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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礼物[VIP]


    下午的时候叶徐行和莫何发过消息, 当时莫何说明天早上返航靠岸,不过晚上十一点多,还是决定回去。


    同乘小艇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家里新定了零点的门禁, 另一个纯属陪同。上岸后两个人要送莫何回去, 莫何说一会儿有人接, 让两人先走了。


    说有人接是托辞, 莫何抬步沿江走了一段,夜半的江风裹挟的寒气浓重, 风衣下摆被吹得翻飞,手机铃声响起,莫何看了两秒屏幕上叶徐行的名字, 按了静音,放回口袋。


    暂时不想接。


    下午叶徐行发消息说过, 叶驰明天想和同学一起去看小学老师, 今晚要回去赶作业, 沈秀玉他们已经离开。如果知道他已经上岸, 叶徐行一定会赶过来。


    但莫何现在不太想见他。


    他不喜欢说谎,也知道不想见面的话说出来伤人, 索性不接电话让叶徐行以为在聚会没听见更好。


    在医院工作久了,见的生生死死多了, 有的人对死亡越来越麻木,有的人对生命越来越敬畏,莫何属于后者。在叶徐行处理出柜这件事上, 莫何从始至终不赞同。


    无论在出柜的哪个环节, 一旦叶建功发生意外,莫何绝不可能当作和自己无关。


    何况, 他从不认为出柜是证明关系的必要途径。大学时他和家里坦白性向,是因为知道莫砚秋思想有多开明,也知道何庆鸿能够接受。对于叶徐行这种明显属于传统思想的家庭,尤其叶建功大病初愈不排除复发风险的情况下,能瞒多久瞒多久是最保险的方式,以不婚主义做借口都好过主动出柜。


    但无论他赞不赞同,叶建功知道已成定局。


    叶徐行的确没出差错地处理好了,这是事实。


    莫何对隐隐憋闷的情绪很陌生,让他不痛快的事当然不止这一件,但他居然一次脾气都没冲叶徐行发过。


    以前看见爱情改变人的说法,莫何从来不赞同,现在居然也成了其中之一。犹记得莫砚秋曾经说他,一米八五的个子塞不下半点委屈,吵架就要吵出结果,谁惹他不高兴,让对方更不高兴他才舒服。


    毕竟是好些年前的话,说不定他现在变成熟稳重了。


    莫何对着水面轻嗤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可偏偏,叶徐行就是有这份本事。莫何清楚,他不是真的转了性子,也不是为了爱情有意忍耐。


    是他一看见叶徐行,什么脾气都没了。


    “莫何。”


    莫何双眸一动,几乎以为自己幻听。


    他转过身,风使他的额头完全展露,轮廓分明的面部在夜色中显出几分锐利,意外的语气听着也格外冷清:“叶徐行?”


    下午从酒店过来的车就是叶徐行叫的,莫何不意外他知道位置,只是难以相信他会这样巧地出现在身后。


    如果不是相信自己的记忆,他现在肯定要拿出手机翻找通话记录,看看那通按了静音的电话是不是真没接。


    哪有那么多巧合。


    莫何朝远处能停车的位置看了一眼,刚才他没留神那里停了哪些车,但如果有车新开过来,灯光必定会照到他站的这片地方。


    刚才没有车灯打过来。


    叶徐行之前就在。


    “如果我真的在水上过夜,你要等一整晚?”


    叶徐行有两年案子来者不拒,出差路上在车里休息的情况常有,不会影响正事。


    “是,想第一时间接到你,”叶徐行一步一步走近,说得坦白,“你不高兴,我心里不踏实。”


    他臂弯里搭了件厚实的羊毛大衣,站定后展开,披在莫何身上。


    凛冽江风一瞬被隔断遮挡,连带胸腔蓦地升起暖流,煨得莫何发丝都柔软熨帖了般缓缓垂落。


    “叶徐行,”莫何认命般叹了口气,“你简直像专门克我的。”


    “抱歉,我爸妈那边……”


    “嘘——”莫何食指抵住他嘴唇,把他的道歉打断。


    他今天喝了点酒,不算多,离醉还远,可此刻酒劲像一瞬全涌了上来。


    莫何指侧贴着诱人的温热和软,只觉得什么天大的事都不急今天这最后的片刻,总归是叶徐行的生日,做什么要一遍遍道歉解释,聊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色令智昏,他认。


    “不说了,”莫何抬手扶在叶徐行腰侧,贴近吻他,“生日快乐。”


    叶徐行怔了两秒,而后毫不犹豫将莫何箍进怀里,一手扣住他后颈,让这个忽然到来的亲吻深入延长。


    “莫何……”


    一声隐约含糊的“嗯”溺在唇舌交缠的接吻里。叶徐行手臂力道愈紧,在莫何忽上忽下过山车似的回应里情不自禁,想,“你才是真的专门克我”。


    “走,”莫何有点喘,亲吻促使多巴胺分泌,他语气都上扬了,“去开车。”


    莫何拨了个号码,探身在导航里输入地址定位,叶徐行启动车子时隐约听见莫何手机里传来一个热情爽朗的女声:“晚上好啊,莫先生。”


    “晚上好,深夜打扰,现在方便到店吗?”


    老板登时眉开眼笑,莫何是店里的极优质客户,有钱有品位,礼貌且养眼,只追求合心不设预算,做他一次生意起码舒心整个周。何况是这个时间点,专程到店必然会下单,这和问她方不方便收钱没有任何区别。


    “当然方便,随时为您营业。”


    导航的店名只有几个英文字母,到达后才知道是家西装定制店。


    店面不沿街,在一栋商业楼的22层,面积颇大,上下两层打通。大概是为了莫何专程过来,偌大西装店只有老板一个人在。


    她提前等在门边,看见莫何像老朋友般招待。引着两人往里走时问:“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叶徐行。”


    “叶先生,欢迎光临,希望您对这里的初印象还不错。”


    “很好,”叶徐行礼貌颔首,“麻烦了。”


    “怎么会,我不知道多盼着每天都能接到莫先生的订单电话,”老板先端来两杯茶,又取来两本册子,“这是最新的设计款式图和布料小样,请问两位谁要定做?”


    莫何翻开浏览:“给他做两套,一套商务一套休闲。”


    “没问题,”老板取下脖子上的软尺,“那我先为叶先生量体。”


    需要测量的数据有几十个,从颈、肩、臂、腰、臀、腿的各项维度,到体态适配与活动习惯,老板专业精细,叶徐行定做过西装,虽然没有像这次一样细致到日常抬手高度和行走步幅,但对量体的流程很熟悉。


    可现在莫何就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眼里还隐约流露出满意似的意味,叶徐行生生从再寻常不过的测量中体会到极隐秘又极浓重的、近乎羞耻的难为情来。


    他错开视线竭力忽视莫何的注视,量体结束的一瞬如蒙大赦。


    莫何脸上笑意愈深,在老板展示面料时按住记录数据的夹板一角转向自己,毫不遮掩地看向其中三个数据。


    115,76,97。


    现在还是不在锻炼没有充血的状态,莫何无声在心里吹了个口哨,眼睛更弯。


    面料、里布、衬布,纽扣、缝线、刺绣,叶徐行缓过那一阵,察觉到莫何的兴奋,于是尽由莫何选定。


    莫何心里似乎有想要的画面,每一项都选得快速果断,叶徐行没有任何意见。只听到莫何叮嘱老板,说腰部不用像叶徐行现在穿的一样留太多余量时,才有了意见不统一的意思。


    但对上莫何雀跃的眼睛,叶徐行终究把意见又咽了回去。


    喜欢收腰线就收吧,他高兴就好。


    选过配饰的材质图案,莫何又去展柜里挑袖扣。


    “西装要过些天才能出毛样和成品,还是要有立刻到手的礼物比较好,”莫何指尖虚虚悬空划过台面,最后落在一对八边形嵌套的白金镶钻袖扣上方,“这对怎么样,喜欢吗?”


    叶徐行说:“不用,已经足够了。”


    莫何手指不动,略微偏了偏头,看着叶徐行露出点[偏要这样]的笑:“喜不喜欢?”


    叶徐行看了莫何片刻,视线才落到那对袖扣上。有棱有角的轮廓与同心圆纹路搭配设计形成特别的视觉层次,满圈钻石璀璨,哑光质感高级,有引人细品的独特,整体又有绝不喧宾夺主的低调。


    莫何的眼光一向很好。


    叶徐行如实回答:“喜欢。”


    莫何笑开,对老板说:“包起来,还有那个领带夹,一起。”


    这次直接省略了询问意见的步骤,叶徐行带了几分无奈笑意看向被莫何选中的领带夹,也很喜欢。


    “这件羊绒衫有他的尺码吗?”


    老板已经笑得合不拢嘴,连声答应:“有的有的,稍等我去取。”


    “真的可以了,”叶徐行握住莫何抬起的手按下,“够多了,你要把店里所有东西都买下来吗?”


    莫何环视一周,仿佛真有这个意向,察觉到手被握着的力道重了重,眉梢微挑:“好吧,最后一件。”


    羊绒衫是很基础的内搭款式,纯黑,高领,修身。叶徐行拿进试衣间时没多想,换上才发现不对。


    材质的确好,但太软太薄,太修身了,镜子里胸部的线条和凸起一览无遗。叶徐行下意识想脱,掀到腰腹又停了动作。


    “莫何。”


    莫何就在试衣间外:“怎么了?”


    叶徐行从里面开锁,但没出来:“不太合适,你进来看。”


    莫何推门进去,抬眼的一瞬险些腿软。


    他早见过也亲手摸到过叶徐行的胸腹肌肉,却仍旧无法减弱分毫眼前画面带来的冲击力。


    酒精在这一刻才真正在体内全部沸腾,叫人呼吸灼烫,心跳错乱。


    他应该让叶徐行回家再试,否则不至于此时此刻要耗费如此巨大的意志力自我克制。


    再换下来都是浪费时间,上衣没让打包,直接套在里面穿走。


    刷卡离店,莫何拉着叶徐行走得急,直到坐进车里才想起要紧事:“家里有没有准备东西?”


    他嗓音有极细微的哑,生了细小绒毛似的搔在耳廓,叶徐行喉结滚了滚,声线略沉:“还没有。”


    “现在,去买。”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答案[VIP]


    家里没东西, 一部分原因是最近太忙,另一部分是叶徐行到现在为止没有正面考虑过的问题。


    如果做,莫何要在上面。


    叶徐行右手微蜷虚拢,按记忆里莫何的形态估量着选了两盒套, 之后随便拿了瓶润滑。


    也许有的事不需要时间考虑, 不适合犹豫细想, 眼睛一闭牙关一咬, 做就做了。


    亲吻在入户门关闭的一瞬纠缠深入,风衣与西装先后落地堆叠, 动作间莫何后肩撞到开关,室内灯光顿时大亮,硬生生拉回几分理智。


    “去洗澡……”莫何胸腔起起伏伏, 他觉得酒意上头似的晕眩,又清楚知道游艇上的那几杯酒无辜。


    在叶徐行出现之前, 莫何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对一个人喜欢到这种程度, 看见就心动, 靠近就想亲, 恨不能把人囫囵吃下去才好。


    尤其现在这幅模样。


    莫何手指搓捻显出腰段的方寸布料,毫不遮掩自己的喜欢:“洗完澡还穿这件, 行不行?”


