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叹了一声, 神色惘然:“自古文人墨客,多有旷怨之叹,曹植的《洛神》寄失偶之思, 李白的《长干行》写商妇之盼。汤显祖的《牡丹亭》抒生死之恋。
夜听雄虫叫雌,昼见双燕依偎,而世间男女相依相恋, 却不得相亲,身而为人岂不自羞?
世途之酷,礼法之严,都是缚情之枷锁。纵一时不能打破,简仪暗婚也未尝不可。”
“夫人是至情至性之人,不染俗尘功利, 但求两情相悦, 心意相通。宁教礼教化灰, 不容真心蒙垢。
只可惜人间律法, 苛束女子而宽纵男子,“张居正回头对六郎道:“未免闺阁被浮言侵扰, 我们身为男子, 更不可不重人伦, 护弱质。”
静修嘻嘻一笑:“娘说的话,在爹心里, 无一句不是圣教。”
“那是你娘说得有道理!”张居正暗瞟了夫人一眼,又肃然屈指叩桌道,“吟香有红拂夜奔之智勇,不屈流俗,若固执虚礼而损其真,反悖仁爱之教。
如梅未拒, 实属血气难凉,情火愈炽,亦恐负深情。但愿他早日建功立业,稍掩前愆,将来让吟香风光大嫁。
如若不能,先破礼防暗行燕好,就是辱我张家,日后必究其罪!”
“父亲还是拘泥世俗成败,不及母亲洒脱。”静修摇了摇头,“吟香姐姐都说了,即便如梅战功不显,她也愿意。
自古以来情执者,难全礼度。只因吟香姐知道,爹娘会为她托底,才大胆豁出去。”
张居正以手支额,无奈一叹。
黛玉啜了一口茶,道:“言归正传,要切断晋商与边军的利益通道,我得带晴雯去一趟张家口。相公这个月就好好修身养性吧。”
“夫人,我们说好不分离,还是一道去吧。”张居正抬眸,眼巴巴地道。
黛玉嗤了一声,“张家口就在河北,三五日的路程,阁老大人不必随同。您只管稳坐中枢,辅佐新帝。商贾货殖之事,是玉燕堂主纵横捭阖的道场。”
张居正摇头:“张家口是九边要冲,地处燕晋蒙交汇之险,得开市之利,榷场岁入可抵边饷之半。晋商屡有资寇之举,暗藏兵甲之贸。夷狄贪得无厌,难保太平。
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夫人此行艰险,还是我陪你一起去吧。”
“相公若想为我保驾护航,不如找承和帝,把这些给我批了。”黛玉拿出几份奏疏,全都塞给了张居正。
打开那本《西北理商平边策》,张居正一路看下了来,眉头微皱,这比杀人父母还要厉害百倍。
“夫人这是要总揽秦陇利权,以固九边,纾民困,绝虏资啊。”张居正捻须,沉吟半晌,“好个植木固土,开矿通财,榷场靖边。
期以五年,让河套粮煤尽归官引,商号银流,皆入凤宪银号,严惩私贩之举,资敌之徒。
这个钦督西北商贸稽查使,我替夫人争下来。许专折奏事,会同三边总督梅国祯行事,五品以下官员随你拿问。
只是这个领三千锐卒的保商营,需护林卫矿,缉私突骑,派谁好呢?”
“是你的好女婿李如梅呀,还有张怀信给他做副手,他们已经在路上了。”黛玉抬手一扶珠簪,回眸嫣然笑道。
“另外秦良玉的女兵火器营,也训出来了,正好有个实战演练的机会。”
“夫人想得如此周到,那我就放心了。”张居正道。
车马辚辚,展眼望去秦岭蜿蜒,屏隔南北,张载的横渠四句,便孕育于此间。
黛玉的玉燕堂初开在京,兴旺在江南,西北河套地区,虽然也有不少经营红火的店铺,但收益还无法与晋商相抗衡。
毕竟他们凭借大明开中法之利,通过贩粮至九边,换取盐引发家。涉及盐铁、茶瓷、粮布、典当,都属于暴利行业。
晋商之众三十万计,其中翘楚称之为“纲商”,“股商”,不下千户,中小商贩更是遍及州县。
据大明会计局统计,晋商年贸易遍及十三省,总额约有一千两百万,若计入走私边夷之利,定倍于此数。
单是晋商范永斗的大盛魁商号,一年岁入就比得过州县田赋。玉燕堂只胜在数量多而已。
八大晋商的商队盘踞九边,掌盐铁茶马之利,阴结边将,勾连女真。以张家口为枢纽,暗通辽东皮货参茸,潜资建州军需,还与俄商交易呢绒、钟表等物。
最值得警惕的是,他们绕开凤宪银号,启用了晋商彼此认可的会票,为兑银凭证,见票兑付,认票不认人。
不但允许镖局押运期内清结贷款,还可以临时拆借银币收息,几乎包揽了原属于凤宪银号的贷款汇兑业务。
只是暂未形成全国通兑,仅靠商帮人情维系,在宣大、江淮等线使用。
黛玉悄然进入宣大地界,先吩咐晴雯大批进购贫瘠之地,引水淤田,束草立障,以便积沙成埂,铺沙压碱,改良土壤。
等到张居正批了奏章,拿到了稽查使的印信,黛玉才大刀阔斧地在西北地界实行产业改制。
先募流民授田种树,广植沙柳,套种甘草、苁蓉等药材。在陕西三十处浅层煤矿处,以稽查使督办矿业的名义,收购现有的民窑,聘请江西等地的积年窑工进行改造。
逐步用廉价的煤炭,制作成暖佳煤,全面取代木材,以保护西北水土。
后从土默特部三娘子处,购买骆驼两千峰,在榆林、兰州、固原等地,设立枢纽官方货栈,配合大明邮传,提供低价、安全的运货仓储业务。
在西安、延安、大同、平凉、归化、张家口广设凤宪银号,提供两京一十三省异地汇兑,吸引外地商贾,将银币存入凤宪银号。
建设毛呢、皮革、陶瓷工场,利用丰富的碱水池盐,熬制芒硝、卤冰。
之后衙门口张榜公告,潇湘书林也刊印十万份细则,明确告知秦岭以北往来客商。所贩粮盐布煤毛铁等,必须领用各类引券,无引私贩者,货没官库,人徙岭南。
并且要求商贾为九边转运粮械时,须以军资方斗为准,箱车规略统一。
箱子上有铁角环绳以便装卸运输,顶开侧抽配以砝码,既方便抽检,又便于核对数量,还减少损耗。
漕船舱设统一格架,辅以龙门吊架,一人可轻松驾驭百斤之物。如此勘合、货箱、票引相契,绝无盗换、隐匿、夹带走私之弊。
同时榷场民用商货,也一缕采用“通标货箱”,分大小九款,箱身标注自重,内嵌砝码,官秤抽验,毫厘立现。
更以货票三联,税关抽验,十取其一,验明无误才钤印放行。官造箱驿,三年一修,重量校准,军防夹带走私,民绝斤两有差。
这些都是允修出海多年,积累的贸易经验,就好比秦始皇的度量衡一样,一旦有了明确的行业规范,权力寻租的余地就小了。
大盛魁的老板范永斗,拿到潇湘书林印的《西北理商细则》,拍案而起,瓷盏坠地。
“额滴老天爷!这哪里是西北理商,分明是刨我晋商的祖坟咧!煤引布引,官箱货栈、统一票号,凤宪台的婆姨,想掐死咱走西口的喉咙管!”
大掌柜的扒拉着算盘,唉声叹气:“大同分柜年入八万,这理商一来,没活路了。河套的硝矿、山西的煤矿,全收官有。
咱们老范家三代人,用驼铃踏出来的财路,倒要让给她种草栽树去了!”
二掌柜的从外头进来,先啐了一口:“呸,不但货箱要全换,货只能停在官栈。以后官市的马牛牲口,都要加烙铁印子,多一头都不行。那烫的不是皮子,是烫的是额滴心尖肉。”
范永斗压低了嗓子问二掌柜:“抚顺的千户所的李永芳咋说滴?林丹汗的貂皮人参,科尔沁的奶疙瘩还要不要咧?”
二掌柜坐下,手持一杆旱烟枪,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这是从吕宋传来的烟叶,一口解千愁,此刻他却喷着一团绵长的郁气:“李永芳说他也要喝西北风去了。
以后九边军饷,直接发到凤宪银号,士卒凭俸饷票引兑取,要画像、手模、密押、勘合、签名五合一,才能领到钱。边将再想刮钱就难了。”
二掌柜将烟锅,重重磕在炕沿上,“别说蒙古两部了,就连晋王府,额也去了,个个不中用。汾酒、鹿茸、连干股都不敢收了。
这天下谁敢惹潇湘夫人?她带了三千四川火铳手来,除了领头是宁远伯他幺弟,其他都是女子。咱们今年是犯了阴煞。”
“听着!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总要拼死一搏。给建州鞑子当狗,也好过被婆姨欺压。”范永斗一摔账本,怒目圆瞪。
“先给三边总督的梅大人,献上五十万助边银,宣大总兵也是咱山西老乡,上回见了大姑娘一面,昨儿还特意问了她。就把她嫁过去做妾,直接将咱手里的八个暗煤窑作嫁妆。
再把我们在张家口的货栈拆分了,设二十个虚号,前头随便卖点炒货糕点,里头还可囤货。
给林丹汗再送三万两草场钱,配上雕鞍千具,咱们走河套以北,找鞑靼兵护队。待到秋凉,约他们掠延绥,只不犯晋商就好。
他们既要挖煤,咱们就高价卖几个枯旷,大张旗鼓地募工开挖,引诱他们上当。凡我山西窑工,若将焦炭秘法外流,宗祠除名。”
大掌柜用指腹,摸了摸左右两撇胡子,点了点头,“老爷说得不错,趁凤宪银号下月才发饷银,咱们先让大同粮草官扣发这月粮饷,纵兵鼓噪,哄抢凤宪银号,造成激变之势。
收买宁远伯那个纨绔幺弟,送两个妖调的女子。再伪报蒙古大军欲劫掠煤矿,实劫银号,诱使保商营中伏。
到时候择个风天燥夜,焚一宿荒草,把他们的树苗都给烧了。”
黛玉知道范永斗及其他七家晋商,小动作不断,但并未阻拦。
而是趁着天将转凉,让晴雯在张家口,低价倾销羽绒袍和鲜参,让辽东貂皮、山参,彻底成为滞销货。
面对扣押粮饷的大同粮草官,黛玉也置之不理,只是让坤政院女官以慰军之名,发放了银币,破坏了一场策动哗变的阴谋。
李如梅则佯装纨绔,一分不花入股范氏的票号,先在柜上提出一笔钱来,花天酒地,听戏闲乐,范永斗给的美人珍宝照收不误。
他屡次出入范家别院,打算暗中策反,待嫁给麻总兵做妾的范家大姑娘。
范琅嬛是范永斗那位貌美的继妻所生,堆金积玉琴棋书画慢慢熏陶娇养大的,为的就是攀一门好亲,让范家永保富贵。
秋月皎然,李如梅拎着酒杯,趁人不备将范琅嬛,堵在回廊转角处,用扇子轻抬起其颌。
借着三分醉意,拇指似有若无地摩挲着扇柄,声音沉磁:“方才见姑娘临轩理鬓,玉钗明灭间,恍如九天仙女。”
范琅嬛本就羞怯忐忑,听他温湿的气息掠过耳畔,不由咽了咽口水。
这位可是太傅之子、伯爷兄弟,尚未婚配的独身贵胄,长得可比那六十岁的麻贵,要俊俏得多…恨不相逢未嫁时呐。
“李将军,谬赞了……”范琅嬛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微微蹙眉道,“过几日小女就要聘作总兵侧室了。将军若要找人说话,我派人去找父亲来。”
“明珠暗投,我心痛哉……”李如梅脸色大变,忽以掌缘抵住范姑娘身后的廊柱上,将人虚笼在自己身影中。
范琅嬛长睫颤抖,呼吸一滞,只见眼前的男人眸光流转,又向自己逼近了一步。
李如梅捻动腰间的玉佩,喉结微动:“家父镇守西南,长兄总辖辽东,我也是薄有战功,麾下八千兵马。宣大总兵纵有亲兵数百,能护卿几时?”
