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夜袭稻田


    九月下旬, 朝廷听闻几万大军退守抚顺关,饱食终日,还在屯田之地, 帮忙收割秋粮,以为将士们畏敌怯战,兵科给事中一再上疏催战。


    “陛下, 辽东糜烂,元辅率将帅怀私逡巡,退守抚顺,拥重兵于坚城,日费饷银巨万,所谓持重待机, 难道不是养寇遗患?


    奴酋不过一建州酋长, 拥乌合之众, 还请陛下敕令元辅, 分道并进,速战建功。限旬月出塞, 若仍以地形险远、敌情难测为辞, 即当论罪。”


    兵部尚书叶梦熊深知军事, 竭力反驳称:“辽地南北四百里,建州奴兵铁骑剽疾, 平原野战如风雨骤至。而今若弃两千汉俘于不顾,士卒寒心。


    元辅在抚顺关练兵屯田,徐图进取,有何不可?若必责朝夕之效,请先斩臣首,以谢言官, 毋误疆事!”


    朱常洛被叶尚书的话吓到了,忙道:“爱卿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户部给事中道:“辽东岁饷数百万,如今士马饱腾,器械精利。元辅却纵容骄兵悍将,坐食穷边。应当拣选骁锐,出奇设伏,以一战振天下之气。


    辽东经略动辄‘奴骑精锐,不可浪战’,此皆庸帅怯阵之辞。宜令经略使督促诸将,约期会剿,分四路长驱,使建虏首尾不能相顾。


    若再迁延,则元辅张居正当论欺君罔上之罪,更须逮治李如松通敌之嫌,首级传示九边,则将士惧而思奋,辽事必大有转机。”


    辽东经略孙承宗率督抚等官,面对朝中空疏催战之议,纷纷回奏。


    “枢部屡檄出关,然我数千同胞尚在敌手,骤然以数万兵卒,浪掷于建虏铁蹄之下,何异于投薪救火?”


    “今廷议动辄鼓勇前驱,然抚顺关至赫图阿拉百里间,冬则坚冰塞途,夏则洪水没胫,此非纸上谈兵者可尽悉。


    当初我等主张暮春力战,尔等逡巡不允,眼下秋收在即,当以固本为先,臣等唯死守待衅,不敢以国事作孤注。”


    朱常洛深居九重,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最信赖的元辅和凤宪令,此时远在辽东,无法知其所虑。


    户部哭穷,口口声声“民力已竭”,六科言官弹劾元辅党结边将,谋国不忠,耗饷无功。还斥责李如松兄弟养寇自重,勾连建州。


    朱常洛心中矛盾,既畏怯张居正夫妇有不臣之心,又忧惧建州坐大,叩关山海关。无奈之下,最后学起了他爹万历帝,称病辍朝。


    只让司礼监传谕:“鞑虏跳梁,着元辅领衔边将自足办理,若三月不克建州,致虏骑纵横,则兵部另议高明,振作天威。”


    张居正夫妇收到了皇帝的敕令,无奈一叹,朱常洛偷安避事,犹如雉鸡藏头于草丛,佯做不见以求苟且,实养祸于未萌。


    幸而三月之期,足够他们荡平建州,否则若真逮问将帅,必寒边军之心。


    张居正对李如松道:“古勒城那边秋膘也贴得差不多了,你檄谕前锋各部即行破袭。


    在不公开私毁休战协议的前提下,解救被俘汉民,验明身份安置。焚毁寇田,断其稼穑,绝其窖藏,使虏骑乏粮而迫战。”


    李如松抱拳道:“末将谨遵军令,当使先锋各营衔枚疾进,务求实效,以彰王师讨逆之志。倘若有怠惰观望者,依军法从事。”


    见李如松没能理解丈夫的深意,黛玉摇头轻笑:“李帅误会了,今日让遣锐卒摧敌粮草,是为解汉民于倒悬,亦杜朝中持重‘养寇’之议。


    用兵贵在出奇,非示怯也。此次行动,要来个里应外合,拉拢舒尔哈齐释放汉民,从内部瓦解建州。


    先锋焚寇田,以空天女兵为主,事不留痕,表面维系休战协议。另由叶赫九营精锐佯攻,声东击西。


    一旦解救人质成功,休战协议便如废纸一张,我们即可出塞一战直捣黄龙。若解救无果,则以刈敌禾稼,尽焚粮草为战功,搪塞朝廷,静待冬至总攻。”


    李如松闻言,思忖半晌,一拳砸在掌心,豁然开朗:“夫人智略非凡,如层云荡岳。而末将之思,实在浅薄难彰。愧怍之甚,无以复加。”


    张居正扬眉一笑:“李帅唯见山石,而我夫人已得窥玉脉。你只管将此策暗谕给六郎,他知道该怎么做。”


    辽东秋深,风中霜寒渐重。赫图阿拉城外百顷稻田熟透,垂似金涛,此系建州兵赖以过冬的命脉。


    张静修自扎喀关给人质看诊回来,对李如梅道:“上回通过病患,放出去给舒尔哈齐的消息,已得到了回复,他同意协助明军,释放俘虏二百人。地点在毗连山脊的西北角楼处,这里守备比较少。


    此事我故意不避努尔哈赤的间谍耳目。他若知道此事,很有可能将计就计,在我们于西北角楼,接应人质时,让潜伏在人质中的间谍,反杀明军。再以我们违背休战协议为由,强势出兵。”


    李如梅展开舆图道:“俘虏所居之地,应该在外城。这里径狭林深,易守难攻。若用声东击西之策,可依地势而谋。”


    戚云梦携着一张图纸覆在了李如梅的舆图上,道:“你那张图错漏百出,经过我们飞鸢营在空中反复核对,这才是准确的。”


    “是吗?”李如梅半信半疑。


    “用小七的图。”张静修指着图上的噶哈岭,“可让莽古斯携带叶赫九营大扬旗鼓,于城南此地。这里岭道陡峻,努尔哈赤必派重兵扼险。


    再遣蒙古土达,沿太子河作疑兵,多置旌旗号烟,装作要截其水源粮道。”


    李如梅沉思片刻,道:“那我让数十精甲,臂缚弩箭,衔枚潜行,入夜至北麓的河谷。


    其地林莽密布,崖壁间有采参小径,可让白杆兵攀援而进。夜半举火为号,接应西北角楼人质。”


    “据夜不收来报,赫图阿拉的粮仓,位于苏子河东岸高岗,守卒只有三百,但环岗五里密布哨楼,昼夜烟火不断,寸步难窥。”


    静修看向戚云梦道,“岗西有林叫鬼见愁,多栖老鸦。岗东临河,淤泥没顶,常人难至。只有飞鸢营可执行焚仓任务了。”


    戚云梦点点头道:“没问题。秋深风疾,自老秃顶子山向南跃,可顺风掠过建州粮仓。”


    静修沉吟:“须择西风转东风的间隙,避免回程逆阻。火种不能露硝磺之气,似野火自燃才好。”


    九月下旬,莽古斯彻夜改制,取用山中老松脂,混合马粪、干蘑粉、硫铁矿粉,搓成丸子,外裹蜂蜡。


    他拿着此物对戚云梦说:“此火丸中贯草绳,绳浸豆油,燃时青烟低徊,有草木腐朽之气。届时你们投放火丸,燃起来与野火一般,不会被人察觉。”


    晦月之夜,光隐层云,舒尔哈齐遣旧部扎萨克图为向导,指引李如梅及明军精锐二十人,自青龙沟潜行。


    谷底便是汉人俘虏营,守卒喝得酩酊大醉,鼾声震天。明军戴手衣,齿衔匕首,割开营帐绳索,二百个伪装成汉民俘虏的间谍,追随明军而去。


    到了一处幽深无光的峡谷,李如梅让他们自报家门,起此彼伏的声音响起。


    趁李如梅低头勾笔于册之时,间谍们有的试图吹出响箭,有的暗摸腰间匕首。


    正欲行凶,埋伏在山崖两壁上的白杆兵,手起杆落,将他们个个割喉绞杀殆尽。


    莽古斯率铁骑两千,夤夜突袭赫图阿拉西门。他令士卒缚树枝于马尾,奔驰扬尘,作大军压境状。


    城头号角响起,努尔哈赤一心等着二百间谍枭首李如梅。不曾想西门有事,只得急调蓝旗兵马往援。


    寅时二刻,东方朦胧有光,老秃顶子山脊,戚云梦率女兵二十人列阵,观察风旗指向,此时西风渐弱,林梢东摆,正是天赐良机。


    李如梅满身是血,冲戚云梦打了响指,示意他们斩杀间谍行动完成。戚云梦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随后,她低声喝令:“展翼,飞!”


    女兵们疾跃山崖,唰喇喇,一阵帆振鸣响,二十一具飞鸢翼,迎风而起,如同夜枭展翅。


    她们被气流托起,悄然滑入灰色的苍穹。


    戚云梦压低重心俯冲,耳畔风声如哨子锐响。下界的景物渐渐清明,苏子河蜿蜒曲折,粮岗哨楼火把犹亮。


    听到天空有异响,三支箭矢自岗南射出以示警。


    空天女兵急扯控绳,齐刷刷向右侧倾斜鸢翼,借一股上升气流陡然拔高,利用寒鸦惊飞之际,掩盖彼此形迹。


    “散!”戚云梦双臂平展,五指张开。


    见此手势,飞鸢营女兵分作三队。一队北绕,扑向粮岗;一队南翔,焚烧晒场;三队佯攻哨楼。


    东风愈劲,帆翼在空中猎猎作响。戚云梦俯瞰粮岗的仓廪,以草席覆顶,形似一个个大蘑菇。


    她取出火丸,咬断绳头,用火折子点燃。之后俯冲,在距仓廪二十丈处,扬臂一洒,如天女散花一般。


    火丸纷纷落入蘑菇顶和周边的草垛,青烟袅袅而起,一开始如同游丝雾霭,渐渐爆燃,火舌舔舐着仓廪,焰色赤中透青,噼啪作响,好似枯枝自燃。


    与此同时,南北火起,晒场稻谷堆中,也炸开了朵朵金红的火莲,女兵张翼穿梭于火雨间。


    那火丸从通风口落入仓廪,只在里面闷烧,外面还安然无恙,恰似天火自内而生。守军疑神疑鬼,救火迟滞。


    飞鸢营女兵正待趁热风鼓噪,升空撤走。粮岗东北角守军急敲铜锣,突然涌出数十弓箭手,箭雨倾天。


    虽然箭矢是冲着舒尔哈齐的手下扎萨克图去的,此地也不宜久留。


    “撤!”戚云梦厉喝,双手掌舵杆,旋翼躲避,“都飞起来!”


    一瞬之后,空中杳然无痕,只有雀鸟扑翅惊飞。


    到了寅时三刻,火海已经吞噬了粮岗七成,场面混乱一片,救火者与防袭者相撞,水桶倾翻,西门调回的援兵则堵塞隘口。


    汉俘营地人去帐空,守卒被上峰一刀砍掉了脑袋。


    戚云梦指挥女兵翼列人字,顺着增强的东风,朝老秃顶子山回翔。东方日升之时,二十一具飞鸢翼陆续降落。


    女兵收翼,与攀崖待命的白杆兵汇合,下山后又与解救了俘虏的叶赫部胜利会师,一行人畅快淋漓地干完这一票,大笑而去。


    尽管努尔哈赤找不到粮仓被焚,是明军所为的证据,但舒尔哈齐不甘失势,暗结明军的事,毋庸置疑。


    舒尔哈齐也知道事情暴露,再留在赫图阿拉,只会遭到兄长的报复。他急率心腹阿尔通阿,迁徙至铁岭东南的黑扯木地,脱离建州管控,另立旗帜。


    努尔哈赤闻讯大怒,旋即发兵截其归路,尽收其财产、部曲,斩杀阿尔通阿和扎萨克图,将亲弟弟囚禁起来,命人严加看管。


    “哥,如今粮仓被焚,新稻亦毁,咱们手上无任何求和的筹码。此时与明廷对抗,就是自寻死路!


    求你清醒一点,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舒尔哈齐手握囚牢的木栅,冲着兄长的背影道。


    “舒尔哈齐,你就是个懦夫!”努尔哈赤飒然转身,眼眸中淬起毒火,恶狠狠道,“若不是你私通李如梅,欲借明廷之势,压在我头上,我们建州何至于分裂如此!


    明廷巴不得我们自相残杀,政出多门,基业难稳。这么简单的反间计,你怎么次次上当!


    如今建州内部,宗族豪强林立,哪怕是我的儿子褚英,有一星半点恃功觊权,我都要严惩,更何况你!


    只有这样才能震慑亲贵,使众人知我威不可犯,我命不敢违。”


    舒尔哈齐泪流满面,痛苦不已,大声道:“你有枭雄之资,为行雷霆之威,能背兄弟之谊,伤父子之情,权术酷烈至此,就为有朝一日称孤道寡吗?


    别忘了明廷还有一位,不,一对智多星,他们不会让你的野心得逞的!”


    “那你就拭目以待吧。”努尔哈赤眼眸微眯,扬起了下巴,一副桀骜不逊的样子。


    何和礼清理了余粮,对努尔哈赤汇报道:“天火烧了大部分粮仓,粗略估算,我们只剩三月口粮了。”


    “真的是天火吗?怎么会这么巧?”努尔哈赤脸色阴沉,他鹰隼般的眼眸看向窗外,“腊月冰河才能走马,撑三个月够了。”


    “贝勒…这是要破釜沉舟?”何和礼倒吸一口凉气,直觉此举不智。


    “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明廷那一对智囊,是绝不允许我建州求和苟存的。”努尔哈赤冷声道。


    “可是……”何和礼正待劝说。


    “何和礼,没什么可是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努尔哈赤一掌拍在了桌案上。


    “既然叶赫婿主率部离巢,此时叶赫东西二城,布防必疏,即刻让额亦都、扈尔汉率五千兵突袭叶赫。


    将我的女人孟古哲哲、布喜娅玛拉都给掳回来!”