    新买回来的衣服,莫何从不会没经洗熨直接上身, 可叶徐行穿这件纯黑修身上衣的模样他实在喜欢,爱不释手,甚至舍不得挪开视线。他想看, 想要, 想做。


    想让叶徐行穿着这件衣服做。


    他心里清楚叶徐行不会拒绝自己,但听见“可以”两个字从叶徐行嘴里出来时, 仍旧不可控制地愈发兴奋。


    “十分钟,”莫何调暗灯光,朝主卧方向推了叶徐行一把,“超过十分钟,我就要敲门了。”


    “可以,”叶徐行笑了下,又说,“欢迎。”


    莫何没看时间,但他心急,白天在酒店洗过,想当然以为会比叶徐行快。当然,他没打算真的去敲叶徐行的浴室门。


    时间充足,可以好好选一会儿要脱的衣服。


    觉得自己没带多少衣服过来,现在打开衣柜认真打量,才发现只居家服和睡衣就有六七套。棉质氛围不足,条纹不够性感,长袖长裤麻烦……莫何挑挑拣拣,选了件被挤在边缘的睡袍。


    是平日不习惯的黑色,极漂亮的流光缎面。莫何一直认同浅色更适宜睡眠,这件睡袍自从因为外表被买回家,一次都没穿过。


    夹在居家服里顺手带了过来,又或许是潜意识在为他期待的今晚提前做准备,谁知道呢。


    出去才发现叶徐行早已经在外面了。


    他站在酒柜旁,手里端着酒杯,旁边新开的威士忌明显见少,酒杯里的澄黄液体只余薄薄一层浅底。


    灯光比刚才更暗,莫何走近才发现,叶徐行不仅按照他的要求穿了那件黑色上衣,还搭配了纯黑西裤,和崭新的尖头皮鞋。


    莫何呼吸生热,口干舌燥。


    他轻易、完全地,被诱惑。


    “喝得这么急。”莫何一步步走近,取过叶徐行手中的酒杯,把余下的喝掉。


    靠酒壮胆的话说出来跌面,叶徐行没回答,在微醺的酒意里垂眸吻他。


    由浅入深,由缓至急。


    陷在床榻间时,莫何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属于叶徐行的气息。


    “叶徐行……”


    “嗯……”


    莫何手指在他腰间游移,末了捏住西裤的金属暗扣摩挲:“之前我的问题,你说需要时间,还没有回答我。”


    叶徐行手臂撑在床面支起点距离,垂眼看着莫何默了默,说:“可以。”


    莫何挑了下眉,复述确认:“我做top?”


    叶徐行往旁边倒下,莫何顺势起身跨坐。


    睡袍轻薄,叶徐行一瞬消退许多的反应,莫何清清楚楚。


    但叶徐行只说:“你来。”


    愉悦从心口蔓延至眼尾嘴角,莫何居高临下看着任凭施为的叶徐行,只觉得心痒难耐。


    “其实,我对位置没有必须的要求,”莫何不急不慢地解了他腰间的暗扣,一厘厘推高上衣下摆,“top可以,bottom可以,但如果觉得某个位置特殊非它不可——”


    莫何伸出一只手指左右晃了晃:“不行。”


    叶徐行看着他,呼吸沉了几分,一时难以分辨莫何的话是不是自己理解的意思。


    他不出声,莫何却能察觉到反应。


    喝多少酒、表现多镇定都没用,男人的欲望最诚实。


    莫何眼底笑意更重,他要叶徐行的欲望,最原始、最本能、最热切的欲望。


    “原本我打算提个条件和你换,不过你今天生日,虽然已经过了零点,”莫何引着叶徐行手往自己腰后去,“送你的,礼物。”


    叶徐行手掌灼烫,热度透过睡袍烙在莫何身上。


    “礼物够多了……”叶徐行一瞬不瞬凝视莫何,觉得他勾人心魄,“什么条件,你说。”


    他会答应。


    光线暧昧隐约,领口深开的墨色睡袍将莫何衬得格外白皙,天上的月光仿佛被引来笼在他周遭,如瓷胜玉。


    在莫何跪坐身上,低眸抬手,轻笑慢语的这一秒、这一刻,哪怕要的是性命,他也仰头献颈。


    “你确定要问?”莫何视线落到他嘴唇,又折回眼睛,“我已经决定当礼物送你,就是甘心乐意。但如果要我提出来,你又做不到,我会不高兴。”


    叶徐行说:“你提。”


    莫何缓缓俯身,手停在他脸侧,抚摸他的耳廓、侧脸,拇指缓缓抵住唇瓣摩挲:“我想要这儿。”


    叶徐行反应了几秒。


    莫何微微偏了下头:“接受不了?”


    喉结重重滚过一遭,叶徐行骤然翻身调转位置,再次把莫何压进床间,控在身下。


    “没什么接受不了。”


    他一只手托住莫何后颈和他接吻,下颌、咽喉、颈侧、锁骨,再向下走时却被拦住。


    莫何喘息情动,还是把话说在前面:“但我接受不了……”


    这是件不公平的事情。


    他只想享受,但做不到以同样的方式反馈,所以才打算把它作为交换条件。


    “没关系,”叶徐行说,“我不需要。”


    笑意漫出眼角,莫何缓缓松手,收了阻拦的力道。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夜短[VIP]


    叶徐行咽了。


    深夜安静, 莫何恍惚在自己抑制不住的喘息里听见了喉结滚动时的一声。


    流光墨色大敞,睡袍腰带还系着,却显得比完全坦露更诱惑。


    莫何两条长腿随意分开,瘫软般躺着, 足有几十秒缓不过神, 如果不是叶徐行覆过来要吻, 他还能自顾沉浸回味很久。


    “不要, ”莫何懒懒别过脸,“你去漱口。”


    叶徐行轻笑了声, 嗓音有些哑:“自己的也嫌弃?”


    莫何不回答,曲起膝盖朝他大腿顶了下。


    叶徐行又笑出来,下床时顺手拽过薄被盖在莫何身上。


    回来时莫何还是刚才的姿势, 直到叶徐行回来俯身吻他,才在漱口水的味道里说了声:“热。”


    叶徐行于是把被子掀开, 又听见莫何说“被子脏了”。


    “脏了就洗。”叶徐行声音比刚才还要沉几分。


    他快要到极限, 忍不了更久了。


    “莫何, ”叶徐行单膝跪在床边直起身, 问他,“我自己脱还是你脱?”


    他腰间的暗扣不久前被解开, 上衣下摆被拽出来,都是莫何亲手施为。除此之外, 没有任何变化,连那双纤尘不染的皮鞋都不曾擅自脱。


    莫何最初的想法的确是一件一件亲手脱掉,但现在他从身到心爽得透彻, 进入餍足犯懒的贤者时间, 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作。


    “你脱,”莫何终于动了动, 侧过身,曲起手臂支着头,说,“我看着。”


    皮鞋,长裤,莫何视线随着移动,说:“上衣留下。”


    叶徐行的一双眸子黑沉沉的,背对卧室门口从外面照进来的光线,在昏暗的更暗处定定看着莫何。


    脑海里不受控地生出许多匪夷所思的恶劣念头,想让他乱、让他颤。


    想让他哭。


    纤薄布料一把扯下,蛰伏已久的欲望赤条条裸在莫何眼前,莫何眨了下眼睛,忽然觉得心慌,又觉得口干。


    “等、等一下。”莫何下意识拽住睡袍,可叶徐行真的停住等了,他又说不出自己要干什么。


    算了。


    事到临头再畏缩,他自己都觉得没脸。


    莫何错开视线不再看那处,两下把睡衣解了脱到床边,一鼓作气地扬起脸去吻叶徐行。


    这会儿又嫌叶徐行的上衣妨碍,在接吻的间隙胡乱掀起来脱了丢到床下。


    叶徐行买的一瓶液体用去大半,莫何仍旧出了满头的汗。


    他看过许多片子,没有一部是相似的情形。尽管知道刻意拍出来的片子有演的成分,会脱离现实,但也从没想过差距如此之大。两个男人做原来是这样艰辛的事。


    紧绷与痛感齐头并进,过分的紧和涩难以接纳导致劈开似的疼,而陌生可怖的痛感又使得肌肉愈发紧绷。


    没尽头似的恶性循环里,莫何拽过叶徐行撑在旁边的胳膊,重重一口咬在手腕,半点没留情。他感受到多少疼,就要让叶徐行感受到更多。


    可叶徐行像是没了痛觉,全然体会不到似的。


    手腕太厚,莫何重重喘着,换到掌侧。


    尝到血气的一瞬,莫何呼吸停滞,眼前漆黑,疼得牙关都松了,叶徐行再把手掌送回嘴边都没了咬的力气。


    有生以来从没有哪个晚上这样漫长,莫何第一次真切后悔自己的色令智昏,也第一次觉得感情史空白不尽然是优势。


    或是久,或是硬,在不得章法时全成了弊病。


    “叶徐行……”莫何撑不下去了,出于叶徐行一开始用嘴让他满意而引申出的忍耐彻底耗干净,“停下,我不……嗯——”


    变了调的一声让两个人同时刹停,叶徐行率先反应过来,试探着重复在刚才的位置动了动。


    “嗯……”莫何眼尾闪过一瞬晶莹光亮,“这里,继续……”


    他是妖精。


    叶徐行没了理智,失了方寸。


    几乎横冲直撞。


    一张大床没有哪处没被浸潮透湿,被褥床单连带枕头都蹂躏得不成样子,莫何生平第一次汗透湿黏却不愿洗澡,模糊听见叶徐行说套破了要清理,睁不开眼睛骂了一句就昏睡过去。


    不知道自己骂了什么,甚至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声音发出去。


    叶徐行的确没听见,他只隐约捕捉到开始的一声“叶徐行”,后面的句子含混在嗓子里难以分辨,但那声名字于呢喃间含着婉转尾音,让人心口生软。


    “睡吧。”叶徐行珍而重之落下轻吻,抱起人去浴室。


    夜短,又做了太多事,手机振动声响起时叶徐行以为自己才合眼。


    清醒的第一秒立刻静音,确认莫何只是皱了皱眉没被吵醒,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出去接听。


    “你听我说,现在、立刻动身过来,九点在邮箱里的位置汇合,”章赟声音压得低,语速很急,“最近有人想绑架她的孩子,我们刚刚脱险,她说手里有老师备份的U盘,但必须见到你才肯交出来。悄悄地别惊动人,注意安全。”


    叶徐行是贺雄案的发起人和核心,施杭只相信他,只肯把证据交给他,合情合理。


    天空浓墨渐淡,就快要亮了。


    章赟给的时间紧,叶徐行打开邮箱记下位置,现在出发八点二十五分可以到达目的地。预留二十分钟以备处理路上的意外情况,他还有十五分钟。


    五分钟淘米预约熬粥、给餐厅留言送餐,五分钟洗漱换衣收整文件,最后五分钟,叶徐行半蹲在床边,就着暖黄夜灯的光线,伏在床头柜上留言。


    莫何的工作手机二十四小时不静音,私人手机不知道放到了哪里,叶徐行担心发消息吵到熟睡的人,又担心莫何醒时不能第一时间知道他的去向,于是留了一张长长的便笺。


    才做过,身体心理总是留恋,呼吸声都缱绻。突发情况、联系不便,要去哪里、几时回来,注意休息、记得吃饭,报备也好叮嘱也罢,左不过几句话,叶徐行最擅长简明扼要。但写着写着,一张A5大小的便笺居然不够用,末尾几行挤挤挨挨,很不美观。


    时间紧迫,叶徐行把便笺压在莫何的手机下,掖好被子,屏住呼吸虚虚吻了下他的头发,终于在最后一个五分钟的提醒亮起之前放轻动作匆匆离开房间。


    科室座机的来电设了特殊铃声,莫何被响铃叫醒,身体肌肉记忆先于意识摸到手机接听。


    工地大型事故,多人急性颅脑损伤,紧急到岗。


    “嗯,”莫何眯着眼睛利落掀开被子下床,声音格外哑但语气镇定如常,“十五分钟。”


    头昏昏沉沉,肌肉酸痛僵硬,某个位置异样的存在感更是突出。莫何顾不上这些,先叫了车然后用冷水洗漱,换好衣服到上车位置时车才刚到。


    “医院有紧急患者,我是医生,麻烦尽快,谢谢。”


    司机连声答应,莫何终于空出几分钟时间联系叶徐行。


    家里没人,这个时间是叶徐行惯例晨跑的时间。


    折腾大半个晚上都不耽误晨跑,真行。


    电话没人接听,莫何一阵无言,想让叶徐行干脆和晨跑搭伙过日子。末了还是在下车前编辑了条消息,说医院有临时工作,不一定什么时候忙完,不用等自己吃饭。


    一口气从清早忙到过晌才能喘口气,莫何外表行动如常,只有他自己清楚难受到什么程度。


    “莫医生,主任定的肯德基,您要辣的还是不辣的?”实习生提着几兜汉堡过来,想先给莫何挑。


    “不用,你放到会议室大家自己分,忙完拿我医保卡去门诊帮我买几盒药。”


    “您病啦?”实习生问完看莫何神情不太好看,立刻跳过问题答应,“好的好的,您把药名发给我,我现在就去。”


    回到办公室,莫何抬眼一看,办公桌上干干净净。


    找出一上午没空出时间看的手机,倒是有回复,说辛苦了,让他注意休息。


    韩铭随后进来:“我随便拿了一兜,赶紧吃吧,一会儿还有得忙。”


    “谢了,”莫何洗手消毒,坐到桌前下意识拧紧眉头,缓了缓拿起个汉堡又顿住,“你那里有不辣的吗?”