“将军此话何意?”范琅嬛摁着扑腾乱跳的心口,故作不知。
李如梅扬脖饮了一半杯中酒,眸光在她脸颊上来回逡巡,将酒杯递向她唇边:“尝尝?兴许能抵你半生,冰弦误续的苦楚。”
范琅嬛仙姿玉貌,常对妆镜自叹琼枝映月。每临诗笺,敢称咏絮之才。岂料最终归处,竟是委身年已花甲的粗鄙武夫,顿生彩凤随鸦之叹。
此时听到李如梅这暧昧不清的话,早就心动神摇,簌簌泪下。
“而今潇湘夫人借西北理商之故,稽查资敌奸商,你父之名也在其中……纵我有心,亦难救你于水火。”
范琅嬛心下一惊,忙掩住了嘴,近来家中气氛不对,父亲叔伯伙计们,每个人的脸色都极难看,送出去的钱礼,不少都原样退回的。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现场。
“若姑娘肯将令尊的走私账册付我,我便遣死士送你下西南。待我立此殊功,即禀明我父主婚,大明太傅的儿媳,岂不比贪渎莽夫之妾更衬你?”
范琅嬛腮边挂泪,心神不定,犹豫不决。李如梅却并没催逼,而是恍如梦醒一般,退步长作揖。
他歉然道:“是五郎醉后情不自禁,唐突姑娘了……亲亲相隐,此事必令你为难,今夜之后,就当我没说过吧。”随后不待她回答,飒然转身,空余衣香、酒香散入夜色。
身为晋商之家的姑娘,自然再精明不过,她固然不信李如梅魅惑勾惹之言。
但潇湘夫人来势汹汹,自己即便嫁给宣大总兵,也难摆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劣势。
而李如梅似乎也并不着力在她身上,连个信物都不给,只留一夜考虑的机会,范琅嬛想虚与委蛇,拿假账糊弄都不成。
李如梅在房里等到中夜,不见范琅嬛送账册来,又听到女兵来报:“察哈尔部林丹汗近来异动,有纠兵南下之势。”
“不怕他们动,就怕他们不动,通敌叛国之罪,可比贿结边将,走私盐茶要厉害得多。”他的话说得不轻不重,恰好被门外窥听的少女听到。
范琅嬛为求自保,还是偷来了范家的密事账本,里面详载了察哈尔部林丹汗用貂皮兑铁器,建州女真用参茸换硝磺,以及贿赂边将的镶金马鞍、倭刀、玉佛、东珠等物。
李如梅好整以暇地翻看着账册,淡淡道:“待我验明账册真伪,姑娘出阁那日,我来救你。”
“多谢……”范琅嬛哽咽道。
范家尚不知密账被换,为免通敌嫌疑,特意在林丹汗南下劫掠凤宪银号之日,将范琅嬛送上了花轿。
虽在国丧期间,嫁女为妾而已,范家依旧拿出了十里红妆的排场,生怕人不知道范家找到了大靠山。打量着谁家没收他的好处呢,官不举民不究罢了。
黛玉料想互市未断,草原无灾,大批羽绒袍也流向了察哈尔部。此时蒙古鼓噪而来劫掠,必然是配合晋商做戏,人数不会太多。
她命秦良玉率两千人,假装中调虎离山之计。而李如梅率千骑持火铳,护持凤宪银号,另有玉燕堂伙计,组成昼夜巡林队,以防天干物燥引发山火。
察哈尔部见护矿的保商营已撤,正待劫掠银号。李如梅指挥女兵火铳手,弹药上膛,将五百余人的铁骑一网打尽,生擒了五个活口,令其画押指认范氏通虏。
巡林的玉燕堂伙计,发现了几处纵火犯,及时扑救火苗,亦擒拿了四五人。
而玉燕堂的伙计,改换晋商行头,在张怀信的带领下,北上草原,与蒙古接洽,交“过路费”绕道草原入建州。
张怀信当年也在山西总理玉燕堂,一口山西话说得十分地道,他留着一把络腮胡子,改换鞑靼语。
借口车轮坏了,请林丹汗率部自行到山坡脚下,挑选粮食和铁器。说自己头一回走西口,人生地不熟,那些东西作为礼物赠送。林丹汗喜出望外,忙命士卒推车来搬运。
秦良玉命一千女兵,在山坡处衔枚待命,待那数百鞑靼聚拢过来,她们铳炮齐发,万人敌炸得噼里啪啦响。
黄土飞溅,火光四起,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不断。林丹汗仓皇逃窜,仅以身免。其他想占便宜的鞑兵,非但没捞到好处,还一命呜呼。
张怀信骑马后射一箭,直中林丹汗膝盖,奔向女真部落方向,又改换女真口音大呼:“快回去报告贝勒,费英东得手了!”
费英东正是被努尔哈赤,夸赞为“能敌万人”的心腹之一。
林丹汗大怒:“努尔哈赤,你个奸诈之徒!”
范琅嬛的轿子被抬去总兵府,一路上并没见到李如梅来相救,后悔不迭。却不想下轿之时,眼前坐着一排达官贵胄。
当中不怒自威的美貌女子,诚然就是潇湘夫人。下手的几把交椅上,坐的是三边总督梅国祯,宣大总兵麻贵,女将秦良玉,还有李如梅。
当他见到父亲及几个叔伯、管家、账房、伙计,一并被捆缚押进堂来,范琅嬛噗通一声跌坐在地,原来宣大总兵麻贵答应范家“联姻”,不过是计而已。
最终范氏家族以通虏谋叛、扰乱市场、擅开矿禁,私贩夷敌硝磺、甲胄、铁器、雕鞍等物,贿结边将,毁坏官林等罪论处。
首恶范永斗凌迟,传首九边,范氏十六岁以上男丁皆斩于市,女眷没入官奴,幼童流放琼州,永不许归乡。
将范家查抄的资产,银币三百七十万,窖藏黄金白银各八十万两,茶砖十二万斤,生铁五万斤,房契地契三百二十张,悉数充公,现银半数划入凤宪银号。
其在草原塞上、辽东关外,设置的私市十三处,半数焚毁,半数改建成官督民市,许边民以羊毛、牛羊交易盐茶。
斩首了受贿通敌的抚顺千户所备御官李永芳,及大同粮草官二人,首级悬总兵府旗杆百日。
杀鸡儆猴的事做完,三边总督梅国祯配合黛玉,申饬了其他几家做边贸生意的晋商,以及三边参将。
告诫晋商若再不顾边患,妄想谋求走私暴利,资敌叛国,立斩不赦。边将文官再结奸商,为蒙古、女真输送军械、铁器、硝磺等打开方便之门,虽参将亦枭首不贷。
黛玉身为西北商贸稽查使,明告众人:“九边文臣武将守法者,岁终倍赏。纵下私通奸商、鞑虏者,一律革职抄家。
胆敢为私利,不顾家国,引虏骑掠边寇关者,人人得而诛之。”
此时张家口之行,为围困建州女真,堵住了最后的漏洞。彻底改变了走私猖獗的现状。
三年后,西北煤铁将再次官营,凤宪银号的票号汇通全国。五年后榷场、票税、药材、林木、官市抽分都将大幅增长。
通过凤宪银号,经营利润半输内帑,半留边饷。西北黄沙漫天之地,也会见田畴复绿,商货四通。
黛玉回到京城后,闭门不出,休息了数日。
弹劾她的奏章非常之多,有说此举“与民争利,非仁政所宜。”也有说“激变边商,恐生祸乱”。还有说“植木开矿,缓不济急。”
张居正在朝堂上舌战群僚,振振有词道:“官营大半煤铁,则硝磺不入虏庭。榷场官箱稽验,则刀剑不出边墙。岁省边饷,钱法流通。
募工植树,使流民得活。广种草木,使地力复苏。水土得固,使黄河水清。
从前商队出塞,明贸暗谍,如今有保商营护之,谍报纵深,漠北漠南叶赫建州动向尽在掌握。
至于与民争利之言,实属诬蔑。西北小民从前以采樵贩薪度日,而今可为窑工、驼夫、烧煤匠、园丁、官栈力夫、木匠、织毛工、鞣革匠、护林防火,难道不是百业待兴,给养生民的良策?
边商走塞不过八姓之家,他们已是地方豪强,彼辈见利忘义,资敌叛国,勾连边夷,难道不该抄家灭族吗?
缓不济急之说,就更可笑了。如今神木煤窑,三月可出焦炭。沙柳耐旱,二年能固风沙,拒胡马南下。诸卿是怕自己活不过二年了吗?”
几个山西籍的官员面面相觑,气得脸红脖子粗,胸口起起伏伏,敢怒又不敢言。常朝散后,他们聚在酒楼吃酒泄愤,骂骂咧咧。
“诸位莫急,就算张居正那两口子能活一百岁,还能活二百岁不成?法度既立,何以奸恶不绝?还不是法网有隙,人欲无穷。”
“看起来天衣无缝的制度,总有漏洞。皇帝就是城中孤儿,官官相隐,欺上瞒下的事多了。到最后好经全让歪和尚念坏啦!”
“只要咱手里还有权,专寻骨头缝下刀,还怕捞不到钱吗?”