    “是!”何和礼领命而去。


    莽古斯带领一千八百名汉民去了辉发卫,先交由指挥使杜松看管,待继续甄别,确认再无有间谍后,就可安排他们劳作,等待战后批次释放回家。


    黛玉一得到静修的飞鸽传书,即刻让李如松整兵备战,人质得解,最终决战可以打响了。


    李如松登楼俯瞰,七万精锐列阵关下,持白杆长枪,角弓劲弩。


    这一次他们集中兵力,采取缓进筑堡,火力开路的策略,确保后勤线稳定,在冬至来临前,摧其巢穴。


    出抚顺关东,到马根单堡,这是第一道前沿堡垒,位于山地与河谷交界之地,清除建州守兵后,明军分兵五百驻守此地,大部队继续向古勒城进发。


    额亦都与扈尔汉奔向叶赫,莽古斯还未回来,只有叶赫格格孟古哲哲与乌拉部贝勒布占泰守城。


    孟古哲哲看到侦骑烟号,知有敌袭,立刻派兵通知莽古斯回援,并让人告诉东哥,暂时留在古勒城,不要回叶赫部。


    哨兵驰马疾报:“建州兵还有三十里来袭!”


    孟古哲哲披甲上阵,吩咐布占泰道:“点五百营兵,在城外五里,挖坑设陷,插大竹签,倒植鹿角,暗布三道铁蒺藜。


    城内一道防线,用万人敌,轰虏雷车列阵。二道防线,设强弓劲弩轮番迭射。三道防线,摆出拒马枪林阵!”


    布占泰领命立刻行动起来,这是一套成熟的守城之法,也是莽古斯推演出来,对抗骑兵的防御体系。


    额亦都前锋至,见叶赫城已然在目,而守备全无,不由嗤笑。正欲快马加鞭,忽然头马长嘶陷落,连环爆响震动四野,十余骑翻滚哀嚎。


    建州兵骚乱了一阵子,扈尔汉怒甩长鞭,大吼一声:“鼠辈伎俩,别停下,踏尸而过!”


    布占泰依山石设轰虏雷车阵,见到建州骑兵过来,先投巨木滚石阻滞马步,再将雷车推向骑兵阵营,轰隆炸响,浓烟滚滚。


    建州骑兵试图冒烟突进,忽闻锐哨破空,叶赫的弓箭手,自半山松林发箭设弩。


    额亦都亲举盾牌前冲,马蹄又踩中铁蒺藜,坐骑惨嘶人立,额亦都赶紧曳缰绳控马。


    身边的亲兵身披重甲,犹被火药轰穿了胸腹,血喷八尺有余。


    唯扈尔汉突围成功,闯入寨门,忽然前路塌陷,露出阔沟,深可没顶。扈尔汉赶紧兜扯马头,避开陷阱。


    谁知沟后百余叶赫兵,摆出枪阵如林,前列狼筅手五十人,尖头有铁镰专绊马腿。


    次列长矛手百人,矛杆长一丈八尺,头有一尺长的三棱锋刃。末列重甲刀斧手,准备近身搏斗。


    孟古哲哲于马上观阵,见扈尔汉已聚残骑千余,作锥形阵猛突向前。她用女真话低喝一声,百余女兵立刻戴上狰狞鬼面。


    她们身缀铜铃,来回奔驰,目的是用鬼面和哗然乱响,扰乱敌马听觉。这是莽古斯从与倭寇对阵时,学的倭技。


    建州骑兵的锥形阵顿时乱了,他们出于本能地挟势一冲,越过沟壑。


    前方马蹄才踏上对岸,狼筅手齐喝上前刺穿马腹。不少建州兵连人带马栽入沟中,被竹刺鹿角洞穿肺腑。有的侥幸爬起,也被长矛手自上疾捅下去。


    孟古哲哲又命女兵登楼,各燃引线,往下扔“万人敌”,轰然爆裂,烟气弥散,趁建州兵掩面咳嗽,叶赫刀斧手杀喊震天冲出来。


    额亦都见势不妙,不敢再战,命手下疾撤。扈尔汉年轻气盛,不甘无功而返,亲率部卒二百,下马与建州兵步战。


    他来势汹汹,令叶赫兵阵脚微乱,孟古哲哲从二楼张伞落地,大喝一声,亲自与建州兵搏杀,鼓舞势气。


    战至申时,双方各有伤亡,孟古哲哲左肩中了一刀,被二哥金台吉拖出阵中。


    忽然,叶赫寨门洞开,哨兵挥旗大喊:“婿主回来了!婿主回来了!”两边号角呜呜吹响。


    当看到莽古斯一路砍杀回城,身后斗篷迎风招展,如鲜红的旗帜,登时照亮了人心。叶赫众人士气大振,一面欢呼,一面奋勇杀敌。


    建州军被杀得阵型大乱,四散溃逃,为逃出城寨,自相践踏,死者无算。几个亲兵想护送扈尔汉,向西逃窜,被莽古斯挥刀砍下了他的脑袋。


    “捡起来,带回去给努尔哈赤,让他记着,下次再敢进犯叶赫,我让他有来无回!”


    几个亲兵丢盔弃甲,抱起扈尔汉的头,仓皇逃走。


    布扬古丢下刀,亲自为莽古斯牵马,兴奋道:“姑父真厉害啊,若没有你,我们还得有一番苦战呢。”


    莽古斯来不及与他寒暄,在城中巡视了一番,忙命医卒给伤兵治疗,余者清扫场地,收缴战利品。


    金台吉从屋中出来,拉着莽古斯说:“哲哲受了重伤,不想让男医卒碰,你快过去瞧瞧。”


    莽古斯脸色微变,忙将马鞭抛下,命人送热水来洗手,煮上麻沸散。


    已近深秋,天黑得早,屋中已燃起了烛火,孟古哲哲卸甲解胄,雪衣半褪,露出左肩的刀伤,血肉模糊一片。


    莽古斯捧着一碗麻沸散,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见她脊背微颤,战袍染血,眸中满是疼惜,“麻沸散只有内服的,还是有点疼,你忍着点儿。”


    他用调羹舀起麻沸散,一勺勺喂她,替她擦干嘴角的药汁。而后打开桌案上的医药箱,用银刀剔除腐肉。


    孟古哲哲冷汗涔涔,齿啮下唇,浑身肌肉紧绷。


    当喷烧酒为她清洗创口时,莽古斯忽觉肩头一沉,孟古哲哲斜依在他颈侧,青丝散落下来,蜿蜒在他胸甲上,滚烫的泪珠滑入衣领,流到他心房。


    “我好像做不了叶赫的女主…一点小伤都挨不过去……”孟古哲哲语带哽咽,哀怨的气息,拂过他的喉结,“叶赫的婿主,不能永远留下来吗?”


    莽古斯指尖顿僵,复又徐徐缠缚裹伤的棉纱带,“你是我见过最骁勇的女战士,岂会因一创而损志?”


    他喉头微抖,用手帕替她拭泪,动作轻柔和缓。


    孟古哲哲忽然仰脸,眸中炽焰灼灼,竟勾颈吻其喉结,唇瓣颤栗,好似飞蛾吻火。


    莽古斯脊背陡直,扶着她肩背的手骤然松脱。良久,方叹了一声:“我已有妻室,稚子待父归。”


    可是在她颓然垂首的瞬间,莽古斯的掌心,又重新托起了她的肩背,传递着温暖。


    “今夜许你纵情,惟此一次。”


    孟古哲哲无声泣泪,沿颈攀颌,从脖子下巴面颊眉额处处吻遍,唯有唇瓣相近的瞬间,莽古斯倏然侧首,彼此呼吸相错。


    他放在其背后的指节,蜷起复又展开,为她穿好了衣服,终于轻轻将人推开,“伤忌七情,你好好调养吧。”


    说罢他振甲而起,屋中暧昧的气息为之一散。


    孟古哲哲独坐在烛影中,长长地叹息一声,身上他残留的余温寸寸变凉……


    额亦都带着七八个残兵,逃回建州路上,远远瞧见了三百火铳手,前后围拥着一辆车驾,便猜到车驾中坐着的,必然是叶赫的公主布喜娅玛拉。


    他立刻率部躲在山坡之后,扈尔汉在叶赫城凶多吉少,额亦都也不甘心空手而归。


    若是能将布喜娅玛拉掳劫回去,就可以迟滞明军攻打赫图阿拉的进程。这个“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人质,远比两千汉俘有价值多了。


    可是他也不能用血肉之躯,来挡火铳的弹丸,该如何对付这些女兵呢?


    这时候哨卒汇报,在他们身后有两个建州讯兵,大概是通知叶赫格格不要回城的。


    额亦都摸了摸胡子,计上心来,让手下把那两个建州讯兵杀了,再换上他们的衣服,请求格格退回古勒城,派遣三百火铳手支援叶赫。


    东哥听到叶赫城被建州兵突袭,人马俱损,姑姑孟古哲哲受伤危在旦夕,再也冷静不下来,立刻命三百火铳手,赶赴叶赫城救援。


    她自己则带着十数名伴舞的侍女,退回五里之外的古勒城。


    眼见三百火枪手纵马归去,额亦都奸计得逞。不远不近地尾随东哥的车驾,待距离古勒城还有二里地时,发动突袭,劫持了车夫……


    静修与戚云梦见天气越发寒冷,未免军中出现风寒感冒等症,在山上采撷秋后成熟的草药,白芷、黄芪、桔梗、白芷、防风等物。


    这些辽地产的草药,质地上乘,可以做成黄芪防风炖鸡汤,防风白芷面汤,扶正固本,预防风寒。


    戚云梦站在古勒城附近的丘陵上,看到三百火铳手奔向叶赫方向,而东哥的车驾,明明掉头转回古勒城,又半路折返。


    建州兵簇拥着东哥的车驾,往萨尔浒方向去了,甩下十几名侍女,在后面追之不及。


    “六郎,建州兵使了调虎离山计,劫持了东哥!这下可怎么办呐!”


    回头一看,静修已经提起一株小草,在山巅测风速了。


    “你该不会要……”


    静修将背后的药篓子卸下来,交给小七,拿起地上的飞鸢翼捆缚在自己身上,紧了紧双腕上的护臂。


    “眼下就这个法子,能把她追回来。你先带上药篓下山,领那些姑娘回古勒寨。


    再让讯兵送信,将三百火铳手追回。五哥已经回叶赫了,叶赫定会安然无恙。”


    戚云梦满目忧心道:“可是,飞鸢翼载重有限制,这是女兵用的……”


    “能载三百斤呢,说有限重,其实我是想给女兵立功的机会。”静修回眸笑道,“李帅的部队最迟三天后,能至萨尔浒。我这就去了,定能把东哥带回来。”


    “可他们有八个人!额亦都还是万人敌!你不要自个儿逞能,还是先回古勒城报信,赶在他们回赫图阿拉之前,率众救回东哥。”戚云梦揪住他的胳膊道。


    “姑娘家不比男子,在敌人手里多待半刻,都很危险。”张静修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道:“他额亦都是万人敌,那我张静修就是天下无敌!”


    说罢,他倒退着走向山崖边缘,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妻子,临崖张翼,正要御风远去。


    忽然他又奔跑向前,猛地抱住戚云梦,在她耳畔道:“凌霄,等我回来!”


    第292章 建州覆灭


    “放开我!滚开!”东哥在飞驰的车厢中挣扎, 踢开了一个建州兵,她青丝散乱,罗衣染尘, 腕间缚着绳索,眸底凝着寒冰,恐惧渐渐蔓延在四肢百骸。


    她误信了建州兵的伪装, 将三百火铳手调去了叶赫,以致于被建州的额亦都给劫持了。


    信号烟炮都在火铳手身上,她无法向古勒城求援。


    额亦都撩开车帘,笑道:“格格,还是别白费力气挣扎了,乖乖等着做咱贝勒爷的新娘吧。已过了萨尔浒, 赫图阿拉就在眼前。”


    东哥厌恶地别过眼去, 看到车外八骑, 个个虬髯细眼, 弯刀带血,心中越发恐惧。


    让她嫁给杀父仇人, 还不如自戕算了。最怕的是, 努尔哈赤不会给她捍卫清白的机会。


    忽闻一阵霹雳声响, 浓烟滚滚,八骑捂嘴扬头, 但见雾霭中滑出一翼青鹞,翩若鬼魅。


    静修单手操控舵杆,风灌其衣,猎猎作响。他抬臂张弩,扣动簧片,弩机匣口星芒连闪, 五支短箭破空而去。


    额亦都未来得及躲避,箭簇已贯喉而入,血雾喷起,几个彪悍的身躯,也接二连三坠马,黄尘为之转赤。


    东哥听到外头的骚乱惨叫,丝毫不敢冒头窥望,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在崩溃的边缘。


    静修正欲击杀车夫,逼停马车,忽见前方尘头大起,千骑如黑潮漫野,努尔哈赤身披金狼氅,髡顶的鼠尾辫左右飞扬,目似凶兽。


    原来扈尔汉的亲兵,已经将他的头颅,送到了赫图阿拉,努尔哈赤愤怒无比,正要强攻叶赫。


    静修神色骤凝,指节捏得咯咯响,突袭额亦都并不难,可要与努尔哈赤的数千铁骑硬碰硬,不啻于以卵击石。


    他当机立断,敛翼俯冲,用十分惊险的动作,掠过车窗,低声道:“东哥,野猪皮来了,你先诈婚求全,拖延三日。我必来救你,等我!”


    语罢急扯控绳,飞鸢倏然侧倾,东哥隐约听了静修最后一句话,激动不已,趴在窗口大喊:“我就知道你会来!”


    静修回望她一眼,抟身缩脊,似孤猿投林,滚入道旁的草莽之中。蓬蒿一阵乱颤,旋即复归平静。


    “贝勒爷,额亦都中流矢死了!”残兵连滚带爬,扑到努尔哈赤马下,痛哭流涕。


    本就怒不可遏的努尔哈赤,此时越发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噶盖、莽古尔泰、扈尔汉,你们死得好惨!


    明廷欺我太甚,叶赫辱我太甚,我努尔哈赤今生,若不能为亲人朋友报仇雪恨,誓不为人!”