    “给你,”韩铭看他一眼,紧接着发现不对,“你脸色很差,发烧了?”


    “有点,没事。”


    韩铭点点头,没再多说。


    带病上班的事谁都经历过,轻伤不下火线是常态,不值当大惊小怪。


    塞了两个汉堡,最后一口全靠水顺下去,没胃口也得吃,不然撑不住。


    “莫医生,”实习生敲敲门,抱着七八盒药进来,“扫码领袋子的地方人太多了,我就没排队等。”


    “没事,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


    实习生刚想问还有没有自己能帮忙的,就眼睁睁看见莫何挨着拆开,把那些抗生素维生素消炎的退烧的林林总总在手心攒成小堆,一把送进了嘴里。


    “莫医生!你、这、你……”


    这些药是实习生去拿的,具体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这样吃根本不符合用药规范,有几种一起吃成分明显超剂量了。


    “死不了人,”莫何面无表情把几盒药扫进抽屉,抬头看见还在原地石化的实习生,补了句,“别学。”


    不遵医嘱的医生没人能管,韩铭在旁边也只说了句有情况随时报备。既然上手术就要保证状态,否则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这是共识。


    没时间多休息,莫何神色清明,步履不停。


    那部私人手机被扔在办公室抽屉,没再随身带。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误会[VIP]


    手术台是医生与死神交锋的战场, 下午也是一场硬仗。


    忙完时天已经将黑,莫何神色恹恹,唇角平直,垂着眼皮看见叶徐行的对话框里仅有的一条未读, 险些气笑。


    说刚到家, 让莫何忙完回个消息, 他叫人送东西过来, 具体情况等莫何方便的时候电话聊。


    莫何照旧没回,面无表情换衣服下班, 开车走人。


    昨天上午叶徐行来接他,车还在停车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棱角线条冷硬, 在有车试图加塞时速度不减,把与前车的距离缩到最短。


    聊, 他倒是真的好奇叶徐行要和他聊什么东西。


    才上过床就没了嘘寒问暖, 订餐接送一概消失, 如果不是靠着仅存的理智判断叶徐行不是这样的人, 他早就翻脸一通骂过去。


    没心情按叶徐行说的找方便时候打电话,因为什么发生什么, 所谓的情况是什么,他要叶徐行当面说清楚。


    不同寻常的事情总有原因, 当然要有原因。


    叶徐行最好给他一个能大过天的原因。


    车没停正,反正叶徐行的这个车位宽敞,左右一边是没主的空车位一边是隔了段距离的柱子, 车身斜点不妨碍, 莫何一把倒进来就熄火下车,懒得再调。


    电梯上楼, 识别指纹开锁进门,打眼先看见玄关立了个行李箱。


    他的。


    之前他收拾东西搬过来时用的箱子。


    “莫何?”叶徐行听见开门声过来,手里拎着莫何的电脑包。


    沉甸甸的能看出重量,一猜就知道电脑、充电器、耳机、重要资料全在里面,按叶徐行的习惯收纳得规整齐全。


    莫何站在门口,面色不虞:“什么意思?”


    不知道莫何是不是没看见消息,但现在人已经回来,问看没看见也多余。叶徐行眉头微敛,他一眼注意到莫何眼下淡淡的青和没多少颜色的嘴唇,眼眶发红,血丝明显,呼吸也比平时稍重。


    早上临走前叶徐行确认过莫何体温正常,没有发烧。他几步上前抬手要探额温:“不舒……”


    “啪”的一声,莫何重重挥开他的手,一字一字重复一遍:“什么意思。”


    叶徐行一怔,他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突然又激烈的反应,但还是先说明情况:“我拿到了证据,现在已经被盯上了,这里不安全。我原本想找人给你送到医院,你先回去住一段时间,等事情解决再——”


    “再搬过来?”莫何第二次打断他,脸上露出几丝嘲讽似的笑,“叶徐行,你多大的脸,让我走就走,让我搬就搬?”


    从认识到现在,叶徐行第一次从莫何那里听到近乎尖锐的语气,一时竟然生出几分无措。


    他见到施杭得知老师车祸真相的时候,拿到U盘看见其中证据的时候,回程途中被跟踪、被别车险些翻下窄桥的时候,无论多意外都能保持贯穿始终的镇定,并且迅速思考接下来的动作,一项项在脑海里列出所有安排。


    可现在面对这样全然不同平日的疾言厉色的莫何,他却觉得心慌。


    从前不是没有过不愉快,他常常进退失矩,惹得莫何不高兴,但莫何从没这样过。


    “抱歉,”叶徐行对于自己的不足向来坦诚,他在心里审视自己的行为,也发觉不妥,“不该没提前和你商量就收拾你的东西,我没有要你搬走的意思,行李箱里只有最近穿得到的几套衣服。”


    莫何没再继续打断他,叶徐行稍稍松懈神经,放缓语气继续说:“只是我这里现在确实危险,我担心你也被盯上。李凯旋应该不会再闹事,你回去住更安全。”


    身体的不适,精神的疲惫,当下的不快连带更往前的林林总总诸多细碎全涌上来,让烦躁堆积恼意蓬勃。


    “李凯旋算什么东西,”莫何掀起眼皮盯着他,“你真以为一个赌鬼能把我怎么样,还是真以为我是为了所谓的安不安全才住到你这里?”


    叶徐行眉心再次蹙起:“莫何……”


    “你确实合我胃口,为了尝一口,利用我认了,摩擦我忍了,但是叶徐行,你的房子没什么稀罕,我住不习惯,也不用你赶。”


    中衡没有哪个律师不是能言善辩,可叶徐行胸膛起伏,立在原地,良久没能说出半个字。


    手里的电脑包被拽了下,叶徐行没松手:“莫何,我做错的事我道歉,你觉得哪里不乐意我们可以商量,我绝不会赶你,有话好好说。”


    “不需要,也没必要,现在是我尝完了,不想住了,”莫何声线淡淡,点评说,“你技术很差,滋味一般。”


    愕然的几秒,叶徐行手上松了力道。莫何拿过电脑包转身就走:“其他东西扔了吧,我不缺。”


    电梯就在这层停着,莫何按过下行键很快打开,叶徐行大步出门:“莫何!”


    莫何站在电梯厢,明明是离开,却像是他把叶徐行驱逐在外。


    “你可以滚了,”电梯门关闭中越来越小的画面里,莫何语气平静,甚至极绅士地颔了下首,“再见。”


    电梯下行,叶徐行立在原处,许久没动。


    他不是感受不到莫何和自己对于感情的观念差距,只说对家里出柜的事,莫何的态度便可见一斑。


    在感情方面,他向来不如莫何游刃有余,相处时他愿意按照莫何的步调,也乐意退让配合,但唯独出柜这件事,即便答应了会经莫何同意再告诉家里,昨天早上爸妈忽然过来,他心底其实觉得高兴。


    他打定了主意要为今后铺好路。


    喜欢谁,爱谁,他认定了就尽全力筹划周全,要全心全意,要长长久久,要一生一个人,而莫何不是。


    叶徐行曾经自我开解,莫何更看重当下并没有什么错,无数个当下延展,就是岁岁年年。


    可莫何刚才的话,把叶徐行的自我开解彻底推翻。


    那些轻飘飘的嘲讽似的语气,刺人耳膜扎人心窝的内容,都证实一点——莫何不是更看重当下,而是只看重当下。


    让他高兴就在一起,让他不痛快就分开,一段关系而已,他不在意。


    叶徐行深深吐息,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从冲击中回神,挪动步子转身进门。


    莫何的行李箱还在玄关,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不,不对。


    有哪里不对。


    叶徐行站在门口,换位体会莫何开门时的情景。


    开门就看见自己的行李箱摆在眼前,当然会不高兴。


    被决定搬离是爆发点,这不用怀疑,但应该还有其他原因。


    单单一件事,莫何不至于发这样大的火。


    莫何说的技术不好,虽然伤自尊,但叶徐行认,他知道自己昨晚把莫何弄疼了。叶徐行摸着自己掌侧结痂的牙印,回顾思忖,到后面莫何也很沉浸,尽管没有评分标准做参考,可叶徐行力求客观,自认堪堪能够到及格线。


    倘若真的差到因为太烂不想继续的地步,昨晚莫何就可以把他踹下床。


    昨晚莫何累得昏睡过去了,顾不上。


    叶徐行脑海里一团乱麻,总隐隐觉得哪里疏漏了什么。这点隐隐的感觉勾起职业习惯,将伤心、难过、受创,都挤到了次要位置。


    不对,叶徐行忽然想到早上莫何给自己发过消息,哪怕昨晚没了力气踹他下床,今天早上何必还和他报备行程?


    早上还好好的。


    但今天两个人的聊天框里只有三条消息,他发出去的两条莫何都没回复。


    叶徐行思绪一停,随即大步朝卧室去。


    再忙也不至于一整天都抽不出时间看一眼手机,除了不高兴的时候,莫何从不会看见他的消息不回复。


    白天已经不高兴了,但他白天根本没抽出时间和莫何联系。


    是了,他白天没和莫何联系。


    叶徐行走进卧室,看见地上的便笺。


    莫何不会把别人留的便笺随手扔到地上。


    除非——叶徐行捡起便笺,坐在床边,伸手模拟从床头柜拿手机的动作——莫何临时有工作起床太急,拿手机时便笺被带得落到地上。


    莫何根本没看见。


    一切都通了。


    白天事多分不出心神细想,现在逆推回去,如果看过便笺,早上莫何发消息给他的时候,起码会嘱咐一句注意安全。


    厨房预约煮的粥保持原样没变,回来时预定的餐放在门外,当时他下意识以为莫何走得早没时间吃,现在想,即便没时间,如果知道他留了餐,莫何大概率会在发消息时说一句来不及吃,不会一字不提。


    没看过便笺,那么对莫何而言,就是一觉醒来家里没人,他没交代没报备,并且对莫何不管不顾,一消失就是一整天。到了晚上回来,进门就是收好的行李箱。


    不生气才不应该。


    叶徐行回想起莫何明显不好的脸色,不敢深想莫何是不是发了烧,是不是不舒服,拖着病体忙碌一天连他一句关心都没收到,该是什么滋味。


    眉头拧得比今天任何时刻都紧,叶徐行打电话提示通话中,点进微信拍了张便笺的照片,没能发送出去。


    莫何把他删了。


    个人号、工作号,都删了。


    刚才电话不是通话中,是被拉了黑名单。


    重新添加好友的界面弹出来,叶徐行在验证消息一栏打字解释,拇指移到[发送]上方时又刹住悬停。


    他想做什么?


    解释,道歉,然后呢?


    依莫何的脾性,如果没有今天这场误会,即使真的同意暂时不见面,也会尽自己所能来帮他。


    帮他,就等于置身险处。


    他原本就是想把莫何摘出去,想让莫何安安稳稳。


    叶徐行删掉输入的几行字,退出页面,关了手机。


    现在,正合宜。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分了[VIP]


    莫何到家时灯亮着, 倒没惊讶,下午的时候监控后台有提示,清洁卫生的阿姨过来了。之前每两天过来打扫一次,搬到叶徐行那边住后改成了每周一次, 阿姨按自己的工单安排定在了周日下午。


    他不在这边住, 打扫起来应该简单些, 莫何没想到需要这么久, 居然会到这个时间。换了鞋往里走到客厅才知道原因——阿姨在那张单人沙发上睡着了。


    很奇怪,明明这张定制沙发他用了几年, 叶徐行只用过一次,可他看见这张沙发的第一时间,只能想到叶徐行。


    想到那个悠然静谧的午后, 叶徐行穿一身黑色衬衣马甲,在这张沙发里, 和他同看一部电影。想到他半睡半醒, 睁开眼睛时, 在投影的微弱光线中看见叶徐行安静睡着的模样, 睡相规矩,呼吸无声。


    ——“哎呀!”