“就是,掌秤杆的也是吃五谷的,谁没点私心?他张居正夫妇把持朝政数十年,的确是有大能耐。
可等皇帝长大了,想收回权柄,他们还有好下场吗?咱们只管吃好喝好,时刻瞪大眼睛,等着他们被论罪处死吧。”
他们的话,被一字不差地传到黛玉耳中,尽管十分不甘心,但还是不得不承认,有些事不是开了好头,就注定有好结局的。
任何制度想要长存,必使教化与法度相济,监察与考成并行。身为官吏更要时刻自省自纠。他们眼下能用相权管束群臣,将来却难以与皇权相抗衡。
偏生自从始皇以来,坐在皇帝位上的人,无论再英明的圣主,都会逐步失去自我纠错的能力。从明主到昏君,有时候只需要一个致命的决策。
张居正知道夫人在惆怅什么,安慰她道:“凡是尽力而为就好,大明西南、东北、西北、江南都有我们苦心经略的基础。
只要扫除了建州女真这个外患,我们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往后余生咱们万事不管,就夫妻俩四海为家,走走看看,随遇而安。剩下的事交给天命。”
黛玉默然点头,时光虽未挫败他们的容颜,到底心气不及当年锐勇了。
“不止剿灭建州的事,还有江南市妓的事,也不知司南此去,是否顺利。”
司南此下金陵,并非真的冠带闲住,一方面皇权新旧交替之际,身为东厂督主当潜身避祸。
二是为师娘交待的任务,完成开豁贱籍的最后一步,肃清风教,解散市妓。
大明初立峻法素纪,官吏宿娼皆有明禁,违犯者笞杖夺俸,甚至革职。
但随着隆庆开关,海禁已弛,江南市舶云集,白银涌流。市井文化勃兴,上下竞奢,秦楼楚馆勾栏瓦肆也借势而炽。
金陵旧院艳帜蔽天,秦淮画舫笙歌彻夜。时移世易之下,官员才子与名妓交游,风流轶事广为流布,竟成佳话。
兼之明神宗常年怠政,监察废弛,台鉴失语,导致有司不纠,百姓不举。
而实务学堂的兴起,凤宪台的发展,提拔了一批实干官员。无形中限制了书院讲学的发展。
官绅士子爱结社论政,书院没落则多借脂粉之地议论朝局,假曲宴为遮掩。而名妓慧辩能诗,周旋于东林、浙、楚诸党之间,渐成宦场潜流。
官员俸禄低微,而权柄可换千金,狎妓便成了财色流转的渠道。此风之靡,与文官党争、边军腐化几乎同气连枝,都显示出大明统治的崩解之危。
张居正夫妇恨不能肃清朋党,恰值国丧,除掉那些流连于风月场所,蠹政害民之贼,正逢其时——
作者有话说:《介休县志(范永斗)与辽左通货财,久著信义。世祖入关定鼎,稔知永斗名,即召见,将授以官,以未谙民社力辞,诏赐张家口房地,隶内府籍,仍互市塞上。
《万全县志》八家商人者,皆山右人,明末时以贸易来张家口,曰:王登辉、靳良玉、范永斗、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本朝龙兴辽左,遣人来口贸易,皆此八家主之。定鼎后,承召入都,宴便殿,蒙赐上方服馔。自是每年办进皮张,交内务府广储司。其后嗣今多不振,惟范氏因北运一役,囧卿屡蒙恩。
第287章 秦淮艳姬
江南之盛甲于海内, 姑苏阊门,画舫连云,夜夜笙歌彻晓。金陵秦淮, 珠帘十里,家家兰麝熏天。
市场商肆中,洋货奇珍堆积如山。暹罗国的犀角、佛朗机的鼻烟盒、倭国的摺扇、波斯的毛毯, 皆以金玉为价,商贾富绅挥霍如土。
司南一身锦袍华服,坐在酒楼雅间,听着俚歌艳曲,寡然无味。偏头对好友王世懋道:“还不如你一曲洞箫好听。”
王世懋一边为司南布菜,一边笑道:“如今文士都好写情歌小令, 十之五六是靡靡之音。这首《桂枝儿》甚为风行, 男女老少, 贩夫走卒, 皆能吟唱,人人喜听。”
司南笑着摇了摇头, 搛了一口菜到嘴里, 睨着桌上的菜肴:“昔年缙绅宴客, 不过八碟。今则一席之费,堪比中等人家十年之储。”
王锡爵提壶, 为司南斟酒道:“太仓二王,毕竟是大族,我们王家在玉燕堂也是占了股的,拿这些待客,又算得了什么?
吴中盐商宴客,以琥珀盘盛鲜鲥, 琉璃盏映雪蛤,鲍参翅肚都算寻常。席间还有歌姬三十六人,皆穿南海鲛绡裙。一曲未终,牡丹之锦、芙蓉之币,已堆积成山了。”
申时行笑说:“司督主久居樊笼,已不知天下大变矣。江南士绅百姓都好宴饮听戏,服饰僭越,追声逐色习以为常,乃至市井走卒,乡野乞丐皆染浮华之习。
全赖师娘师丈富国裕民之策,洋货、皮草、绸缎、海珍、珠玉、游船、园林,不知养活了江南多少人。”
他眼眸微闪,踟蹰了半晌,才试探道:“若是尽裁奢华,必将使千万人生计难保。不知秉笔公此番受命下野,到江南有何贵干?”
申时行心知师娘师丈经略辽东,亟待一场大战改流拓地,唯恐他们要强迫江南富户,捐余资纳重税,以充军饷。于是旁敲侧击起来。
他们几位算得上是少年同窗,情谊相厚,但毕竟司南是个阉人,无家无后,全然依附师娘师丈而生。
可他们背后有家族牵绊,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并不能全然遵从师娘师丈的意志,去构建那近乎完美的天下蓝图。
学而优则仕的首要目的,还是光宗耀祖,兴旺门楣,社稷之重自有师娘师丈来扛。
略怀门户之私,暗操海舶之利,也未尝不可。毕竟漕运、盐政、边饷,哪个不是达官显贵分肥之脔?他们不敢染指分毫,就是对老师最大的尊重了。
司南见他们致仕后,日子过得惬意舒心,再无兴利除弊,革故鼎新的雄心壮志,不免怅然一叹:“而今朝野遇事,不问是非,先辨党门。东林诸君自诩卫道,浙楚齐宣诸党则大舞清流之帜。
实则争铨选之要职,夺考成之利柄。师娘师丈近来行事,只能先斩后奏,以免廷议掣肘。但此举不可久为,否则迟早党劾众责,引新帝忌惮。
而今国库已充,税源稳固。我此下金陵是为取缔市妓,断党争声色之媒,清腐败贪墨之源。”
王锡爵素来洁身自好,听了这话当即赞同:“娼妓之禁,关乎朝纲。只是神宗以来,律例久弛,骤施重典恐生变局。”
申时行与王世懋对视了一眼,默然无语,这两位是风月场中的常客,年轻时与秦淮名妓马湘兰、徐翩翩等人走得及近。只是如今年老齿衰,渐渐修身养性罢了。
王世懋曾为太常寺少卿,笛箫琴瑟无一不精,与教坊司乐妓多有往来,他犹豫了半晌才道:“司南,若是禁绝市妓,上下百工失业,酒楼画舫的税源会枯竭大半。
之前贱籍开豁,已闹得江南天翻地覆,那些因贫为奴之人被释奴籍后,少有能自力更生的,不久后接连返贫。
不过是多了一份文契雇工合同,衣食好赖,还是拿捏在旧主手里,生死由人。
而况秦淮河畔七十二家行首,皆拜了藩王、国公为靠山。且私妓暗门,多隶漕帮盐枭,有亡命之徒为护。
如果骤禁,那些匪徒就会劫掠官衙银号,火烧画舫。从司礼监到文武百官,哪个不受江南艳资贡?你一个人对付得过来吗?”
司南听了他的话,垂眸淡笑:“如果一个人对付不了,那就让一群恶鬼来对付。”
这就是东厂督主的底色,王世懋不寒而栗,再不敢言。
十月将尽,东厂督主在夜漏三刻,率队直查秦淮,有验明是在职官吏、致士缙绅、生员举人的,当场褫夺衣冠,押入站笼在菜市口示众三日。
国丧期间官员作乐,触犯大不敬之条,在职官员罢黜官职,永不叙用,枷号示众游街。致仕官员取消一切优容待遇,虽不必褫衣站笼,但要捱杖八十。
所有宿妓寻欢的生员,一律革除资格,受杖八十,流放边地,取消科考权利,断绝仕途,终身不得再应考。
因为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有消息,一下子栽进去了数百官吏与生员。其中就包括万历二十六年,刚成为庶吉士的温体仁,以及刚成为府学生员的钱谦益。
他们将来,一个是忮刻阴险,误国覆邦的首辅,一个是谄事阉党,降清失节的贰臣。
此刻两位被迫穿着写有“风纪罪人”的囚衣,游街示众,遇到旁人问询,还要主动自陈其过。
以后接连三月,东厂番子随时暗衣查访,每有官员被逮,即让其一家老小跪聆训诫。
秦淮河畔,树起一丈高的败德碑,将其名刻于上,责令族老鞭笞不肖于宗祠。
此等酷烈且诛心灭欲的手段,令百官战栗,秦淮萧条,朝堂上弹章如飞,都斥责东厂番子借风月事倾轧朝臣。
朱常洛则紧扣“整饬官员风化”的祖训,和“大不敬”之罪,坚决不允网开一面。对于三十岁以上或通文墨技艺或稚龄妓子,一概免赎从良。
黛玉则用北方新开的产业,为她们提供了十万个务工机会。如有不愿务工的妇女,则予以择偶婚配。
对有文艺禀赋者,善书画者入潇湘书林绘图书插画,擅歌舞者入吉庆班排演戏曲。
并以潇湘夫人之名,撰写文章,点明秦淮风月之盛,非为裕民之果,实为社稷弊痛。
大明禁绝市妓,是正清士林,整肃风化,更是避免公帑流入胭脂河,避免贿妓巧言使狱讼失公道,避免国朝纲纪尽堕,考成变为虚文。
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僚,面对东厂番子杀人诛心的手段,此时都不敢冒头批驳潇湘夫人的言论,甚至为求自保,都争相传颂起来。
但是并不是所有沦落风尘之人,都愿意从良谋生。特别是有一定积蓄与名气的名妓,她们则各有打算。
她们有的虽厌欢场虚情假意,想逃离金丝牢笼,慕良人琴瑟之好,求举案齐眉之安。
但恃才傲物,待价而沽,不肯轻配寻常百姓,亦不愿从事织工刺绣等手工之业。只想逢知己,才愿托生死。
还有的贪金珠自由,不愿放弃“一夕欢资,可抵耕农十年之粟”的福利。也有的害怕改换良籍后,于世难容,从良另配后,若无子嗣,多遭正室驱逐。
或债网深陷,即便得免贱籍,为还欠账,也不得不重操旧业。还有的手握百宝箱,三度为尼,最后又重返秦淮。从良三年无法容忍流言蜚语,而复出掌班。
名妓无论进退去留,皆受困于道德与现实的双重罗网,可她们这种不甘的心态,被有些官员利用了起来。
撺掇她们联袂进京,声讨潇湘夫人,以求保留市妓,还那些狎妓官员、生员以自尊与公道。
此时秦淮名妓中最负盛名者,非马湘兰莫属。她容貌并非绝色,但性格豪爽,气质如兰,诗、书、画、艺俱佳,重情重义,时常资助落魄文人。
她痴恋才子王稚登,即便求配不成,三十年来真情不改,而今年过半百,自建幽兰馆居住,完全能靠画作自给自足,却舍不得闭门杜客。
黛玉收到司南的消息,听闻马湘兰已领着数十位秦淮佳丽,乘船入京,打算集体请愿,保留市妓。
她看了看司南提供的马湘兰的履历,屈指在“王穉登”的名字上敲了敲,对张居正道:“朝廷不是要编修《明神宗实录》了吗?不如许以官职,厚聘我这个学生。”
张居正摇头笑道:“他从前上过一次当了,如今还来吗?”
