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信王德约


    承和十三年秋, 张居正夫妇孝满除服,轻车简从游历大江南北。


    郊外远山含黛,枫林染霞, 石径蜿蜒盘旋而上,黛玉穿不惯登山屐,只觉得履高苔滑, 不由面露难色。


    张居正回身,一手以竹杖拨开荆棘,一手握住她的手,温言笑道:“夫人不必逞强,跟着我走就好。”将妻子徐引向前。


    行数里路,山道渐陡, 黛玉气息微促, 香汗薄沁, 面色莹然好似美玉。张居正驻足, 自袖中取出素帕,轻拭其额, 笑道:“都怪我要来荆门山, 累着我家玉儿了。”


    黛玉仰脸被他伺候着, 双颊泛红,嫣然一笑:“不累, 就是有些渴了。”


    二人遂至半山亭中,小憩片刻。张居正又将背包里的玻璃瓶拿出来,倒出清水,喂给黛玉喝。


    金风徐来时,黛玉顿觉喉中甘甜清冽,心神俱爽。


    张居正见崖畔茱萸数丛, 红珠累累,兼有各色野花摇曳生姿。便欣然向前,将饱满的茱萸摘下,又拣择出皎洁美丽的野花。


    黛玉正在美人靠上摇扇,与游蝶嬉戏,不想丈夫站在她身后,拈其茱萸香花簪入其鬓。


    张居正稍退一步,对着妻子凝望良久,笑道:“夫人貌美殊胜,花仙自惭矣。”


    “是相公你眼花了!”黛玉含笑垂首,轻抚鬓间带露的花蕊,心甜如蜜,不觉倚向张居正怀中。


    张居正揽住她的肩,俯首吻其颊,清风过处,但听莺歌燕鸣,落英簌簌。


    再往前行,有巨石当道,下临涧水,足有盈尺之深。张居正遂蹲身,笑道:“上来,我背你!”


    黛玉笑道:“都老胳膊老腿了,也不怕闪了腰。你走开,我下水走过去。”


    张居正忙拦住她道,“说我老,夫人也不年轻了。我怕你崴了脚,最后要我背下山,那可真不行了。”


    “八尺男儿怎能说‘不行’二字?那就有劳相公了。”黛玉弯腰伏他背上,双手环其颈,柔躯紧贴。


    感受到背后甜蜜的负担,张居正振衣起身,一手托着妻子,一手拎着鞋袜,涉水而过。


    黛玉侧脸依偎在丈夫温厚的背上,鬓间几缕丝发,飘拂在他颈侧,微微发痒。


    二人耳鬓厮磨,四野松风鸟语,都不关心,黛玉见丈夫额汗涔涔,顿生怜意,抬手以袖拭其汗珠。


    到了山顶,万山红遍,视野豁然开朗,长江如练,远接天际。


    黛玉临风而立,衣袂飘飞,恍如谪仙。张居正俯瞰横流湍急,意兴大发,在山巅指点江山,论及秦楚荆门之战。


    “相公胸藏韬略,鸟瞰万象,能平天下事。”黛玉眼眸中满含钦敬,“能与君相伴,真三生有幸了。”说到动情处,转身拥住了他的腰。


    仰脸吻他光洁的下颌,这世上不留长须的张居正,不再是天下苍生的公仆,唯她一人独拥。


    张居正被她蜻蜓点水的吻,折磨得心痒难耐,展开双臂将人环抱住,低头深吻,如护奇珍。


    二人在外游玩了数年,夏天往北境,冬日赴南国,转眼已是承和十八年。


    两宫太后先后薨了,守孝三年后,承和二十一年,帝下诏为太子朱由校选妃。


    这一年,靖海侯戚继光夫妇、太傅李成梁相继去世。朱常洛敕令张静修夫妇,代替靖海侯镇守蓟镇,拱卫京畿。


    刘綎统兵西南,秦良玉平定奢崇明叛乱,赐爵忠贞侯。孙承宗成为内阁首辅,并担任太子朱由校的老师,兵部尚书叶梦熊卸甲归田,由熊廷弼接任。


    敬修升任南京兵部尚书,嗣修因政绩卓异召回京中,任礼部侍郎。懋修则调任浙江总督,允修在陈璘致仕后,继任了两广总督。简修在西南大力种养药材,将平价药铺济世堂,开遍了大江南北。


    粉棠担任了蒙正堂的山长,张家的其他几位儿媳,在孩子们渐渐成人后,轮番打理潇湘书院、妇孺医坊、玉燕堂的事务。


    张居正夫妇请徐霞客为向导,游遍了郊野山水,三人撰写出了许多游记散文,重新回到人文荟萃的江南,准备刊刻出来。


    再入江南,映入眼帘的还是商肆如云,珠玑耀目,酒幌招摇。尚在申时,珍馐之味香漫街衢。往来食客袒胸撸袖,喧笑大嚼。赌徒摇骰掷钱,目眦欲裂。


    黛玉不由蹙眉:“为何游手闲帮如此之多?”


    张居正还未说话,忽然听见街角传来哭声。只见一个老妇抱着孙儿饮泣朱门外,一个家丁提杖驱逐农夫,道:“田契已易新主,还不快滚!”


    “大人行行好吧,等来年我们收成上来了,再将欠债还你!”


    唯有轰然锁闭的大门,回应那砰砰作响的磕头求饶声。


    黛玉正要问询,有车马疾行而来,张居正连忙揽住她避开危险。再一回首,那农户一家已不见踪影。


    二人走过织布工坊,机杼轧轧作响,里头的监工厉声喝道:“卯正至戌时,少干一刻就扣一月工钱。”


    有少妇哭求:“囡囡病了,乞半日假。”


    监工嗤笑道:“想带孩子看病就辞工啊!潇湘夫人的织布场,那儿才是鳏寡孤独皆有所养的善堂,咱们这儿又不是!”