    清洁阿姨眯着眼睛看见莫何, 轻呼一声猛地清醒,慌忙站起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会睡着, 不该随便坐您的沙发,实在对不起!”


    她做这一行多年,一级一级升到现在, 手里都是高价单, 原因除了她做事细致专精外,还有就是她格外知分寸。除非工作必要, 她平时从不会碰雇主家的任何东西。但这家客户事少,最近又没人在,她刚搬了新房在添置家具,想买张好沙发,于是坐下试了试。


    没想到这么舒服,周末接的单子多,她忙了一天,一坐进去仿佛肌肉关节都放松了,只觉得闭了闭眼,不想居然睡了过去。


    “我今天太累,以前从没有坐过,以后也绝对不会再犯,我可以赔偿,拜托您不要投诉。”


    不管什么理由,她抱了侥幸心理是事实,做错了也是事实,赔偿价格必定远超被投诉的罚款,但被投诉会连带影响后期的接单质量,她宁愿多付钱。


    “不用,”莫何语气淡淡,“下不为例,你回去吧。”


    清洁阿姨如蒙大赦,登时松了精神露出喜色:“太谢谢您了,谢谢您大人大量,我今后一定加倍认真谨慎。”


    能看出莫何心情不佳,她没有再说太多:“那我先回去了,您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莫何点了下头,刚要去换衣服,又听见门口的说话声。


    清洁阿姨离开时恰好遇见物业过来,解释说:“我是来打扫卫生的,业主在家。”


    莫何转身走到门口:“怎么了?”


    物业的工作人员从推车的箱子里拿出一大袋餐品和一份药,说:“这是您点的晚餐和药品,刚好一起送到了。”


    小区核查外来人员比较严,外卖都是统一送到物业,再由各自楼的工作人员派送。莫何看了一眼订单票据,虚拟号,没有额外备注。


    是他这段时间常吃的餐厅,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点的。


    “还有一封您的信,”工作人员说着又从箱子侧边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本月7号一位叫李凯旋的先生给您的,他托我们转达,说‘之前是他蒙了心不知好歹,诚心向您道歉,具体的都写在信里了’。李先生再三嘱咐不着急但务必当面交给您,刚才看到您的订单,猜想您可能回来了,所以一起带了过来。”


    这事莫何有印象,当时物业给他留过言。不知道莫砚秋具体怎么解决的,他对赌鬼所谓的“洗心革面”不感兴趣,没过心。


    “知道了,”莫何接过来,没有细看,“我有个沙发需要扔掉,麻烦你看一下方便处理吗,我付工费。”


    工作人员拆开一双一次性鞋套,随莫何进屋给沙发拍了张照片:“我登记好了,明天上午找人过来搬运。”


    “好,谢谢。”


    “不用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再见。”


    “再见。”莫何颔首示意,在工作人员离开后关门。


    信没拆,直接进了垃圾桶。药种类很多,消炎、消肿、退烧的都有,胶囊颗粒药膏一应俱全,但莫何家里的药箱更全,随手扔在柜子上没再管。


    饭倒是好好拎到了餐桌边,他确实饿了,没必要难为自己的胃。


    吃完饭给浴缸放好水,莫何打开按摩功能泡过澡,上床睡了长长一觉。


    好在之后几天没有什么突发事故,莫何要为马上到来的对口医援做准备,新入院的患者没有往他这里安排,几乎每天都是正点上下班。


    身上残留的不适逐日减轻,没注意具体在哪一天彻底恢复,一丝一毫都感觉不出了。


    周五晚上收到老钱的消息,问有没有时间,约他周六吃饭打球。莫何回复他,没有其他人就有时间,有其他人就没时间。


    没几秒,老钱的语音通话弹出来。


    “这是怎么个意思?给我绕晕了。”


    莫何正在填刚通知下来的信息统计表,接通点了免提放在一旁,边敲键盘边说:“就是字面意思。”


    老钱跟人精差不多,收到消息的时候对所谓的“其他人”就有了数,只是太意外,想问个准话。现在莫何不直说,他只能直接问。


    “别吓唬我,”老钱把话点破,“你跟叶徐行怎么了?闹别扭?”


    如果真的闹了别扭,虽说最近他和叶徐行生疏,但还是能做个顺水人情知会叶徐行一声。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床头吵架床尾和,他攒个局把两人凑到一块儿,见面三分情,顺着台阶下来也就和好了。


    “不是。”


    老钱刚想说自己是过来人,闹别扭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就听见了莫何的后半句。清清亮亮、平平常常的两个字,老钱愣了好半天,才确信自己没听错。


    莫何说:“分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原因[VIP]


    周六小聚约在老钱有私人包厢的会所, 两人没去公共区,也没留服务生在包厢,自己倒酒摆球,边聊边打, 各自有赢有输, 都没在意, 只当消遣。


    黑8没进, 老钱收杆立在一旁:“我申请了短期外派,到明年六月, 一会儿请我吃饭践行。”


    “好说,”莫何拿起巧克粉涂抹撞头,“外派去哪里?”


    “去纽约, 那边在扩展业务,正好缺人, ”老钱长长叹了口气, 感慨道, “跑远点清净, 免得在中间帮谁都是罪过,不落好不说, 一不留神再把自己搭进去。”


    这话说得笼统,对号入座起来却也容易。莫何记得老钱提起过, 他和长明制药的老总有些交情,而贺雄是长明制药的最大股东。


    先不论一池水里能不能分出清浊,即便贺雄的所作所为与那位老总全无干系, 但牵一发动全身, 叶徐行把贺雄送进去,就已经和整个长明制药站到了对立面。


    “叶徐行应该不会要求你站队。”


    “确实不会, 但我心虚啊,”老钱自嘲似的笑了声,“叶徐行说为了追求的正义可以倾其所有尽他所能,我不行。我是个优先保全自己的俗人。”


    莫何放下巧克粉,弯腰瞄准:“正常,大家都是俗人。”


    “我本来还想让你劝劝他,没想到。”


    没想到两个人已经分手了。


    这句话老钱没说完,顿了下转而说:“不过估计劝也白劝,我今天才知道他已经递交了辞职报告,明摆着,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砰。


    黑8入袋。


    莫何缓缓直起身:“我不会劝他,分没分都一样。”


    社会向逆行者注目,为冲锋者欢呼,赞扬英雄,致敬烈士,可倘若切实将这份荣誉落在身侧,大多数人都会拉着至亲好友闪躲。安稳生活是人类自古有的追求,保全性命是动物最原始的本能,历史上没有哪场变革不发生在被压迫时,能自得快活却为他人利益冲锋陷阵的终归是少数。


    可总有这样的少数人。


    让正义长存,公理不朽。


    莫何无比敬畏生命,他认同一切以自身安危为先的观念。但同时,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理想主义者,所以不论见过多少人性丑恶,仍旧济困扶危、怜贫惜弱。


    抛开情感不谈,他全然理解叶徐行的选择。


    不是每个人都有可以为之倾其所有的东西,可贵也难得。


    马上要出远门,莫何的饭局一场接一场,周六中午和老钱聚,晚上和朋友有party,周日中午去看莫砚秋,晚上又是何庆鸿这边的家宴。


    莫砚秋和何庆鸿都问起了叶徐行,莫何也都直说。他从大学恋爱时就不瞒家里,不会主动细聊感情的事,但问起就说,谈了分了都不遮掩。


    莫砚秋听见时有些意外,但没有多说,该说的在许久之前她就和莫何聊过。那时莫何用《托斯卡纳艳阳下》中的台词告诉她,他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妥协来的合适是退而求其次,曾经年轻的她不屑于其次,莫何也是。她相信莫何有处理感情的能力,如果莫何需要,自然会找她。


    何庆鸿反应要大得多。年轻时他无法认同莫砚秋“生活没有爱情即死水”的感情观,现在也不赞成莫何对感情不慎重的态度。


    于他而言,热烈归于平淡才是生活,婚姻和睦、家人康健、养育子女,就是最好的日子。即便莫何性向特别,不会结婚有子,但也要两个人安稳长久才好。何况在他看来,叶徐行很不错。


    此时正在去莫何大伯家的路上,家宴定在大伯家里,莫何开车接了何庆鸿一起去。


    “因为什么?”何庆鸿在副驾板着脸,不由得想起自己曾经的婚姻,尽管他已经理解人与人追求不同无关对错,仍旧忍不住语重心长,“人和人相处总会有摩擦,要彼此适应。不是说不能分开,只是希望你能把感情看得珍重些,哪里磨损先考虑修补,而不是觉得不合适就扔掉。”


    莫何没顶嘴,顺口就接:“知道了爸爸。”


    “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不能迁就商量着解决?”


    莫何朝斜前方要变道又犹豫的黑车按了下喇叭,只觉得这两天所有人都在他耳边念“叶徐行”。


    “性生活不和,怎么迁就?”


    何庆鸿一噎,后半程一个字都没再说。


    一家人围桌而坐,厨师上完菜离开,立刻便有人问起:“莫莫怎么没带男朋友一起来?”


    何庆鸿眼皮都没掀,不吭声。


    莫何笑了笑,说:“婶婶,他最近太忙。”


    “上次赶巧我和大嫂还有嫣嫣一起出去玩不在家,他们都见过了,我们三个只能悄悄从他们手机上看看头像照片。”


    莫何大伯母听到这里说:“顶帅气的小伙儿,我们莫莫眼光不错的。”


    祝嫣带着笑看身边的何归舟:“我说比归舟年轻时帅,他还生气呢。”


    “我现在也年轻啊,”何归舟乐得被妻子打趣,煞有其事地说,“人的记忆会有偏差,除非回到八年前,不然我有理由认为结果不实。”


    “是是是,结果不实……”


    一顿饭说说笑笑,聊何庆鸿医院里关于副院长的风波,聊近日一桩接一桩的案子,也聊家里亲戚谁家儿女要结婚、谁家小孩儿要考学,林林总总许多事。


    吃完饭离开餐桌,大家或下棋喂鱼,或散步闲聊,三三两两散在厅堂廊下。莫何和何归舟在一方茶台旁坐着。


    水开沸腾,何归舟伸手拎起壶冲水温杯,说:“这时候你去医援是好事,留在海城不安定。”


    “嗯,碰巧了,”莫何用茶匙把大红袍拨进盖碗轻晃,“之前定在第四季度的时候,没想到会赶上这些事情。”


    洗茶,冲泡,出汤,莫何步步亲手,末了拿起公道杯,倾身先给何归舟倒上。


    何归舟两指轻叩桌面,笑了下:“想让我帮叶徐行?”


    莫何没否认:“他一个人,势单力薄。”


    其实在此之前,何归舟已经不止一次行过方便。许多忙不是等求到面上再出手才是帮,但也的确都算不上什么大忙。


    从上次莫何把叶徐行带到家宴,何归舟就知道是为了什么。他比莫何多长八年,年近四十,许多事情一眼就清楚。心底里,他其实期待莫何亲口让他帮忙的这一天。


    他一直羡慕莫何。


    两个人年龄差距不小,很少会被放到一起比较。但他循规蹈矩、极尽优秀地长成家里的骄傲,一回头看见莫何那样随心所欲地出柜、拒绝家里安排的所有捷径,看见莫何身上那出格又耀眼的自由时,总有几分滋味不好言说。


    大抵人不管到多少岁心里都有幼稚的一角,他隐隐希望自己比莫何“更好”,以证明顶着压力、背负期望走来的这一路更加值得。


    可现在莫何真的如他所愿有求于他,他却没有想象中的窃喜自得。


    从前莫何喜欢上一个人,能为了对方把性向昭告天下,现在莫何喜欢上一个人,也能为了对方竭尽所能牵线谋划。


    不是谁都能为喜欢付出全部,爱憎都洒脱,这么多年,何归舟没见过第二个。


    “难得有你要我帮的时候,”何归舟抿了口茶,应下,“但凡我力所能及,你放心。”


    莫何朝他抬了下杯:“谢谢哥。”


    何归舟笑出来:“都记不清上次这么正式听你叫哥是什么时候了。”


    莫何偏偏头,也笑了:“刚才,哥。”


    今晚莫何没喝酒,回程还是他开车。路上安静许久,何庆鸿鼻腔突然“哼”了声。


    莫何猜他该忍不住了,只是没想到是这样开场。莫何压着声没露出笑音,明知故问:“怎么了?”