“先许官,再修史,他怎会不来?”黛玉轻笑,“以司南强硬的打法,半年之内江南风月之所,是没生意做了。
可数年后,难保不会变本加厉,卷土重来。唯有将风月之肃与官员升黜相连,他们才会主动维护这个清风之策,毕竟党争方炽,官员狎妓就是一个极好抓的把柄。”
王穉登,字百谷,当年也是蒙正堂首批学生。他少有才名,工书法,擅诗词,名满吴会,声华显赫,词翰备受王世贞、袁宏道等人的赞扬。
奈何他时运不济,科考屡试不第,连个举人都不是。马湘兰还曾赠翡翠镯,典当钗环,资助他渡过困厄。
万历二十二年,黛玉夫妇还在西南平叛时,王穉登被大学士赵志皋推荐修国史。彼时的王穉登意气风发地赶往京城,暗期得志。
马湘兰还设宴鉴别,赋诗相赠。可王穉登在京混得不如意,遭人排挤,仅任杂事,不久便铩羽而归。后迁居姑苏,有意疏远马湘兰。
然而马湘兰不避路远,时常往返于金陵与姑苏之间,小住相伴,畅叙心曲。
黛玉品读着这二人的风雅往事,嗤的一声笑了:“生意做赔了,认栽走人就是。怪不得蠢得被人当枪使。三十年真情错付负心汉,还舍不得丢弃。”
张居正一边提笔写奏疏,一边道,“一旦官员不入曲院,成为铁律,狎妓视同犯罪,就能打破这些风尘女子,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大雪纷飞之时,王穉登以布衣才子之身,被凤宪令潇湘夫人,举荐为从七品中书舍人,兼任《明神宗实录》的副总裁。
其余翰林院修撰、编修、检点、国子监司业所编撰内容,王穉登皆可批改。
王穉登志得意满,感觉老天终于眷顾了他一回,可算是时来运转了。
马湘兰原本比王穉登早出发半月,奈何她声名太盛,沿途楼船多次停靠,或被达官贵胄相邀唱酬,或入公府别院献艺。
原本清高孤傲的她,是不肯这么干的,只是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向潇湘夫人陈情,保留市妓行当。
她若不做出些姿态,如何证明自己所求是自愿的?而况她的幽兰居中,本就养着十数名小妓,虽不以老鸨自称,但事实就是。
终于赶在腊月上了京,马湘兰命一众姑娘们艳装靓饰,个个披着大红猩猩毡,手擎彩旗,走街过巷,用莺啭之声,齐呼口号:“朱楼非狱,章台有凭,才艺立身,风月同天。”
她们原本想走上三天,奈何天寒足冷,只转了半个时辰就停了下来。
马湘兰呼出一口白气,道:“我们直接去凤宪台门口站着,喊喊口号。潇湘夫人碍于舆论,定会打开大门,让我们进去吃茶。”
黛玉听到门口骚动,的确吩咐人打开了大门,但是却没有邀请她们入内,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武弁打扮,脚蹬鹿皮靴,加入了她们的游街队伍。
“诸位姑娘远道而来,让京城百里生春,不如就在外面多走走,也好让畿内黎庶,争睹江南佳丽的风采。”
马湘兰毕竟是半百之岁的女人了,不想再走,主动上前行礼道:“潇湘夫人,我们远道而来,是为证明章台柳巷并非牢狱,千载雅妓,艺脉长春,并非伤风败俗之业。我们都是自愿经营,未曾受他人强迫。
夫人身为文坛盟主,妄禁娼妓,是断才情文脉。唐时白乐天携小樊游苏杭,杜牧之赠雅妓文赋诗章,柳三变妓院奉旨填词。此等风流,今何为罪?”
黛玉莞尔,双手抱臂道:“马姑娘认为古今文章诗词,非托青楼才能书写吗?那圣贤文章,边塞诗、豪放词中就不存文脉了吗?
自古以来,末世娼风犹炽,此非亡国之因,却是亡国之兆。晚唐平康坊笙歌彻夜,非盛世繁华,而是膏脂聚于豪右,贫者卖女求生的惨像。
南宋临安瓦舍勾栏遍地,文人墨客不思收复失地,仍与妓子斗诗才。章台之地不仅是销金窟,还是官绅逃避亡国忧患的醉梦之乡。
当饱学之士,不思救亡图存,尽付缠头之资,庙堂怎能不崩?男失其田为流民,女失其恃作浮花。
风尘中的知音墨客,无非是士绅与妓子,共谋的文化幻境,皆是末世悲歌罢了。
马姑娘绘艺通神,何不入我潇湘书林作画师,偏要倚门卖笑呢?”
马湘兰皱眉道:“大明在元辅及夫人治下,已显中兴之象,何来末世之说?妾爱绘兰花,兰花生自空谷,哪里会羡慕寻常人家。”
黛玉有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无力感,径直向前走去。
马湘兰追了上来,继续道:“妾薄有积蓄,明珠可照夜,金银犹满箱。蓄书画珍玩,往来无白丁。
曾见从良女聘作商人妇,低眉事人,很快秋扇见捐,郁郁寡欢。而我们这些人,秦淮水暖载诗船,妾之兰馆即瀛洲。
有才子诸生题写扇序,东林俊杰诗酒唱酬,得达官显贵代刊画集,还有文苑耆老赠送遗珍,我们与这些人平坐讲谈,精神自在。
若嫁予商人妇,妆奁尽归夫主,终身困于灶臼,不过人间无名氏。妾愿在章台待知音,不遇挚友不回头。”
黛玉仰头叹了一声,她们所执之情,所凭之艺,舍不得断了与文人才子,觥筹交错诗酒唱酬的机会。想用才名姿色,谋求更安稳体面的婚姻。知音之说,不过是借口。
“妇人之道岂唯嫁娶?凤宪台的女官,玉燕堂的掌柜伙计、潇湘书林的画师、闺塾师,都有不少未婚配的。
她们凭技艺才干立身,自食其力,不以依附或取悦男子的目标。而马姑娘虽才高性洁,而吐辞流盼,无不巧伺人意。
世间但凡善解人意的姑娘,若对他人有所盼求,哪有不曲意逢迎的?你行侠仗义,资助落魄才子,难道不是为了博得美名,施恩图报?
就好比清倌人卖艺不卖身之说,都是蓄清誉以待豪杰,以红颜知己之名证风雅,自抬身价,还是为脱籍从良。
你是真的爱这个行当,还是想借这个行当作为择偶的跳板?视其为满足虚荣心的高梯?”
马湘兰愣住了,她没想到潇湘夫人之言如此直白,脸上红了一阵,到底没有否认:“是又如何?女子一身系缚在丈夫身上,我的选择与等待,不过是择其害轻者而处之。”
黛玉回头,悲悯地看着她:“那我给你一个机会,为你试一试那个等了三十年的良人。”
一群美娇娘在瑟瑟寒风中,跟着潇湘夫人健步走了两个时辰,体力不支,抱怨不休,渐渐作鸟兽散。
唯有马湘兰带着最后的奢望,进了一家清幽茶馆,静坐在屏风之后。
申时三刻,中书舍人王穉登才从翰林院出来,就被潇湘夫人的丫鬟请去茶馆吃茶。
他连忙敛衣正冠,挺胸抬首,撩袍端带踏上楼梯。
“百谷来了,请坐。”黛玉招手让他坐下,亲自斟茶,询问他编修国史的事。
王穉登一见黛玉的容貌,倍感亲切,当年元辅为先妻鳏居十年,直到见了与之容貌别无二致的潇湘夫人,才续弦圆梦,此事在江南早已传为佳话。
而张居正的先妻,正是自己当年的开蒙恩师顾门林氏。
王穉登为卖弄学问,直接背诵了一段自己编撰的内容,请凤宪令斧正。
黛玉淡笑颔首,点评道:“百谷之文,承汉唐史笔之遗风,秉春秋实录之正脉。用字古奥,炼句精纯,无愧为兰台玉籍。”
王穉登听了这话,喜笑颜开,凤宪令给予了如此高的评价,真让他受宠若惊,连忙谦逊了两句。
黛玉语重心长地说:“你我同为姑苏人士,乡音同,性相近。百谷以布衣游于公卿之间,文名虽著,终非科第显宦,故而止步于中书舍人。
而今你身为副总裁,有些话我也要提点你。宦海风波险恶,君子朝容夕悴者众,百谷年逾花甲才入仕,更应谨慎才对。
因国丧期间,东厂奉命取缔市妓,有秦淮艳妓马湘兰,率一舟妓子上京向我陈情,想保留勾栏瓦肆,供其栖身。
我偶知,百谷与湘兰有三十年衾裯之好,湘兰对你还有救济之恩。如此痴情女子,知音厚谊,百谷何不早日撇妻另娶?我也好省去口舌,不用与一班无知怨女纠缠。”
王穉登脸色登时煞白,眼眸左右转动,心中忐忑不定。纳妓入门,从来都不是风流佳话,他立志于清流仕途,怎可弃发妻而换妓妻?