    那妇人悲愤道:“你这样冷血无情,我到坤政院找女官告你去!”


    “坤政院那些娘们,算个什么官,连个印章都没有,纵然管了,又能奈我何?”


    黛玉忿然,欲与之理论。张居正握住她的手腕,摇头微叹。


    商人的逐利性,注定了他们为攫取利润,会不择手段地压榨盘剥雇工。不会像黛玉那样,以“活民给养”为目的开办工场。


    暮色渐合,华灯初上,酒楼笙歌遏云,红袖倚栏招客。夜深归舟中,黛玉倚在丈夫肩头,默然不语。


    才不过十数年,某些东西又死灰复燃。橹声咿呀,灯影破碎,秦淮两岸楼台,渐隐于夜雾中。


    张居正长长地叹了一声:“大明的盛世已走到了陌路,繁华愈盛,人心愈瘠。富者恒富,贫者恒贫。咱们留下的东西,已顶不住社稷之变了。


    均田亩、改税制、广选贤良、裁抑勋贵的法子,只有在圣君专任,群臣同心,以民为本,方可维持下去。


    可是时过境迁,朱常洛亦非当日那个善隐忍,肯担当的帝王了。他惑于女宠,复困党争,无法驾驭群臣。”


    无力回天的挫败感,让黛玉泪珠莹然。皇权凌驾于人法,人离则政息。


    朱常洛久处帝位,自恃承平,从此天下无忧,便逐渐开始贪逸恶谏,声色自娱,荒疏政务,大兴土木。


    让人不得不忧心,好不容易将他从一个“短命天子”改造为“守成之君”,又将变成第二个由“治世陡转乱世”的唐明皇。


    黛玉擦干了眼泪,对丈夫道:“大明权归一人,则法为朱家私器。皇权可一言立法,亦可一言废之。如果江陵新政注定失败,那也过在帝王,不在相公。”


    张居正揽住妻子的肩,语气怅然道:“何止是帝制之囿,还有土地私有,豪强兼并。以清丈摧抑权贵,只能勉强弹压一时。欲为民夺其利,如虎口夺食,实难矣!


    法弛于上,术穷于下。若不能将新法持续相继,久而久之,良法也会变成虐政。


    也就是说,是家天下之独裁与土地私有之利,将会断送大明的生路。”


    黛玉思忖良久,回顾史书百卷,感叹兴亡道:“私天下,以血缘论尊卑,以权谋定赏罚。


    天下还能恢复到尧舜禅让的公天下吗?帝王宗亲,文武百官能接受,天下非一人一姓之私产,乃万万百姓共有之器吗?


    农工生产有余,在家则诸子争产,在国则君臣争权。何时才能让陛下还政于民?”


    “夫人,我亦无解,我亦无知啊……”张居正怅然道。


    摇橹的司南,放慢了动作,寂静无人的湖面上,一舟随风杳然而去。


    八月,承和帝暴毙的消息震惊天下,风传是为了宠幸爱妃,服食猛药过量所致。


    此时年已及冠的朱由校,选妃才进行到初选,不得不被迫终止。他登基后第一道圣旨,就是尊父皇遗命,诏令顾命元辅张居正入京主持大局。


    可是他从小听闻张居正此人严峻冷酷,严于律己,以考成法苛束群臣。担心将他召回来作帝师,自己会步入其祖、其父的后尘,大半辈子都被张先生死死压制。


    他悄悄篡改了承和帝的遗嘱,只召请潇湘夫人入宫,充皇帝日讲官。


    当张居正夫妇还在赶往京中的途中,尚在孝期的朱由校,于西苑夤夜游船玩耍,不慎跌落水中,身染疾病,渐成沉疴。


    他服用了一种名叫“灵露饮”的仙药,逐渐浑身水肿。直至临终之前,他都尚未选妃,无有子嗣,只能将皇位,传给自己唯一活着的五弟,信王朱由检。


    黛玉终于赶在皇帝弥留之际,回到乾清宫中,垂手鹄立在龙榻旁。


    朱由校回光返照,神明清朗了许多,他顾左右道:“信王何在?”


    内侍回禀说在其府邸。朱由校颔首,命人诏信王入承大统。


    及至信王觐见,黛玉抬眸看了他一眼。其人白皙莹然,面若冠玉,长眉过目,秀眼丹唇,望之好似神仙中人。


    这样清秀的少年,最后竟然做了亡国之君,黛玉不禁恻然。


    信王由检见皇兄此情,双眉微蹙,面带忧色,伏地叩首,泪落不止。


    “五弟,你过来。”朱由校拉着信王的手,注视良久,才道:“五弟,吾弟也。朕在位不及一月,病入膏肓,深负先帝托付。今兄死,以弟累继统,吾弟当为尧舜……”


    信王惶恐顿首,固辞不敢当。然而他的皇兄,已经合上眼撒手人寰了。


    众人拜泣大行皇帝,黛玉不禁感慨,还以为能见到这位木匠皇帝的传奇手艺。不曾想他替其父,担下了“一月天子”之哀名。


    上崩于乾清宫,未定年号,年仅二十。黛玉佐协朱由检,料理完朱常洛与朱由校的丧事。


    八月丁巳,年仅十五岁的信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以次年为崇祯元年。


    信王得知潇湘夫人,原是皇兄请来做帝师的,既然自己意外继承了皇位,也应当拜其为师。


    潇湘夫人不但学问渊深,蜚声文坛,领衔天下士林,还曾两度垂帘辅政,畅晓诸务,品德高尚,宫中上下无不盛赞其才,感铭其德。


    而况她是女子,温柔可亲,对于五岁丧母的帝王而言,正需要这样一位慈爱的长者,如师如母地帮扶自己。


    信王情词恳切地对潇湘夫人道:“朕以冲龄,嗣承大统,唯恐不堪重负。需得贤明德师,朝夕纳诲。


    从我皇祖父起,潇湘夫人就侍从经筵日讲,启迪圣躬。引经据典,阐发理奥,深入浅出。朕憾不能亲聆讲席。


    如今时事如棘,内忧潜伏,潇湘夫人忠义报国,擅理经济,亦晓边事。朕欲求股肱心腹,舍尔其谁?


