,一起沦落至此,关系也增加了厚度。
旧恨加新仇,换在他们角度,谢翊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每个人都有独立的价值观和与之匹配的活法,不同的价值观产生分歧的差异,分歧多了,人与人之间就无法感同身受,每个人都站在自己角度考虑问题,这时候,财富、力量、背景就产生了额外的附加值,高价值欺负低价值的,也就成了顺手的事,而就连低段位的有了痛苦的体验,高段位依然无法感同身受,只会甩锅:
谁让你自不量力、鸡蛋碰石头?
此时此刻,谢翊明显感受到,韦恩和融天远看他的眼神中,就带着蔑视:
你抓到刀又如何?
二对一,你杀一个一时也杀不死,
另一个直接就能把你干掉。
更何况,
上一次你是激情杀人,这一次是蓄意杀人。
而蓄意杀人,
需要冷静、理智、有目的性,克制情绪上对死的天然畏惧。
换言之,谢翊倘若再举刀,
他就不再是之前那个只会读书的优秀三好学生,
而是具备完整犯罪心理的杀人犯!
谢翊的手指发出不断地战栗,根本就抓不稳匕首,他苍白的眼睫如蝶翼,泛上一层水光的濡湿。
融光远恶意地将胯在他腰间磨蹭了两下,一团肉咕噜着,慢慢往下腰,阴影巨大的羊头俯视向谢翊,强烈压迫感笼罩而下。
“把匕首给我吧,之前我们都是开玩笑都——”
融光远声音戛然而止,眼球爆突。
谢翊与他面对着面,一线切开的颈部,血液如大雨泼洒,溅了他兜头兜脸,他的手部还保持着去势,刀刃发着颤,发出切割过厚重皮肉的卡滞感。
几乎是下意识地行为,但融光远靠近的时候,娇嫩的脖颈露了出来,
刹那间,谢翊脑海只有一个想法:只有这一击而中的机会;
而机会往往都是转瞬即逝的。
持续地鲜血还在溅涌,就连一米开外的韦恩半身都沾的猩红,融光远喉咙里发出破碎的碎音,沉重的身形踉跄着,下意识地往侧边倒下——要离杀他的武器远一些!原本耀武扬威的韦恩,这个人表情都懵了下,赶忙的扶住了融光远。
融光远的双手重重捂住喉咙,可还是溢不住血从他指缝间冒,韦恩也同步的将手覆盖在了他的手上,两人的眼神都在强烈变化,或寄希望刀割偏了,或想到开放气管,辅助肺部呼吸……
可所有的想法也只是想法,十几秒后,融光远的腿彻底挺直,那是肌肉失去神经控制的完全放松……
融光远死了,或许到他死都不敢相信,仅仅是分秒间他就失去了一切。
韦恩将融光远的尸体放在地上,寻着声响茫然抬头,谢翊已经抱着小竹子精,踉踉跄跄的跑远了,他有伤在身,跑不快。
明明看不见,但两人目光在黑暗中却碰撞出火花。
韦恩没想到一切远比想象的更糟糕,他没能二对一,朋友的死亡惊住了他,他的语气全是慌乱:
:“我们要想杀你,一见面就动手了,你真是一个疯子!”
谢翊的语气出奇冷静,他的心境经历过惊天骇浪,再天崩地裂,已没剩什么情绪。
“难道不是因为武器在我手上,你们才跟我好好说话行?我杀了人,才说开玩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管什么真的假的,我只知道,同样的河绝不淌第二次!”
负二层实验室宽敞偌大,由远及近一连串脚步声密集响起,显然这边的动静,激发了清洁工们的警觉,当先的飞快来到韦恩附近,也被血腥场面吓到噤声。
“杀人犯……!你站住!”
得多蠢才站在啊。
至于杀人犯……
谢翊心脏突得一跳。
切割开喉咙的阻力感又一次浮现脑海,浮标一样,提醒着他这一事实:黏稠的血腥,在身上凝结成块,远远地,他还能看见融光远羊蹄的一角,被众人围聚在一起悼念。
所有的一切都在证明,
融光远是一个披着羊皮的人。
他有着人的皮肤肌肉中骨骼内脏。
哪怕被火烧,被硫酸融,也不会彻底溶解。
这一切与寝室里杀掉的人面蛛和蛞蝓又不一样。
他们死时明明只剩下骸骨……
更别说苍青街会自动化成水的精怪!
所以,
他杀人了!?
他杀的真的是……人!
第38章 医学垃圾
“哥哥……”
“哥哥?!”
谢翊思绪犹如被狂风吹断了的蛛丝,在半空中飘着,一声声迫切的急喊将他拽到地上,他目视着怀兜里的小尾巴,瞳孔渗出的绿意冰冷刺骨,激得他恍惚醒过来。
刚想问怎么了,菱形的叶片小爪子就捂住了他的嘴。
“嘘——别再往前走了!”
负二层的黑暗因有了手电筒和声音,黑暗犹如液体的流动起来,细碎的说话如浪蕊打到谢翊耳廓,从在韦恩他们所在的方向,传出对讲机的电流搭配着粗暴吼叫:
“杀人犯往屋外跑了!”