他赶紧表态,拱手道:“夫人休听那道听途说之言,我与发妻伉俪情深,从未受过马氏资助。
不过年少轻狂之时,慕其才情,随友拜访过二三回。从未越男女名分之槛。”
“哦,是么?”黛玉扬眉,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疏,“这是翰林院陈编修,弹劾你的奏章,说你既贪红颜知己之慰,又惧责任束缚,既享其资财之助,又恐受惠于妓子,而损丈夫名节。”
王穉登捧着奏疏,霍然站起,手脚抖得厉害,羞恼、懊悔、愤慨、不甘一齐交攻而下,咬了咬牙道,“实不相瞒,当时是马姬被发跣足,眼目哭肿,我出于同情才援手相助,并非是她资助我。
是马姬对我情愫暗生,以诗画传情,我自守清贞,佯作不知,还从金陵搬回姑苏,仅以寻常笔墨相待。谁知她得寸进尺,穷追不舍……”
屏风之后的马湘兰听了此话,不啻于锥心之痛,捂着嘴泣不成声。
黛玉叹了一声,目光掠向惶恐万分的王穉登,“我还以为你爱她至深,可惜了,原来是逢场作戏……想必你也无意纳她做妾,那你明天劝她回金陵去吧。”
“多谢夫人提点,我明日必让她带着诸艳姬,归乡弃籍。”王穉登手握弹章,心乱如麻,不敢再多留,即刻告辞离去。恨不能立刻找那个毁他前程的女人算账。
待王穉登的身影消失在街道,黛玉才从窗口回过头来,对马湘兰道:“婚姻者,上承宗庙之重,下启嗣续之端。究其根本,不过是经济契约。不仅合两姓之好,还要衡量彼此资财、门第、劳力等。
三十年来,你高估了才情、性情的作用,不明白婚姻之盟的实质,是计资财之厚薄,权责对等,风险共担。而不是一方依附于另一方。
他娶你的经济收益小,而仕途风险大,在落魄困顿之时,又舍不得你倒贴上来的温柔,与随之膨胀的虚荣。
你侠骨芳心,如此长袖善舞,懂得经营美名,本可以恃才立身,偏要寄望于男子,才弄得自己身价一贬再贬。
王穉登用暧昧风流,无尝延宕了你的爱慕三十余年,而你蹉跎到半百之岁,才看清真相。”
马湘兰泪流满面,脸上脂粉成泥,哽咽了许久,“夫人,难道我们就天生低人一等吗?”
黛玉道:“这个职业之所以令人不齿,不是它不事生产,竞奢斗富,赚钱容易。
而是将自己视为取悦他人的工具,把身心交付出去之时,就给予了他人肆意践踏羞辱的机会。这就叫自甘堕落。
你要首先当自己是人,而不是工具,才有底气赢得男子的尊重。等到士大夫不以娶娼妓为耻时,他们自己也不啻于卖身求荣的娼妓,大明就离亡国不远了。”
翌日,王穉登找到了神情凄楚的马湘兰,一面夸耀自己深受凤宪令赏识,一面暗示自己遭受翰林院同侪的排挤,原因就是与她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
“卿鸡皮三少若夏姬,惜余不能为申公巫臣尔,若非人言可畏,我并不想你走。”他装出恋恋不舍的模样,抚摸着她的面颊,寄望这个女人还会与从前一样,善解人意,主动回避归乡。
“我已从良,来去自由!该滚的是你!”马湘兰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他脸肿血飞。
如此的轻薄调笑之语,拿她比作放浪不羁大张艳帜的夏姬,还遗憾恨不能为裙下臣。一句话撕破了“知己”的伪装,他始终是拿她当玩物罢了。
在王穉登错愕怔愣之时,却被小厮告之因他狎妓丢官夺职,勒令归乡——
作者有话说:1、顾公燮:《消夏闲记摘抄》“洋货、皮货、绸缎、衣饰、金玉、珠宝,参访诸舶,园亭、游船、酒肆、茶店,如山如林。不知有几千万人享用其间,而这儿千万人求活就业的生理,‘有千万人之奢华’,即有着千万人之生理。若欲尽裁奢华,必将使千万人之生理几于绝,此天地间损益流通,不可转移之局也。”
2、万历《通州志》卷二:今乡里之人,无事不宴会,一月凡几,客必专席,否则耦席,未有一席而三四人共之者也。肴果无算,皆取诸远方珍贵之品,稍贱则惧渎客,不敢以荐。每用歌舞戏,优人不能给,则从他氏所袭而夺之,以得者为豪雄。
3、汪氏赞《请修明成宪以神圣化疏》:在昔庶人议及朝廷者,不过街谈巷议、耳语口传而已。今则通衢闹市,倡词说书之辈,公然编成戏本,抵掌剧谈,略无顾忌。所言皆朝廷机密得失,人无不乐听者。此非一人一日所能为,盖缘众怀怨愤,喜闻乐道耳。
4、万历《博平县志》卷四:流风愈趋愈下,惯习骄咨,互尚荒佚。以欢宴放饮为豁达,以珍味艳色为盛礼。其流至市井,贩鬻厮隶走卒,亦多缦帕细鞋,纱裙细裤;酒庐茶肆,异调新声,泊泊浸淫,靡甚勿振。甚至娇声充溢于乡曲,别号下延于乞丐。
5、沈德符《顾曲杂言》时,吴下王百谷亦在留都,其少时曾眷名妓马湘兰名守真者,马年已将耳顺,王则望七矣,两人尚讲衾裯之好,郑亦串入其中,备列丑态,一时为之纸贵。次年李九我为南少宰署礼部,追书肆刻本毁其板,然传播远近无算矣。予后于都下遇郑君,誉其填词之妙,郑面发赤,嘱予勿再告人。
近年丁酉,南教坊马四娘号湘兰者,年过五旬,虽畜妓十余曹,而门庭阗然,悉窘无计,有江右舒姓者怜之,为改其门,且曰不出百日当骤富。适金华虞生者,年甫弱冠,游南雍,求见四娘,重币为贽,问其所属意,无一入目者,时马谢客已久,惭其诸妓,固却之,苦请不去,姑留焉。凡匝月,酬以数千金,马氏复如盛时者又数年。
第288章 七宗恼恨
严峻的刑法, 使大明官绅谈“妓”色变,从前的风流雅事,已成为砍向自己仕途声誉的刀斧。
马湘兰的悔悟与觉醒, 让诸多幻想以才色攀高枝的女子,痛改前非,纷纷弃贱从良。
黛玉身为文坛盟主, 撰写了一篇《才媛经济策》,倡女子五维经济之道。
让不愿从事手工劳作,且具备一定才能的从良女子,迁移异地,改换身份重新生活。在各地设蕙兰局、丹青局、雅教局、清游局、杏林局。
让兼通文艺与莳花之艺的女子,因地制宜培育百花, 制作花笺, 花露, 供鲜花盆景给内廷及达官贵人使用。
同时宣扬张居正当年中状元, 求御花献妻之事,引导素来含蓄的大明百姓, 学会购买鲜花来表情达意。
四时八节, 走亲访友, 生辰婚礼,扫墓踏青, 都可以携带不同寓意的鲜花。以此来促进鲜花的销售,带动大明花圃的发展。使花卉进入寻常百姓之家。
而丹青局则是让有书画才能的女子,从事书法创作、花样勾画、屏风绘制、陶艺绘图、图书插画,及女子画塾教学等。
像马湘兰这样可以独立出画集的才女,还可以筹办画展,引导士人竞价购买其画作。
雅教局开设闺塾, 除了文学、算学、历法外,还有农桑学、礼仪学,遍及女子可以从事的任何行当之技艺。
清游局则是在大江南北设文游画舫、伴游专车,让才女充作导游,旅途中主持茶道、琴会等雅集。
让百姓在旅途中,不仅可以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美食佳酿,还可诗词唱和,听曲听书。
全程谢绝男女狎游,只接待扶老携幼的家庭团体,或女子结伴出游的团体。
杏林局不同于妇孺医院,是集美容养颜,身体调理,推拿按摩,梳妆敷粉为一体的,专门伺候女子,使女子心情怡悦并变美的新行当。
这里也出售螺钿盒、犀梳玉簪,珍珠粉、玫瑰露等妆粉之物。诚然,她们的供货方也仅有玉燕堂一家而已。
潇湘夫人的举措,再次证明了她的经营天分。世人才知道,原来天下买卖,女人生意还能这样做。
解决了开豁贱籍的最后一环,黛玉的产业又扩大了许多,手里的积蓄越来越多。
自正旦元日,朱常洛改年号“承和”后,虽未及一载,实际上国丧已除。
朝鲜使臣入宫朝贡时,带来了王室的喜讯,中宫李氏诞下元子,请明廷赐名及颁赐世子封号。
按照常例朝鲜元子年及冲龄,才会奏请明朝册封,此次是为了稳固继后的地位,提前请封,以防庶子夺嫡。
黛玉为雪姬之子,拟定了“李定”之名,赐封安庆世子,还特意为雪姬加了徽号“贞慧”。朝鲜使臣代领敕书,视为殊荣,喜不自胜。
大朝会后,朝鲜使臣金安东,拿出贞慧王妃的亲笔信,交给了凤宪令。
雪姬的欢喜洋溢在字里行间,心随燕翼,恨不能侍奉在潇湘夫人左右,承欢膝下。
去年腊月,荷列祖垂佑,得诞元子。当时殿角祥云如盖,彩雀栖于丹陛。元子手足丰润,眉目湛然,十分健康。
她回忆自己初入宫闱,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幸而有义母示以懿范,让她渐渐适应了宫中的生活。国王李昖每见元子,常笑叹社稷有托。
黛玉给雪姬回信,得知元子嘉诞,颇感欣慰。愿女儿善保玉体,椒闱惬意。春殿风暖,慎护世子安泰,好生训导。
寄望他日元良长成,能继昭代明德,使朝鲜八道百姓安居乐业,山河永固。
金安东取到信笺后,对张居正夫妇道:“凤宪令大人,近来建州老酋声势日张,奴役诸部,潜怀吞并之谋。近日沿江女真人往来频繁,与朝鲜藩胡私相往来,窥我边篱,收集戎器,恐有异图。廷议多以为忧。
我朝鲜戍边弓兵,以栅栏为凭,夜间多次退敌,昼间查探才知,是建州借箭之计,悔之晚矣。”
黛玉蹙眉,暗中咬了咬牙,道:“努尔哈赤桀骜雄黠,统合部落蚕食邻境。朝鲜当敕令戍边将士,整饬戎备,以防不虞。
若再遇鼓噪袭扰之事,果断趁东南风以火驱之。禁止边民私贸铁器、弓材、盐米,以防资敌。有违令者斩首示众。”
张居正捻须道:“眼下你们从登州入境,鸭绿江已封,女真若大举南下,必犯咸镜道、平安道,朝鲜可依险设伏,勿与野战,溃其粮道,坚壁清野。
待明年春,除釜山、义州等海陆要冲外,大明将以‘协防倭患再起’为名,再增驻精锐三千,得明军倚仗,建州亦惮我兵锋。”
金安东听了这话,仿佛吃了定心丸,捧着信笺与锦盒,感恩戴德地离开了。
原本夫妻二人打算在开春后,对辽东用兵,征讨建州女真,争取在九月秋末完成剿巢,再用半年逐步实现改土归流。
但人算不如天算,慈圣太皇太后病危,随时都有薨逝的风险。此时若征讨边夷,会被视为大不敬,只能暂时搁置计划,将备战期往后延一年。
趁着朝鲜世子新诞的春风,之前与朝鲜签订的四项协议也逐步开展,朝鲜的能工巧匠得以前往大明务工学习,再也不肯受女真人的威逼利诱。
在平壤挖掘出了大型铁矿,明廷当即派实务科官员接管开采,驻兵镇守,避免女真南下劫掠。
朝鲜两班贵族深得矿产之利,经济利益无形中与明廷深度嵌合。再无人敢背离明廷,勾连日寇或是女真部落。
而此时的努尔哈赤,已命五大臣之一的额尔德尼,参照蒙古文,创制了一种拼音文字,以蒙古字合女真之音,联缀成句,可因文见义,称之为“国书”或“女真字”。
此等雄心之举措,是努尔哈赤意识到要使族群之魂有所依凭,为树立建州正统,革除依附蒙古旧习。同时便于颁布政令法典,记录军务战功,以成开国之基。
开春后,叶赫婿主莽古斯朝贡时,将此事汇报给朝廷,然而庙堂诸公认为,这不过是蕞尔之变,甚为轻藐。
辽东经略孙承宗急奏:“女真诸部曾借蒙古文传令,如今努酋以新文颁檄,此文字便是收揽权柄之兆。
之前还可以用蒙古通译,窥察夷情,而今建州军中密书,均以新文书写,蝌蚪叠爬,难辨虚实。”
张居正警示朱常洛道:“仓颉造字而天雨粟,鬼夜哭。文字可通神明,定人伦,是政权经络。建州努酋正以笔墨为刀斧,以别华夏,凝聚诸部,以夷字统夷心。
宜当先遣密谍破译其文,于马市定约,大宗皮马、参茸交易,必须用汉字兼蒙文立契,严查携带建州文字者,使其文困于一隅,逐渐落寞。
再兴辽东书院,广收女真各部酋长子弟,专授汉字儒典,学而优者赐姓蓄发,入国子监。”
但是群臣没有人把这当一回事,都认为是边夷自娱罢了。元辅揪住不放,是小题大做了。
且不说强行王化边夷,女真酋长会竭力反对。万一接到辽东都司读书的质子,一不小心染了天花或夭折,岂不为夷狄寇边,提供了借口?