    一众骑兵都高举白刃,大声呼喊:“报仇!报仇!”


    努尔哈赤看向爱将额亦都的遗体,眸中有些许动容,“好生带回去,厚葬!”


    小兵抹了一把泪道:“额尔都大人不负贝勒所望,临死前将叶赫格格,给您带回来了!”他抬手一指马车,“她就在车里!”


    东哥原本想趁隙逃走,却不料建州骑兵,很快就将马车围得铁桶一般。


    “孟古哲哲?”努尔哈赤策马上前,踱到马车窗外,挽缰勒马,用马鞭挑开车帘,见到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瞬间呆住。


    他喉结不禁上下滚动,满腔悲愤忽而烟消云散,只剩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着。


    “东哥?”他喜出望外,咧嘴笑了,“叶赫的明珠,合该照我喜帐!”他探臂将人捞出,掷于鞍前。


    “放开我!”东哥两腿踢打着马腹,奋力挣扎,男人腥膻的汗气扑身而来,恶心得让她作呕。


    此时努尔哈赤已无心征战,只想着洞房花烛夜。何和礼驱马上前道:“贝勒爷,将东哥押在阵前,我们更有胜算了。”


    “不急,今日天色已晚,明日等索伦部的援军来了再战!”努尔哈赤当即改变了主意。


    他押着女真第一美人归寨,夜燃篝火如昼,酒酣耳热之际,竟当众撕扯东哥的衣裙。


    东哥哭喊起来,将酒碗狠摔在地上,捡起碎瓷片,颤抖着比在自己咽喉:“我乃叶赫的公主,你若以牛羊婢妾相待,今夜便收艳骨一具。”


    努尔哈赤拎起金酒杯,呷了一口,玩味地审视着她,冷声道:“你变成艳骨,也有的是人想要。


    你若有胆子自戕,无论是生是死,我即刻将你投入妓营,让你阿玛的在天之灵,好好看着,他的掌上明珠,是如何纡尊降贵,伺候我建州兵卒的。”


    “不要!”东哥被他残酷的威胁吓到了,手里的瓷片跌落在地,整个人因为激愤、抗拒、恐惧、凄惶而面红耳赤,浑身战栗不已。


    努尔哈赤哈哈大笑,就像是野兽看着捶死挣扎的猎物,他勾起唇角向她招手,“过来……”


    东哥双目失神,像是被摄住了魂魄的精美人偶,木然地向前走去。努尔哈赤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将人抱在膝头坐着。


    他喂的酒,她照饮不误,垂着头咬唇不语,任凭粗砺的大掌,缠缚在她身上。


    正当努尔哈赤情难自已,低头吻她的时候,东哥瞬间清醒了过来,她偏头一躲,想起了静修的嘱咐,“诈婚求全,拖延三日。”蓦然鼓起了勇气。


    “贝勒爷想要我,须建高台,宰白马,聚建州八部贵胄观礼。”东哥目似寒星,冷峭的声音响起,“我不嫁穷途末路的英雄,也不嫁不知礼节的禽兽。”


    努尔哈赤怔愣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好!我就为你筑高台,搭金帐,行大婚!”


    东哥看向座下几位建州女真的旗主与爱新觉罗家族的贵胄,讽笑道:“明军即将捣巢赫图阿拉,你的辅弼大臣、心腹爱将、亲子义子皆尸骨未寒,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举行婚礼,岂不令亲族部下寒心?”


    “好野的小狐狸,竟敢当众挑拨离间!”努尔哈赤抛下酒杯,捏着她的下颌道,“我建州勇士的血债,自然要用敌人的血来偿,但人死不能复生,安能阻我一亲芳泽?”


    他将东哥扛于肩上,带回房中抛在床上,“婚礼我会给你,但你的人,得现在给我。”


    东哥后悔不迭,惧怕不已,甚至怨恨静修给她出了个坏主意。男人说一套做一套,根本不可信!


    努尔哈赤抽开腰间革带,步步逼近,千钧一发之刻,听得外间一阵骚乱,四下烟火弥漫。


    “着火了,着火了!”门外阶下都是提桶救火的士卒。


    何和礼闯门进来,咳嗽不止,挥开笼罩在眼前的烟气浮灰,对努尔哈赤道:“贝勒,不好了!我们窖藏的粮草也烧了,古勒城的守军已攻进外城了!”


    “真晦气!”努尔哈赤不得不重新束好革带,将东哥揪下床来。


    “将她交给大福晋照管,待我打退古勒城那帮人。”


    惊魂未定的东哥,捡回一条命,被打发到大福晋佟佳氏·哈哈纳扎青的屋中暂居。


    此时朔风卷着雪珠子扑面而来,辽东的冬天终于到了。静修敛翼,隐在松树冠上,继续投掷手中的火丸。


    奈何雪水湿润,压抑火势,大多成了闷烟。见东哥已暂时无虞,他又转头去将被幽禁的舒尔哈齐给放了出来。


    秦良玉受命率白杆兵,回援中军。独留李如梅一部且战且退,将努尔哈赤诱出赫图阿拉,他手里人马不多,还不足以端掉老赤罗的老巢。


    静修说,只要老赤罗不在城中,叶赫的公主暂时能得苟安。


    秦良玉要率部直插黑扯木,为明军主力杀开血路。建州哨骑见白杆兵乘舟而来,急吹海螺警示。


    努尔哈赤率两万黄旗精兵,追击李如梅,一夜驰骋至萨尔浒,至天明不见李如梅踪影,才知上当。


    急命五大臣之一的费英东,领重甲兵扼守河滩。叶赫水卒奋臂划桨,护送秦良玉及白杆兵。及至中流,建州箭雨飞来。白杆兵举藤牌成墙,箭簇钉入木盾噗噗作响。


    距岸百步时,舟身巨晃,原来费英东早遣了水鬼潜至水下,以铁锥凿孔!


    数十个白杆兵,坠入寒冷刺骨的水中,幸而水深只没大腿,秦良玉喝道:“跳!”竟率亲兵,纵身跃过河水,落地翻滚间,用白杆枪疾刺,将凿船的水鬼捅死。后续士卒如法炮制,纷纷成功登岸。


    费英东挥刀迎战,重甲兵如铁墙推进。白杆兵枪法陡变,不再直刺敌人,而是以枪杆横扫马腿,以倒钩锁敌刃。


    一条丈二长的白杆,能一分为二,也能合二为一,能飞出箭矢,也能抽出白刃,变化无穷,让建州兵猝不及防,防不胜防。


    秦良玉身先士卒,一杆长枪舞如银蛟,连挑六名建州甲兵。战至午时,白杆兵力压重甲兵,为明军撕开了一道缺口。


    李如松亲至伤兵营,慰问受伤的白杆兵,秦良玉面不改色地接受军医的刮骨疗伤。李如松大为敬佩,亲解大氅覆在秦将军肩头:“此战首功,当归石跓英豪。秦将军安心养伤,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雪花漫舞之时,萨尔浒上游杀声震天,李如松主力已经全数渡河,辽东铁骑如黑龙卷地一般,呼啸而来。


    休整一夜的李如梅,率三千轻骑绕至费英东侧翼,强弓连珠发射,专击敌将面门,费英东头盔中箭,踉跄后退。


    李如梅懊悔功亏一篑,狠声骂道:“小杂种,迟早死在五爷箭下!”他要挣军功娶老婆,万不能心慈手软。


    努尔哈赤观战,见势不妙,急令部众退守吉林崖。明军冒着鹅毛大雪,挺进黑扯木林区,这里古木参天,积雪压枝,光线昏暗如夜。


    建州大将安费扬古,已设伏于此。刘綎率川军为前导,他吃一垫长一智,先让部下擒来一头野猪,而后在它尾巴上绑上油布,点燃后驱策其闯入雪地。


    箭矢果然自四面八方射来,川军立刻举藤牌而进,一边庇护身体,一边挥刀砍断箭杆。刘綎大喊:“伐木,冲阵!”


    川军当即用刀斧砍倒数棵巨松,数人合力推木滚进。雪尘飞扬,竟将安费扬古设置的雪坑掩埋住了。


    安费扬古见状,亲率刀斧手冲出。双方在林间雪地展开混战,雪泥与血水飞溅。刘綎手舞大刀,以一挡百,搏杀不止。


    正当太阳高升之时,林外忽起号角。麻贵、李如梅领叶赫骑兵杀到!叶赫婿主领着金台石、布扬古二人,嘶声大喊:“杀建奴!报亲仇!”


    叶赫骑兵皆身披白裘,在雪地几不可辨,如幽灵般自侧翼切入。莽古斯递来一副皮革嵌烟熏墨镜给李如梅。


    “谢了!”李如梅系上墨镜,晃眼的日头立刻黯淡了下去。


    安费扬古急忙分兵抵挡,已被李如梅窥见破绽,他单手控缰,立马百步之外,而后放开缰绳,张弓搭箭。


    一箭射穿安费扬古护心境,见他还晃晃悠悠试图站起,李如梅又追射一箭,直透其咽喉。


    建州军见主将毙命,阵脚大乱。


    莽古斯勾唇一笑:“额亦都死了,扈尔汉也死了。五大臣已去其三,剩下两个,你若不都抢了去,这军功可就是别人的了。”


    李如梅磨了磨牙,若不是努尔哈赤的命他取不得,还用得着四处奔波,杀这些虾兵蟹将吗?


    他反讽莽古斯,“你就这样袖手旁观,生怕姑侄二女,共侍一夫呀。”


    莽古斯笑笑,不说话。叶赫公主的誓言,在他们心中,无异于束缚手脚的镣铐。


    翌日,努尔哈赤集中主力于萨尔浒平野,欲与明军决一死战。他亲领黄旗,命何和礼、费英东、代善各领一旗,摆出四门阵。


    李如松登高观望,见建州军严整,对诸将道:“他们欲以正兵决胜,依元辅之言,我等以奇正相生破之。”


    令麻贵领中军两万正面结阵,李如梅居左,刘綎居右,自领亲兵铁骑居后策应。


    两军冲锋接战,明军长枪阵,如铁猬前推,建州重甲兵持刀硬撼,雪原上呐喊震天。枪杆、铁甲相互碰撞,哀嚎呼喝声此起彼伏。


    费英东尤为悍勇,挥舞大刀连破三阵,明军枪矛竟不能近身。


    李如梅见状,拍马直向费英东,二人马战三十回合后,李如梅诈败而走。


    “别跑!”费英东纵马追击,忽见李如梅回身一箭。


    此箭白杆白羽与雪天一色,待费英东察觉有风刺来,箭已至面门!


    他躲散不及,额心中箭,铁盔落地,发髻散乱,在马上颠簸了两下,扑倒在雪中。


    “只差一个何和礼了!”李如梅正自得意,忽然何和礼趁机突入,挥舞利刃向他劈来。


    莽古斯连忙策马驰援,他手中弯刀灵巧,四两拨千斤,故意卖个破绽,让何和礼一刀挥空,几乎要栽下马去。


    而后向李如梅打了个呼哨,李如梅反手拉弓,箭矢正入何和礼颈侧,血喷如泉,染红了脚下的雪地。


    何和礼晃身落马,踉跄跪地,却狞笑着反手掷出刀刃。


    “趴下!”莽古斯扑身护住李如梅,自己却不及躲闪,刀刃插进了背心!


    “莽古斯!”李如梅连忙将他托起,愤然抄起鞍袋中的匕首,将何和礼的脑袋给削了。


    “恭喜你了,李五郎,够格与吟香成亲了。”莽古斯冲着满脸是血的李如梅笑了笑,颓然失力……


    叶赫骑兵见莽古斯战死,无不目眦尽裂,愤怒悲吼:“为婿主报仇!”


    他们攻势烈如疯虎,竟然将黄旗阵线冲溃。李如松见战机已至,挥动旗号。中军忽分两边,三千亲兵铁骑如利刃出鞘,直插建州兵心脏。


    李如松掌中的玄铁钢枪,如黑龙搅海,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努尔哈赤退守山崖,凭险固守,五大臣已全部覆灭,他都来不及悲伤,拼了命地用滚木巨石击退明军的仰攻。


    泣泪横流的李如梅,带着莽古斯退出战阵,秦良玉带伤向李如松请命:“李帅,末将愿率白杆兵百人,夜攀绝壁。”


    李如松道:“你身上还有伤不能去。简择百名精锐上崖即可。”


    戚云梦驱马上前道:“李帅不可!吉林崖北侧已显冰溜,用白杆攀爬也容易失足坠崖,尸骨无存。我空天女兵可以上去!”


    秦良玉摇头道:“不能去,如今天已降雪,我记得六郎说过,冬季绝不可使用飞鸢翼!”


    “六郎还说飞鸢翼只能载重一百斤呢,他还不是抢了我的翅膀飞走了,他就是个骗子!”戚云梦一时怨愤起来,丈夫一去三日不归,生死未卜,叫她如何冷静得下来。


    “别争了,”李如松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北风平稳,雪润冰滑,的确不利于攀崖。他回头对戚云梦道:“戚姑娘,一击不中也不要恋战,安全第一。”


    “好!”戚云梦领命而去。


    见明军后撤不再仰攻,崖上的守军躲在避风处酣睡,戚云梦等二十飞鸢翼如天兵浮空,霹雳弹、万人敌、飞镖一股脑儿往下扔。


    守军从帐中冲出,未及披甲,被炸得脑浆迸裂,有人向空中射箭,箭却被北风卷跑,数十人溃逃不及,纷纷坠崖身亡。


    戚云梦一抹额汗,敛翼落地,将明军旗帜插在了崖顶。李如松仰头大呼“漂亮!”,明军主力沿小道攻上,吉林崖遂破。


    努尔哈赤残部退回赫图阿拉,这里虽然接二连三地遭受了火灾,但城墙未坏,以巨石垒成,有一夫当关之险。城中还有褚英接来的索伦部精兵,粮草足支数日。


    远不到穷途末路的境地,他即命手下在各处设置陷阱,企图让明军有来无回。


    李如松集全军于城下,令围三阙一,于北门虚设旌旗。


    中军大帐中,烛火通明,李如松指着沙盘道:“我们远征赫图阿拉,粮草只够五日之用。后日应有朔风,自老秃顶子山下掠,戚姑娘你们飞鸢营能乘风入城否?”