    “以后不想说的话就不说,别拿乱七八糟的话堵我嘴。”


    “冤枉,这话从哪里说起。”


    何庆鸿不理他,过了会儿,说他前后不一。


    “没有,只是暂时不想告诉他们,”莫何散去玩笑语气,添了认真,“和您说的都是实话,确实分手了。”


    “依你的性子,真的闹翻分手了,还会为了他张口求人?”


    “算不上闹翻,”莫何回忆了下当时的情景,客观阐述事实,“我说话不好听,他没说什么过分的,勉勉强强能跟和平分手沾点边。而且我拜托堂哥帮他,和感情没关系。”


    何庆鸿看了莫何一眼,末尾一句真实性有待商榷,但那句“我说话不好听”的真实性他笃信不疑。


    红灯即将转绿,何庆鸿问:“和感情没关系,和什么有关系?”


    “没那么多原因,”莫何提速驶出,“我就是想让他赢。”


    医援定在3号出发,是周二。


    逢国庆假期,参加医援的医生都没安排周一值班,让各自休息收拾,不过科里有人临时有事,莫何左右得闲,于是帮忙顶了天班。没想到下班会在停车场看见叶徐行。


    他站在莫何车边,不知道等了多久,看不出分毫着急或不耐。


    面对面时先是几秒安静,叶徐行视线描摹眼前的人,缓缓开口:“老钱说你要去外地医援。”


    “对。”


    “也好。”


    莫何点了下头,没着急走,叶徐行既然来了,肯定还有其他话要说。也没提出换个更合适的地方,莫何没打算聊多久。


    他以前每次一看见叶徐行就上头,现在总算有了些长进,能平声静气,心如止水。叶徐行是极优秀的人,莫何到现在仍旧这样认为,他欣赏他,终于也能做到跳出沉迷眩晕的范畴只客观意义地欣赏了。


    “抱歉,”叶徐行定定看着莫何,恍惚觉得自己几个月甚至几年没见到他似的,用尽定力才没不由分说把人箍进怀里,“那天的事,是我没处理好。”


    “不用道歉。”莫何说。


    “那天,”叶徐行清了清喉咙,拿出手机,“那天清早我接到电话需要紧急去外地,担心发消息把你吵醒,所以留了一张便笺,压在你手机下面,可能你拿手机的时候手机把便笺带到了地上,所以没看见。”


    手机屏幕里是没发出去的照片,日期是上周日晚,照片里的便笺上字迹密密麻麻,满满当当。


    莫何对这张便笺完全没印象,但终于了然,一切通畅。


    这样才合理。


    “知道了,”莫何把手机还给叶徐行,没细看便笺上的内容,“你那天晚上就猜到了。”


    叶徐行点了点头。


    “知道我很长时间不在海城不会有危险,所以赶过来,如果我不是要去医援,你应该还是不会解释。”


    叶徐行动了动唇,还没出声,莫何先说:“我的确不知道你留了便笺,但我知道那天肯定有原因,即便你没留便笺因为案子匆匆走了,回来再解释也无所谓,正事为先,都一样。”


    事情的走向出乎叶徐行意料,他几乎下意识攥住莫何手腕,随后意识到这是在医院停车场,不时有人和车辆来来往往,又缓缓松开。


    “我知道惹你不高兴的事不止这一件,但那天的事最重,”叶徐行到现在都难以细想莫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撑着怎样的不适度过那天,一旦想到,心口就被细细密密扎透一般,“对不起,莫何,无论有什么理由,那天我不称职,让你难过了。”


    莫何摇了摇头,除了那天情绪上来,面对叶徐行,他还是很难用激烈的语气或刺人的字眼说话。


    “的确不止这一件,”莫何手收进口袋,视线从叶徐行眼睛里的血丝移开,“无论出柜、搬走,还是不解释,你一直在不经过我的意见做决定,我很介意。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我不像我自己,我不喜欢。分手的原因说是那天也好,说是其他也行,到底哪一件最重,我觉得没必要细究了。”


    “什么分手,”叶徐行神色登时难看起来,“你介意的事我改,以后我们之间所有的事由你说了算,你觉得你哪里不像自己尽管放开,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那天发脾气说狠话的样子我也喜欢,没有什么不能商量。莫何,不能吵一次架就变成分手,没有这样不明不白的分手,我不同意。”


    “不算不明不白吧,我从你那里搬走,之后一周互相不联系,这完全符合分手状态。总不能在一起要送我红玫瑰有个正式节点,分手也要送你黄玫瑰宣布关系黄了?”


    莫何一哂,继续说:“整整一周,五个工作日,你没有主动联系,没有主动解释,如果像你刚才说的没有分开的意思,那我只能理解为,你认为这张便笺是杀手锏,等可能的危险过去,案子尘埃落定,你在觉得合适的时候找到我,拿出来,我们随时能和好。或者你笃信我喜欢你、离不开你、非你不可,只要你亮出这张便笺,我们什么时候都能在一起。”


    “不是,我没有。”叶徐行绝没有倚仗莫何的喜欢而轻慢的心思,可此时此刻竟不知道该分辨什么。


    人居然能笨嘴拙舌至此。


    叶徐行抬手上前一步想拉住莫何,却被侧身一避躲开了:“莫何……”


    “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去做我该做的事,”莫何回身拉开车门,“叶徐行,我们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低喃[VIP]


    叶徐行的辞职信被驳了回来, 郑头儿亲手把它放回叶徐行的办公桌上。


    “不知道在你的心里如何看待中衡,但对于中衡而言,对我而言,每位同事都是并肩前行的战友。如果有一天你因为有更好的发展而提出离职, 我会第一个在表格里签字。”


    没有并肩的团队会扔下遇险的战友。


    “另外, ”郑茂川要走, 中途侧转回身补充, “中衡有海城最顶尖的律师团队,你知道的。”


    叶徐行喉结微动, 手指捏住那张没有任何人签字的意见表,说:“谢谢郑头儿。”


    这几天叶徐行几乎忙到脚不沾地,施杭给的U盘里信息繁多, 许多记录堪称触目惊心,但很多证据链不够齐全。他和章赟分别拷贝存档后提交给警方, 同时走访多个事件中涉及的人员, 寻找缺少的证据和愿意出面做证的人。


    忙完又是夜深, 叶徐行驱车回家, 不时抬眼看车内后视镜。


    有车在远远跟着他,这几天一直有, 而且不止一辆。


    他有时能感觉到逼近的危险,然而又会在某个路口忽然消失, 不知道确有其事还是他多心,好在之前险些被逼下窄桥的事没再发生。


    最近虽然累,推进却可以称得上顺利。


    临近小区, 远远跟着的车再次消失于车流。


    叶徐行进门换鞋, 照常直接往书桌去,坐下后却良久没有动作。书桌两侧泾渭分明, 这一半摆满文件资料,另一半干干净净,只有翠绿的小仙人掌和牛顿摆球并排挨着,他坐在椅子里,和另一侧的暖白色真皮转椅无声相对。


    有新消息进来,叶徐行点开,沈秀玉问他吃饭了没。


    叶徐行调整心情,发起视频通话,在被接通前扯了扯嘴角,让自己看起来状态好一些。


    “爸妈,那边怎么样,好玩吗?”


    叶徐行给叶建功和沈秀玉安排了出国游,当时没说实话,现在其实能感觉到,他们多少猜到一些。


    “好玩,挺新鲜的,”沈秀玉和叶建功坐在一起头挨着头看叶徐行,看他没伤没病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多注意身体,知道吗?”


    “知道。”


    叶建功欲言又止,想问又怕叶徐行因为他们多分心,和沈秀玉对视一眼还是尽量语气轻松地和叶徐行说今天去景点的见闻。


    “爸,妈,”叶徐行看着那张白色转椅,忽然说,“其实,出国游不是律所福利,也没有时限,是我最近经手的案件涉及到一些有权势的官员,担心他们会为了威胁我去找你们麻烦。”


    沈秀玉一偏头,眼眶便湿了。


    “对不起,骗了你们。”


    “说的什么话,”沈秀玉抹了抹眼睛,“你从上学到工作家里没能帮上什么忙,现在我和你爸能不拖你后腿,也算是出点力,帮帮你。”


    叶建功拍拍沈秀玉的手,说:“阿行啊,有事情就告诉爸妈,虽然爸妈没什么大本事,但终归活过来几十年,不会因为一点事就吓到,你不要总自己担着,说出来轻松点也是好的。”


    话说开了不用藏着掖着,倒真的轻松许多。叶建功问了国内现在几点,说一会儿要再嘱咐嘱咐叶驰,千万忍住不能出校门。沈秀玉有一会儿没加入聊天,在关于以后要不要允许叶驰一直带手机到学校的讨论结束后,才试探着开口:“阿行,那个,莫医生……?”


    叶徐行顿了顿,说:“我生日第二天,他搬回去了。”


    “住在你这里是不太安全哈,那个去医院闹事的人走了吗?他回去没事吧?”


    “没事,他最近去外地做医疗援助,不在海城。”


    “哦,哦。”沈秀玉其实想问别的,可每次一想说就觉得话烫嘴似的。


    她用胳膊肘拐了拐叶建功,叶建功清了清嗓子,没说话。


    他也烫嘴。


    有关莫何的话题被、含糊带了过去,视频挂断没多久,叶驰的消息就弹出来,估计是爸妈给他打电话了。


    【追风:哥,除非爸妈和你来接,否则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都不会踏出校门半步!请组织放心!】


    【追风:[小狗敬礼.jpg]】


    【追风:哥,有空打电话吗?】


    叶徐行直接打过去:“下晚自习了?”


    “下了下了,已经洗漱完了,还没开始查寝,我在消防通道里,周围没人。”


    叶徐行让他这一通汇报闹得想笑:“你学特务?”


    叶驰“嘿嘿”笑了几声,从小到大一直是叶徐行远远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学,只有叶徐行给他,从没有叶徐行需要他的时候。这次因为叶徐行的工作安排他周末也住校,具体多久不定,爸妈都怕他觉得无聊耐不住,但他其实特别有劲头。


    尤其一开始叶徐行私下单独告诉了他原因,他就更兴奋,好像在和叶徐行一起配合干大事一样。


    有了爸妈比他更晚知道实情的经历,叶驰自认为已经和哥哥成为了排除爸妈的二人同盟,于是决定聊一聊哥哥的私人话题。


    “哥,你是不是和莫医生在一起啦?”


    叶徐行眉梢一挑:“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发现的!”叶驰拍拍胸脯,尽管无人看到,依然骄傲。


    “学你的习,别瞎操心。”


    “怎么会是瞎操心呢?我能做的事很多的。”


    叶徐行打开电脑,敷衍回应:“嗯,是。”


    “我觉得莫医生是特别好的人,和你特别般配,”叶驰压低声音说,“我去帮你解决爸妈。”


    叶徐行笑了声:“你?”


    “忠实的仆人为你做事只需要两百块!”


    “一会儿转你,挂了,快回宿舍睡觉。”


    “好的哥!拜拜哥!”


    叶徐行没当真,不过还是点开转账给叶驰转了五百。他知道上学时的花销不止吃饭,也熟悉紧张局促的滋味,所以从叶驰上学起,小来小去的零花钱他从不短缺。


    叶驰的消息很快刷刷弹出三条。


    【追风:啊!!!】


    【追风:忠实的仆人将为你鞠躬尽瘁】


    【追风:[小狗磕头.jpg]】


    叶徐行没回,叶驰消息多,继续回复又要聊半天。


    其实他这会儿回消息也不会收到回复,叶驰认真履行自己说出口的话,收了钱就给爸妈打电话去了。


    “怎么又打电话?”那会儿才刚打过,沈秀玉接到叶驰电话有些意外。


    “我刚才和哥打电话了,”叶驰骨碌碌转转眼睛,“妈,我悄悄和你说件事,你不要告诉哥。”


    沈秀玉笑出来:“什么事啊?”


    叶驰偷听到过许多次爸妈之间的夜聊,早就有数,于是直接扔炸:“我觉得我哥和莫医生谈恋爱了!”