“外面就一条走廊,所有屋子都是上了锁的,里外夹击的堵!”
“还有,别忘了走廊……”
谢翊所处的为止比较尴尬,处于实验室和走廊之间的拐角,呈三角形的平台,随着对讲机声音暂歇,电梯方向的脚步声明显密簇了起来,所有人的目标短时间都成为了他!
要即刻使用传送异能吗?
但问题在于谢翊的异能有一个BUG,灵力施展时,身周一圈会形成白亮纹路,强烈地光源在如此黑暗环境里如同巨大灯泡,会将所有人吸引过来。
可时间已经不够谢翊犹豫的了,杀人的后反劲已经耽误了他好几分钟时间,突然地,柱子后方就出现喘息声,一回头就见一柱光束扫过来:
“他在这里!”
韦恩大喊大叫,近乎扭曲的憎恨面孔,悬浮在手电筒光柱上方。
他伸手就朝谢翊抓过来,朋友死在怀里的恨意冲昏了他的脑袋,他一切都不管不顾了,谢翊怀里夹着小尾巴,一边往后击退,一边调动起全身的灵力迅速施展,上一次施展了两次才成功,他已经有了迅速施展的经验。
谢翊脚下迅速沦陷出一圈白光,二层的楼板都在微微颤动起来,走廊那边,实验室方向,好几十号人都被韦恩的叫喊招来,即刻间就要将谢翊撕碎!
“既然你想让我躺手术台,不想让我做人……”
“那我只好拉你一起做鬼吧。”
说下这句话的同时,
空气里响起扳机扣动声!
透过拔地生出的光辉,谢翊看见平台外出现的工作人员!双手持枪,镜片瞄准。
咔哒,
机扩碰撞,子弹出镗!
谢翊异能也已彻底完成!
谢翊身处的空间呈立方体瓦解,三维扭曲成四维的虚无,那一颗子弹穿透而过,却只产生出了分子层面的接触。
这是由于两个空间“固定点”的瓦解,空间不再是可以物理描述的容器,成为被重构的存在,于千分之一秒的瞬间,漂浮在时间与感知的边缘。
子弹击中不了“固定的物质”,也就丧失了着力点,伴随着子弹射中远处墙壁的声响,一圈铺天盖地的白光随之消失,空荡荡的地板上带起浮尘,原本挤攘在石柱后的两个年轻人,通通消失了踪迹,在场目睹的人,视网膜上还残存着白光光斑,证明刚才所见非虚。
所有人面面相觑:人们仗着地基符咒约束了精怪上千年,得意于科学的先进,早已遗忘了大自然与生俱来的超能力!
毁灭一个智慧体的,从来都不是无知而是傲慢!
当超出科学理解范畴的异能出现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恐惧。
负二层同样没有局域网信号,他们立即委派了一名队友上前去汇报,就在正准备继续抢险救灾时,异变突生。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在头顶上响起,因为隔着楼板,负二层虽然暂时安全,但也感受到了余震,
是实验室器材的爆炸,冲击波导致楼板出现裂痕,
橘红色的火焰,从裂痕中显现而出,如同火焰勾勒的璀璨金边,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感,
那些金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延伸,
火焰正在烧毁楼板的支撑点!
连空气都迅速弥漫出焦灼味道……
企图打开走廊通道的工作人员们犹豫了,
火势远比想象中得蔓延更快!
他们还未抵达三楼,
却已被即将烧穿的火情震撼住,
凭借他们的□□之躯,这火灾还来得及扑灭吗?
【谢翊异能:空间传送】
【升级前:得了解传送地点,存在物理概念的锚点,才能成功施展传送】
【升级后:可忽略物理认知,直接按坐标方位传送,同样的,风险也大大增强】
谢翊被光亮照得紧闭起眼!
负一层,虽然不是想象中的深坑土层,但他也没想到,这里居然有独立光源,深埋地底最深一层,有独立供电系统!