    戚云梦道:“可以,我们携带火丸、掌心雷、飞虎爪,可以顺风二十里,可抵内城八角殿。”


    “好,万一我们攻城受阻,你们空天女兵就要先攻进去。”李如松道。


    “是!”戚云梦抱拳道。


    面对来自北方的索伦族,努尔哈赤不敢怠慢,也不敢将粮草不够的话,和盘托出,只得大宰牛羊犒赏索伦部士卒。


    而索伦部的酋长得知,叶赫的美人东哥也在建州,指名要她相陪,才肯出兵襄助。


    努尔哈赤也毫不犹豫地让渡了自己“唯一仅存的战利品”。


    大福晋将东哥扮作新娘,送入悬黄灯笼的穹庐之中。外面是推杯换盏,屠狗烹羊的喧嚣。


    东哥坐在床上,手握金簪抵在喉间,眼泪止不住地流,努尔哈赤将她让给了索伦人,那个茹毛饮血的部落酋长。


    忽闻穹顶窸窣,静修倒悬而下,落地无声,四目相对,东哥心头猛跳,捂着嘴,胸口距离起伏,手里的簪子滑落下来。


    正要坠地的瞬间,静修伸手捞起,挟在指尖,穹庐外已响起了趔趄的革靴声。


    索伦部的酋长掀帘而入,周身酒臭蒸腾,他身形彪悍,面阔有棱,好似刀斧砍成,颧骨赤红,鼻梁峻直如削,目眦细长而上扬,瞳色褐碧,审视眼前泪眼婆娑的美人,就好比鹰隼在崖边窥岩。


    他扑身上来,突见黑影掠至眼前,有什么东西往他颈动脉上一划,人便如朽木瘫倒,在地上噗腾了两下死了。


    静修踩在他背上,拉起东哥的手腕:“走!”临行回望,又抛下一枚火丸,低笑道:“烧个痛快吧!”


    二人没入夜色中,远山竖起长龙似的松明火把,似星河流泻,明军的旗帜卷地而来。


    他们藏身在内城一处废弃的仓库中,远处灯笼的碎光抛了进来,照在两人的眉眼上。


    “你在这里待到天明,明军就攻进来了,见到秦将军或是小七,你就跟她们走。”


    静修盘点着手里,所剩不多的武器,“我还要留在这里,清理各种陷阱,为明军开道,不能带你离开。你不要怕,这里入口已经坍塌,位置十分隐蔽。”


    东哥忽然扯住他的衣摆,声音轻颤:“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这是第三次了……”


    她扬起脸来,眸中闪动的泪光如星光粲然,竟大着胆子将他的手贴在自己颊侧,“我这条命只能是你的,求你,要了我……”


    静修的手几乎要被她面颊的热度烫伤,他霍然横臂,压向她的脖颈,将臂弩的机簧抵住她的锁骨,箭簇与她的颈侧动脉仅隔一线距离。


    他抽回发烫的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臂弩仍叩在她颈部,侧身对她道:“你若是活得不耐烦,我也可以要了你的命。”


    那声音冷似寒铁,不带丝毫温度。


    “我心知努酋奸诈,必负隅顽抗,在老巢大设陷阱,未免同胞枉丢性命,早有计划潜伏进城。救你,不过恰巧让小七碰上了,顺势为之。


    若小七那日没看见你,我是不会救的,你若死了,可以为明廷、为我爹娘,减少很多麻烦。你该庆幸,小七从始至终,仍视你为朋友。”


    东哥的指尖悬在半空,忽然凄然一笑,她慢慢蜷缩手指,握成拳抵在心口。


    “我在努尔哈赤的酒水中,投放了辽东草药细辛。原本细辛也可用来治疗风寒,但是辛不过钱,过钱则毒。”


    静修将臂弩重重扣回腕甲上,“他很快会头痛如劈,面赤耳鸣,烦躁如狂,口干如焚,吐泻交作,浑身抽搐。待明军冲进来时,你看中哪个好男人,就引他去杀努尔哈赤罢。”


    “你不肯要我,竟甘愿放弃杀敌立功的机会……”东哥踉跄退步,背脊撞上墙壁。


    他分明可以轻而易举毒杀努尔哈赤,却只限制其行动,为的就是避开她的誓言。


    东哥缓缓摇头,内心承受不住被人嫌弃的打击。鬓边珠冠歪斜,缀在其上的红盖头逶迤而下,青丝狼狈乱飞。


    “我走了,你安生待着。”静修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脚,“你饿不饿?”他拿出一块砖饼,掰了一寸见方的小块,反手递给她,“够你撑到明天中午了。”


    东哥攥着那一点砖饼,气笑了。那些不曾吐口的柔情与爱恋,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静修走到穴口,正要搬开石墩,躬身出去,忽然又折返回来。他瞅了瞅东哥蓬头乱发的模样,不由托腮想:明日她若这幅模样被人发现,恐怕会招惹上流言蜚语。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刺死索伦部酋长的金簪,递给她道:“把头发收拾一下吧,省得叫人看了误会。”


    东哥上下审视着自己,忽然意识到他为何在意自己的形容,可是那金簪上残留的血痕,令她摇了摇头:“我不要它,太脏了。而况这里也没梳子。”


    “麻烦!”静修怀里有小七的梳子,但不肯给她用。左右看了看,捡起地上的红头巾,抖了抖上面的灰。


    他三下五除二,将她的头发一股脑儿给缠裹起来,又从臂弩里抽出一支短箭作钗,给她牢牢地固定住了头发。


    东哥面颊发烫,浑身血涌,嫁衣下心跳如擂鼓,忽然凑近他耳畔:“你不知道吗?我们女真人成亲,新郎会用箭矢挑起新娘的红头巾……张静修,你这是在干什么?”


    静修的手指蓦然撤回,大步后退,一不小心就犯了忌讳。


    远处忽然爆喊杀声,火光泼天而起,静修推窗跃出前,忽而回眸一瞥,唇角牵起清浅的弧度。


    “谁说红布就一定是盖头,还可以是巾帼。东哥,做个巾帼英雄吧!像叶赫河上冉冉升起的太阳一样!”


    “巾帼?”东哥摸了摸头上的红布,外头的火光,染红了她豁然开朗的眉眼。


    当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时,她对着通风口,轻声说:“好。”


    索伦部的酋长被焚烧于穹庐中,偏偏东哥不翼而飞,努尔哈赤气急败坏,又不得不面对这样复杂的局面。


    他为了安抚索伦部的兵卒,冒着生命危险登高解释,“今夜锥心泣血之事,我不得不与诸位将士直言,索伦酋长之殁,非我建州所为。


    实在是明廷奸诈,遣狡狐潜伏,行离间之毒计也!他们戕害贵酋于我穹庐中,复散流言,欲使我建州与索伦兄弟相屠,坐收渔利。此仇不共日月,此恨当裂山河!”


    索伦部的人,哪肯轻易相信这番说辞,纷纷索要证据。


    努尔哈赤强自镇定,摆出清者自清的无畏之姿,声明道:“明廷素来狡诈,他们惧怕我们女真人强强联手,杀我亲子,毁尔林木,前仇新恨历历在目。


    我亟待索伦部援手,又何必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如今索伦失去酋长,如失龙首,建州丧失盟邦,亦如折断手足。


    明军已兵临城下,明日若屠我建州,后日就会焚烧索伦之地。诸位当知唇亡齿寒,我们杀白马为盟,誓言重若千钧,岂会反悔?


    我努尔哈赤虽不才,但愿以长白山千年冰棺,装裹贵酋的遗骸,待我攻下明廷,中原半壁江山,我建州与索伦部共享。


    待我等联手驱逐明军后,共推索伦部贤者继任酋长,我建州永以兄弟相待。今夜若你们不分青红皂白,私愤于我,便只有与我同归于尽了。


    若勠力同心报仇雪恨,则索伦酋长能安息于九泉,索伦部也将扬威于天下!何去何从,还是诸位共决!”


    努尔哈赤不知自己已身中细辛之毒,浑身燥热,目赤如血,但偏偏是这副热血模样,打动了索伦部的部众,他们接受了建州的统领。


    峰回路转,让努尔哈赤越发坚信自己天命所归,他走下高台,立刻感到头晕目眩,被儿子代善给扶回了房间。


    天将明未明之时,北风呼啸,卷雪如花。代善登上城楼,忽闻空中风声飒飒,有数个黑点乘风而来。


    戚云梦率众掠过赫图阿拉的城门垛口,建州守军仰望惊呼:“天兵!”


    飞鸢翼顺风掠入内城,静修看到了小七,心中一喜,赶紧加紧清除城内的各处陷阱。将所有伪装破坏殆尽,机关拆除推平,危险丛生的地方,则留下“此路有险”的标记。


    戚云梦等空天女兵,落在八角殿的瓦顶上,投掷飞虎爪勾出鸱吻,掀瓦破椽。殿内努尔哈赤,正强撑病体坐在虎皮椅上,忽然椽木坠落,万人敌噼啪而下。


    李如松举千里镜一看,见八角殿火起,立刻抽刀发动总攻,冲车猛烈冲击,撞破城门。


    明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他们已有了多次巷战的经验,即刻摆出鸳鸯阵,进退有据,配合默契。


    “哥,张六郎给咱们留了标记,可以避坑而走了!”李如梅指着城墙上的文字道。


    “太好了!”李如松大吼一声,传令,“直捣黄龙,擒斩努尔哈赤者赏金一万!”


    躲在废弃仓库中的东哥,听到了叶赫兵的喊杀声,想起要做巾帼英雄的事,不顾外头刀剑如雨,勇敢地冲了出来。


    “叶赫的勇士们,跟我来!我知道努尔哈赤在哪里!”


    努尔哈赤夜不能寐,疼痛难熬,自觉命不久矣,正与诸贝勒阿哥交待后事。忽见空天女兵破顶而入,梁上有红衣客至,恍如血色修罗降临。


    戚云梦左腕臂弩连发,努尔哈赤连忙抓起身边护卫,挡在自己身前。数名女兵居高临下投掷流星镖,有的贯进了褚英的左眼,有的割裂了老萨满的咽喉。


    努尔哈赤暴起,擎起护卫的长钺横扫,击倒了屏风瓷器无数,瓷片飞溅如雨。戚云梦鹞子翻身避开攻击,屋顶洞口气流盘旋,她足踏梁木,羽翼突张,再跃而起。


    “还想飞,看我折了你的翅膀!”努尔哈赤怒声咆哮,灵魂已经出离了身体的痛楚,他竟弃长钺,箭簇燃火,张弓向天。


    几次躲闪,戚云梦的飞鸢翼还是中招,烈火很快吞噬了羽翼。她不得不抛弃累赘,张开伞包降落。


    还未站稳,努尔哈赤的铁掌已扣其咽喉,千钧一发之际,殿门轰然崩摧,静修浴血杀入,剑锋犹滴着血珠。


    “建奴敢尔!”静修疾奔掷剑而去,贯透了努尔哈赤攫住妻子的那条手臂。


    努尔哈赤剧痛松掌,代善持弯刀与阿敏二人夹攻静修。


    他侧颈避刃,反手擒代善之腕,知其老伤在何处,这一回毫不留情将骨头捏成了粉碎。回身再夺过阿敏手中之刀,一手刀,一手剑,轮番舞向阿敏的肩甲。


    “你爹已被我放走了,他在西门等你!”


    阿敏被震麻了骨头,连连后退,听了这话虽是半信半疑,但已无心再战。很快趁乱窜了出去。


    努尔哈赤困兽犹斗,主动断臂求生,双眸赤红欲裂。静修撂下刀剑,将捂着眼睛哀嚎的褚英,一把抡起来,撞向其父。


    父子二人头骨相击,发出一声闷雷之响,双双倒地。


    戚云梦得隙喘息,将背后伞包卸下,缠绕成索,捆住努尔哈赤的足踝,发力拽曳。


    努尔哈赤踉跄挣扎间,静修已夺回佩剑,先后斩杀了褚英、代善二人。


    殿外喊声震天,战鼓摇天撼地,李如松的怒吼已近在耳畔,努尔哈赤独臂欲撑地而起。


    “六郎,快杀了他!”东哥带着一队叶赫兵冲进殿来,冲着静修大喊。


    近在咫尺的静修,原本可将努尔哈赤一剑毙命,此时却将地上的长钺抛向高空,大喊一声:“凌霄!”


    戚云梦一跃而起,踏上丈夫的肩,腾空前翻,伸手抓住了长钺,飞身向下突刺。


    长钺透背而出,将努尔哈赤钉在了虎皮座下,血喷如瀑,染红了座后的大明舆图。


    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凝滞了一般,万籁俱寂,东哥瞪大了眼睛,震愕不已,怎么会这样?竟然是小七杀了努尔哈赤!


    她该怎么嫁给她?


    第293章 不告而别


    明军大营一处隐蔽的小帐中, 青帷低垂,微光澄澄,映着亡者安详的面容。


    张允修穿着普通明军士卒戎装, 束发挽髻,他打开一个黑漆奁盒,调配铅华, 以毛笔蘸之,自遗体眉弓处起笔,仔细描画出莽古斯的面容。


    妆成,张允修用白帛将遗体覆上,退步三揖,用鞑靼语低声道:“乌力吉兄弟, 委屈你以莽古斯的身份下葬了。你为大明捐躯, 我们永远不会忘了你的。”


    李如梅见他动作娴熟, 笔画精确, 将一个蒙古土达的脸改换成了另一个人,不禁啧啧赞叹:“张五郎, 你怎么什么都会?连给死人易容都行。”


    “我娘是卖胭脂发家, 我从小就熟悉妆奁之物, 描眉画眼不过寻常手艺。”他拿起香皂细致盥手,擦净之后, 拿起桌边的金嵌宝石耳环,递给李如梅。


    “帮我交给孟古哲哲,就当是留个念想。”


    李如梅接过,心里莫名有些难过,垂眸道:“没什么话要带给她的?”