    惟愿潇湘夫人充任帝师,朝夕在朕左右,专司讲读。朕将虚心以听,昼讲夕行。上答宗庙托付之重,下慰四海臣民之望。”


    黛玉想起与丈夫探讨大明的生死棋路,分封建制的帝王,便是自戕大明的利斧之一。


    她与丈夫已到了生命的尾端,与其再奋不顾身,为病入膏肓的大明勉强续命,不如全力保全更多的百姓。


    一个帝王是否具备明君的资质,能否“听谏听教”,其实一年光景,就能判断得出。


    黛玉想试一试,但并不想以朝廷帝师的身份,指导朱由检,于是道,“陛下,帝师必得鸿儒耆贤,方能启沃圣心,昭明王度。臣不敢谬称师保。


    若蒙允许,许臣以白衣侍从,时赐清问,或可补涓埃于万一。”


    崇祯帝思量许久,他心知谤随名起,张居正夫妇在朝年久,忌惮他们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若明文下诏,请潇湘夫人做帝师,无形中就会让她与翰苑耆朽为敌。最后同意了潇湘夫人的请求,再次以宫谕令的内廷女官之衔,将其召回宫廷。


    “陛下,但愿之后你我教学相长,相辅相成。”黛玉颔首一礼。


    “老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朱由检长揖及地,而后抬首道,“老师既然不愿以帝师之名待我,那也不必以陛下称我。我年届志学之龄,还请老师为我赐字。”


    黛玉想起崇祯帝,字德约,大概是取“以俭正德,以德约己”之意。只是“德约”二字,用姑苏话念起来,便与“黛玉”同音了,意外巧合。


    她笑了笑,“那老师就喊你德约吧。”


    第297章 仙侣归去


    大明亡于四患交攻, 一是强夷压境,辽左沦丧,加派如虎, 民贫兵溃。


    二是大寇燎原,张献忠、李自成纵横秦豫,腹心溃烂。


    三是天灾频繁, 中州饥荒,齐鲁蝗旱,百姓活不下去,竞相开城门迎贼。


    四是君臣相疑,将相无一可恃,虽有善才, 但四困并时, 也莫可奈何。


    而今建州已灭, 辽东改土归流, 但女真战力仍然强悍,不可不防。长大后的阿巴亥, 不甘心被东哥弹压, 脱离了叶赫部。


    她嫁到了未被大明纳入编户的索伦部, 生下了一个男孩,继承了自己乌拉那拉的姓氏, 名多尔衮。


    这不得不令张居正夫妇忧心提防,暗命定远伯李如松,遣夜不收严加监视。


    崇祯帝从小听闻元辅张居正风度翩翩,衣冠整肃,受人爱戴。他也从小衣冠不正不见内侍,坐不欹倚, 目不旁视。


    他不疾言,不苟笑,待下宽厚。听闻提铃宫娥在风雨中徐行正步,高唱“天下太平”,声音凄婉,立赦其罪。


    内侍不慎将他使用的御碗打碎了,崇祯帝还怕其惊恐,而不予追究。


    为了应对将来会发生的天灾,黛玉命凤宪令何晓花,组织女官根据徐光启的《农政全书》、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以及《救荒本草》、《防疫除病》、《天灾急救》等书目,编修出一套妇孺能解的《灾荒治理方略》。


    通过模拟各种水旱蝗鼠灾,研究出各种抢险救灾的预案及活民方略。而后刊印成百万份,一半摆在各地潇湘书林,让百姓无尝取阅,一半捐赠十三省有司。


    可是黛玉发现,一旦自己试图向崇祯帝剖析后事,或警醒未来,口中都会短暂失声。


    再不就是什么东西意外破损,打断关键之言。哪怕是提笔上疏,都会有奏本意外落水,字迹洇湿的事发生。


    她猛地意识到,这是老天在提醒自己,天机不可泄露。黛玉只得耐心教学生德约一些大道理,希望他能参透其中奥义。


    “臣观史书百卷,未见无过之圣君,唯有能改过者,能成大业。庸主非无才,唯护短而致败亡。


    德约英明勤勉,只是性情中,还有数端可再砥砺,望你凝神静听。”


    朱由检忙敛衽起身,拱手恭听。


    黛玉微微颔首,缓声道:“德约天性敏求,而略显焦躁。若遇军国大事,只怕动辄催战催饷,恨不得旦夕成功。


    其实用兵之道,譬如弈棋,一着之失,满盘皆输。面对边夷外患,宜持重稳扎,不可遣中官、御史干涉太过,否则会导致将士掣肘,进退失据。


    今后德约若遇军中急务,先焚香静坐,莫数九息,问心三句:此事可缓乎?催之有益乎?败则能悔乎?古语有云:定能生慧,若解片刻之躁,方得万全之策。”


    朱由检听完这一席话,连忙将问心三句提笔写了下来,在口中默默念诵了数遍。


    黛玉欣然浅笑,继续道:“德约以孤危之身承继大统,自幼失怙,唯恐受人欺压,因此防人如防寇盗。


    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若人人自危,谁敢任事?德约要学会辨识真假,若误信流言,逮治功臣良将,必使臣民寒心,不啻于自毁长城。


    愿日后交托重任,先慎选贤明于前,既用之后,纵有谤言盈耳,亦当查核虚实,不可轻动杀意。君待臣以诚,臣乃报国以忠。”