张居正无心与他们争辩,幸而此事可缓,又改换议题道:“自神宗以来,西洋教士频繁东至,携西洋典籍七千部,其书涉历算、天文、地理、制器、水利、医药等。
其书之利,一则可补益实学,如今历法衰微,节气交食,校验不准,可以借鉴。二则可改进技器,火铳铸造、水利测量、舆图测绘,边备农工,皆可得其裨益。
陛下统御寰宇,孜孜以求富强之策,还请设译馆以专其事,取舍权衡之要,皆通译之。除妄言天神教义,乱华夏敬天法祖之统,则弃之不译,悉数封存。
其他格致实学,凡涉历算天文、军械农工、医药地理,尽速译刊,广布州郡。”
说罢张居正又将徐光启与利玛窦翻译的《几何原本》献上,并将《坤舆万国全图》展示给诸位大臣观览。
朱常洛翻看了书本,大开眼界,他自小受红鲤启发,对榫卯器物颇感兴趣,如今对照几何原本来看,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就依元辅之见,西洋书本中历法方技,精密算术,有益王政者,一概通译,以补钦天之阙。妄谈异教,煽惑愚民者,一概驱逐。”
张居正又推荐徐光启、李之藻等人,与利玛窦翻译书本,将实学技艺尽快引为国用。
群臣不反对译书,却认为西书历理深微,只能交付于钦天监、神机营习学,万不可在民间士子面前公开传习,以防洋夷之技泛滥。
此话不无道理,张居正也未反驳。散朝后,朱常洛款留元辅谈话,表示想秘密召见,这个名叫利玛窦的西洋人。
因利玛窦并非意大里亚官方使臣,出于安全考虑,张居正只让朱常洛隔着琉璃屏风见了一面。
并让内侍将朱常洛的疑惑一一问询,利玛窦来华十数年,汉语已说得十分流利,他详细回答了朱常洛的问题。
朱常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十分高兴,事后下诏钦赐利玛窦在京房地,令其久居,准其译书授徒,以示优容柔远。但严禁其传教。利玛窦为了留在京城,只得遵旨。
在辽东耕耘数年的徐光启,重新回到翰林院,参与西书七千部的翻译事宜。镂月、裁云也作为通译,回京加入到官译书局中。
经过数年的狱中学习,俘虏小西行长已经能熟练掌握汉语,张居正夫妇考虑让他归国,联络京都皇族。
在德川家康、丰臣秀吉两大巨头前后亡故后,日本的战国时代延续,反倒是偏安京都的倭王还能苟活。
因为日本长期没有官方使臣与明廷沟通,所有日本商船都是以走私的形式泊岸,白银流入量少了许多。
黛玉打算遣使赴日本,以小西行长作为中间人,正式授予京都倭王封号及勘合贸易凭证,要求其抑制倭寇,保持对明廷输入白银的航线通畅。
张居正鉴于日本群雄混战不休的情况,认为单靠日本产银输入大明,还不稳定,需要海外拓源。
应当大力扶持南洋贸易,鼓励闽广海商前往吕宋、爪哇国等地,换取外埠白银。再派实务科矿冶部师徒,在云南等地探脉寻矿。
借西书翻译的良好契机,让远在徐闻的张懋修以半官方的姿态,让佛朗机人与香山澳、琼州的贸易逐步规范,使大明白银来源多样化。
二月慈圣太皇太后病笃,从前颇受她老人家喜爱的女医彭金花,再次被招进宫,服侍老李娘娘,为她缓解眼痛。
黛玉进宫看望昭圣太后时,遇见了彭金花,当年她一眼就看穿了自己身怀六甲,还当众道破。这一次换成自己,看出了她隐娠入宫,贪恋赏赐财帛而不肯退。
出于好意,黛玉劝她尽快离开宫闱,避免在宫中生产,以免惹怒圣颜。
彭金花嘴硬道:“什么亵渎宫禁?你不用吓唬我,你妇孺医坊多次拒我行医,想害我没饭吃,门都没有!我凭本事服侍太皇太后,看你还怎么辖制我。”
黛玉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彭金花犹不知太皇太后病已膏肓,不能再庇佑她了。
三日后,彭金花因施针有误,使李彩凤目眩手颤,最终致盲,又因隐匿妊身被杖责九十,结果一尸两命。
不久后,太皇太后不进糜饮,痰涌气微,急诏凤宪令入宫。
李彩凤听到黛玉进来,精神稍振,拉着她的手道:“绛珠来了……我在凤宪银号存的钱,如今利息几何了?可够我娘家侄孙吃用?”
黛玉蓦然愣住,旋即轻笑起来,握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大嫂,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两,够咱们起诗社了。”
李彩凤已经看不见的眼瞳微震,想要说话已不能声,唯颤手指向某处。
须臾,太医上前诊脉,惊呼:“太皇太后脉息渐微。”随即黛玉退开,御医施针百会穴,灌参附汤,忙到巳正三刻,阖宫举哀。
朱常洛问凤宪令,太皇太后临终有何遗愿。黛玉只道:“她老人家劝陛下,慎起居以固根本,晨昏有度,节欲养和,勿令方士进药。”
千万不要吃什么劳什子的“红丸”了!
“哦……”朱常洛蓦然脸红,他才出孝,就迫不及待宠幸了两个女人,怎的太皇太后都知道了!
当夜李彩凤咽气,承和帝延祭祀至百日,天下臣民素服二十七日,民间禁婚嫁、宴乐百日。
而在此期间,建州女真酋长努尔哈赤整军经武,用兵辽东。夏四月,再征哈达部,破其城寨,杀了孟格布禄,欲收其部众,吞并哈达之地。
然而叶赫婿主莽古斯,趁建州攻哈达,便遣精骑掠建州地界,焚其屯堡十余处,俘虏人畜以千计。努尔哈赤得到消息,回援建州,顾不得带上哈达部众。
辽东经略孙承宗当机立断,将哈达部众,分别交付给叶赫及乌拉二部,哈达之地由朝廷代管。
不久,努尔哈赤回头来,索要哈达部的人和地。辽东总兵李如松已陈兵边塞,努尔哈赤便不敢妄动,等于自己拼死血战,为他人做嫁衣裳了。
有李如松撑腰叶赫,努尔哈赤不敢再征讨海西诸部,转而又遣将至东海女真窝集部,收瓦尔喀、库尔喀诸部。
他用兵重谋,擅长纵间谍诱降将,以伐木之术,渐削强邻,集中精锐以寡破众,疆土渐广。
只是明廷与朝鲜已对其进行经济封锁,铁器、耕牛已不可再得。他只能掳掠汉人冶铁、煮盐、织布。为了兵有粮秣,器用不匮,只能以战养兵,加快了对外扩张劫掠的步伐。
而叶赫婿主莽古斯,凭借不知从哪儿学到的驯养野猪之法,带领部卒深入茂林,春捕幼豚,栅栏围养,用蕨菜青蒿豆秕饲养。
择温顺者渐次配种,使下一代兼有山猪之彪壮,家豚之温顺。而后,还用猪的鬃毛制成笔刷,皮革制成鞍鞯,粪壤肥田。
至于猪肉脂香透骨,叶赫部做的辽东腊胙、松江熏蹄从此驰名,畅销马市,给养边军。
他见朝廷不管建州造字之举,就依据华夏甲古文字,超音立形、言简意赅的优势,拟用二十个标音,编组了两千个常用字,名为“叶赫文”。
此文借用象形、会意、形声之法,既得汉字形意之精髓,复取拼音之便捷。通习此文,能知汉字之脉络,借此为桥梁,则更易学汉文。
而这套文字,造字法与汉字别无二致,字形相承,文脉同源,词理有源,汉人也可以看得懂。
归附叶赫的哈达部众,与叶赫的少年一起学习叶赫文,也逐渐成为叶赫部落的新成员。
辉发卫的抚夷同知徐渭,在给编户齐民的女真人教习汉字,发现他们无法准确记忆笔画繁多的文字。
但使用叶赫文,反而更易理解和记忆。于是也用叶赫文教导百姓。不过半年时光,叶赫文成为了女真各部落,使用的主流文字。
辽东巡抚熊廷弼,立刻命人将叶赫文与对应的汉字报送给朝廷。四夷馆很快掌握了叶赫文,马市榷场的叶赫文也取代蒙文,成了双语书契上的另一种文字。
而努尔哈赤创制的“国书”,则始终出不了建州,无法广泛传播。
叶赫部在其婿主的带领下,一方面忠顺大明,一方面交好蒙古,不少小部落争相归附,叶赫呈现出蒸蒸日上的态势。
莽古斯仁德性善,才干优长,公平正义,其美名在东北大地上广泛传扬。大小部落在加入九营后,精挑细选了许多美人,想送给莽古斯作侧室,以巩固联盟,都被他严词拒绝了。
他解下腰间匕首,割掌心沥血于烈酒中,用蒙古人之俗,当众起誓道:“长生天为证,敕勒川为鉴。我,博尔济吉特·莽古斯,以父族弓矢之名立誓。
此身纵驰骋八方,膝前鞍后,唯孟古哲哲一妻。穹庐夜夜,独于她共枕;白首朝朝,唯与她携手。若负此约,愿金弓断弦,白翎坠尘,马鞭朽于草野,尸骨化为灰飞。”
莽古斯捧起孟古哲哲的衣带,系于刀柄,屈膝触地,声震四野:“天地鬼神共听之,此誓言亘古不变,纵使叶赫河枯,太阳寂灭,我之魂仍系你心,死生同在!”