    “没有。”允修呼出一口绵长的白气,戴上烟熏墨镜和口罩, 压低了毡帽檐,掀帘出去。


    他面颊两侧的耳朵,用厚毛皮做的暖耳罩住,无人能窥见其耳洞。还未走出十步,就见风尘仆仆的孟古哲哲,滚鞍下马,跌跌撞撞而来。


    差一点,他就出于本能地想伸手搀起她,最后还是及时旋踵转身,与之擦肩而过。


    李如梅没想到孟古哲哲来得这样快,大雪飘摇封山塞途,她还能星夜兼程,三天之内赶来赫图阿拉。


    “莽古斯!”孟古哲哲踉跄着奔向帐中的遗体。


    孟古哲哲倏然僵立,眼眸通红,嘴唇颤抖,她扑倒在地,以手抚着莽古斯的胸甲,铿然作声。


    李如梅连忙出手,将她拖曳出来,劝说道:“格格请冷静一点,莽古斯背后中刀而亡,脊骨断裂,肋骨尽折,经不起碰触。”


    孟古哲哲伏在地下失声悲嚎,涕泗交流,肩背剧烈地起伏。叶赫的亲兵陆续到了,他们跪在孟古哲哲之后,个个垂头哀泣。


    叶赫的婿主就好似辰时和煦的太阳,普照在叶赫河畔,给养着部落数万百姓,带给他们前所未有的富饶与安定。


    海西四部在叶赫婿主的带领下,空前的团结,从前征战不休的部落,互通有无,彼此信赖,生死可托。


    可是今日,叶赫的太阳沉入大海,再不复醒了……


    守卒忽报:元辅与凤宪令至。


    帐帘再启,张居正夫妇相扶而入,两人袍摆之下,都是湿哒哒的雪水。


    黛玉看着行军床上的毫无生息的儿子,脚步微微踉跄,袖中指尖骤然蜷入掌心,她扭头靠在了丈夫肩上,藏起眼角一行清泪。


    张居正眼眶微红,喉结剧烈地抖动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字也不能说。他的小五没了……


    “莽古斯将军忠烈贯日,为我大明铲除叛逆,立下了汗马功劳。”


    张居正不敢再看遗容,目视帐顶,将眼泪逼了回去,“三军震悼,本辅代圣上,特赐叶赫婿主莽古斯金铠一副,银币两万,恤其妻孥部族。”


    每吐一字,他颌下的长须便轻颤一分,声音哽到幽咽,垂头泪流。黛玉轻触其肘,以示安慰。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起脊背,必须要代丈夫完成吊唁与抚恤。


    “莽古斯将军千古!其英灵当护我山河永固,特此追封为叶赫都督。”黛玉上前两步,瞻仰遗容,三揖为礼。


    忽见莽古斯的脸上略有浮光,面颊有淡淡的脂粉香味,令黛玉霍然睁大了眼睛……


    她后撤两步,摁捺住激动的心情,转身扶起孟古哲哲,毫不掩饰自己的眼泪,安慰她道:“还请节哀珍重,他一定希望你过得好。”


    孟古哲哲强忍悲伤,哽咽着点头。


    黛玉瞥了李如梅一眼,见他眼神闪烁,透着几分心虚,越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想,吩咐他道:“莽古斯是为救李将军而殒身,还请你主持他的丧葬之仪。”


    李如梅道:“理应如此,末将遵命。”


    “相公,还有诸多善后事宜,等着你我筹划安排,咱们走吧。”黛玉挽起丈夫的胳膊,将他带离了伤心地。


    允修尚未走远,窥见爹娘伤心至此,愧疚难耐,后悔不已,自己真不该瞒着爹娘。


    他踌躇着要不要及时说明真相,就见母亲向他走了过来,轻声道:“劳驾带路,送我夫妻去梳洗一番。”


    “是。”允修声若蚊呐,低头向前。


    等他七拐八弯,将父母领到李如梅给他安排的独立帐篷中,噗通一声给爹娘跪下了。


    “小五不孝,害爹娘伤心了。”他解下眼罩与口罩,给父母嗑了三个响头。


    张居正将热帕子敷在脸上,蓦然听到儿子的声音,手指微抖,忙扯下热帕子,三两步奔向允修。


    “臭小子!”他上下打量着完好无损的儿子,又气又笑,一张湿帕子狠心掷在他脸上,“敢骗老子,是不是嫌你爹活得太长了!”


    允修不敢有丝毫闪躲,忙道:“父母在堂,亟待儿孙尽孝,小五怎敢枉死?我思儿心切,急于回家,恰好何和礼扎了我一刀,就因势利导……”


    黛玉不紧不慢地擦干了手脸,踱步过来,“看你这生龙活虎的样子,何和礼那一刀,还没让你破皮吧。”


    “还是娘明察秋毫!我这点子障眼法,在您面前都不够瞧的。”允修故意装憨,挠了挠头脑勺。


    张居正双手抱臂道:“让李如梅把莽古斯火葬了吧,一半骨灰送去科尔沁部,一半留在叶赫,也免得让人看出端倪。”


    允修道:“已经嘱咐过他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头的灰。


    黛玉看了他一眼,“你眼下什么打算?”


    “先去辽阳看倩娘和孩子,再带他们游遍江南,后回荆州,帮四哥打理生意。”张允修畅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不由流露出几分欢喜之意。


    “你想得倒美。”黛玉斜睨了他一眼,嗤笑道:“倩娘如今是自由身,早不在辽阳住了。”


    允修急了:“娘,你怎么能让倩娘离开呢?我的孩子怎么能没有父亲!”


    张居正呷了一口茶,悠然道:“你娘用你赔付的三千万,赚了九千万还她。天下之大,还不任她行走。”


    “她一个女人独掌那么多资产,不是如小儿抱金行闹市吗?”张允修越发忧心了。


    张居正讽笑:“你也不瞅瞅你娘,她富甲天下,有谁敢打她的主意。谁说女人就不能掌钱立业了。”


    尽管黛玉还想多看看他父子二人说笑斗嘴,但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对儿子说了实话。


    “你岳父李大人,上月升了广东巡抚,主管民财两政,会长居在那。倩娘带着两个孩子,投奔父母去了。


    未免意外,眼下你不宜久留辽东,赶紧回金州乘船,趁北风南下天津,经运河至赣州,再走梅岭古道至广州。最快明年正月就能到。”


    允修听了母亲的话,眼眸瞬间亮起来,“多谢爹娘成全,我这就去追倩娘了。”


    “你等等,也不急这一日。”张居正喊住他,“明天带着兵部勘合南下,我另有公务派你。这两天把自己藏好,没事不要说话露脸。”


    允修立刻改换了带海蛎子味的口音,“俺好歹是宽甸来的小兵儿,口罩一戴,谁还能认出俺来?消停眯着呗!”


    夫妻俩噗嗤一声笑了,黛玉忽然明白李如梅之前,为何会遭吟香蹙眉掩耳的嫌弃了。


    他那一口铁岭腔的胶东官话,沉雄桀骜,不但有大冰碴子的味道,还整得罡气袭人。


    原本颜如宋玉,貌赛周郎的大好青年,一开口好比边城老卒,悍烈顿挫,音不衬貌。


    而朝鲜人素来推崇明廷的正音官话,难免轻视辽东边音。若非李如梅孜孜以求,锲而不舍,只怕还没那么容易打动芳心。


    夫妻二人整理好情绪,离开了允修的帐篷。与辽东经略孙承宗,辽东巡抚熊廷弼二人,商议女真部落改土归流的事宜。


    索伦部众因酋长被杀,群龙无首,见努尔哈赤大败,立刻投降撤回老巢。


    努尔哈赤的妻妾遗孀们,黛玉安排她们带着孩子,各自回了娘家。


    乌拉部已并入了叶赫,布占泰只是叶赫九营之一的统领。他的侄女儿阿巴亥,在赫图阿拉白吃住了两年,如今却成为年幼的寡妇,被迫送回到叔父身边。


    阿巴亥发丝散乱,神色桀骜,仰望着黛玉,冷笑道:“你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当初选错了?没有拒绝嫁给努尔哈赤,如今还成了朝廷叛逆的遗孀。”


    黛玉脸上并无笑意,只道:“如果我们不曾做些什么,努尔哈赤会是女真部落的雄主。嫁给他,的确是你迈向权力巅峰的一种途径。


    你刚强聪慧,有野心欲望,善于争宠,有可能成为努尔哈赤的大福晋,为自己的儿子,争取到继承人的位置。


    你的想法没有错,可惜你成也爱新觉罗,败也爱新觉罗。何不以乌拉明珠的身份,为自己立一份事业,博一条康庄大道呢?”


    阿巴亥眉眼微动,欲言又止,她被叔父牵走,一步一回头地看向黛玉,若有所思,似有所盼。


    辽东幅员三百余万平方千里,要全部改土归流,显然不切实际。


    如今海西四部与建州旧地可以举族归附,其他散落在更北方的部落族群,与中原王朝接洽鲜少,不会轻易接受统治。


    孙承宗道:“如今建州女真由舒尔哈齐统领,他献出了险隘分布舆图和兵马粮储之数,交割了符印、族谱、仓廪、名册,可以勘验边界,速改建制。


    但是东部的野人女真势力不弱,地势险,宜羁縻缓图。像索伦部、巴尔虎部、赤塔部这些边远部落,还需谨慎考量。”


    张居正颔首道:“待圣旨下来,便遣使去各部落宣谕。先召酋长宣说朝廷德政,许以世禄赡养、子弟入国子监,次晓谕部民,说明减免赋税、讼狱公正之利。


    要辛苦二位,联合坤政院女官,设置临时厅署,颁布新约,废除人殉、巫蛊、仇杀的旧俗。而后编造户籍黄册,划分屯田。”


    熊廷弼皱眉道:“最难的就是清丈夷田,卫所画界,将各部兵卒改为屯勇,收缴军械弩箭。”


    “叶赫、建州的战斗力,诸位都看到了,那是相当的精悍。若非明军精锐备战一年有余,士马饱腾,粮饷充足,恐怕此战胜负难料。”黛玉摇了摇头。


    “依我之见,各部武器暂不收缴,只做编号登记,逐步纳入边军体系。先以一定人数的工役,免一定数量的田赋。


    等到五年后,彼此有了信赖感,再以一定人数的兵役,免一定数量的田赋。


    边夷之事,万不可操切,许你们十年不改其位,就是盼你们慢慢来,教化为先,兵防为重,税赋为后。”


    张居正捻须道:“作为督抚,还得每年遣巡道稽核,酋长、流官有无苛敛,屯军有无夺产,商贾有无欺诈,各部有无潜通。


    还要收录民谣谚语,掌握萨满巫师聚散,将边夷情况,月报给兵部。务必去苛暴,取周密,吏清而夷安,一切稳进慎断。


    三年考成,核心在四:增户口、减诉讼、兴义学、固边堡。”


    孙承宗与熊廷弼对视一眼,颔首应是。


    叶赫婿主莽古斯的葬礼,依荼毗礼火葬,女真、蒙古各部老幼闻之,皆来送行,叶赫河畔白衣蔽野。


    萨满击鼓吹笛引魂,喇嘛诵经渡亡。蒙古科尔沁部的送葬使,土默特部的使臣,汉地官民,蒙古土达都到了。


    莽古斯的身躯置于柏木柴堆之上,孟古哲哲用蒙古旧俗,将珍珠与米粒放入他的口中,寓意往生不饥。


    她摸到他唇边浮起的脂粉,回头望了李如梅一眼,见他回避了自己的视线,忽然释然地笑了。


    他还活着是吗?那就好……


    烈火既燃,跪泣者三千余众,声震雪原,群鹰盘旋在上空,久久不去。


    烟火烧至暮时方烬,喇嘛上前收拾遗骨。依李如梅所示,将其骨灰归二姓,一半送归父族蒙古科尔沁部,一半留在妻族女真叶赫部。


    双驼分道,一条向东,一条向西,送葬的队伍各执火把,连绵如星河蜿蜒。


    孟古哲哲没再看那骨灰坛一眼,命人好生安葬,便了结了此事。


    李如梅将莽古斯的耳环交给她,“留个念想吧。”


    “他走之前,没有什么话留给我吗?”孟古哲哲握着耳环,怅然道。


    “他死得突然,没来得及留话。”李如梅低头,望着脚尖。


    孟古哲哲眸中泪光闪烁,仰脸一叹:“真是个无情的男人啊,到最后都不屑骗人。”


    侍女手持托盘,唉声走过来道:“格格,东哥格格今日又不肯吃饭,请您快去劝劝她吧。”


    孟古哲哲看了看纹丝未动的饭菜,挥了挥手道:“她不吃就不吃吧,劝不动的。”


    叶赫格格当众发誓,谁能杀了努尔哈赤,为其父布塞报仇,她就嫁给谁。


    可偏偏为东哥复仇的人是小七,她的同窗挚友,她的女伴。


    蒙古、女真部落中,那些期盼东哥下嫁的少年们,大失所望。也有闲人,将此事嚼作茶余饭后的艳闻。


    铮铮婚誓竟付女子,凤台择婿变成笑柄。金枝欲系鸳鸯带,怎奈苍天赐娥眉?