虽然光照强度不高,但从深潭泅水一样的暗黑中,猛地出现到光线直射,直接导致大脑产生落差感,继而出现眩晕。
他怀里搂抱的小尾巴往外挣了挣,跳落到地面上,他慌得一动身,径直撞到一个人,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还带走一个人,虚得挤开条眼缝,夺目的绿色就跳脱进了他瞳孔,
韦恩冷着一张脸,直勾勾的看着前方,彻骨寒冷,
破天荒的,
与自己贴着,
却没第一时间来找自己麻烦。
正疑惑时,忽然他听见小尾巴的笑,先是吭吭唧唧的,很小声,跟塑料袋扎了个放气小眼,
可紧跟着,笑声就大了起来,堤溃蚁孔一样,滔滔不绝。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哈哈哈哈——”
小尾巴与韦恩一样,都面朝同一个方向,谢翊突然就意识到了什么,酸痛难支的后背,被冒出来的冷汗浸湿。
他已经感受到了背后有什么东西了。
明明整个空间安静得要命,就呼吸声和大笑声都形成回声,然而无形之中却有种强压迫的气息在身后,
左右都是实验室的常规装饰,冷色调墙壁,各种试验台仪器柜台,还有,
按大小成列的标本区,
“原来明濑的秘密就在这里啊~”
小尾巴清脆又拖长的尾音,回荡在谢翊耳侧,“明濑”二字就像是激活了他体内的某个按键,他僵硬地跟随着两个人转过了身,
一柱连接天花板高的巨大标本柱中,静静地漂浮着一个通体赤裸人类标本,注满的水光折射光晕,如细缎带缠绕在他洁白如玉的肌肤上,修长笔直长腿,紧实的腹部,用一条不溶于水材质的短裤挡住了私密器官,微微弯曲的脊椎,舒展的双臂,无一处不呈现出真实的质感,他的表情那么恬静,仿佛初初睡去生机活跃,过于精致的完美五官,带给人一种超现实的疏离感。
轰——
谢翊只觉得胸口像被拳头狠狠地击中一拳,近次三番与死神擦身而过,他都寄托希望于明濑,一次次独木难支的撑了过来,
希望对方拔他出罪恶泥潭,洗刷他的冤屈。
没想到一切早就成了妄想……
明濑最后一次跟他说在“暗堡见”!何曾想到居然会是以这种方式?!
“明濑……死了?”
“死了?”小尾巴答非所问,它似乎笑够了,语气里还带着虚弱,“他怎么会死……这只是,他不要了的医学垃圾啊!”
“什么?”
话题跳脱得太快,谢翊的脑子根本跟不上节奏,新的危机就已经覆盖了过来,一同被带入负一层的韦恩转过身来,忽然抬起了沙包大的拳头,一圈狠狠地揍在谢翊脸上。
谢翊撞倒在空地上,新伤叠旧伤,消耗异能过量的他根本不可能是韦恩对手,对方红着眼眶走过来,暗沉阴影有一次覆盖住了谢翊。
“这就是你们偷偷潜入暗堡的原因?”韦恩咬紧后槽牙,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为了你们不可见人的秘密,你居然杀了我三个好朋友!”
……
于情于理,谢翊都不可能再说得过韦恩,他们之间有着天堑的分歧;
可接下韦恩的一句,直接把谢翊钉住:
“你俩都是罪无可恕的叛妖——!”
韦恩叫着叫着就失了声,略带沙哑的十八岁青涩声线中,夹杂着一声尖锐的女声叫,叠加成同腔的尖鸣:
“知不知道叛妖害死了多少人!你居然沦为他们走狗!”
谢翊被韦恩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毛骨悚然,可他已经顾不上去细想了,
叛妖二字简直如同时一把火,烧得谢翊理智全无,他瞬间明白了小尾巴在做的一切,都是在等待这一刻:从傀儡,到他的血……之前它说过需要他的体温,所以就是在等待这一刻吗?
真相往往有着令人扒皮抽筋的痛苦。
被韦恩压在身下挨揍的谢翊,眼睁睁看着小尾巴走到标本柱前的操作仪器上,它潜伏地下庇护所多年,早就有做准备,操作仪器居然很容易的就授权了它命令,巨大的风扇装置开始轰响,接着……
启动了排水装置。
就连韦恩都被这动静震慑,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却在下一秒,刺耳尖锐的报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蒙蒙的细水撒入了满是灰尘的实验室……
庇护所领导层还是想到了核心机密。
“哥哥,我的虹膜被机器记录,我得走了,”哗啦水声中,小尾巴声音轻逸又飘渺,转瞬之间,出现在了谢翊和韦恩打滚的地方,小尾巴举起不知从哪找到的扳手,往韦恩后脑勺一砸,正专心致志的韦恩突然双目突出,头一落坠,人往边上倒去。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个及膝高度小精怪,出手会如此之狠……
“你做什么?”谢翊看着小尾巴,有一瞬的惊悚,倘若韦恩的话不是作假,那么至始至终,直至现在,小尾巴还在挑唆他!
“哥哥,我拜托你件事,如果你离开的话,带走这个医学垃圾。”
小尾巴说话绵绵。
电梯走廊那边,传来迫切的脚步声。
不同于二楼的抢险救灾,这一批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来势汹汹。
“我凭什么听你的?!你又要算计什么?”谢翊充满抵触。
“来不及了,哥哥,我得要走了……”
“你要去哪?”
谢翊踹开韦恩,沙声问。
“回我该沉睡的地方,”小尾巴没有动作,身体却在虚空中无形自退,一身通透碧亮,非人非魅,
“你发什么疯?快来人了,一起走。”
“有土壤的地方我就能离开,”小尾巴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
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怕你跑了没人背锅——谢翊内心吐槽,却见小尾巴的身影已在水雾中融淡消散,谢翊突然就有些慌了,他知道的,小尾巴说得没错,它既然能沉睡很多年,那自有它的去处,
可平心而论,谢翊真的讨厌它吗?