孟古哲哲震悚无比,他们分明是假夫妻,何至于发这样的毒誓,她扬起脖子,喉间抖瑟。
这个男人总有一万种法子,让自己在快要放弃希望,心归平静的时候,重新令她爱上他。
她抬手安抚扑腾乱跳的心,连呼出的气都在战栗,抬眼见他真诚无伪的眸光,紧扣的齿关蓦然松开,两行清泪滑过面颊……
远离人群之后,孟古哲哲眼眶渐红,抬袖掩面,将呜咽声藏入肘弯。莽古斯回来,见她这般情态,咬了咬唇,默默递给她一条手帕。
孟古哲哲挥开他的手,恶声恶气道:“莽古斯,你就是天下最坏的男人!”
“抱歉,不这样做,我应付不来那么多女人。”莽古斯抬手安抚她。
孟古哲哲从泪眼余光中,瞥见他血痕犹鲜的掌心,喉间哽咽,一转身踉跄扑入他的怀中,臂环其腰,抬头欲吻他。
莽古斯偏过头去,黯然道:“哲哲,我的情话你不要当真,都是骗人的……”
“啪”的一声,耳光响起,莽古斯勾唇一笑,哑声道:“这样才对。”
孟古哲哲无可奈何地跟着笑了,转身躲进帐中,咬着被角暗泣了一夜。
正因为女真部落中,出现了一个爱妻如命的异类,且是如此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潜移默化之下,部落民众都认为,能守白首之约者,必能承家族重任,可堪大用。
唯恐天下不乱之人,见到努尔哈赤,必拿叶赫婿主讥讽于他。从前不耻孟古哲哲逃婚私奔的人,也都羡慕她目光独到,找了个好男人。
潇湘夫人在建州所设的四馆,也在一夕之间人去楼空,墙倒瓦烂,只留下一堆刊印的叶赫文稿。
讲述的是莽古斯与孟古哲哲,缠绵悱恻的故事。对努尔哈赤这个残暴枭雄,无情无义,得不到女人的心,讽刺犹毒。
努尔哈赤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为了壮大建州,他大张挞伐,先后吞并了北岭的虎尔哈部、萨哈连部,甚至吸纳了北海朔漠之地的北山野人等。
他也不独攻城野战,还非常重视抚恤。每攻克一地,则分赏诸将,将投降的人才丁勇,编入四旗。建州不断积谷缮甲,行围猎以训战阵,预备与叶赫决战,一雪前耻。
努尔哈赤原以为大明如同朽屋,只需轻推其柱,则梁木自摧。可谁知在经过万历三大征之后,大明非但没有衰落,反而国库充盈。
分明行将就木的大明,在张居正夫妻的绸缪下,通过数年不断地经略辽东,幅员渐广,兵强粮足。
眼见大明拉拢叶赫,联手朝鲜,积极在女真之地编户齐民,一步步挤压建州女真的生活地域,再不做点什么,建州就要亡族了。
努尔哈赤将自己满腔耻辱,述诸笔端,痛陈建州女真所受之屈,斥明廷不公之政。以此为自己攻打叶赫,正名聚众。
他要伐谋立势,自树旌旗,全面反对明廷在女真之地,化夷为夏之举。寄望此文一出,万众一心,鼓荡辽东。
这篇名为《七宗恼恨》又名《七大恨》的檄文,以愤切之词,化部族私怨为公仇,鼓动四旗子弟怀恨而战。
一恨:明无故启衅,戕害我祖,侵我疆土。
二恨:明背盟誓,越界助叶赫,犯我边陲。
三恨:明纵民掠我境,反诬我诛贼,拘杀我使臣。
四恨:明以兵协叶赫,夺我聘女,改嫁蒙古,辱我门庭。
五恨:明驱我柴河、三岔、抚安之民,不容耕守故土。
六恨:明偏信叶赫,遣书辱我,凌我国威。
七恨:明逆天意,助叶赫夺我哈达,干涉天理公道。
等到这“七大恨”传到元辅案台上之时,张居正额手称庆,暗叹允修真是好手段,一段情誓爱言,一摞私奔故事,就能让数年隐忍不发的努尔哈赤,忽视自身实力还未完备,先行发兵。
他立刻援笔,饱蘸浓墨,酣畅淋漓地写下一篇《驳建州七妄暨奉天讨逆檄》。
其一,努酋之祖侵边犯禁,误中埋伏,王师依法戡乱,何言“无故”?
其二,诸部界碑虽立,建州屡纵骑兵劫掠,叶赫求庇宗主,卫藩乃天子职分。
其三,建州擅杀边民在先,缚使抵罪合乎律法,岂称“挟杀”?
其四,叶赫女聘嫁自由,非建州私产,何来“夺婚”之妄?
其五,柴河三路本属辽东都司,流民垦荒皆编录在籍,何谓“驱尔故土”?
其六,叶赫亦大明属部,训诫建州乃行宗主事,何谈“凌辱”?
其七,建州纵兵侵略哈达,朝廷调停以存藩篱,止战安边,岂称“颠倒”?
建州素受国恩,然豺狼成性,今僭越发兵,罗织七恨之谣,不过掩其豺狼之欲,裂我王土之疆。
天子守国门,法度行四夷,努酋负隅逞狂,戕我戍卒,屠我边民,大明铁骑岂容夷小跳梁?
天兵已集蓟辽,神机直指建州。凡擒献首恶者,赐爵赏金;倒戈效顺者,赦罪录功。若冥顽反抗,必焚其巢穴,绝其苗裔,使白山黑水之间,尽悬大明旌旗。
敕谕中外臣民,共诛此獠,以正乾坤!——
作者有话说:应该下周就可以完结了,明天萨尔浒之战
第289章 战萨尔浒
张居正的主战檄文一出, 兵部尚书叶梦熊,辽东巡抚熊廷弼亦联衔上疏,主征讨建州。
而廷议汹汹, 群臣意见歧出。科道言官认为建州女真不过“癣疥之疾”,其羽翼未丰,宜遣使宣谕, 示以威德便罢。
新帝践祚不过二年,就兴兵伐夷,恐失上国气度。除张居正外,其余阁臣但以“相机剿抚”虚应,意图搁置争议。
唯恐大战一开,又耗钱粮, 纵得边军骄兵悍将再难辖制。
还有给事中认为努酋所列七恨, 多系边将贪暴所激, 当严查辽东镇抚, 纠核李如松。朝中齐楚浙党相攻,言官劾奏多陷党派私斗, 鲜有实策远略。
甚至还有人拿出了“联蒙制建”的昏招, 意图厚赏蒙古察哈尔部林丹汗, 敕其“共剿努酋”。
张居正冷笑:“若按卿所言,若林丹汗受金帛而逡巡不进, 尔当如何是好?此计如持肉饲虎,虎饱则飏去。
建州女真祸将燎原,若不想辽城如破瓮,虏骑直下山海关,还请诸位聚力思战。”
廷议战抚举棋不定,朱常洛亦无底气, 而况他着急大婚亲政,不想冲了自己的好日子。
朱常洛咽了咽口水,鼓足了勇气道:“甲兵者,国之凶器也。朕身为天子,若不修德政,而妄恃强兵镇压,有不恤民瘼之嫌。
而况悬军千里,臂指不灵,恐调度失宜。不如给叶赫部财帛钱粮,使之为先锋应敌,以夷制夷。”
张居正刚要开口辩驳,“陛下英明!”的呼声就此起彼伏了。他深刻意识到,大明这条巨舟失舵,虽存楼橹而蛀朽已深。敌人已经亮剑,朝臣还在侥幸。
没有人像他一样可以预观后事,所以都不信千里之堤,能溃蚁穴。十万蛮夷会奴役万万华夏同胞。
承和帝虽仁心可鉴,到底柔懦怯事,之后的天启、崇祯二帝,或惑于阉,或蹙于势,竟使我煌煌大明,崩于流寇建虏,何其悲哉!
他们夫妻做得再多,也不过是弥补旧制之隙。大明纵有忠臣良将,却抵不住帝王庸臣自为斧钺,亲断江山命脉。
做了半辈子首辅的人,此刻持笏垂眸,似玉山倾颓,肩骨萧然。
退朝后,张居正徐步御道,目送孤云远去,他眉锁川字,忽然仰天而喟:我走后,大明还能撑多久呢?
回到家后,张居正抚案长坐,乞骸骨之疏摊开身前,一字未落而笔墨已枯。
让皇帝先成亲也行,但这就意味着开战之日,将从暮春至初秋的黄金时段,延后至秋冬之季。
不光粮饷消耗大,行军困难,疫病雪眇,都可能对明军造成巨大伤亡,而况火器还容易受潮,影响效力发挥。
黛玉临窗听雨,心累无比,渐渐蜷伏在窗台上,他们分明做足了万全准备,为何还是事与愿违?
夫妻俩叹息声起此彼伏,这时候管家宋敬和叩门进来,送来一个匣子道:“老爷夫人,六爷和六奶奶送了几样宝贝来,还请过目。”
“放那儿吧。”张居正捧茶未饮,香茗之雾漫过眉眼,心中郁气难遣。
“兴许是孩子们送解忧草呢!”黛玉踱步过来,将手摩挲在匣子上,掀开盖子,取信笺一看,指尖轻颤,忽而笑道:“冬天就冬天,谁说冬天就不能打仗了!”
她拿起匣中一物抛给丈夫,“你瞧这个!”
张居正抓在手里,眉头一皱,“墨色眼镜?”