    明廷得知这样的情况,反而是松了一口气。不必担心叶赫与强部联姻,成为建州第二。也不用贡献一名中原的优秀将领出去,娶边夷部落公主,以求平衡。


    张居正夫妇多番权衡之下,上疏承和帝,说明了情况。


    羁縻之道,贵在求同存异,今有叶赫公主沥血誓约在前,女兵戚云梦斩努酋雪仇于后。事出非常,当依三纲五常之宜,行权变之法。


    男女有别,若强合二女之仪,则妄启祸乱人伦之序,万万不可。


    叶赫公主誓约的本意,志在得壮士,保卫部落亲族,为大明稳固边疆,非单求婚配。


    朝廷当赐匾“孝烈双彰”,并一对翟冠霞帔,赞其二人孝义动天,忠节贯日,褒其守边之功。


    戚云梦领衔飞鸢营,舍生忘死,屡建奇功,诛杀叛逆贼酋,军功卓著,赏金一万,晋勋阶骠骑将军。


    叶赫公主布喜娅玛拉,带领族人佐协明军攻破建州,亦有功劳。则赐封为孝贞郡君。


    戚云梦乃中原巾帼,且已为人妇,诛杀酋贼,首为代天讨逆,次为叶赫公主报复仇。


    公主当以妹视之,彼此共扶部落,各守封疆,结金兰之谊。


    叶赫公主尚有叔父、兄长扶携,边事靖定,家仇已报,可从权宜自择才俊婚配。朝廷厚奁相赠,不必固守誓言藩篱,如此,则忠孝两全,礼权兼得。


    朱常洛收到奏疏后,既新奇又感慨,她的妹妹竟然亲手杀了反叛酋长,还撞上了这一桩令人哭笑不得的“桃花运”。


    出于私心,朱常洛将张先生的奏疏稍加点批,将戚云梦晋封为正二品都督佥事,并赐丹书铁券。其他的建议则照批无误。


    很快,几位主将回京复命后,封赏也一并下达了。


    征虏大将军李如松,授都督同知,特赐勋阶上柱国。麻贵授后军都督府右都督。


    刘綎加荣衔太子太保。秦良玉授都督兼使,四川总兵官。李如梅阵前枭首叛逆三将,授予都督同知,加授太子少保。


    黛玉也不忘为李如梅与柳吟香二人的婚事张本,给承和帝写了一封情词恳切的信,讲述他二人相守数年的感情。


    李如梅获封后,也上本向陛下奏请允婚。


    此事当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达成的,在朝廷上引起了一番争论。黛玉也能猜想到群臣有哪些顾忌,在信中写了应对之策。


    边疆得靖,皇妹封将,朱常洛心情大好,对群臣道:“凡边将请婚外藩郡君,需明五事。一察藩属国忠顺与否,二核女子是否贵胄,三验边将守土之功,四防军政受制于姻亲,五议婚后子孙袭职之限。”


    群臣交头接耳一番议论,最后得出结论:朝鲜效顺如孝子,李如梅功著如山,赐婚可示天子襟怀,怀柔远之德,也有利于固边安邦。


    唯禁靖柔郡君回归朝鲜,并不得与朝鲜亲族旧故联络。其子不得考功名,不得世袭官职。李如梅与吟香认为可以接受。


    朱常洛便令鸿胪寺备聘,礼部遣使监礼,喜事乃成。


    经过数次征战,大明扬威四海,文臣又恐边将坐大,酿成晚唐藩镇割据之祸,特别是李成梁家族,军功赫赫,人才辈出,实在令人不安。


    兵部也怕边将李家私兵尾大不掉,将辽东精锐分隶诸将,补各边骑营,部分编入京营,收为国用,以拆分李家家丁。


    既然李成梁镇守西南,李如松是辽东总兵,那么李如梅则不宜留在辽东,而是改调福建总兵,新婚后立即赴任。使李家之势不聚。


    张居正夫妇知道了此事,也只能默认。明廷深忌武人拥兵自重,跋扈难羁,设了重重条框限制边将,分其权,弱其势。


    像辽东李成梁家族,家丁骁锐,势倾辽东,也不得不防。所以朝廷派文臣监军、拆分家丁,压抑其势。


    但是九边将帅更调频繁,兵将相疏,临阵指挥容易失效。将领私兵,都是边军精锐,拆分则士气涣散,战力凋零。


    而文臣监军,鲜有深谙兵事的,他们牵制将领,往往坐失战机,令将士掣肘,进退失据。


    一旦边军难以形成对将领的忠诚,朝廷将不断募兵,粮饷靡费而战效不彰。


    幸而建州已灭,否则这般摧折边将精锐,容易军心不稳,终为强敌崛起之诱因。


    凡事得失相参,贵在权变。而僵化的朝廷,已失去了变通的能力,群臣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概板眼行事。


    也不知他夫妻二人,离开朝堂后,大明还能撑多久。可他们已经做了所以能做的准备,只有未来十年后的天灾,无法估量。


    戚云梦接到圣旨,喜出望外,又略显惶恐,对静修道:“皇兄给我论功,让我一个小兵,晋升到都督佥事,朝中无人反对吗?”


    静修笑道:“李帅在写战报时,特意让我绘了你们飞天的图景,讲述过程的惊险。这份荣耀你当之无愧,你不是一直想当女将军吗?如今得偿所愿了!戚将军!”


    “是啊,我成将军了!”戚云梦这才反应过来,扭股糖似地揉进丈夫怀里,“多亏了你为我创造出诛杀贼酋的机会……为了避开东哥的誓言,你竟然不肯动手。”


    “她那不是誓言,是心魔,是诅咒,还不知眼下她……”静修两手一环,将妻子锁膝抱起,“算了,不管了。咱们一起庆祝去!”


    叶赫城寨接到东哥被敕封为孝贞郡君,特许婚配自由的圣旨,冲淡了莽古斯逝去的悲伤。东哥却不以为喜,竟称病不出。


    “天意弄人,独欺我么?”她目视着镜中云鬓微乱的自己,黛眉深锁,眸底水泽翻涌,愧疚、嫉妒、难堪交织。


    当年初见静修十五岁的自画像,那道身影就烙在了自己心坎。他为她清创治伤,如今依旧记得那手中传递的温暖。


    她以为自己可以用誓言为筹码,博得一分希望,争取与好友同侍一夫。


    可是小七眼底不容沙子,洞见了自己心中卑劣的谋算。肖想好友之夫,既不想失去玩伴,又想赢得恋心,还期待月下三人共醉,彼此无怨无尤,和谐相处,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她的心被爱恨反复拉扯,仿佛荆棘藤缠缚上身,任何一个痴妄与贪婪的念头,都让她苦不堪言,疼痛难耐。


    朝廷的封赏,将她的誓言淡化,许她择婿另配。可如今更让她难过的是,小七红妆擐甲,功成云霄,而自己还困于无望的情爱里,无法自拔。


    第294章 开疆拓海


    允修带着兵部的勘合南下广东, 一时近情情怯,不敢登岳父的门,先将信笺交给了广东总兵陈璘。


    “张允修, 你没跟着李思衡下西洋,知道这封公函中写了什么吗?”陈璘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不辨喜怒。


    张允修心头咯噔一跳, 难道父亲已经向兵部或陛下,坦诚自己伪作叶赫婿主的事吗?朝廷会认他有化夷安边之功,还是以“乱法辱先,阴树女真党羽”之罪论处呢?


    他思忖了数息,抱拳斟酌言辞道:“末将授命潜伏辽东,暗克建州, 不曾上通使舰船。这一路南下, 末将恪守本职, 不曾僭越窥看密函。但有圣命驱策, 保家卫国,义不容辞。”


    陈璘将公函递给他看:“自然是要用你的, 元辅与兵部有意远略海疆, 振国威事。如今海波虽靖, 但西夷东渐,海外商船窃据要港, 几个岛藩离心,贡道渐稀舟楫。朝廷要你我二人联手,重整海纲。”


    “您的意思是说……”张允修捧着信函,满心期待。


    “如你所想。”陈璘颔首拈须道:“南洋诸岛星罗棋布,实为大明东南海上藩篱。吕宋、满剌加港乃西洋咽喉。苏门答腊、锡兰山,系商舶命脉。


    我们要与之重立羁縻之约, 为其驱逐佛郎机人。远可慑洋夷之贪妄,近可杜倭寇之觊觎,广收海市之利,充东南漕运,补九边粮饷。若失今时之机,恐数十年后,西夷艨艟蔽海,番炮锁港,再想亡羊补牢,就难措手了。”


    张允修激动起来,恍然大悟:“原来兵部去岁,未调请您北上辽东剿逆,是让您留守广东操练水师,造坚船利炮呀。”


    “有你在,那我才叫如虎添翼呢。”陈璘挺胸扬眉,负手看向海疆图,“我们要争取三年恢复海上贡道,五载定鼎海权。使万里波涛,复为华夏之域。百年基业,永固于汪洋之中。”


    当夜二人秉烛夜谈,逸兴横飞。从协助吕宋,压制佛郎机的海上势力扩张,谈到打通苏禄的香料通道。又从如何夺回满剌加,聊到扶植爪哇政权,巩固南洋贸易。还从控制苏门答腊,维系航海安全,到羁縻科特王国掌握锡兰。


    二人通宵达旦畅谈,不知疲倦,直到日上三竿,才抵足而眠,呼呼大睡。允修离开总兵府后,在广府游荡了两日,重新置办了行头,携带两车厚礼,一车西洋珍玩,才鼓足勇气敲开了李府的大门。


    岳父李幼淑在衙门公干,并不在府中,是管家接待了他。李管家并不知姑爷与小姐和离之事,见到张允修敲门,喜出望外。忙热情地迎了进去,吩咐人将礼物安置在库房。


    带他到垂花门前,李管家躬身笑道:“大小姐和霁姐儿、旭哥儿都在院子里,姑爷自己去看看吧。”


    张允修将自己进门顺利视为好兆头,赏了李管家一荷包的碎银子。喜得李管家音容笑貌越发亲切和蔼,赶紧张罗席面去了。


    沿着假山叠石往院子里走,就见歇山硬脊的厅堂,檐廊环接的厢房,素馨成篱的花圃中,倩娘正搂着女儿,手持一根细竹条,在沙地上画字。


    “左边一个‘女’,右边一个‘良’,合起来就是‘娘’字。贤良的女人,无论成亲与否,就可以称之为‘娘’。没成亲的叫姑娘,刚成亲的叫新娘。”


    坐在她膝头的胖丫头,仰头嘟囔道:“外婆说,有‘娘’,就有‘爹’,那‘爹’字怎么写呢?”


    允修躲在曲廊转角处,窥看她们母女,听到这话心头一暖,眼眸湿润,正要现身,亲口告诉女儿“爹”字怎么写,就听倩娘冷笑一声。


    “‘爹’字呢,上面一个‘父’,下面一个‘多’,多余的那个男人就是‘爹’。咱们霁姐儿没有爹,又不比别人少什么。”倩娘画完字,将竹条往石凳上一撂,再也没了教学的兴致。


    在离开张允修的日子,她的确轻松了不少,还以为假以时日,就能彻底放下他。可是夜深人静,孤枕难眠,她就能轻易想起五郎的好来,那日日夜夜无微不至的关爱,已经渗到了骨血中,片刻不曾离去。让她一再渴盼,无法忘怀。


    有时候刚昏沉睡去,孩子的哭声,又让她不得不强撑着精神醒来,收拾完一切,再无半点睡意,只有无尽的思念将她吞噬。


    看到女儿念叨着“爹,就是多余的男人”,张允修再也忍不住跳了出来,他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拿起竹条在地上边画边道:“霁姐儿,这个‘爹’字,你娘解析错了。你瞧‘父’冠其首,就好比庭前松柏,风雨不倾,是为荫庇妻儿家族。”


    倩娘目光在他身上掠过,微微一怔,抿了抿唇扭过头去,蓦然红了眼眶,一点儿也不想理会他。


    张允修见到孩子望着自己一脸茫然,心如刀割,继续道:“‘多’字,并无冗赘之意,是星月叠肩,履涉万里之象。夕夕相累,正似我夜夜思念妻儿之意。”


    霁姐儿微微鼓腮,抱着娘亲的脖子问:“娘,这个好看的叔叔是谁呀?”


    倩娘垂眸低泣,半晌才道:“他是你爹。”


    “原来你就是我爹呀!”霁姐儿喜笑颜开,张开藕节似的白手臂,冲着允修甜甜笑道,“爹爹抱抱!”


    “好咧!”允修咧嘴一笑,让女儿坐在自己肘弯,心里霎时软得不行。


    倩娘转身要走,却被允修拉住,将她扣进怀里,“倩娘,我回来了。旭哥儿在哪儿呢?”


    她怔愣了一瞬,不想他丝毫不带隔阂之意,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入侵他们母子的地盘,蹙眉道,“我娘抱他去洗澡了。你不在叶赫做格格的好女婿,跑来广东作什么?”


    允修眼睫止不住地发颤,喉头微抖,哽咽道:“叶赫婿主已战殒,世上只有张允修了。他是倩娘的丈夫,霁姐儿和旭哥儿的父亲。”


    倩娘沉默下来,半晌没有作声。


    “倩娘,别不要我……”允修眼中泛红,在她长久的沉默中,心口渐渐发疼。


    李娇倩喉头微微一哽,轻声道:“你我的和离书,未经有司盖印……说什么要不要的,当着孩子的面,你也不害臊。”


    “我就知道!”张允修精神一振,整个人雀跃起来,他高扬着唇角,一手抱稳女儿,一手揽住妻子的腰,一家人总算是团圆了。


    从前朝廷几度征召,女真部落贵族子弟入汉地学习,都被种种质疑推脱。而今叶赫格格布喜娅玛拉授封孝贞郡君,赏赐翟冠霞帔,享受朝廷俸禄。


    还有三百火铳手供其驱使,婚姻自由,且不受部落利益操控。便是受益于她曾经在抚顺学习了五年汉文,得到了朝廷的嘉奖与庇护。


    本次诏许女真各部百人入学,衣帛食肉,待遇优渥。女真部落渐渐改土归流后,大家看到了学习汉文实在的好处,贵胄子弟不分男女,都想争抢入观澜书院读书的机会。


    叶赫部九营各甄选一位适龄的学生,还剩一个名额。东哥整日闭门不出,之所以知道此事,是因为阿巴亥与二叔金台吉的次子尼雅哈,因争夺入学机会而打了起来,闹出了大动静。


    尼雅哈攥住阿巴亥的辫子,浑身雪粉纷落,瞪大了眼睛叱骂道:“你个贼酋的小寡妇,又是女流之辈,凭什么跟我争!”


    “你才是小寡妇!”阿巴亥反扼住尼雅哈的脖子,脸蛋被冻得通红,咬牙切齿道:“我乌拉那拉·阿巴亥,是乌拉部的格格,哪点儿比你差?你算什么东西!”