每次遇见危险状况,都是小尾巴的出现帮助。
“那以后我们还能再见吗?”谢翊眼眶有些发热,冲着虚空中的残影喊。
“在海外浮岛,你可以来找一个叫焦尾的人,”小尾巴声音几乎不可闻了,“如果你来得够快,可能我还没有忘记你……”
焦尾,
原来这才是小尾巴原本的大名,
它并非是谁的附庸,
它就是它自己,自有一个古典雅致,韵味深长的正统名字,
名字往往意味着最初始的祝福。
走廊里的脚步声跑了起来,时间已经很迫切,谢翊再一次祭起灵力,韦恩跟死猪一样躺在他身边,也同样笼罩入了传送的圈内,白色净光倒投入他的眼睫,也冲淡了他一身的融光远的血。
一切仿若新生。
包括,前方标本柱中的“医学垃圾”。
犹豫了片刻,谢翊还是没有继续去带走“医学垃圾”。
不止是他不愿意受小尾巴摆布,还因为时间实在不够了——
不知是不是小尾巴操作操作台的缘故,柱体内的水流产生了振动,实验体比起之前,头要抬得更高一些,冷峻出众的容貌,如同冰消雪融一样出现在水光之中,
透过传送阵的光亮,谢翊清清楚楚看见,它的眼眸睁开了!
半阖着,微微露出一条缝,脑袋却安静地自左而右,至上而下的看了一遍,它明明是看见了谢翊,却没有做丝毫的停滞,似乎在它眼里,他的存在,和实验室里的设备没有任何区别。
它很……呆滞,动作也很刻板,就仿佛是没有灵魂,只是在机械地动动肌肉。
……只是,条件反射而已吧,任何一个生命体,都有本能的追光和追声反应。
谢翊将心里的紊乱按捺下去,这一次他要传送的地方很远,残存不多的灵力,又要再一次彻彻底底的蓄积起,谢翊浑身发着颤,只感慨这次之后,他真的是一滴都没有了。
就在工作人员输入实验室密码门的一刹那,谢翊消失了影踪。
第39章 震惊
谢堃沢忽然没由来的一阵心悸。
长青街,银行贷款室,一摞厚厚的资料用密封袋装着,递交给银行客户经理,有身份证、收入证明、婚姻状况证明、以及——他家房子的地契!
客户经理带着职业微笑,接过资料一页页翻看,进行初步审核,区区几页纸,囊括一个家庭的所有!
接听到谢翊电话说要去学校住校补习之后,谢堃泽着急忙慌的将他预谋已久的计划实施。
那就是抵押房子。
银行接受到固定资产抵押申请,是进行家访核实的,万一好巧不巧真好撞见谢翊在家,他真不知道改如何解释。
真是瞌睡来了枕头!
他可不想再发生类似上次的事,跟哥们借钱时,不慎被谢翊听了去,他匆忙之下找的借口,拙劣到连自己都觉得尴尬,更别说旁观的儿子,当谢翊正中靶心的问他,要不要将自己做兼职的钱拿出来。
谢堃泽忙不迭拒绝……
他当然不敢说实话,说得越多,描的越黑,时候谢翊知道了,一定不会原谅他!这些时日,谢堃沢承认他都是绕着儿子走,已经很长时间,没怎么关心过谢翊状况了……
好在谢翊从小到大都非常让大人放心。
白纸黑字,盖上红章,抵押初审暂过。谢堃沢走出银行,从今天起,他们的家就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家了,所有的过往记忆,都换成了账户里长长一串数字。
有钱人的生活真是枯燥无味……谢堃沢有些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心中的不安扩得越来越大,连他都说不出这空前的第六感从何而来。
他忽然急切的想看一看儿子,强烈地冲动推动着他,只要见一见谢翊,他的心才能稳下来。
苍青高中距离银行三四公里远,谢堃沢驱车驶向学校。
*
“景教授,荒废的负十六层的火灾已经蔓延到负十七层,因十五层往上是新建筑,防火材料还能抵挡一时,需要采取紧急措施吗?”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景教授躺在沙发椅上小憩,身边没有一个人,却清晰传出女人的说话声。
景教授紧闭着眼,眉峰微皱:“还是先常规灭火,能多救出来一个是一个。”
“但是地下暗堡是封闭式环境,一旦火灾起,浓烟滚滚,抢救的风险极高,性价比极低。”
凭空出现的女人声线机械、冷漠,没多少人类情感。
“奈奈,那你认为什么性价比高?”景教授眼皮睁开一条缝,皱纹出现在他眼角,平添憔悴沧桑。
奈奈:“立即全线封锁十六层和十七层,断绝空气,当作隔离层。”
景教授的脸色也跟着冷下去:
“你不是已经关闭了空气自动过滤系统了吗?”