    “朕听此二诫,犹如对镜自照,老师一席言,直刺朕心。我初登大宝,每闻边警,就急得夜不能寐,想来是自乱阵脚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之理,朕并非不知。只是谤言纷扬,易乱人心,群臣欺上瞒下的事,从来不少。”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黛玉建议道,“陛下圣心独运,仍须广开言路。若心中已有决断,也可询问内阁,以权衡利害,了解异见,知道上传下达是否通畅,施行有无阻碍。”


    朱由检拱手道:“老师所言,字字珠玑。朕当书于屏风,朝夕省视。”


    黛玉含笑赞许,她这个学生及登大位,宵衣旰食,勤政弥甚,读书亦专,唯恐他累坏了。


    又劝说道:“愿德约保重圣躬,天下事千端万绪,非一人所能独理。还请养身自安,切勿劳累太过。”


    朱由检通宵彻夜阅览奏章,目未尝交睫,落下了见风流泪的毛病,红着眼道,“朕承祖宗之业,岂敢自逸?”


    黛玉心中越发不忍,看着眼前的少年,就好似透过他,见到了当初的自己。


    她髫龄失母,未几父丧,名为御史千金,实同飘萍。她寄养在外祖家,步步留心,时时在意,这是无枝可依之人,自保之术。


    而朱由检也是少小失怙,在宫闱倾轧间,备偿人情冷暖。外露孤标,内化苛求。凡事务求尽善,恐人轻视,心虽极苦,还不肯示弱乞怜。


    两宫太后去世后,嫡母王氏一度成为他的庇护,然而不久后王氏中风,缠绵病榻,口不能言。


    崇祯帝面对巍巍九重,兄弟皆死,母族零落,环顾左右,竟无一人可托生死腹心。


    他们是那样的相似,看似居处华堂,实则被笼罩在危幕之下。她才貌双绝,终身大事,竟无法自主。而崇祯空握玉玺,最后令不出宫,名尊实卑。


    敏感多疑非他们刻薄本性,实在为求生自全,竖起猜防之心,怕人欺辱罢了。


    “说一千道一万,最重要的一句话,德约切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要大明享国长久,危难之际,君王勿为浮议所动,勿为虚名所累。”


    崇祯帝从老师的话中,听到了一丝末世哀音的意味,心中莫名伤感:“老师良言谆谆,我当自励自警。”


    申时,黛玉乘轿出宫,外面已经飘起了大雪,张居正在宫门外翘首以盼。


    先是向夫人道了一声“辛苦”,而后扶着轿杠,陪走了一路,及到轿子落地,又掀帘张伞相迎。


    夫妻二人挽臂相携,撑伞走回张家。张居正问:“不是午时回来,何故延迟出宫?”


    黛玉解释道:“我去了煤山,偷偷把那一颗驼背的老槐树,用簪子划伤了一半。我想了想,若直接将它伐除,崇祯帝将来走投无路,还会寻别的树自挂。


    不如让那树悄然枯死,待他走上绝路后,树倒逢生,必以为天不绝人,重新振作起来。敬修父子还坐镇金陵,绝不会让他失国的。”


    张居正忙端来热水,握住她的手,用热帕子擦了擦,涂上了护手膏:“你也是痴,人各有命,有些事不能强求。”


    黛玉黯然垂眸:“每见崇祯帝,我心中常怀悲悯。幸而我还有你,可论诗词,谈国事,剖心迹,一腔幽思柔情尽付与你。


    皇帝经筵日讲,临朝听政十分勤勉,群臣百僚却各怀其私。他坐在那里,好似孤弦无和。独坐高位,渐疑渐执,满腹心事,竟无人可诉。


    我尚有归宿,他却无处皈依,山川载不动万古愁肠,怎能不迎风流泪?人见人怜。”


    张居正抬手擦去黛玉眼角的泪水,“你与崇祯帝,皆幼失双亲,长寄危檐,欲以纤弱之身,担千钧之责。


    你也不必自责自愧,我们苦心孤诣数十载,已经尽力了。此乃天命之劫,实则大明气数已尽,才不得已让孤子独撑危厦。


    而况你与崇祯只是境遇相似,但夫人比他聪慧多了。你察微知著,先知先识,开创了商贸、文教、航海、医疗事业版图。而崇祯躁刻寡谋,缺乏远略。


    夫人有很多忠直敏慧之友,御下怀柔。崇祯则苛察多疑,大失人心。你能明体达用,不拘一格,律己正人。而他却矜名忘实,锱铢必较,罪人恕己。


    倘若他能有夫人百之一的治理之能,也不至于成了亡国之君。”


    崇祯践祚十七年后亡国,而他们距离百年之期,已经很近了。历史上,李唐王朝由盛世到乱世,不过才短短两年。


    遗憾的是,他们无法再活二十载,辅佐朱由检,剿灭强虏,平定流寇,肃清朝堂,应对天灾,培养可倚信的栋梁之才了。


    “我怕你心力尽瘁,劳神伤身。不如最后毛遂自荐一回,用半年时光,再扶崇祯一马。”张居正道。


    “不可,有明一代首辅中,你功最显,权最重,已经三任顾命之臣了。你若再入朝,必遭帝王疑忌。而况要维护江陵新政,便是得罪满朝文武,天下豪右。


    我不想你再面对廷议汹汹,言官交章弹劾的局面了。而况崇祯御下极严,小过必究,微瑕不忍。


    嫡母皇太后已病倒,崇祯无所牵制,以你专权之举,树敌之多,必遭诛戮于生前,何待死后?咱们已经走到尽头了,就给孩子们留些太平日子吧。”


    张居正望着窗外茫茫大雪,叹了一口气道:“我得贤妻如你,同甘共苦,扶携相伴,才能度过生死之劫,保全家小。


    惟愿明年开春,陛下选秀,能觅得一位贤德皇后辅弼圣躬,风雨同舟。”


    然而,就在次年花朝之期,夫妻二人依偎在一起,倚枕入寐,忽闻天乐隐隐,自远而近,异香扑鼻。


    但见警幻仙姑踏云而来,拱手道:“绛珠仙子,白圭上仙,二位夙愿已了,速归真境。切勿贪恋红尘,乱了天地阴阳之数。”


    夫妻二人神思忽明,身轻如烟,随仙姑乘风而上。


    转瞬之间,黛玉已是仙姝裙袂,翠雾旖旎,赤珠流光。而张居正冠缀七宝,袍裾如烟岚缭绕,振衣举袖如春风化雨。


    太虚幻境中,漫天花雨,仙乐响彻九霄,神瑛侍者率众仙女相迎,见到黛玉,还作贾宝玉的口吻,笑问:“妹妹有玉没有?”