    二人抵足相搏,互不相让,尼雅哈揪住阿巴亥的耳环,讽笑道:“乌拉部早没了,你算哪门子的格格?”


    阿巴亥反拽住尼雅哈的裤带,猛踩其脚,肘击其腹:“我叔叔布占泰,马上就要娶你姑姑孟古了,我就是名正言顺的格格!”


    “呸!布占泰已失其族,还妄想做叶赫的婿主,没门!”尼雅哈啐道,嗤之以鼻,“姑姑只是顾全大局,才让布占泰做赘婿的,他就是我姑姑养的一条好狗。”


    听到二人的对话,东哥心头没由来咯噔一跳,蹙眉自语:“怎么会这样?”姑姑不是对莽古斯一往情深,怎么他去世不到一个月,就要改嫁布占泰呢?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东哥以为是侍女来送饭的,没好气道:“拿走,我不吃!”


    门外的声音道:“东哥是我,我将嫁给布占泰,过来通知你一声。”


    东哥霍然站起,打来房门道:“姑姑,你怎么能嫁给布占泰那个朝秦暮楚,两面三刀的人?”


    “朝廷收回了三千蒙古土达,拆分于九边各处,叶赫势力大减。如今九营三院也要重组。布占泰虽然纵横狡智,首鼠两端,但他只能依附叶赫,我便好钳制他的人。


    我嫁给布占泰能稳固联盟,制衡归附的诸部,也不会让朝廷忌惮我与强部联姻,至少让叶赫得十年安稳。“孟古哲哲解释道,态度冷漠得像是在说别人的婚事。


    “可是你对莽古……你对张五郎的心,又该何处安放?”东哥眼眶发红,眸中泛起了泪意,心头的委屈难过,瞬间涌了上来。她怕自己也会像姑姑一样,最终还是会为部落利益低头。


    孟古哲哲叹了一口气:“张五郎对我没有心,我又能怎么办?他人已经不在了,难道我就不能过自己的日子吗?”


    她抬手抚在东哥脸上,哑声道,“偏偏你又颓丧自弃,我还能怎么办?只好寄望阿巴亥,来做叶赫的女主了。”


    “不,不可以!我讨厌那个野心蓬勃的姑娘!”东哥摇头,眼中写满了抗拒。那个小姑娘,对丰衣美食的贪求,对操控人心的渴望,太过强烈,锋芒毕露。


    “是你软弱无能,将权力拱手让给了令你厌恶的人!”孟古哲哲扳过东哥的肩膀,霍地打开窗户,外面的雪光刺得人眼眸发酸。


    “你因憎恶而逡巡退避,只会容其僭越,日益张狂。她今日敢与你堂弟动手,明日就会想方设法将你踩在脚下。”


    东哥心头一惊,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不少,怔怔地看着窗外倔强的阿巴亥,低头咬紧了唇瓣。


    “而今,你于我于叶赫,唯一的用处,就是不嫁人,让那三百火铳手继续守在叶赫。”孟古哲哲放开手,转身离去。


    东哥咬了咬牙,扑身上前,从背后环住姑姑的腰,攥紧了手指,颤声道:“我要做叶赫的女主!姑姑你不用委屈自己嫁给布占泰,我能保护好叶赫!”


    孟古顿住脚步,不置可否,反而扬唇一笑:“你是朝廷的孝贞郡君,完全可以决定阿巴亥的命运。”


    “是啊,我才是叶赫的主人。”东哥精心梳洗了一番,亲自处理了尼雅哈与阿巴亥两个。


    以他们桀骜不驯,挑衅同伴为由,勒令他们着素衣扫马粪、洗衣裳,直到朝廷派人来挑学生。


    面对黑洞洞的火铳口,尼雅哈与阿巴亥被迫低下了头颅。尼雅哈意识到顺位继承叶赫的人,将是堂姐东哥,而不是自己的父兄。


    而阿巴亥在繁重的劳作中,渐悟世态炎凉,她已不是女真雄主的宠妾,更不是乌拉部姿容冠绝的明珠。只要还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她就永无出头之日。


    布占泰向明廷递交的联姻申请,被辽东都司驳回了,理由是布占泰昔年曾被建州所俘,且与叛逆努尔哈赤联姻。


    今若转聘叶赫女主,抛弃原配或令孟古哲哲为侧室,是为弃义忘恩。敕令其恪守本分,协佐叶赫女主孟古哲哲整顿部务,不得凭恃婚姻,暗思夺权阴谋。


    这是明示女真各部,布占泰此人已失去了联姻的价值,只能依附叶赫求生。孟古哲哲已猜到了这样的结果,她早已做好了一辈子当“莽古斯”寡妇的准备。


    之所以给予布占泰一丝幻象,不过是为了挫伤他的锐气,将来更好地辖制他。以免莽古斯的离开,让九营之长有了取而代之的妄想。也以此为契机,好好让东哥认清现实,明白自己要承担的重任。


    东哥振作起来后,开始辅佐姑姑管理族中庶务,她接手了莽古斯创办的牛羊牧场和皮革工场,带领族中妇孺豢养更多的奶牛。


    她利用莽古斯留下的手札,组织妇女将牛奶制成了乳酪、醍醐、酥酪、马奶酒、黄油。还学会在马市上,与汉商讨价还价。有人慑于火铳手之威,有人爱慕她的美貌,争相购买者众,因此叶赫的乳品生意越做越大。


    临到春和气暖,辽东都司来挑选女真子弟入学时,尼雅哈与阿巴亥被赦,与其他九营挑出来的孩子站在一起。东哥愿意给他们一次公平竞争的机会。


    没想到前来挑选学生的官员,会是静修与戚云梦。东哥心情复杂地作为叶赫的主人,接待了他们。


    静修将医药箱摆在了桌上,对孩子们道:“这一次甄选学生,不考文字,不比武艺,而是一次生死考验。只有熬过了痘劫的孩子,才能入学。”


    阿巴亥眨了眨眼问:“什么是痘劫?”


    戚云梦解释道:“是一种恐怖的疫病,一旦感染无药可治。上至九重宫阙,下至蓬门荜户,无不畏惧。患者会身热如烧,毒成稠密的痘痈,终身烙印。侥幸存活者寥寥,还会留下满脸疤痕。”


    “是天罚!”尼雅哈惊恐起来。其他孩子也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几步,这种病症,他们从父母口中听到了许多次。


    静修笑了笑,放缓了声音:“这种疫病虽未有根治之法,但有预防之法。中原有一种法子,是将经过人体七次递传的天花,养为疫苗,则毒力渐轻。


    以痘痂粉末调配净水,浸棉线塞鼻。如此引毒出表,熬过一场高烧,度过出花之危后,就再也不必担心患上天花了。但是这种办法,百人中或有一人会死亡。


    我与妻子小时候都接受过种痘,能够平安长大。只有愿意接受种痘,并安全熬过痘劫的孩子,我们才放心接他去抚顺读书。”


    女真部落视天花为天罚,每遇疫发,则举部迁徙远离邪气,将患病之人撂下,任其生死。萨满巫医禳星祷鬼也无济于事。而中原的人痘术,以引毒攻毒之法,在萨满巫医看来甚是危险。


    原来汉人的地盘,不但有好吃好喝,绫罗绸缎,还有天花!孩子们骇然后退,有的还大哭起来,跑回了父母身边,散去者十之七八。


    东哥见状,皱起了眉头,慨然出列:“我愿意为孩子做榜样,接受种痘。”


    戚云梦抬手试了试她的额温,对丈夫道:“她没有发热。”


    静修看了她一眼,对众人道:“水苗种痘忌羸弱、发热、生疥疮者,年龄以三至十岁儿童最佳。种痘前要节食清肠,种后要独居避风,等待发热出痘。


    幼童种痘,顺症十居七八。但是成人种痘,险逆者三之有一,会出现邪毒攻心,血痘痈疽,引发目盲失聪等症。所以,我不建议成年人种痘。”


    东哥懊恼地跺脚离开,这时候阿巴亥走上前来,拍着胸脯道:“那就让我先试。我刚满十一岁,差不太多。”


    戚云梦同样抬手试了试她的额温,点了点头,“她可以。”


    静修便戴起口罩手衣为她种痘。阿巴亥实在怕得要死,但坚决不肯在人前表现出来,她一个人躲在偏远木屋里,熬了五日高热,戚云梦陪护在她身边。


    女真各部都议论纷纷,认为阿巴亥必死无疑,所谓“种痘”是汉人要灭种女真的法子,什么去抚顺读书都是骗人的。


    偏偏到了第七日,阿巴亥出了花,浆结如珠,渐次平复。静修为她诊脉,笑道:“恭喜你渡过生死劫!”


    自从阿巴亥痊愈后,渐渐也有其他的孩子,被父母送来找静修接种。一个月后,有四十五个孩子完成种痘,皆渡过了险关,顺利成为观澜书院的学生。


    人痘熟苗来之不易,静修也不想久置匣中,导致最后失去效力,于是张榜公告,让部落普通儿童也来接受种痘。夫妻二人便在叶赫住下来,又盘桓了数月。


    东哥为了避免三人碰面尴尬,索性整日扎根在牧场,跟妇女们一起挤牛奶。谁能想到,一个娇生惯养的部落公主,皓腕纤指还能挤牛奶。


    她偶然发现母牛生了疱疹,浆液澄黄,但是母牛吃草喝水如常,便没有在意。十天后,东哥寒热交侵,头脸滚烫,四肢酸疼。


    孟古哲哲担心她染病,让人去请静修过来看看,东哥摇头,勉强笑道:“不过是那日手指生了小疮,大概沾了牛疱疹,有些痛痒罢了,不碍事的。挤奶的婶娘们说,都得过这病,发几天热就好了。千万别麻烦他。”


    东哥生病的消息,还是被侍女传到了静修耳里,他背上药箱,带着戚云梦来看她。


    戚云梦为东哥仔细检查了一番,心头咯噔一跳,蹙眉道:“她指腹有一圈绕疱,中间凹陷。腋下核肿了起来,身体发烫。有可能是染了天花。”


    静修呼吸一沉,戴上手衣又仔细核查了一遍,立刻让屋中没有出过痘的人离开。关闭门窗,只留一处通风口。


    夫妻俩昼夜轮换照顾她,待两日后,东哥体热渐退,一二个痘疱自己消瘪,结痂脱落,一点痕迹也无。


    “阿弥陀佛,东哥你可算是挺过来了。”戚云梦心中欢喜,双手合十道,“染了天花还能活下来的,不过十之一二,能不留痘痕的就更少了。你可真幸运。不愧是女真第一美人,神天菩萨都保佑着你呢。”


    “哪里是菩萨保佑我呢?不是你们夫妻保护的我吗?”东哥欣然而笑。


    经过两日的详细观察,静修又详询侍女,了解东哥发病的过程。特意去看了那头发疱疹的牛,了解到近来许多挤奶的妇女,都经历过类似的发热情况,个个无药自愈的。


    静修恍然大悟道:“这不是牛疱,这是牛痘!牛痘之毒弱于人痘,人接触后,能激发人体的保卫之能,不染沉疴。”


    他于是模仿人痘之法,对牛痘进行改良,用鹅毛管挑取健康牛犊的痘浆,用柳叶刀划臂渗入体内。先从建州几个囚犯试起,再种于老人妇女孩童手臂上。果然都是发热起疱后,迅速自愈。


    牛痘比之人痘,仅发少量痘疱,微热两日即退,无溃烂毁容之苦,也不会传染邻里。人痘虽然有效但毕竟惊险,牛痘施种简单,且更安全,不分年龄都可以接种。


    认识到这些事,静修极为兴奋,这可是能活万万人的好东西,他激动地对东哥道:“若不是你染了此病,历经病痛之劫。我怎能参透牛痘玄机?东哥,你以自己的双手,打开了万世救民之门。你就是冲散病魔的太阳呀!”


    “我也是太阳吗?”东哥鼻子一酸,泪光闪闪,眼前英俊的少年模糊成了一道光影,“分明是你,抓住一切治病救人的机会。不以事小而轻忽,广试其法。你的智慧仁德济度苍生,使天下万民免于天花之殇。你才是太阳啊!”


    戚云梦拍手笑道:“我们朝气勃发,聪明智慧,勇敢无畏,就像初升的太阳,积微芒为光焰,辉映四方。我们并肩同行,前路必定光明!”


    三人相视而笑,心开意解,一起驰骋在辽东天宇高旷的春光里。


    此时已经归京半年的张居正夫妇,正为一件事发愁。承和帝朱常洛的长子,朱由校出生了,可遍寻京畿找不到符合皇长子心意的乳母。


    唯独保定府来的乳母,姿容艳媚,她的奶水颇合朱由校的心意,尚在襁褓中的朱由校,只愿意被她哺育。


    此人便是将来阴结阉党,浊乱宫闱,以宫婢之身干预票拟事,妒害妃嫔的“奉圣夫人”客氏印月。


    耐着性子等到朱由校,差不多该断奶的时候,黛玉以凤宪令的身份,向昭圣皇太后进言。


    “大明圣治,以端正国本为先,皇长子诞膺景命,天纵聪明。得客氏入侍,调护圣躬,劳苦功多。只是慈爱过则溺害,亲近久则生狎。


    皇长子睿智天成,尤当示以严正,不可狎近左右,养成骄逸之习。乳母非母,恩义假于一时。切不可让乳保之妇久处禁中。


    若迁延岁月,恩宠日深,恐小人渐生觊觎,借宫闱之近,渐干外庭之议。或以乳哺之劳,妄希非分之福。还望太后娘娘,即赐客氏荣归,择外省给田。如此恩礼两尽,则后患不生。”


    王若雪颔首道:“先生所言,是为社稷深虑。客氏入侍一载,勤谨无过,哀家素知。她既抚育有功,自当厚赐荣归。”


    正当王若雪要下懿旨时,客氏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进了慈宁宫跪地叩首,声泪俱下地道:“小的入宫侍奉皇长子,昼夜不敢安眠,饥寒不敢顾身。但求小爷康健。如今说打发便打发了,竟不顾这三百六十日舐犊之情?