他们所处的十二层实验员住宿层,空气依旧干净,清幽,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奈奈机械声线顿了顿:“抱歉,景教授,我的第一要务是保护您的安全。”
景教授沉默两秒,青筋结错的手背搭上办公桌抽屉,从中取出一个盘扣的旧红绳,旧到边缘发毛,色泽暗淡,时光在手绳上面留下了注脚,提醒他韶华的逝去,墙角的监控摄像头,随着他这一动作而轻轻移动,像有双无形的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
奈奈声音再次响起:
“景教授、请不要意气用事……”
景凡安的眼前恍惚浮现出一个年轻男人剪影,也同样是实验室的背景,一身皮肉跟人参白肉一样娇嫩,一掐就能出现红印子,他将一根红绳塞到自己掌心里,说:“我们人参精怪就是这么死心眼,一旦认定了谁,就会把红绳交给对方,这样你只要勾勾手指,我就会立马回来啦……”
记忆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景凡安还记得那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可却无法再清晰描摹出他的五官细节,本来就让这段记忆彻底沉没在时光海里,
直至前两日,监控画面上显示一名十八岁的少年:
火光电石之间,少年的容貌与那人的容貌重叠,死去的记忆一下子又活了过来,就连景凡安已经封闭的心,也仿佛被只无形的手轻轻叩了叩,
产生一丝裂纹,有光照进来。
奈奈却执意他要为大局着想,眼睁睁看着那孩子被火烧死!
景凡安拿起桌面上的花瓶,朝监控摄像头砸去,瓶崩水溅,摄像头镜头掉落到地上,
满地玻璃残渣中,映照出景凡安一张煞白的脸: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做主。”
“你要再多说一个字,我立即将你重启。”
半分钟后,庇护所护卫队接到最高权限的电话通知,务必去暗堡接应受困的队友,特别是其中一个叫谢翊的孩子,另有用处。
“十六层、十七层不方便突破的话,就从十八层开始吧,我这就给你们施放权限……”
*
悬在飞机外的冬日,就如同从冰箱里翻出来的旧冰块,白晃冰冷散发出幽幽冷气,流淌到眼皮上冷得人几乎不想睁眼。
明濑慵懒的坐在真皮沙发上,推开真丝眼罩,再揭下厚厚的隔音耳机,这才把侧脸贴上阿喜递过来的电话上。
“暗堡那边来的消息,说出了事故……”
声音不大,却将一飞机的喧哗嘈杂压了下去,六座型豪华直升飞机429型号,配备了陆地顶奢的舱内娱乐设施,目的是带着一众欢声笑语穿梭于云端,但却在这个时候湮灭于无声之中。
“什么意思?”阿爱摁下播放音乐键,
“我们刚通知要来,那边就出事,这么不欢迎啊?”
“说是火灾。”
众人面面相觑:“那这……不太像是故意的吧,毕竟纵火可是大罪,要有什么隐瞒的早做手脚。”
“也不一定,”鹰钩鼻阿喜看着明濑的右臂,明濑将右臂松弛的搭在大腿上,动作恣意闲适,然而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明濑在华南战役受伤断臂,就等着暗堡中的储备救助。
左右下属也抿出阿喜话外的意思,阿爱尖叫:“难道是有人知晓了队长的秘密,所以故意提前做部署……?”
话未说完,御姐阿怒一记飞刀眼神,阿爱讪讪闭了嘴,嗫嚅着:“这里又没外人……”
阿怒指指天花板,平声说:“现在地下庇护所归景凡安管理,景凡安在中央圈是军部的人,军部常常与稽妖部唱反调,总之,什么都不好说。”
阿爱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后怕的缩了缩脖子,转向明濑:“队长,还去吗?”
这火灾烧没烧得起来还不好说。
去与不去,都是一场警告。
被下属围聚的明濑,安静地坐在沙发椅里,唯一还能正常使用的左手,在真皮扶手上轻轻叩击着,如同执掌黑白棋的棋士,在思忖下一步该如何走。
日光倾撒在他发端,闪烁出一层白光,他自身于锦绣繁荣之中,却又自带一股沉置的清气,
就如同从鬼魅魍魉之中泅渡到人世间的鬼魂,贪恋着人世间的风景,然而一簇簇,一拥拥,都融不进他的眸,
“该来的,躲不掉,”明濑淡淡地黠起眸,
“我倒想看看,是谁在动我的人。”
*
荒无人烟的旷野上,冷风细细梳理着枯枝残叶,聚拢成团,忽然间凭空白光一闪,半空出现两名纠缠在一起的男人,韦恩后身朝下,重重的摔倒了草垛子里,他何曾想到谢翊如此狡诈,施展异能时,趁自己本能恐惧的一瞬,反客为主,将他当肉垫用!
一米深的高度,摔得韦恩七荤八素,不平整的地面,尖锐的石头树杈,都扎入他皮肉里去。
地下庇护所有室内恒温恒暖功能,野地里可没有,冷风一刮,犁耙一样,捞开皮肤直往身体里钻,
呼吸把冷气带入肺里,
有些想咳嗽。
韦恩与谢翊面面相觑。
短暂地停手,人也被吹得清醒了不少。
两人浑身浑身上下都被水浇湿浇透了,这样的天气,没多久就会倒下一个,但两人谁也不敢先动身,谁也不敢把后背露给对方!