    笑意转瞬消失,沈秀玉好几秒眼睛都没眨,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呵斥:“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


    叶建功在旁边听出不对,问:“怎么了?”


    沈秀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转述,只摇了摇头,之后在叶建功的要求下打开免提。


    “这有什么怕说的,同性恋多常见啊,爸妈,你们可不要在莫医生面前说接受不了,大城市都觉得这是正常事,显得我们是小地方来的不开明,迂腐,”叶驰不断加码,“会给哥丢脸,人家会瞧不起哥的。”


    叶建功一时气恼:“那事都不丢脸,接受不了反而丢脸了?”


    沈秀玉撞了他一下:“你和小孩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是小孩,我都十三了,”叶驰努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稳重,“现在网络发达,不像你们那个年代,我们班里同学什么都懂,国外都能合法结婚。我哥都三十了还被家里管,别人知道肯定不会找他打官司了。”


    沈秀玉和叶建功这几天确实不止一次遇见举止亲密的同性,每次受到冲击都会想到叶徐行。


    从最初从叶徐行口中知道开始,两个人已经数不清心里乱了多久,现在叶驰已经直说了自己知道,沈秀玉就真的和他聊起来:“但是你哥是相过女朋友的,不是一开始就——”


    “那为什么没成,而且后来这么多年都没有女朋友?肯定是因为没法谈嘛。”


    沈秀玉和叶建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沉默。


    聊归聊,他们不可能把大儿子的身体隐疾说给小儿子。


    这边叶驰的灵光脑瓜还在转:“我有主意!如果你们实在接受不了就假装绝食以死相逼,电视上都这么演,我哥那么孝顺,肯定分。大不了他一个人过一辈子,现在单身主义可多了,不找对象不结婚很流行。就是据说没对象的同性恋很乱,好像容易得病。”


    “好了好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次月考再退步,以后都别指望带手机去学校!不能上网就老实了,一天天不知道在手机上看些什么东西……”


    被噼里啪啦骂一通,叶驰心满意足挂断电话,深觉家仆该得重用。但为了防止再被哥哥骂不睡觉,叶驰决定改天邀功。


    叶徐行不知道爸妈和弟弟的通话,他开着电脑,倚靠椅背坐了许久。


    莫何住了十八天,短短十八天,一个月都不到,却将前面他独自居住的几年全覆盖过去。房子里处处是莫何的影子,进门想喊莫何,早饭想带莫何喜欢的,出门想和莫何报备,睡觉想说晚安,像是两人已经一起生活了十八年。


    抬眼就是那把白色转椅,莫何坐在上面工作的样子、喝水的样子、抬头和他说话的样子,一帧接着一帧在脑海里经久盘桓,好像就在昨天,就在刚才,就在上一秒。


    父母和弟弟依赖他,他也习惯了做他们的主,没有人有异议,但莫何不同。


    许多次,莫何接住他,托住他,在慌乱失措时给他安心,在束手无策时给他助力,他陷入、享受,却在“得到”后本能地把莫何划入与父母弟弟一类的保护行列,下意识觉得要罩在自己羽翼下。


    莫何是不同的。


    他一直清楚地知道,又好像在什么时候忘了。


    新办的手机卡注册了新的微信号,好友申请却迟迟没发,怕一发出去,新号也要被删除拉黑掉。


    不知道第多少次搜索出莫何的微信号,不知道第多少次悬在【添加到通讯录】上方。


    良久没有新的操作,屏幕光暗,熄灭。


    或明或暗的千万灯火中,再寻常不过的一面窗,室内宽阔寂静,恍惚有自言自语的一声低喃。


    “莫何……”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噩梦[VIP]


    包括赵东军和贺院长在内的多名官员已经被依法留置, 起诉意见书连同相关证据移送检察机关,但这远远不够。


    刑泰的车祸只不过是他们诸多犯罪中的无比习以为常的一次“处理”,追溯出的种种历史,越深查便越心惊。可赵东军是最狡猾的狐狸, 好像每一件事都有他的影子, 却又总难以抓住他组织领导而非仅仅涉黑的犯罪实证。


    被动牵扯和组织领导, 天差地别。


    叶徐行最清楚法条, 如果止步于此,滥用职权、徇私舞弊, 赵东军大概率只是五年以下。


    这和那些被掩盖在意外之下的性命相较,未免太过失衡。


    “叶律,”苏馨敲门进来, “您有文件送到前台,我顺便带过来了。”


    再常见不过的文件袋, 没有信息贴也没有小票, 叶徐行拆开, 里面是张光盘。


    “谁送来的?”


    苏馨说:“一名跑腿专员, 我听见他对前台说‘交给叶徐行律师’,放下就走了, 没有登记信息。”


    “帮我去监控室调出他的面部和全身照。”


    “好的,我现在去, ”苏馨想了想,“需要找到他吗?我可以试试。”


    “不用,把照片发给我就好。”


    苏馨悄悄打了三秒钟腹稿:“叶律, 其实我很希望能帮上忙, 也完全不介意加班,有任何我能做的您可以随时交代, 我都会尽力完成而且绝对保密。”


    “好,”叶徐行答应下来,“谢谢,需要的话我找你帮忙。”


    苏馨重重点头:“嗯!”


    叶徐行虽然答应,但中午去找跑腿专员时仍旧是独自行动,他不可能让实习生牵涉进来。


    光盘里的影像几乎全和赵东军相关,时间近的有视角混乱的偷录、有监控视角的视频,时间远的,甚至有赵东军面对镜头的直拍。随口而出的“解决干净”,笑意盈盈地旁观被罩在塑料袋里的人停止挣扎,诸多超乎想象的场景,难以概述。


    查阅后叶徐行第一时间复刻给章赟和警方,为防万一,他和章赟手中所有信息至少备有双份。


    耳机里通着电话,章赟分析:“匿名找人送肯定是不想出面,我们把线索都交给警察了,他们如果觉得有必要就交给他们找。我们不用耗太多精力在这方面,感觉就算找到对方也不会承认,更不会出面作证。”


    “嗯,今天中午如果没进展就先不找了。”


    叶徐行原本打算带着网上搜到的信息去负责站点找人,没想到路上居然碰见了,那名专员正在马路上帮人捡滚了一地的橘子。


    往律所送文件就是今天上午的事,具体细节他记得很清楚。


    “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戴着帽子口罩,是个医生。”


    叶徐行心下一动:“医生?”


    “对,他半路拦下我让我送的,给了一百现金,我缺钱就接了,骑出去一段路越琢磨越担心,平台不让接私单,万一被举报了罚款辞退不值当,我就又骑回去找他,其实按理说应该找不到人了,但路上有个老太太不知道怎么晕倒了,他在那儿做急救来着,没走。”


    “他让周围人散开别围着,自己说的,‘我是医生’。”


    “就在昌平街胡同边上,你要是找他可以去那片问问,应该不少人有印象。”


    当时跑腿员原地犹豫了半分钟,远远看着跪在地上做心肺复苏的人,到底没把东西退回去。


    叶徐行和他握了握手,认真道谢。


    “甭谢,你是律师可得说话算话啊,别把我接私单的事捅出去。”


    “一定不会,再次谢谢你热心帮忙。”


    “嗐,”跑腿员扶了扶头盔,“当学雷锋了。”


    和章赟的电话一直没挂,章赟听见聊完了没立刻说话,在叶徐行说要去昌平街胡同看看时,才清清嗓子试探着开口:“医生啊,不会是——”


    突如其来的尖锐刹车声和猛烈撞击声隔着手机都仿佛能刺穿鼓膜,章赟手里水杯落地四溅:“叶徐行?!”


    高速疾驰的轿车失控般直冲叶徐行而来,如果不是另一辆银车闯过绿化带撞上轿车后侧硬生生让其变了方向,叶徐行今天可能就要躺在太平间。


    饶是如此,叶徐行仍旧被车头一侧卷出几米远。


    头磕在台阶边缘,阳光直直照进眼里般晕眩,周围一切忽然很远,嘈杂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最清楚。


    叶徐行脑海里的画面还停留在刚才无比惊险的一瞬,他觉得后面闯出来的银车眼熟,仿佛曾经通过后视镜远远见过。叶徐行吃力地偏过头,眯起眼睛想细看,却只模糊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跳下车匆匆跑来,蹲在他身边急得直挠头:“完了完了,这可怎么跟莫哥交代……”


    肩膀错位,轻度脑震荡,肋骨骨裂,多处挫伤。


    已经算是有惊无险,章赟坐在病床边只觉得后怕:“单人间没人打扰,你好好住院养伤,其他什么都别管了,出院前必须通知我来接,别随便去外面。”


    叶徐行头上缠了圈绷带,右臂因为肩膀吊了起来,十足的伤员模样,不过他醒过来后就知道自己情况不重,除了右肩短时间不能受力外其他几乎没什么影响。


    “你有遇见送我来医院的人吗?”


    “没遇见,应该是去警局配合调查了,”章赟忍不住骂出声,“撞你的车又是刹车失灵,大爷的,真是拿车祸当好招用起来没完,这次还让他们跑了我不姓章。”


    叶徐行倒没章赟这么激动,他早有心理准备,对这场“意外”并不意外,心下千回百转,都是别的。


    “你去忙吧,我这儿不用照顾。”


    章赟确实没时间多留:“我请了个护工很快就到,你安心歇着。”


    “嗯,准备好的视频可以发了。”


    章赟点头:“我来处理。”


    他们录过一段视频,实名举报赵东军、贺雄等人组织□□犯罪、买凶伤人。互联网发展使得维权传播的门槛降低,合适的契机和方式可以事半功倍。


    视频中其他受害人的外貌、声音均做了打码处理,证据也只放了一部分,但足够引起舆论关注。


    叶徐行知道会有这一天,也等着这一天。


    他必须准备万全,让那些人没有翻身重来的机会。宁可多此一举,不能留有疏漏。


    窗外日光逐渐西斜暗沉,走廊人声不绝,路上车水马龙,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什么变得不同。


    那个开车救他的人没再出现过。


    当时情形混乱,头晕耳鸣,可叶徐行分明听见了,那个人嘴里说的,“莫哥”。


    明明有很多可能,也许听错了,也许是另外两个字,可叶徐行根本不需要求证就能笃定,是莫何。


    莫何……


    数百公里外的小城,尖锐刹车声炸响,轮胎抱死在地面烙下长长印记,锋利金属刮擦声仿佛紧贴头皮而过,一声冲天巨响,暗红无声流淌,血泊尽头倒着莫何。


    躯体猛地一震,叶徐行遽然睁眼,汗透脊背。


    一场噩梦心惊肉跳,叶徐行喘息未定,抓起手机拨出号码,听到通话中的忙音才反应过来换号。


    “你好,哪位。”


    久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难以自抑的惶惶然顿时被抚平大半,叶徐行唇瓣微分,无声吐息,良久没能言语。


    听筒里没有声音,莫何正要挂断,忽然动作一顿,在蔓延开来的静默里知道了另一边是谁。


    “叶徐行?”


    “是我,”叶徐行嗓子干哑,语速也慢,声音里还残留着几分没散尽的紧绷,“你最近好吗,没事吧?”


    “没事啊,”莫何声音不大,平平常常的语气,“怎么了?”


    很简短普通的一句,没有生疏,也没有波澜,却让叶徐行缓缓地、彻底地放松下来,甚至笑了很轻的一声:“做了个梦。”


    直到这时才察觉天色方明,时间尚早,也许扰了一场好眠。叶徐行说:“抱歉,打扰你休息了吗?”


    莫何没回答这句,心下了然:“梦见我出事了。”


    他这样说,叶徐行眉心又蹙起来,偏偏莫何没说错。


    但叶徐行还是没有承认,好像不承认那个梦就可以不映射到现实中。


    如果不说话,恐怕这通电话很快就会结束。叶徐行指腹在手机边缘缓缓滑动,从被挤到边角的诸多事里拣出一件:“昨天有人匿名送了张光盘到律所,跑腿专员说委托派送的是位医生。”


    “医生?”


    “对,他当时……”


    莫何听完,心下生出个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猜测,但无凭无据,只说:“不是我,我短时间不回海城,你不用担心。”


    其实还能说得更直白,更尖锐,比如正常人不会费心思去对付一个已经分手的前任,按照叶徐行之前的逻辑,不联系是保护,现在这通电话才是危险元素。


    但莫何终究没说。


    自己出事却关于他的噩梦,惊醒后下意识的一通电话,无论是否承认,这都让人心口生软。


    “谢谢。”


    莫何不解:“谢什么?”