    “当然有了。”绛珠仙子嫣然巧笑,将身旁的俊秀上仙,往前一推:“他就是我的白圭之玉,补天之石。”


    警幻仙姑笑道:“绛珠妹子可算是悟到了,不负上仙亲历万千劫难,苦苦将你追寻。”


    圭者,瑞玉也,上圆下方,以象天地。温润而泽,以圭璧之德,补造化之阙。白圭之补,非补其形,乃补人心。


    天缺可补,石烂可炼,唯人心若堕欲海,非圭璧不能拯溺。圣贤持圭而立,以人文化天象,映日则阴霾散,镇岳则地脉固。一点灵明,照彻尘寰。


    绛珠与白圭便是木石本相,彼此志同道合,生死相依。木石之盟,原不是绛珠与神瑛,而是绛珠草与三生石。


    白圭如琢,历世情而知解脱。绛珠还泪,偿宿债乃证菩提。他们始终一心同体,历百千万劫,补天之阙,初心未改。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一百年间,他们证前缘,破执念,归天地。此后万万年,他们二人将以道侣相随,缔结玄契,共证长生。


    他们回归上界,位列仙班,二人形神俱妙,如日月并行,阴阳互济,非神仙眷属谁能当之?


    通灵宝玉实则是他们心血所凝之物,留待在人间的任务,只能由儿孙继续完成了。


    崇祯二年春,张居正夫妇同日而终,天象示异,二星交辉,旬月皎然。钦天监忙告陛下:“此德配天地之人仙逝之兆。”


    翌日,张府门前白燕翔舞,镇守蓟镇的张静修梦见父母遗命,不顾消息未达,先行以丁忧之名携妻回家。


    一回到家,见二老并卧枕上,手犹相握,面色如生,芳香盈室。


    静修脖子上挂着的石头,再次闪现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赤色鸟篆文。他握着戚云梦的手道:“父母未完之志,就交由我们来完成了。”


    戚云梦揾泪点头,公婆百年琴瑟,同归大化,真是一代传奇故事。


    事闻于朝,天子震悼,辍朝三日,停食一日,暂罢选秀。为张居正夫妇亲制诔文,厚赉丧仪,二人并赐谥“文正”,遣大学士代奠。


    消息传到街巷,父老罢市而泣,稚童嚎啕垂涕,自宫门至京郊,素服临吊者,相堵于道。远地百姓,或百里来观,焚香哭拜,三月不绝。


    商贾争献法器,妇女竞织素幔。张静修一身缟素,携子顿首,婉辞道:“先考妣有严命,丧事惟简,毋饰棺衾,毋列祭器。但以生平所用砚台玉带二物,随葬足矣。”


    停棺百天,及张嗣修,张静修兄弟扶棺归乡,百官送至郭外,张家六子一女携家眷齐聚江陵。


    敬修遵守父命,大明不亡不改“林”姓,因此只是以吊客身份随行。


    及葬日,只见坟茔之上山云如盖,玉燕盘旋。生荣死哀,返璞归真,莫过如此。


    此后崇祯帝御宇五年间,宵衣旰食,励精图治,然而国势日颓,天象示异,寒暑失序,北地旱蝗频繁,江淮洪涝无常。三秋落霜,五谷不登。


    仓廪渐虚,府库渐枯,朝中税源日竭,天下帑藏渐空。粮食转运维艰,虽有现成的赈济之策,亦有杯水车薪之困。北地百姓饥馑既久,国本动摇。


    朝堂上党争相轧,地方有司多苟且之辈,吏贪如蝗。上下暌隔,崇祯无力驾驭,频换首辅,无济于事,智术穷矣。


    江南织坊机杼声绝,商路渐芜。九边饷匮粮绝,溃散为盗,流寇蜂起。饥民畏赋甚于畏死,成群结伙,从贼求生,千百草莽裂土自据。


    乱象横生之时,唯有张家子孙与坤政院女官,积极挽救生民。各散家财,自募乡勇抵抗流寇,屡摧贼锋,以保境安民。


    朝堂上从来争论不休的臣僚,却一致对张家人弹章不断。崇祯帝斥责三边总督洪承畴渎职,剿匪不力。


    洪承畴却诬告张家人身据要职,私养兵马,图谋背反。并拿出了大明舆图,向皇帝证明。


    “陛下请看,辽东总兵李如松者,为张家义女靖柔郡君的伯兄,他握着辽东铁骑八万,控扼山海。


    左都督刘綎,本是张居正一手扶携,他雄据西南半壁,诸夷咸服。


    礼部尚书张嗣修、浙江总督张懋修、两广总督张允修,蓟镇总兵张静修,皆张家血胤,一个操铨衡清议,一个掌东南财赋之枢,一个握海防夷舶之要,一个守京畿门户之重。


    福建总兵李如梅,其义女婿也,与浙江舟师相为犄角,海上商路尽入彀中。广东巡抚李幼淑,张允修之岳父也。大明数千家蒙正堂的山长,桃李满天下者,亦张氏女也。


    今观天下六部九卿,半出张门。十三布政,皆通声气。更可骇者,张家商号、医坊、学塾、书林遍及州郡,雇工爪牙数百万计,与女官勾连甚深。每遇灾荒辄以私廪赈济,百姓但知有张家,不知有朝廷。