“谢翊,你真是卑劣!”韦恩咬着牙关,切齿说,
“知道地下庇护所不容你,所以往外面传送,既方便跑路,还能整死我。”
谢翊上上下下打量着韦恩,眉尖皱起,他早发现了,一旦韦恩激动地时候,喉咙里就会同时发出两道声音,他的本音高亢中,却带着一丝缕娇嫩的女声。
原本,他还没注意这个细节,然而此时此刻,当韦恩支撑起腰,完全无损的在野地里坐起来的时候。
谢翊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一块拼图,裂了。
“没有老街的地基符咒,没有庇护所的符咒,你居然……还能活?”
韦恩的脸色一瞬间阴沉到几乎滴下水来:“你果然是想杀了我!”
谢翊筋疲力竭的摊平身体,不置可否,他赌最后一次,赌输了。
韦恩果然参与了植骸项目,
还是项目成功的佼佼者,
这也是他获得暗堡清洁工门票的原因。
韦恩强忍着一身痛,龇牙咧嘴的顺手捡起一块石头,寸着步逼过来:
“你以为我们是疯了吗,那么大风险还进行殖骸的实验,”
他有些皮笑肉不笑:
“因为成功了,就能像我一样,能离开老街自由行走!”
他说话的时候,忽而男声、忽而女声,一半边脸暴露在阳光中,一半边脸隐没在阴影后,
“宫天材、融光远、潘越人,他们每个人原本都有机会像我一样,然而你却毁灭了一切,还想再一次杀我!”
男女声线渐次冒出,犹如鬼魅,刺激着耳膜,他盯着韦恩,咧咧嘴角:
“你那个……还在吗?”
韦恩面容扭曲了一下,顿主,“你说什么?!”
谢翊撑起上半身,眼神往他□□扫了眼:
“毕竟融合……不是身体嘛?你要不要确认下……当然、不给我看也没关系,你家人要是知道就不好了……”
韦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废话,我当然是有的,只是死人的骸骨,又不是皮囊——”
“所以你承认你身体的一部分是死人,一部分是精怪,就不是人,是不是?”谢翊笑着说。
“这很重要吗?难道不是我和融光远战胜了植骸,夺舍了骸骨,有自由行走阳光下的权利吗?”
谢翊失笑:“就凭我们两败俱伤,三岁小孩拿把刀都能把我们杀了,赢不赢又有什么关系吗?”
“那你问什么?”
谢翊沉默片刻,眼中放出微光:“我只关心我又没有杀人,有没有伤害好人。”
韦恩被谢翊一脸释然的表情惊住,握在手里的砖块抖落起来:“都杀了人了,还想自洽?我告诉你,你就是杀了你的同学,你就是罪无可恕,你该下地狱——我这辈子最后后悔的,就是没在苍青街提前杀了你!”
至少那时候,凭借四人组家族背景的势力,区区一个货车司机的小孩,轻松可以掩盖他的死因。
空气被剧烈的气流搅动得乱晃,不远处传来螺旋桨震耳欲聋的嗡鸣声,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落到地下了,数次消耗所有灵力瞬移,谢翊现在完全就是竭水的鱼的状态,根本没有力气去看看发生了什么,韦恩也没心情,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杀了谢翊!
眼见韦恩高举起石头,冻红了胳膊因风吹微微战栗着,谢翊的脸庞一片冰凉:
难道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爸爸知道了,得有多伤心啊。
第40章 惩戒
韦恩高举石块覆盖上他的阴影,狂风卷了叫喊声从后方破空而来;
韦恩扬手,巨石落下;
与此同时,谢翊腋下被人往后拖拽,敏锐的闪过一劫。
他吃惊回头,却看见了一张长着长长鹰钩鼻的脸,一双琉璃眼眸漂亮到不合时宜。阿喜回头,遥遥地冲远方喊:“队长,人救到了!”
危机暂时解除,谢翊却陡然间感受到一股更强大的惧意。
所有人几乎是一时间回头,表意识还未来得及描述,潜意识已精准抓住了过来的那个人。
清长身姿,身披大衣,携风而来。
明濑的脸实在过于妖孽,精致得跟从石缝里赌出来的碧透翡翠一样夺目,一些时日不见,他似乎更瘦了些,袖臂挡风发出猎猎的声响,几步之遥后,他站到了阿喜身后,漆黑的眸子凝视向他,让他联想到了“非礼勿视”和“孤注一掷”这种字眼。
等谢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阿喜已经事毕后撤了,两人距离骤然缩短,明濑居高临下的坳起下巴,用成熟男人特有的沙哑中带着浑厚的嗓音,冷冷清清的说:
“怎么每次见你,都这么狼狈啊?”
谢翊目视着明濑身后不远的直升飞机,及探出舱窗的数双目光。
周边萧索,荒草漫天,而他一身湿透了,也狼狈透了,浑身的土,裸露出来的肌肤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淤痕,
太过冷白的肌肤,就这点不好,一丁点磕碰的淤青都经久不散,更何况他又是摸爬滚打又是竭力逃窜的。
他有点想把脸埋进土里的冲动,就算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韦恩,也被精英队的出现吓缩了手脚:
“明濑?!”