    太后娘娘明鉴,小爷认惯了奴婢,夜里只肯由奴婢哄睡,换了生人哭闹怎生是好?她们没奶过小爷一口,怎知他饥饱冷热?小的微贱之人,不敢奢望富贵,只求再侍奉小爷几年,待他大些,奴婢是死也甘愿。”


    黛玉冷笑:“此言差矣,所谓小爷离不得你,是欲使皇长子永不能成人么?高皇帝少小失母,未尝需乳母喂养。而今小殿下周岁已满,你犹言离不得,难道不是你恋赏不舍?


    我张家哺有六子一女,岂不知小儿初离乳母,必有数日啼哭。这正是渐习刚强之始,你竟敢姑息溺养?再者言‘饥饱冷暖’,难道大明皇宫六局二十四司,都不及你一人么?你欲以一身兼摄众务,置宫宦于何地?


    朝廷周岁遣乳母归,厚赐金银田宅,何尝薄待旧人?你若安分,自享荣华。若强留不去,便是贪恋权位。还有,给你通消息的耳报神是哪位?竟敢窥伺宫闱,窃听御语。”


    在万历帝还在世的时候,王若雪常被郑贵妃的人窥视寝殿,窃听言辞,侦其动静。黛玉此话一出,让她顿时汗毛直立,郑贵妃当初所为,便是为了夺嫡,在万历帝面前挑拨离间,行构陷挑衅之实。


    客氏的顺风耳实在太及时了,说明她不但专注于抚养皇长子,还在慈宁宫中安插了眼线。这是大触了昭圣皇太后的逆鳞,而今已无人能压在自己头上,面对这等小人,她还有什么好手下留情的。


    “传哀家懿旨,乳母客氏刺探禁掖,窥伺机密。潜听纶音,居心叵测,当以大不敬罪。着东厂拷问其同党。查实后,俱绞于市,榜示天下。”


    第295章 五世同堂


    解决了未来天启帝的乳母客氏, 就不得不防,与之对食的“九千岁”魏忠贤,只是此时的魏忠贤, 还冒名叫李进忠。他因欠了赌债,无法偿还,愤而自宫以谋生路。


    张居正诚然不能让他的“生路”, 带领大明走上死路。他上疏朱常洛,要求纠查清退宫中亡赖自宫的内侍,遵循累朝圣谕,自宫者以不孝论斩首,全家发配边地充军,宫中有容隐者一体治罪。


    朱常洛认为此举过严苛, 希望元辅宽免。张居正愿意稍减刑法, 但态度依旧十分强硬:“治水必先清源, 近年来自宫求进者日繁, 欠债赌徒,市井亡赖, 皆输身入禁。倘若愚民竞相效仿, 不但人伦崩坏, 也于宫闱贻害无穷。


    此辈玩物丧志,不思本业, 既能为名利而绝人伦,又何知忠义?今虽蛰伏低位,他日夤缘幸进,岂肯安分?若纵之,必为阉祸之阶。还请陛下清退自宫者,一经查实, 立逮杖治,悉发边卫充军,永不得入内廷。”


    朱常洛思量了一番,最后还是同意了。经过一个月的筛查,李进忠等数十个或冒名自宫,或贿赂入禁,或劣迹斑斑者,皆被发配充军。


    承和六年,下西洋的宣威正使李思衡回归太仓,战兵指挥张允修,辅佐广东总兵陈璘,修造艨艟,铸造利炮,简练水师。


    经过三年经略南洋,册封诸藩,镇抚要塞,不但复设澎湖巡检司、旧港宣慰司,其他要港都设了宣威司。可谓是海波澄澈,利源广开。


    自从广东水师联合遣使宝船,将佛郎机人赶出南洋,吕宋、苏禄群岛由陈行远与姚莹夫妇接管,世奉朝贡。


    满剌加新立藩屏,岁献珍物,西洋诸国,南洋诸岛,共仰天威,万国来朝。日本倭王为保持与大明的商贸往来,遣使谢罪。


    徐光启主持的翻译西书工作完成,兼之海路畅通,百工竞巧,奇技西来。诸番贡使,多有服儒冠,以习汉字解音律而自豪。


    如今的大明,承和帝垂拱而治,不夺农时不搜私藏,国库充盈,百姓富有,野无流民饿殍。后妃躬行节俭,宫闱肃穆雍雅,无干政之患。


    文臣虽有廷争难遏,但大多以修齐治平为志,多书安民教养之策。武将统兵练卒,虏骑闻风不敢窥边,烽火不起,则将士卸甲屯田。


    耕农春耕夏耘,陂塘蓄泄有时,虽旱涝不为灾。工匠攻金克木,各扬其技。商贾往来南北,远航闽广。医师、塾师、匠师,是继文臣武将之后,最受欢迎的三个行当。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无娼妓丐户,仓廪无朽粟。


    君臣不轻言加赋,胥吏不敢鱼肉乡里。遇水旱天灾,官民与坤政院争相发粟赈济,不必敕令。若逢盗贼拐奸,乡勇女兵执棍挑灯巡视街巷。上下一心,相维道义。大明呈现出一派盛世景象。


    又是一年端午,张居正年届八十,原本该是老态龙钟的模样,可与比他小三十四岁的次辅叶向高,并肩而立,竟还显得年轻几分。


    正当众人都以为张首辅,还要再干二十年的时候,张居正夫妇双双向陛下奏请致仕归乡。朱常洛坚决不允,一再挽留,他们五疏请辞五次不允,而赏赐愈厚。


    张居正便在奉天殿内,当面向皇帝陈情:“圣主临御,德泽万方,臣以驽钝,蒙先帝拔擢于草莽,备位台阁,虽竭股肱之力,效涓埃之报,倏忽五十载矣。


    而今河清海晏,科举茂才,有司称职。九边有干城之将,中枢多忠良之臣。臣犬马之年,已逾致仕之期。蝼蚁之忱不敢恋阙,久妨贤路。愿乞骸骨,归老林泉,孝顺百岁老母。若得稍延残喘,长为尧舜之民。”


    朱常洛连连摇头,泪眼娑婆地道:“姜尚八十遇文王,犹能建不世之功。元辅不可轻去,国家有赖柱国。”


    张居正心中百感交集,他一共侍奉了四位君王。嘉靖帝刚愎猜忌,喜怒莫测,驾驭臣工如犬马。隆庆帝性懦,积畏成忍。万历帝倦政爱财,积懒嗜利。


    唯朱常洛仁柔慈怀,少年时忍辱蛰伏,践祚后推诚任贤。不罪言官,不矜聪明,不忍杀生,恻隐百姓。其才虽庸,其德实醇。


    他积威深远,许久不曾屈膝跪主,这一次撩袍下拜,哽咽泣道:“圣恩如海,百年难酬。臣老矣,非敢忘君,实不忍累君父。鸟倦知还,犬老自退。惟愿陛下万年,臣泛舟江湖,犹闻盛世欢歌,便是陛下赐臣再生之年也。”


    听了这情词恳切的话,朱常洛涕泗横流,当场奔下丹陛,将元辅搀扶起来,忍痛答应了他的请求。群僚见君臣二人相拥而泣,无不动容。感慨张阁老这一生,为大明披肝沥胆,鞠躬尽瘁,终于得遇宽宏仁主。


    张居正摄政三十年,开创了万历中兴,承和之治。富国裕民,威震四夷,李成梁、戚继光两位鼎贵武勋,供其驱遣,他朝命夕至,天下莫不敢从,而君王不疑。


    历史上能够以摄政之尊,而善终的臣子,就只有周公旦了。张居正守其分,知其止,得以顺利还政退隐。得全名节,君臣鱼水,实现了千古文臣,最渴盼的君臣相得的理想结局。


    下朝后,朱常洛在宫中设宴款待了张居正夫妇。既然他们要告老还乡,自己无力阻拦,只能请他们再仔细交代一下,接下来中枢班底,九边将帅该如何安排。


    张居正与黛玉也不希望,他们辛苦开创的大明盛世局面,转瞬即逝,早就将未来二十年的守成之臣,给筛选了出来。


    目前的内阁与六部保持十年不变,之后内阁可以孙承宗为首辅,兼掌兵部,总军国奏章。次辅叶向高,温厚能断,主吏部选官。韩爌、刘一燝、朱国祯、曹于汴可继次辅。


    户部尚书李长庚,厘盐政,核漕粮,汰冗吏。工部尚书徐光启,管水利、测绘、营造、武器精工。刑部尚书乔允升,兵部尚书熊廷弼,礼部尚书孙慎行。


    都察院御史,选邹元标、高攀龙,左光斗外放地方巡抚。乃至九边总兵人选,夫妻二人都列了备选。


    朱常洛捧着名册,如获至宝,感慨道:“如此台阁持算,边将效死,大明再得百年国运。”


    六月,承和帝率六部九卿,郊步十里送张居正夫妇离京。朱常洛亲执玉杯,为张首辅夫妇践行,酒未沾唇,声已哽咽。


    “两位先生为大明肱股数十载,今归林下,朕如失树荫,彷徨凄恻,谁与共守社稷?”


    张居正顿首下拜,长须触地:“我夫妇衰朽,不敢久恋权栈。惟愿陛下励精图治,盛世长存。”黛玉掩袖洒泪,泣不成声。


    车驾行至京郊二十里,但见男女老少联袂夹道,有攀辕卧辙者,也有壶浆箪食者,还有捧花张伞者。


    乡村里老叩窗,眷恋不舍:“相公此去,谁复怜我苍生?留下吧,留下吧!”张居正掀帘握其手,泪落衣襟。


    “潇湘夫人,我们舍不得你走。留下吧,留下吧!”妇女挎竹篮,稚子擎莲蓬,莲花、鲜果、柳枝都往黛玉足下怀中,轻抛而来。


    张居正只得下车,面向百姓环揖,“乡亲厚爱,居正夫妇何以克当?今日归篱乡野,若此后家国平安,物阜民丰,便不复来矣。


    若见岭南雪深,杜鹃泣血,便是百姓思我,我必归矣!纵使此身朽骨沃泥,张家儿孙也会替我再抚疮痍。“言罢登车,帷帘久垂不起。


    日影西斜,护卫们苦口相劝,里老们叹息着带村民离开。驿道烟尘里,犹见千百黎庶,翘首踮足南望。道旁杨柳如丝,柳枝尽折。


    张居正一路南下,各地藩王、官员、百姓无不设宴款留,厚赠佳礼。他们实在盛情难却,只得转道山东临清,乘海船南下,中途不再停留。


    迢迢数千里,两个半月的行程,夫妻俩总算是赶在中秋节前,回到了荆州。


    年过百岁的赵太夫人,身体已经大不如前,牙齿落了好几颗,因此话说得含糊不清,也只能吃些软糯的食物。


    但看到张居正夫妇的时候,坐在躺椅上她忽然牵动唇角,开怀笑了起来,“圭…圭!”


    “娘,儿子儿媳回来了!”张居正一把抱住母亲,抚摸着她枯藤般的手腕,心疼不已。


    简修感慨了一番,对父母道:“老太太可算是将你们盼来了,成日里不是唤我白圭,就是唤云娘叫林娘。”


    夫妻二人回家侍奉母亲,早上黛玉为老太太梳头挽发,伺候她洗漱,喂她吃五谷粉熬的粥。


    老太太口唇翕动,每吃一口,就冲着黛玉笑着点一下头。吃饱后就拍拍肚子说:“饱了,饱了,林娘歇着去吧。”


    入夜后,张居正倒卷衣袖,捧着铜盆,给母亲洗脚,以掌撩水,轻濯细拭。赵安禾垂首,目光柔和地看着儿子,轻抚着他的椎髻,笑道:“暖和……圭儿,孝心。”


    张居正仰脸笑道:“娘睡觉脚暖,儿夜里才安心。”


    在荆州家乡的日子,平淡似水,没有繁复的政务,没有廷争的喧嚣,只有一家老幼的温馨日常。


    敬修的长子张重辉,肩负着替父尽孝之责,携带新婚妻子许氏,回到了老家江陵。何晓花拒绝了他的追求,通过凤宪台女官的共同推举,成为了继安国长公主、潇湘夫人之后,第三任凤宪令。


    徐悦则离开了坤政院,以精通四夷语的才能,担任了大明首位女使臣,走遍东洋、南洋。


    承和九年,十二月十九日寅时,张重辉的妻子许氏,熬了三个时辰,诞下一子。赵太夫人听到嘹亮的啼哭声,推被坐起,手摸索着床沿要起身,嘴里念着:“圭儿哭了……”


    “不是圭儿。”黛玉忙移灯过来,笑着告诉她老人家:“老太太,咱们家五代同堂了,您老的玄孙刚刚出生了。”


    赵太夫人眼眸骤亮,欢喜笑道:“好,好!”


    孩子满月后,许氏抱着婴儿,到太婆婆面前给她瞧。赵太夫人低头瞅了良久,这孩子生得浓眉大眼,很是健壮。


    老太太瞧着欢喜,抬手缓缓摩挲着孩子的头皮,喃喃祈祷。


    黛玉笑道:“老太太,白圭给他的曾孙,起了个大名叫同敞,寓意与民同心,敞亮豁达。老太太年高德劭,还请给同敞起个小名儿。”


    “这孩子高高壮壮的……就叫他熊吧!”


    张居正“嘶”了一声,本想让母亲换一个的,到底还是憋住了,拈须道:“这孩子生得意气慷慨,将来指不定跟他五叔祖一样,是个武将。”


    “武将多好,保家卫国,名垂竹帛。”黛玉接过孩子,抱在怀中,笑道:“咱们熊哥儿,将来必是奇伟男子。”


    翌年春三月,赵太夫人寿终正寝,含笑九泉。出殡当日,九只白鹤盘旋在棺椁上空,回环三匝——


    作者有话说:放假事多,效率骤降,结局还有几天写,加油加油


    张同敞,字仍高,号别山,别号元六,小字熊。后来在叔祖张允修的首肯下,接受了朝廷的恩荫。郭沫若写的《赞张同敞》:的是奇男子,江陵忠烈张。随师同患难,与国共存亡。臂断何曾断?睛伤并未伤。万人齐仰止,千古整冠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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