    所募乡勇,皆以抗贼为名,实则私藏甲胄,夜聚晓散。今观其势,北联九边精骑,南控两广楼船,西扼巴蜀栈道,东据江浙漕运。


    辽东归附边夷,属叶赫部一家独大,其公主布喜娅玛拉,人称叶赫老女,非张静修不嫁。她手下有数万铁骑,只要张静修点头,顷刻成援。


    朝鲜贞慧大妃李氏,虽已孀居,亦张家义女也。其子嗣位三年,她仍垂帘秉政。


    若张家人振臂一呼,可立下半壁江山,九边烽燧不待举,而尽易其帜矣!


    眼下流寇肆虐,不过饥民啸聚,剽掠村落而已。但张家经营数十载,盘根错节,若不提防弹压,实胜于黄巢之祸。


    而今张家势力遍布寰宇,私兵倍于禁旅,还以赈济收服四海民心,姻亲门生据天下之要。此非谋逆,孰为谋逆?


    若纵此张家,陛下他日恐求为市井布衣,而不可得矣。


    乞愿陛下自振乾纲,移将换帅,收其兵符,散其部曲,则宗庙幸甚,苍生幸甚!”


    崇祯帝素来将张家子倚为干城,从前不是没听过这样的劝告,但是张家从未逾越臣节,品行政绩毫无瑕疵。


    可是这一次,他动摇了。崇祯帝命洪承畴任蓟辽总督,将张静修夫妇调离蓟镇,命他们前往秦陇清剿流寇,却不派一兵一卒。


    洪承畴祸水东引之后,并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愈加忐忑不安。在外徘徊许久不肯回府,不想那些鞑子根本不放过他,一把利刃抵在他腰间,迫他入府。


    “我已经照你们的意思让皇帝将矛头对准张家,你们想干什么?”洪承畴挣脱钳制,拂去了肩上的灰尘。


    阿巴亥笑睨了他一眼,心想此人年小她三岁,面白俊秀,文武兼资。既惜其衣,必惜其身,要令他叛明,简直易如反掌。


    她腰肢款摆地走到他身边,解下身上的貂裘披在他肩上,露出妖娆妙曼的身姿。


    洪承畴肩头一暖,眼眸骤热,不过挣扎了三息,就臣服在此女裙下……


    第298章 共和国主


    崇祯五年冬, 大雪积旬,厚至四五尺,西湖大雪三日, 湖中人鸟声俱绝,天地上下白茫茫一片。


    天象错逆灾害迭现,民生凋敝饥荒遍地, 米贵如珠,十室九空。流寇蜂起,几无宁日。


    为防权臣作乱,崇祯帝褫夺了李如松宁远伯之爵,戚祚国靖海侯之爵。


    又贬福建总兵李如梅为卫所总旗,革黜张嗣修礼部尚书之职, 以养寇自重为由, 宣张懋修、张允修戴罪入京听勘。


    然而无论是张家、戚家, 还是李家, 都听调不听宣,张静修夫妇依旧手握兵符镇守蓟镇, 拱卫京畿。


    其余人各守阵地, 对于朝廷下派的监军、中官, 以及皇帝下达的敕令,通通视为无物。


    崇祯帝怒不可遏, 正要让蓟辽总督洪承畴,统帅大明边关精锐清剿叛臣,洪承畴却引多尔衮骑兵入清河关,进逼京城。孙承宗与熊廷弼受此牵连,被逮治入狱。


    登州参将孔有德发动兵变,与擅长海上作战的千总耿仲明, 携带红夷大炮,泛海投降多尔衮。


    东江镇副将尚可喜,亦率部降敌,在广东攻城略地,劫掠民财。


    他们或开关迎敌,或献策毁城,或执戈前驱,皆为覆灭明朝的罪魁,终使神州陆沉。


    张静修夫妇据守雄关,多尔衮五次寇边,都不曾打过山海关。李如松镇守辽东,与张静修、戚云梦互为犄角,专攻多尔衮,打击叛将孔有德。


    张允修在海上与耿仲明较量,李如梅则与刘綎、秦良玉围剿尚可喜。罢职归乡的张嗣修与四弟张简修,以家乡江陵为营,组织乡勇五万人,抗击剽掠湖广的流寇张献忠。


    因有张、李、戚三家护边,刘、秦二将翼助。女真之患尚在肩背,而流寇之患则在腹心。


    自崇祯二年,流寇自秦中发难,克凤阳,焚皇陵、陷武昌。崇祯帝彻夜难眠,伏案批阅奏章,年刚及冠的青年,已华发早生。


    他为了防虏剿寇,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并征,却不知辽东、西南、福建、两广之地,早已自筹粮饷。


    九边的奏疏都被奸佞篡改,那些敲骨吸髓收上来的赋税,大半入了贪官污吏的腰包,而不是供给边关将士。


    崇祯舍下脸面让群臣捐资助饷,百官一味哭穷,只凑了二十万应付,甚至还在府邸挂上了急售的牌子。他们撺掇皇帝,索性撬开凤宪银号的金库,取用百姓存银剿寇。


    事实上,未免凤宪银号,落入贼寇或叛军手中。凤宪令何晓花,早命闭锁各地金库,封禁银号,柜上分文不留,只立契向百姓承诺天下平靖后,再取钱利息翻倍。


    朱由检认为满朝将相,无能平寇御虏,害他分兵两顾,首尾难救。他望着满纸“贼肆虐,人相食,户丁尽绝,无人收敛”的奏疏,恻然许久,命内侍进酒,连酌数杯,叹曰:“苦我民耳!”