声线都变了,“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韦恩掺杂着女声的高分贝叫声引起了明濑侧目,
明濑看都不看他,直接问谢翊:“他是谁?”
韦恩脸色陡然发冷。
谢翊动动喉结:“一个参与殖骸项目的参与者,”
顿一顿,“快成功了。”
明濑微的蹙眉:“殖骸是什么?”
但转瞬间,他眸光微动,似乎已明白了什么。
再递向韦恩眼神,拉扯出一丝轻蔑,肩骨棱棱,下颌线锐利,看韦恩的眼神和看垃圾没什么区别。
“呵……在我暗堡上、拿我的资料和设备,做这事?”
韦恩与生俱来的桀骜,在明濑眼下瞬间瓦解,他反射性往后退,谢翊急了:“别让他跑了!”
韦恩的眼神在明濑和谢翊二人之间跳跃,表情流露出空白的茫然:“等等,你们两个不就是爱情买卖过一次,还睡出感情来了?”
明谢二人脸色都不约而同的流露出一丝敛肃。
还是阿喜聪明,见明濑要掺和,及时抽身就走。
明濑一声冷嗤:“这种非人非妖的东西,逃出去也是祸害,直接杀了吧。”
谢翊有一瞬怀疑自己的耳朵,韦恩比他反应的更快,扭头就跑,谢翊咬着牙,撑着力气站起来,眼角有如鹰翅飞掠的黑影闪过,再抬头,韦恩已经被击倒,脸啃着黄土里,一边咳嗽一边吐土:
“他连环杀人,我为民除害!你们暨妖队不问青红皂白就乱杀人吗?”
谢翊悚然一惊,生怕他再说,不料明濑比他动作更快,举起左手,就往韦恩咽喉劈去:
“真是聒噪。”
谢翊又惊又喜,跳起来:“暨妖队办事,还要跟你解释?”
韦恩吓得叫出女声:“我现在是人了!我叫顾佳佳,与你哥还是远房亲戚!我是借精怪身体康复的,你要不要先电话问问情况再处决?!”
又是殖骸与精怪融合之后的表现,比之前表露得更尖锐,更破裂,声线在空荡动荡的旷野来回震荡。
一听这话,明濑的手刃居然犹豫了一瞬。
“顾佳佳?韦恩,你不是说你完全抢夺了身体吗,连这慌都撒?”
谢翊双手撑膝,气喘吁吁,勉强又继续了些许气力,跟明濑说:
“不要脏你的手,我来杀。”
明濑转过头。
眼神有些惊讶。
前些时日连傀儡倒地都要捂眼的年轻人,面对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同学,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严肃,如同正在刑场上执行法规的屠夫:
“反正我已经杀了你们三个败类了,多杀一个少杀一个,没什么区别。”
明濑瞳仁微微收缩了一下。
谢翊指指他腰间佩戴的匕首:“用一下?”
明濑嘴角浮现出一丝况味:“行。”
韦恩被二人一唱一和吓得身体开始觳觫:“明濑!你可是有官职的,你就眼睁睁看着连环杀人犯再杀人吗?!”
“谢翊!我知道你追着我们不放,无非是因为我们知道你的异能,我们四个从未暴露过给任何人!你才是真的卑鄙下作,为了自己一己私利杀人!”
明濑单支起一条腿,踩踏在韦恩后背上,一米八高两百斤重的小伙,手脚扑腾着,却无法撼动明濑分毫。
韦恩扣得指甲缝里都是泥土,血水混了泥土从断裂的甲缝中流出来。
谢翊把匕首贴到他脖颈边上,冰冷惊了韦恩一下,挣扎力度变小了:
“他们三个,和我,都是家里的独生子……谢翊,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父母该如何活下去?!”
谢翊的心脏像被只无形大手揉搓了一把,两分钟前,他还想过和韦恩同样的一段话。
韦恩说话时,颈动脉就贴着刀刃在跳动,轻轻一动,吹毛利刃在他皮肤上划破,滚珠的血落出来,韦恩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谢翊下意识地将刀一收,韦恩眼泪居然从眼眶里夺眶而出,他嘴角颤栗着,用极其讨好的声音说:“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我好不容易才能像人活着,我还没走出去,我还没活呜呜呜……”
谢翊悬在半空的手,猛地被一张更大的手从后面罩住,冰冷的肌肤,在紧贴上谢翊的刹那,开始溶溶回暖:
“不管他是不是我认识的顾佳佳,之前的顾佳佳也都已经死了。”
“殖骸是死的。”
“精怪出老街,按规矩也是死。”
“左右,他不能离开这里。”
明濑说话和他为人一样,言谈自若,威严不可侵,匕首的尖刃,瞄准了韦恩后背心脏的位置,发出一星森寒冷光。
“要找准位置,避开后肋骨,精准地一击必中,他也不会痛苦——”
明濑手把手教得极其认真,真像位顶好的老师,带着学生在做实验,只不过那些被活剥的兔子,变成了与他一模一样的人,不断地哭求着:“不要杀我我还没活够……”
谢翊看着韦恩满脸哭得涕泗横流,心脏莫名的抽了抽,不知是不是植骸女性的缘故,韦恩性格变得极其的冒险激进,娇气爱哭。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的一切挣扎都显得那么没用,更加可笑,
明明在此之前,这样狼狈的是自己啊……
在此之前两次杀人,自己都是被迫为之,防卫过度,
那么自己这一次,却是主动争取,就像韦恩刚才说的那样,为了一己私利……就因为自己占据了主动,获得了力量,成为了执刀者,
原来一旦自己成为执刀者,施起暴来,残忍程度也不比韦恩更差啊!