    “很多,很多,”叶徐行声音缓缓,“谢谢你没事,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


    从前两个人住在一起时都没听叶徐行说过这样的话,莫何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里眯起眼:“叶徐行,你清醒着吗?”


    “非常清醒,”叶徐行慢腾腾下床,走到窗边,无比清晰地体会到自己的心在为什么跳动,“我爱你。”


    莫何声音略沉,似警告,似提醒:“叶徐行。”


    “真的,”叶徐行像听不出,自顾低声重复,“好爱你,莫莫。”


    耳梢不设防被烧灼,莫何光速挂断,把人拉黑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认识[VIP]


    有关赵东军案的讨论雪片般纷至沓来, 经久不息。


    医援每天的工作量高度饱和,莫何没有特意关注相关信息,但从中衡的实习生、执业律师到分散各地工作的刑泰的学生,无数转发与声援使得案件热度一时无二, 且解放军医院院长也在被告之列, 即便莫何自己不看, 也能从同事的闲谈里知晓一些。


    刑泰老师桃李满天下, 所有相识或不相识、同届或不同届的学生,此刻隔空汇集, 共同成为叶徐行背后的助力。


    从纪检监察调查到检察院审查起诉再到法院一审,整个流程周期漫长,尤其案件复杂, 到最终判决可能还需要将近一年。但到了无数人关注的现在,莫何知道, 叶徐行安全了。


    大抵是因为已经过了最忙碌的时候, 得了闲, 隔三差五就有海城的陌生号码打过来。


    莫何不是每次都能接到, 接不到的时候不会回拨,接到的时候会聊几句。工作、气温、生活, 有来有往,说像老朋友不太妥帖, 说是前任,没人能信。


    叶徐行像上了什么情话研学班,时不时就给莫何烧一下耳朵, 莫何有时候着恼让他滚, 叶徐行还挺乐呵地笑。


    好在来电并不频繁,卡在莫何能接受的范围, 不至于真让他恼。于是电话照接,接了就聊,聊三两分钟就挂,挂了就拉黑,就这样在不断循环的流程里从秋末到了初冬。


    二院面向松县人民医院的医疗援助是长期对口帮扶,合作模式已经很成熟,莫何和同行医生到达的第一个月主要开展集中手术和疑难病例会诊,第二个月侧重于手术带教和科室管理,最近在县医院领导的提议下,开始准备到县城下的各个村镇开展义诊。


    松县整体发展相对落后,下面的各个村镇条件更一般,义诊虽然工作内容简单,但需要在不同村镇之间奔波,吃住条件都不稳定,而且不能休周末,算得上是辛苦活。


    人员计划是二院出一名医生县医院出两名医生,外加一名助手一名司机,五个人组团。二院带队主任的意思是有人愿意去最好,如果没人愿意一直跟着义诊队伍跑,就排班轮流,轮到的人提前一晚从县医院坐车到村镇去,把上一个人换回来。虽然麻烦些,但至少公平。


    “我去吧,”莫何说,“我正好想四处转转,如果有其他人想去就轮流,没有的话我可以跟全程。”


    不知道谁松气的声音没压住,主任“啧”了声:“出息。”


    有人笑着插科打诨,说感谢莫大侠,气氛忽地轻松许多,主任也笑了笑:“那就暂定莫何跟去义诊,如果有需要再安排大家轮流,有问题吗?”


    在许多声“没有”里,有个温润声音凸显出来:“我和莫何一人一周吧。”


    说话的是麻醉科的张岱青,今年三十三,马上也要评副主任。他扶了扶眼镜,看向莫何说:“一个人跟全程太辛苦。”


    带队主任也看向莫何,莫何没意见:“我都可以。”


    “行,那就莫何第一周,岱青第二周。”


    第一周的任务表里每天一个乡镇,上午八点半到十二点,下午一点到五点,结束后整理资料上传,晚上看情况在当天或者第二天义诊的镇上住。


    其实在乡镇上最大的不便利是交通,如果有车能随开随走,吃穿住的问题都好解决,大不了开上一两个小时到县城去。


    临出发前莫何到车行提了辆面包车,随处可见的五菱宏光,不起眼但实用,拉人载货,皮实耐造。万一义诊车出问题能顶上,等他走了可以留在县医院当编外车,很多地方都合用。


    莫何只在义诊群里说自己单开一辆跟车,放不下的东西可以装他车上,没主动提载人。大家彼此不算熟悉,自然没人主动开口坐他车。他一路听着歌不用搭话聊天,省心省力,到目的地时对着简陋的镇大院,心情仍旧不错。


    有的乡镇政府大院有空宿舍可以住,有的乡镇有宾馆,也有没宿舍也没宾馆的,排在了末尾。


    “我们今天忙完直接去明天义诊的大桐镇住,周六周日的两个镇都没地方住宿,但离大桐镇不远,我们一个地方连住三晚,省事。”


    莫何是唯一一个海城来的医生,大家都下意识想多关照,一开始领头的医生不管吃饭住宿都要先问莫何,莫何说了几次不用问,他们见莫何确实不挑剔,后来就直接安排,不再单独问了。


    “莫大夫,”助手卷起条幅收好,快步过来,“今天人多,你们都没停,要不我开你的车去大桐吧,你在车上歇歇。这段路不好开,你忙一天再开车太累了。”


    “没事,我不累,谢谢。”


    “哎哟客气啥,莫大夫你精力真好,这几天没听你说过一次累。”


    莫何笑笑:“习惯了。”


    周六义诊地点在大桐相邻的镇子,他们为求时间宽裕,出发得早,没想到有人比他们更早到。


    “张医生,”领头医生意外了下,随即热络上前招呼,“你怎么过来的?”


    “搭了一辆顺风车。”张岱青回答,视线看向后面的莫何。


    按之前的安排张岱青应该明晚到,莫何以为有临时变动,先拿出手机看了看通知群:“我漏掉工作通知了?”


    “没有,我向负责人要的地址,”张岱青气质斯文,声音也温和,“周末休班没事做,过来帮帮忙,你能轻松些。”


    莫何眉梢一动,说:“谢谢张医生,多一个人大家都能轻松不少。”


    其他人在旁边听见这句,也纷纷附和:“是啊,谢谢张医生。”


    张岱青无声笑了笑,没再说话,过去帮忙摆桌子。


    刚套上白大褂,还没到开始时间,就跑来两个人喊“大夫”,一个扶着另一个,被扶的人捂着头,血正从手指缝里不停往外流。


    “大夫!咱这里能给包扎不?”


    莫何招了下手:“过来,坐这里。”


    伤口不小,还有明显污染。莫何先给他清洗消毒,边处理边问:“被什么伤的?”


    “铁锹,两边人推搡起来没留意扛肩上的铁锹,一甩就搞脑门上了。”


    这边正在建水泥厂,还没建完老板失联了,工人多是十里八乡的本地人,包工头和管事的都是外地人。前些天走了一个管事的没了信,今天包工头也要走说去找老板要钱,工人见不着钱不肯放人,两边相持不下。


    张岱青过来递纱布:“镇上没有人管吗?”


    “听说有当官的去县城找人了,还没回来。”


    义诊条件有限,莫何做了止血包扎,让受伤的人尽快去医院缝针。没想到两人没离开多久,没伤的人又跑了来,比刚才嗓门更大:“大夫!快!救命!工地上要出人命了!钢筋把胸捅穿了,没人敢动哇!”


    几人神色均是一变,领头的医生立刻决定义诊活动暂停,留下助手在这边解释,其余几人紧急赶去工地。


    工地离得很近,司机开得快,转眼就到,还没下车就看见了围着中心聚成一圈的人。


    工人先跳下车:“让让!都让让!医生来啦!”


    伤员是被推倒的时候正巧撞到了废料里断开的钢筋上,领头的医生第一时间蹲下检查贯穿位置和出血情况,莫何知道这里交通不便,找消防员过来太耽误时间,抬眼点了个像管事的人:“有没有切钢筋的工具,要把连接混凝土的部分断开。”


    “哦哦有,我这就去拿!”


    伤势危急,感染风险大,这里做不了进一步处理,必须尽快送医院。司机已经把车上座位放平尽量留出空间,工人把钢筋锯断后医生指挥着一起把伤员抬上了车。


    县医院的两名医生对当地情况熟悉,都能听懂本地方言,无论联系医院还是询问伤员情况,由他们跟车配合最妥当。领头的医生下意识要跟着上车,中途停下有些犹豫地看向莫何。


    义诊的一摊子在那儿摆着,不管还是不是继续开展都要留人收尾,助手一个人干不来。而且工地上摩擦没停,如果全走了还不知道会不会再出事。但留下两个从海城来医援的医生,怎么说都不像话。


    莫何没让他犹豫:“你们快去,我和张医生没问题。”


    “好,事急从权,你看情况处理。”


    莫何点了下头,没多耽搁时间。


    轮胎卷起的尘土还没落,忽然有“啊”“啊”的叫喊从身后传来,有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边张嘴叫着边直冲包工头跑去,隔了段距离,中间又有人隔着,等男人举起手时莫何才发现他居然拿了块红砖。


    恐怕一时半刻消停不了,莫何和张岱青对视一眼,拔腿往那边去,中途莫何争分夺秒给助手发了条语音:“上午义诊取消,下午待定,让大家别排队等。”


    包工头身边的人也看见了砖,连忙做出要拦的架势,不想男人却举起砖对准了自己的头,瞪着眼朝他们伸手:“啊!”


    “操了,”包工头焦得原地打转,“你们不让我走,我他妈不出去要钱,拿什么给你们发?”


    男人眼都不眨落手就朝自己头上砸了一下,手仍旧伸着:“啊啊!”


    包工头脑门青筋直跳:“我自掏腰包给你行了吧?你把砖放下,我卖血都给你填上!”


    男人手还是伸着,“砰”地又是一下:“啊啊!”


    莫何忽然意识到,他应该是聋哑人,根本听不见包工头说话。


    他不留力,听不懂,没法交流,砸完这两下头已经烂了。


    莫何眉心敛起迈步就要上前夺砖,手臂冷不防被拉住。他以为是张岱青,下意识抬手就要甩开,转头看见身后的人时动作戛然停下。


    “叶徐行?”


    他出现得太过突然,太出人意料,莫何一时间没能说出第二句话。


    来不及解释,叶徐行拉着莫何给了一个向后的力道:“我来处理。”


    叶徐行说完就朝聋哑男人去,视线不经意般从莫何旁边同样穿白大褂的男人身上掠过。高,瘦,戴无框眼镜,干净斯文,刚才他着急要拉住莫何的动作只比叶徐行慢了一秒。


    第三次砸下来的砖头被截在半途,叶徐行一只手拦住砖,另一只手朝男人比了个手势。


    聋哑男人脸上的狠劲登时松动大半,砖头也停在半空没有继续往下落。


    一群工人见状躁动起来,他们看叶徐行是城里人,担心是老板或者包工头请来的,七嘴八舌吵嚷着围拢上前,还有人在后面试图掰聋哑男人的肩膀想和他“说话”。


    “我是镇长请来帮你们打官司的律师,”叶徐行扫视一周,没刻意抬高音量,但他声线沉稳,字字掷地有声,“我以我的律师身份向你们保证两点。”


    “第一,如果他今天死在这里,无论是教唆他的人还是放任旁观的诸位,全部脱不了干系。”


    杂乱的吵嚷声趋于安静。


    “第二,我会尽我所能为大家拿回劳务报酬,但,是在大家配合我的前提下。”


    包围圈没有继续缩小,众人停在原地,没再继续上前。


    聋哑男人虽然听不见也说不出,却能感觉到周围的变化,他想扭头去看什么人,叶徐行比了几个手势,聋哑男人转回头,看了一会儿,便卸了力气。


    砖头被叶徐行扔远,聋哑男人“啊啊”着和叶徐行比划,脸上流露的残留愤怒中更多的是无措与茫然。


    而后又渐渐地、渐渐地,散发出信赖和光彩。


    太阳无声当空,日光柔和挥洒,莫何静静看着叶徐行,看着他额角垂落的发丝覆上金黄,看着他深色的虹膜染成琥珀。


    他会手语。


    看着,看着,脸上不知不觉浸了浅浅的笑。


    莫何并没察觉,但旁边的张岱青看得清楚。


    那是与工作时全然不同的、共事这两个多月以来从没见过的笑,欣赏的、由心的、好看的笑,无言却亲昵。


    视线在两人之间往返,张岱青察觉出难以描述的隔离外人的氛围气场,从那人出现的瞬间就已经存在。


    “这位律师,莫医生认识?”