    见皇帝不断自斟自饮,内侍钱守俊忙摁住酒壶,劝解道:“皇爷,还请保重龙体,不能再喝了……”


    崇祯帝摸到他冰凉的手,见其手上还有冻疮,便将自己的手炉递给了他,“暖一暖吧,可怜见的。”


    钱守俊感激涕零,抱着手炉,以袖揾泪道:“小的叩谢皇恩。”


    崇祯帝推开奏疏,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小内侍絮絮叨叨地说:“我听宫里从前的老人说,玉燕堂的冻疮膏,又便宜又灵效,可惜因为战乱,冻疮膏都供给边军了,店里没得卖。”


    崇祯帝心头一酸,将那封谏言搜刮玉燕堂柜银的奏章给撕了。


    女官韩翠娥入内为陛下添灯,她便是当年那个提铃夜唱“天下太平”的受罚宫女。陛下不仅宽宥了她,还鼓励她读书,考取女官,成为像潇湘夫人那样优秀的女官。


    韩翠娥哽咽道:“陛下,京城内外,炮声震天,守宫护卫皆无战志,只怕支撑不了多久。还请您想想,潇湘夫人当年的劝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君非亡国之君,臣尽亡国之臣。”崇祯叹了一声,知局势不可挽,乃诏太子朱慈烺至膝前,亲为三岁的儿子改换葛衣,系带泣道:“我儿今日犹皇子,明日即平民矣。离乱之中好匿形迹。”


    说完便让内侍护他出去,朱慈烺话还说不利索,被人裹挟着,匆忙叩首而去。


    翌日天明,天未亮,崇祯帝入奉天殿,鸣钟集百官,竟无一人至。城内陷落,贼骑塞巷,四处火光耀天。


    皇帝步至坤宁宫,欲逼死周皇后,以免乱贼辱妻,却见东西六宫人去殿空,妃嫔公主宫人皆不见。


    朱由检默然良久,颓然而出,与老太监王承恩登万岁山,此地又称煤山。


    他四顾城阙,烽火弥望,长叹再三,大明江山即将易于贼手。


    明知道南迁金陵尚存生路,却因为有臣子举告,南京兵部尚书林敬修,亦张家子也,而退缩畏惧。


    他游疑不决,害怕背负抛弃皇陵的罪责,不敢南下,亦没有臣子敢坚持此议。


    他一步步陪同大明,走向覆灭的深渊,悲愤交加,苦不堪言,他咬破手指,血书衣襟。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东方渐白,杀声震天中杜鹃啼血,朱由检解玉带,缢于歪脖槐树上。承恩跪哭三叩,恭送大明皇帝归天,预备自挂于旁边的海棠树下。


    轰隆一声,歪脖树倒,朱由检跌落在地,捂住脖子咳嗽了两下。


    王承恩忙将皇帝扶起,急忙唤道:“皇爷,皇爷,这是天不绝人之兆,一定有忠臣良将勤王来了。咱们何不再等等?”


    朱由检泪眼娑婆,茫然一片,忽然见一对容色俊美的神仙眷侣,衣袂翩跹携手而来。他愕然张大了嘴,“江陵公?老师?”


    张居正瞥了那倒地的老槐树一眼,冷笑道:“君非亡国之君,臣尽亡国之臣?内阁易相五十,诛二首辅,逼死尚书、督抚,如砍瓜切菜。举朝噤声,无一人敢任事。非庸臣误国,实你识人不明,驭人无术,自毁干城。


    在你治下,大明能臣尽折,贤士逼退,所余者非佞即哑。此非秉国之道,是疑心病重,以恐怖手段,来维系岌岌可危的皇权罢了。”


    朱由检身形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箭矢贯穿了喉咙。


    他缓缓抬起头,眼珠在深深凹陷的眼眶里,微微颤动,看向本该化为白骨的夫妇,以仙人之姿重回大明。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德约,就算满朝文武皆朽木,大明百姓又何辜?任贼裂尸,勿伤百姓一人。话说得悲壮惨烈,使人闻之欲泪。


    可是,导致万千百姓食土充饥,易子而炊的人,又是谁呢?言路断绝,加派三饷,尽绝民之生路,流寇中饥疲之徒,难道就不是大明的子民吗?


    你玉带悬颈之时,才想起勿伤百姓。你顾念的到底是百姓安危,还是身后的虚名浮誉呢?”


    面对老师的责难,朱由检腮帮的肌肉骤然绷紧,下颌微微向前伸出,一种被冒犯的震怒表露了出来。


    然而,在老师悲悯的目光注视下,那怒意便如风中残烛一般,火苗摇曳着熄灭了。


    张居正缓步上前,抬起拂尘左右轻拂,为他散去一身泥灰:“陛下奋砺宵旰,心存振作之志,绝非昏聩庸惰之君,亦非残暴无德之主。只是一身难抗天命,孤臂难挽狂澜。


    惧权柄下移,乏制衡之策,矜能而寡信,以致天灾人祸相激,终成崩溃之势。欲为中兴明主,反成亡国之君,何其可哀?”


    朱由检不受控制地浑身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是唇瓣翕动,无力地阖上了眼,眼角有泪珠滑落。


    他睁开泪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声音沙哑,“张先生,您…说得太迟了……”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筋疲力竭之后,认命的平静。


    “德约,并不迟。”黛玉缓缓摇头,“大明存亡与否,取决于你是否有直面困境的勇气。想想从前教你的问心三句,只要找到那个答案,长夜终尽,山河永明。”


    她抬手指向城外,那些高举的红色旗帜,整肃徐行的甲士,“殉国者得一时之节,存祀者延百代之思。”


    王承恩刮目看去,只见那飘扬的旗帜上,绣的是金灿灿的“天下为公”四个字。


    女官韩翠娥激动地爬上山来,对崇祯帝道:“陛下,蓟镇总兵张静修率兵勤王了,他救回了各地藩王,闯贼毙命,京城已安!后妃与太子殿下都安顿在景阳宫中,戚将军守护着他们!”