那么,他的骨子里,与嚣张跋扈的韦恩,又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不杀?”冷气呵在耳廓上,撩起一片酥麻,明濑说话带着尾音上翘,
“嗯?”
谢翊的手有些发抖,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恐惧,使他有些混沌。
这在这时,斜地里一声迫切的疾呼,喊断了谢翊的动作:
“住手!”
大喇叭流窜着电流声,分贝之大,震得谢翊脚步后退,眼冒金星,
紧跟着地面开始微微抖动,谢翊和明濑共同抓着匕首,他不得不借明濑的身体勉强站稳。
他右侧后肘触碰明濑衣袖,袖中是硌骨的瘦削,谢翊惊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明濑右手,剪裁妥帖高档的衣袖空荡荡的,第一眼看的时候,谢翊就觉得他右臂瘦得离奇,这印象瞬间从谢翊脑海中激发出来:
那哪里是瘦,分明像是没了皮肉肌理。
谢翊几乎失声叫喊出来:什么人胆大妄为到伤害了暨妖总局的精英队长?!
这问题才在谢翊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还没说出口,喇叭里高分贝的喊声已经将他思路压下去:
“谢翊!”
谢翊怔了怔,看着冒出荒野地面的一层建筑,一如第一次见那样,正淅淅沥沥往下洒落细土,清晰地话语从里面传出来:
“不要再杀人了。”
说话人来自于中年人,但不是见过的老秦,而是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沧桑中带着一丝慈祥:
“你不能变成一个以杀止杀的……蠢货,你以后还怎么正常生活?”
庇护所里的人知晓他名字,不奇怪,毕竟资料登记在案。
然而那话语中的关切,却让他有些错愕,错愕中又带着一丝的期待。
“这里也有监控对吧?”谢翊记得上次老秦说过,庇护所外也管理森严,他对着喇叭喊,“是他不依不饶!”
死里逃生的韦恩喘着粗气:“救命……救命!!”
刚喊了两声,就被谢翊踢了一脚滚了两圈,滚出了明濑的脚底范围。
谢翊脚软绵绵的,气势却汹汹:“闭嘴!”
趁此机会,韦恩赶忙踉跄爬起,连瞪他都不敢。
明濑挑了挑眉,眼神中的玩味更浓。
直升飞机那边的下属见况不对纷纷过来。
喇叭里的人也微叹了口气:“都先回庇护所,毕竟……那是我们实验室未开化的试验品,实验室对他有全盘的控制权,一切皆由我们来惩戒。”
惩戒?
谢翊眉心跳了跳,意思是说关上门自罚三杯?
谢翊内心有些后悔,韦恩知晓他秘密,一定会报复回来,一击未杀,遭到反噬。
谢翊的脸色阴沉到几乎滴下水来。
韦恩看出谁都惹不过,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连滚带爬的冲进屋子里狂摁电梯。
谢翊与明濑并肩而立,遥遥看着他,冷风吹起他半干不干的头发,连带他的心也冷成了一块,冷色调的荒野,犹如末日,而他也仿佛褪去一身生气融入了这荒芜之中。
“你还想杀他吗?”明濑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绪。
“想。”
“那就去。”
谢翊侧目看向明濑:“喇叭里应该是基地的高层管理吧……”
“你可以不理睬,”明濑想了想说,“什么试验品,那种害人的东西,造出来也是作孽。”
谢翊一听有些高兴,明濑还是一如既往的站在正义的一方。
“不过,”明濑顿一顿,“实验室毕竟背后有投资人,损坏了,可能得赔一些钱。”
赔——钱——!
谢翊脸色刷的苍白,他想起之前在监禁室,被告知亏欠庇护所两个亿零一百积分,
人立山羊再加一亿——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那确实刚才应该直接干掉韦恩。
他又后悔了。
他再转移目光向电梯房,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短暂的犹豫,韦恩已经乘电梯逃脱了,身边充满压迫感的目光收了收,明濑径直向门,轻车熟路的又次开门,谢翊惊了惊:
“这电梯速度这么快吗?”不过才转瞬几秒钟。
明濑说:“庇护所有好几部备用电梯,新的坏的,近期我不了解了。”
一听这话,谢翊的心情全变了,他想起第十八层浸泡在标本柱中的“明濑”——小尾巴说那是医学垃圾,但终归有一点逃不过,明濑与这暗堡存在关系,而今,他对于庇护所设施如此了解,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谢翊的心往下沉,从韦恩作为试验品成功的情况来看,一有进展,明濑就出现。
他不是向来日理万机吗?
他来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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