    “嗯,认识,”莫何看着叶徐行,没挪开眼睛,“不止认识。”


    作者有话说:


    没能在之前说过的下下章和好,但好歹有苗头了,四舍五入送入洞房【乖巧坐.jpg】


    第50章  理智[VIP]


    镇长随后过来, 按叶徐行说的张罗着让双方各派出两个人当代表,等了解完基本情况再逐个谈话核实。


    四名代表留下,其他人陆续散去,镇长客气地笑着开口:“叶律师, 咱们去办公室谈?你也歇歇喝口水。”


    叶徐行顺着看向远处的一排铁皮棚, 点了下头:“你们先去, 我到那边打个招呼, 随后就来。”


    “好好好,你跟来义诊的医生认识啊?哦对, 你们都是海城来的,真是巧。”


    张岱青说先回去看看助手那边的情况,莫何留在原地, 看叶徐行大步过来。


    他隐约听见镇长在看过来时说的“真巧”,不动声色站着想, 叶徐行到跟前时是要说句俗套的“好久不见”, 还是把“真巧”重复一遍。


    “我每年底都会参加‘维护劳动者合法权益法律援助’的公益项目, 今年刚好在松县, 没想到你也在,绝对没有跟踪监视你。”


    莫何扬眉:“你可以试试。”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海城受刺激没恢复, 这思维的发散程度,莫何自愧不如。


    还跟踪监视, 再进一步怕不是要搞囚禁捆绑play。


    莫何因为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沉默两秒,转头要走,手腕忽然□□燥热源圈住:“等一下。”


    叶徐行见他真的停下才松手, 脱下身上的大衣:“你穿得太少了。”


    莫何没穿外套, 叠穿的衬衫和毛衣外面只有件白大褂,室内没问题, 但在室外委实不够御寒。


    手都是凉的。


    莫何往旁边躲开:“脏。”


    叶徐行明显一怔:“我今早新换的,只穿了一上午。”


    莫何笑了下:“我说白大褂脏。”


    他笑里带了点无奈,语气似嗔非嗔的,恍得人心跳都漏掉半拍,动作也磕绊起来。


    “咳,没事。”


    厚实的羊绒大衣先碰到后脖颈才又落在肩膀,非常符合叶徐行风格的纯黑色,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


    脱掉大衣露出经典西装三件套,衣服已经披在身上,莫何便没再推让,只问:“给我了,你穿什么?”


    他不穿外套冷,叶徐行自然也冷。


    “车上还有一件。”叶徐行指了指一辆停在不远处的车。


    莫何扬扬下颌,示意他去取。


    叶徐行的车被留在了县里,工会的干部死活不肯让他开霍希下乡,怕跑两趟回来多个坑掉块漆。担心叶徐行要求高,从所有车里挑了辆最新的帕萨特给他用。


    乡镇土大,洗得黑亮的车已经落了层尘,灰扑扑的。


    叶徐行中途回头看了莫何一眼,到车边拉开后排门时又看了一眼,拿出衣服没立刻穿,先大步回来莫何面前。


    “我还能跑了吗,”莫何要笑不笑地调侃,看看他穿上身的大衣,又低头看看自己,“打折批发?”


    “觉得好穿,就买了两件。”


    “嗯,先忙吧,我也还有工作,”手腕又被握住,莫何都觉得要被拉习惯了,“嗯?”


    叶徐行指尖下意识摩挲,紧接着克制停止:“你在哪里义诊,几点结束?”


    “在镇大院里,平时五点,今天情况特殊会延长时间,需要还你衣服不会长翅膀飞掉,”手腕终于被缓缓松开,莫何抬眼打趣,“这样可以了,让走了?”


    “嗯,”叶徐行小幅搓动手指,看不够似的盯着莫何,“我也不确定这边几点结束,结束就去找你,如果你结束得早记得打给我,原来的号。”


    莫何转身扬了下手:“知道了。”


    助手已经通知了上午义诊取消,但大院里还有一二十个人在等,说回家也没事,在这里等着下午先排上号也行。


    “让他们一个个进吧,”莫何对助手说,“我和张医生每人多负责几项,你来登记信息,速度虽然慢一些,比他们干等着强。”


    助手立刻答应说好,现在多干点就能早点下班,不然不知道得忙到晚上几点。


    莫何脱掉大衣在屋子里环视一周,没找到合适地方:“我先去车里放下衣服。”


    上午耽搁了不少时间,他们便没像平时似的中午按点休息,忙完一大波时县医院的两名医生恰好回来,还打包了几份盒饭,于是义诊中断二十分钟,几个人凑一起吃完立刻继续。


    好在多了张岱青,义诊得以在天擦黑时结束。


    四个人收拾仪器和资料,助手和司机往车上搬东西。换下白大褂洗手消毒,几个人去屏风后面的排椅上拿衣服换。莫何带了件浅灰轻羽绒服,现在的温度当外套正合适,等再降温加一件冲锋衣足够。穿脱也方便,不穿的时候直接卷进袋里随便一塞。


    “哎——”张岱青看见了窗沿上那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没盖的碘伏,也看见了助手穿衣服时衣角碰倒碘伏的轨迹,但没能来得及阻止,大半瓶碘伏全洒在了正拉拉链的莫何胳膊上。


    手边没有VC,张岱青转身去医药箱里找酒精,拿回来时莫何空悬着胳膊,一边说没事一边避着袖子上的褐色液体脱羽绒服。


    助手连声道歉扯来一团卫生纸给他擦,领头医生帮他把袖子拽下来,张岱青把酒精递过去,两个医生立刻配合着一个往羽绒服上浇一个用纸吸。


    很奇怪,莫何在工作上从不推诿,什么活都能干,什么条件都可以,没流露过半分挑剔,可偏偏总会让人下意识想多照顾一二。张岱青不止一次生出类似的想法,觉得莫何就该吃得更好、住得更好,觉得莫何就该轻轻松松、干干净净。


    好像他合该有最好的,用最好的,生来如此,一以贯之。


    张岱青没上前,一整个下午,张岱青都没有再主动和莫何接触。他到外围站着,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莫何后脑勺微翘的发梢。


    忽然发现,也许有这样想法的不止他一个。他既不特殊,也不幸运,不过是众多闲杂人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个。


    “干净是干净了,可湿透没法穿了,我里面穿得厚,你穿我的吧。”领头医生说着就拽夹克服的扣子。


    “不用,我车上还有件大衣……”


    张岱青想到莫何上午回来时身上的大衣,也想到在工地时那个气场出众的男人。大衣是正肩定制的款式,莫何穿着肩有些宽。


    收拾完地面和镇长打了招呼,几人复核物品收拾关灯锁门。


    张岱青转头对司机说:“我跟你的车吧。”


    司机是心直口快的性子,想着他和莫何都是海城来的,就说:“我这车叮铃咣当的,你坐莫医生的车多好。”


    莫何才意识到按理他该载张岱青,解释道:“我一会儿有事,要晚些回大桐,麻烦李哥。”


    “麻烦啥,应当的,张医生不嫌弃就行。”


    张岱青低头检查门锁,勉强开了个玩笑:“我不怕叮铃咣当,只怕露宿街头。”


    领头的医生刚过来打算催几人上车,听见后半句立刻说:“那不可能,咱们住的宾馆一年到头不满房,就算满了,我把屋让给你住都不能让你露宿街头。”


    莫何说了声先走,开车径直往工地去。


    没按叶徐行说的打电话,原来的号码还在黑名单,懒得往外拉。


    夜幕已落,工地上到处黑乎乎的,只有白天镇长指过的办公室亮着灯,从简易小窗户透出团光。


    莫何打开手机手电筒朝那团光走,门没关严,莫何敲了三下,没回应便推开,里面没人。


    这下懒得拉出黑名单也不行了,莫何轻笑了声,边往外走边点进通讯录。忽然想起中午助手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怎么心情这么好。


    也没那么好吧,莫何对着黑名单里一页屏幕放不下的“叶徐行”无声弹了下舌。也就一般好。


    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莫何下意识开口:“叶徐行?”


    紧接着就反应过来,对方不止一个人。


    不是叶徐行。


    五个人,其中两个人拿着铁棍,有道强光直直照过来,莫何抬手挡住眼睛,手指动作幅度极小地拨了当地110。


    “我第一次来平山镇,也不在平山水泥厂工作,你们找错人了吧。”


    强光手电对着他上下照一遍,旁边人拿出手机点开张图:“今天六子新拍的照片,一模一样的衣服,就是他!”


    “小子,知道怂了就赶紧滚,别再插手这摊事,我们饶你条命!”


    莫何垂着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所以,你们是施工方的人,为了阻止律师帮工人讨薪,决定围殴、恐吓,把律师打走?”


    “和他废什么话,揍死他!”


    手机锁屏,放回口袋,莫何闪开正冲面门的一棍,切身体会到律师居然可以算高危行业。


    叶徐行到镇大院外面时司机一行人都在路边,镇长硬是送了盆酱肘子来,说家属弄了一下午,软烂又入味,让他们连不锈钢盆一块儿端走。


    领头医生和镇长还在握手说话,助手好奇看了看叶徐行,不知道他路过还是找人,只莫名觉得这陌生人哪里眼熟。


    张岱青上前两步,说:“他去找你了。”


    两人对视片刻,叶徐行颔首:“多谢。”


    他来的时候为了快抄了近道,担心再和莫何错过,这次老老实实沿主路返回。


    好在距离不远,转眼就到,叶徐行下车拿出手机,解锁的瞬间猛地一激灵——有打斗声。


    叶徐行大步狂奔,工地已经罢工,光线太差,连有几道人影都要仔细分辨,可叶徐行一眼就确认莫何在其中。


    莫何和两个人隔着一米距离相对,拿着铁棍的人喘着粗气要上前又后怕,地上爬不起来的人忽然冒出个主意,捡起手电猛地照向莫何的眼睛:“快!趁现在!”


    莫何下意识眯起眼睛,已经到不远处的叶徐行却双目圆睁,目眦欲裂——莫何脸上有血!


    他们伤了莫何。


    铁棍呼啸而落,莫何侧身躲过,接着愣了愣:“叶徐行?你——”


    叶徐行一把接住即将落空的铁棍,猛地将人拽近一脚重踹出去,紧接着反手挥出铁棍就要抽向另一个人脖颈。


    “叶徐行!”


    莫何险些破音,全力扑过来才把这一棍压下几寸使得刹那后抽在那人背侧。


    铁棍太沉,抽在背上这一下已经让那人倒地哀嚎,如果落到脖颈必定要出人命。还有刚才被踹出几米蜷成一团的人,那一脚正对腹腔,肝胆脾胃全在里面,哪里经得起这种力度的猛踹?


    莫何劈手夺下铁棍,疾言厉色叱道:“你疯了!”


    警报声由远及近,莫何把铁棍扔到那几个人中间:“我报了警,这些人是施工——”


    话音戛然中断,身体被大力带进怀里死死箍紧,莫何几乎喘不过气,推不开拍不听,铆足力气在腰侧拧了一把,箍紧的力道终于松了松。


    与此同时,莫何听见叶徐行重重松下的一口气,才后知后觉刚才被勒进怀里的片刻,根本没有感受到叶徐行正常的呼吸。


    “好了,”警察已经下车朝这边喊话照灯,莫何没了脾气,手顺着叶徐行后背上下安抚,“我没事。”


    “我还是让你受伤了……”


    “什么伤?”


    叶徐行终于松开莫何,捧着他的脸凑近,在昏暗晃动的光线里仔细检查:“你流血了。”


    莫何眉梢微扬,随手在脸上蹭了下。


    “叶徐行。”


    叶徐行应了声,小心翼翼撩起他额前的头发。


    “……这应该,不是我的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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