    朱由检仰天长叹,耳畔想起了皇兄的临终遗言:吾弟,当为尧舜……


    原来这是个谶语。他无能做尧舜之君,守护社稷。便要学尧舜之德,不为一姓之私,禅让贤主,以保大明万万生民。


    帝王之位,唯德能之辈可承,选贤与能,则天下归心。他望向风雨飘摇的皇都,眼神穿透虚空,看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老师,我明白了……”


    张居正与黛玉相视一笑,携手登云而去。


    “不再看看孩子们吗?”张居正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


    黛玉含笑摇头:“不了,忘情才是长情。木石无情,天地无心。欲观其情,则触目皆情。欲观其无情,则万象成空。”


    “仙子慧根大利,白圭不及也。一时着相了。木石之情,既有既无。有情无情,本无二致。”张居正一挥广袖,与她并肩而行,再无回顾。


    一个月后,张献忠为忠贞侯秦良玉所杀。多尔衮被张静修斩首马下。阿巴亥被洪承畴用弓弦绞死,以期赎罪归朝,但戚云梦不受贰臣之降,将他杀了,传首九边。


    崇祯六年春,花朝之期,天下大安。朱由检颁罪己诏,明言“朕薄德不足以保宗庙,唯推贤德,以全苍生。择张家子为帝,告天禅位。


    他召集宫人留下亲书的圣旨和玉玺,恢复信王身份,携带着妻儿,以及王承恩,钱守俊,韩翠娥三人,离开了紫禁城。


    率各地藩王浮海而南,在大明开辟的海上新域,存续宗庙,外屏海疆,内抚遗民。


    张家六子一女,被众臣簇拥到金銮殿上,百官拜请他们接旨。


    “崇祯帝践祚五载,焦劳天下,奈何人事交困,虽圣主难回狂澜。先帝越诸王而受神器,足见张家子孙,有重华之德。愿谨择一人为大明新君。”


    然而张家无人愿为国君。长子张敬修拄拐上殿,对众人道:“老朽行年八十,不敢以垂暮之年,履九重之危。今大明百废待兴,非少壮雄才不能镇之。”


    次子张嗣修与三子懋修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同为七十衰翁,切勿使朽骨误苍生啊。”


    粉棠拱手笑道:“老妇薄德,难承乾纲。”


    四郎简修摆手道:“草民铜臭之躯,锱铢计较,哪知庙堂事?”


    五郎张允修道:“我本甲胄之士,唯知报效疆场。若据九鼎,三军失帅,朝野生疑。但求提三尺剑护此山河,永守臣节。”


    张家兄姊齐刷刷看向六郎,目光殷切。眼下的张静修年逾不惑,春秋鼎盛,论智慧才德,心性品格,远迈同侪,是最适合荷担大明江山之重的人。


    张静修踱到大殿中央,环视众人道:“自三皇肇基,五帝更绪。历代君王以保兆民,安社稷为己任。但星移物换,治乱循环,无法革其故弊。


    如今世人谈新学讲平等,鄙旧章思变法。实乃数千年未有之局也。尧舜禅让,以公天下。文武革命,顺应民心。今民智已开,星火燎原。


    若再固执家天下,恐蹈桀纣覆辙。当谨奉天命,俯顺民心。撤销帝号,改建共和。凡我华夏子民,皆为大明之主。所有疆土百川,均为国有。紫禁之城,可为百姓议事之堂。


    群龙无首,天道之祥。民贵君轻,万心所契。今四海横流,五洲激荡,愿与诸君更始,共缔新元。勿恋帝王之名,当思华夏永续。”


    此言一出,激起了极为热烈的反响,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士绅百姓全都讨论起来。


    潇湘书林大批刊印了缔造共和的布告,分发给百姓阅览。


    “凡我大明共和之主,必由民选而居其位。受黎庶之托,当尽公仆之责。”


    此话一经流布,百姓口耳相传,从此大明就不再有皇帝后妃,宗亲国戚了。


    “民为邦本,政出为民。法者公器,人无贵贱,男女平等。赋税公帑,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样的观点,渐渐深入人心。


    经过一年的筹备,大明共和国第一任国主,由百姓共举,便是张家六郎张静修。


    他履职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大明的户籍黄册搬到了龙椅之上,意味从今以后的大明百姓为主。


    之后改革科举制度,罢黜八股,考选文官之法,分科命题。考格物之学,管理之道,史地之要,时务之策,律令之微。且文武并重,选拔武将,必起于卒伍,重军功实绩,不依恩荫世袭。


    只要出身清白无罪人家,无论文官武将,男女皆可应考,取士不问门第,依公择选,唯才是举。


    尽管大明依旧灾害不断,但在国主的带领下,官民统筹安排,有序赈济。


    辽东一带得天独厚幸免于灾,通过不断地垦种沃土,以每年产出三千六百万石的粮食,成为了给养大明百姓的新粮仓。


    叶赫部在孟古哲哲与布喜娅玛拉,数十年的努力下,完成了女真各部的融合,他们建立了崇奉萨满,兼修佛道,认可儒教的民族文化,使用莽古斯创制的叶赫文。


    共和元年秋,布喜娅玛拉代表叶赫部入京,向国主张静修陈情,请求更改带有蔑称意味的女真族名——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马到成功[红心]功成名遂[红心]遂心如意[红心]意气风发[红心]发家致富[红心]富贵荣华[红心]华星秋月[红心]月圆花好[红心]好事连连[红心]


    张岱《湖心亭看雪》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


    《明史·庄烈帝本纪》: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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