“这是小七亲手做的,她用皮革制成眼罩,内嵌了用烟火熏黑的玻璃眼镜,既能防风沙冻伤,又能防强光日晒,预防雪眇,甚至可避火星灼眼。有助于冬夏季节行军打仗。”
黛玉的心情立刻明媚起来,“皮革可以在辽东叶赫部就地取材。至于烟熏镜片么,我让平湖琉璃镜片厂加紧赶工送货,最多三月即可供应十万副。”
她又从匣中取出一片铁鳞胸甲,笑道:“这是六郎做的防箭内衬甲,用多层熟铁片叠压铆接,成本低重量又轻,装配在每个步兵身上,还能提高对破甲箭的防御力,使步阵不惧箭雨。”
“还有这个轰虏雷车,更是绝了!”黛玉将匣中模型取出,打开机括演示给丈夫看,“用何畅转向厢车,前设厚重铁铲或椎形撞头,因地制宜使用,以机括升降,而厢内满载硫磺火药及铁蒺藜。
冬月此车可破冰开道,临敌则推至阵前,点燃引信,士卒退后。待虏骑冲撞,立刻爆裂,铁蒺藜火炮飞溅数丈,人马皆创。”
随着黛玉摁动机括,装满泥土和铁丸的模型车,瞬间炸裂开来。张居正手里的茶盏应声而破,热水溅了他一手。
“唉哟,连个模型都这么厉害,若做成真的了,岂不天下无敌。”黛玉忙取出帕子为丈夫擦手。
张居正眸中星火粲然,忙将手中残瓷撂在地下,捧着匣子继续翻找起来。
“这个燃灯飞炬,更是厉害,是用神机箭改造的,箭簇改成了陶质。内有两格,下层填火药,上层配以硝石硫磺、铜粉或铁粉。
夜战则射向敌营,凌空燃烧,明如白昼,持续十息不灭,指引火炮攻击目标。若调配不同药色,还能为夜战号令。
比起孔明灯要备火、充气、放飞,还会受风力牵制,这个疾如流星,距敌十里,即可应猝发机。当飞矩坠落在目标上空时,还能引火焚烧。”
黛玉将燃灯飞炬的模型,站在窗下射向夜空,果然持续十息不灭。
张居正手抚黛玉之肩,仰观飞矩笑道:“不但如此,竟不惧雨雪急变,还能虚实相生,故布疑阵。”
黛玉兴奋起来,拉着丈夫在匣子中寻宝,翻来找去,却没有别的东西了,不由略显失望。
“你瞧这个美人风筝,不,是侦察风筝。”张居正突然发现了一张画,“这飞上天的是小七?”
画上有一只丈余的菱形天青色绢鸢,与天空同色,远观根本看不见。其骨架以湘竹支撑,用九股麻绳双线牵引,绳索末端则固定于绞车。
晴朗微风的白天,身轻的小七用皮索系于风筝骨架,地下的人通过辘轳绞车,将风筝升至三十丈,系留凭风,斜飞驻空。
小七就可以飘浮在高空,用千里镜观察二十里外敌军营地、调动、布防的种种情况。
“这风筝看似危险,但靠风力托举,双绳索牵引,配沙袋稳定风筝尾部,终成斜索悬空之态。
小七还可用竹骨前的榫头微调仰角,御风而翔。鸢翼开孔,风过尖啸可显风速。还有这个回鸾索,紧急时可扯动,侧翻降速。
兜笼转环是防止绳索扭绞。云梯绞用齿轮制动防滑索,绞车下还有地八卦钉阵稳固。”
“好新奇,孩子们怎么想得的,这么大胆!”黛玉抚掌感叹,“赫图阿拉环山带河,隐于深山老林中,若想侦察敌情还真不容易。即便侦察到了,报送消息也要耽搁工夫。有了这个侦察风筝,还怕什么伏兵奇袭。
明军消息灵通,兵来将挡,而努尔哈赤多疑,必会认为是他部下中有叛徒,由此自杀自灭起来。”
张居正捻须道:“既然孩子们不畏严寒,勇于迎难而上,咱们也不可退缩气馁。尽快将承和帝的婚事,在四月前办完,而后大军就要开赴辽东了。”
翌日,二人就敦促礼部循祖制以定中宫。两宫太后联名下懿旨,诏行天下采选淑女。
为节省时日,规制严明:需北直隶及京畿之地良家子,年十四至十七,容仪端丽,德行温纯,家世清白的官儒女子。
朱常洛性弱,值此乾坤更易之际,更需要贤妻辅弼,为内助之范。
黛玉为他挑选了京中名儒之曾孙女王氏,其祖上历仕三朝,父乃国子监生并无官职,母为儿科圣手。
其叔官至南京礼部侍郎,家学贯通经史,庭训兼修儒法,幼时便喜观邸报,通晓政事。
王氏年方二八,纤秾合度,形貌端华,双目澄清,眉宇间隐见英气,动静得宜。且通晓医理本草,善调五气,工于历代书帖,尤精馆阁体。
最让黛玉喜欢的是,她性格刚毅沉潜,明察秋毫,仁俭克己,有国母之风。
王氏也顺利进入了初选、复选。三月御前钦定,宣圣太后、昭圣太后、凤宪令及承和帝,一致选中了王氏。
六月吉日,礼部具备仪注,行册封大典。
之后,元辅张居正与凤宪令双双具疏乞骸骨,提及陛下圣龄已长,宜躬揽万几,以承天命。他们夫妻愿守荆襄故里,侍奉老母。
承和帝温旨慰留,还请二位总揽朝政如故,中外奏章都仰赖先生们剖决。他们的辞表一概不报,批答仍委元辅,咨以机务。
除了个别言官,要摆出清流架势,直言敢谏,并不把张居正放在眼里。其他六部堂官早习惯了,奏疏不写实事不能递,非江陵点勘不敢呈。
群臣也知他夫妻二人骑虎难下,偏生活得长久,容色精神不衰。即便帝王想亲操魁柄,有些事也得按场面话说。
建州七大恨之事,朱常洛欲息事宁人,明廷便以绥靖政策为主,但对叶赫部的策应之援,也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张居正只得暗送了莽古斯一个礼物,以期他能明白,老父的焦灼之心。
莽古斯收到的是一支手指粗长的精致短笛,上面刻着吴刚持斧的画,可只见明月,不见月中桂树。
他冥思苦想了半日,不得其解,孟古哲哲问了一句:“这是南方的幼竹吗?这么小巧的笛子能吹吗?”
“幼竹?”莽古斯沉吟片刻,终于霍然开朗。
七月,努尔哈赤连攻叶赫乌苏、吉当阿等城,莽古斯伪装恃众轻敌,溃败遁走,吸引建州追兵入辽东汉地,坐实他“伐明”之举。
父亲送来一支幼竹做的笛子,且刻有斧、月之像,是在暗示他“诱敌伐明”,给予明廷不得不出兵的理由。
努尔哈赤本就对叶赫婿主莽古斯恨之入骨,时刻想将他除之而后快,哪里想得到穷寇莫追。
李如松秣马厉兵一年半载,唯恐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也配合着放松了关隘防守。
任由努尔哈赤连克抚顺、清河二关,再率大军阻拦,努尔哈赤不敢与李家人硬碰硬,立刻收敛兵锋,退回老巢。
这时候蓟辽总督、靖海侯、辽东巡抚、辽东经略纷纷疏奏,努尔哈赤僭制兴兵悖逆不臣,藐视天威,吞并邻部,私闯关隘,擅扩疆域,残害边民。此非寻常酋长,实安禄山再生!
张居正趁机劝说朱常洛:“当年永乐帝五征漠北,宣德帝犁庭扫穴,皆以雷霆之势催未萌之患,今日此獠敢越过关哨,非误启边衅,实有割据之兆。
将来努酋坐大,必僭号称汗,裂我辽东。蒙古诸部恐见势附逆,则九边崩解。而今大明兵威已振,请陛下即发中旨,诏谕兵部,讨伐虏贼。
臣与荆妻愿再赴辽东,督粮运,核战功,为大明赴汤滔火在所不惜。”
朱常洛心乱如麻,老天这是不让他过好日子啊,潜邸苦熬了十数年,还没熬出头,大明的兵戈祸事竟歇不了。
从前宁夏、播州都远在天边,朝鲜之战更是在藩篱之外。偏生这次辽东与京城相距不远,如利剑悬顶,让他如何不急。
最后朱常洛还是顶不住压力,将此事全权委托给了元辅夫妻。
张居正便以皇帝的名义下诏,称建州酋长努尔哈赤,枭獍成性,豺狼为心。背恩忘义罔思忠顺,肆逞凶残,窃据疆土,戕我臣民,悖逆天道。
特命辽东经略孙承宗仗钺专征,发兵二十万,辽东总兵李如松,为征虏大将军,统帅蓟辽、宣大、西南诸军。
总兵麻贵、刘綎、李如梅、秦良玉各整劲旅,克期进发,期以孟夏进兵,务求荡穴犁庭,歼灭丑类。
而张居正夫妇只领了个“总督军务监军参谋”的虚衔,先于大军奔赴辽东。
发兵二十万只是对外说说而已,实际上是明廷官军七万,叶赫九营盟军一万五千,共计八万五千。
待八月下旬,张居正夫妇一至辽东都司,李如松便召集诸将,悬挂巨幅《辽东山川险要图》于壁,手持马鞭介绍道。
“建州老巢赫图阿拉,形如偃月,中有内城外郭之制。其东有黑扯木险道,林深蓊郁,崖谷相间,可伏甲兵五千。
西侧阿布达里冈,多层峦叠嶂,若遣骑兵藏于草丛,可截敌军归路。只是城周平野不过十里,骑战难以驰骋,需以火器环营固守。
而萨尔浒,地处浑河、苏子河交汇之冲,山势如箕,水网纵横。东有峭壁临河,西有铁背山,萨尔浒山横亘其中,形成三足犄角。
此地伏兵之要在于控扼津渡。浑河渡口芦苇丛生可匿舟师,山崖下深涧迂回,可设滚木巨石。
若要野战,则萨尔浒山东麓,有四十里浅滩平沙,能容万骑冲突。只是夏洪水急,冬月冰滑,都不能用。
而浑河上游多湍急之流,敌军若顺流而下,可发火箭焚其舟楫。下游三岔口,沃野平原,骑战之地,可展鹤翼之阵,纵骁骑左右夹攻。
月晦之夜可借山径袭赫图阿拉粮道,月明之夜则慎战浑河,以免敌军据高丘窥探虚实。”
李如梅看了看刘綎与秦良玉,疑惑道:“陈璘将军不在,谁替他督舟师?”
张居正道:“由叶赫婿主莽古斯率战船二百,载我大明佛朗机炮,入苏子河,溯流佯攻即可。”
“莽古斯?”李如梅瞬间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了,一个蒙古人何来驾船手艺?再提就露馅了。这世上还哪有莽古斯,只剩张允修了。
黛玉忙转移话题,对李如梅道:“小李将军深知建州地理,不如在黑扯木林,与阿布达里冈之壑,藏弩设伏。
若努尔哈赤反诱李帅入险,你即举狼烟,让李帅以大将军炮摧山裂石,以应之。”
“娘…王参谋好主意!”李如梅抚掌大赞,差点说漏了嘴。
按李如松的想法,他自领中路正兵三万,副将以麻贵,陈景年,携车营炮八百门,自抚顺关出,沿浑河北岸筑垒缓进。
刘綎统一万五千东路奇兵,率川浙火铳手、藤牌军,自宽甸六堡出,专克黑扯木、董鄂路诸寨。
李如梅领西路游骑一万二千,并秦良玉的石跓白杆兵五千,巡弋浑河上游,攻击建州散兵。
剩下游击将军傅望舒、杨嘉树等人,则守沈阳、辽阳,锦州等要塞,整备军械,保护粮道。
这样的布局完全没有问题,但黛玉还是不免忧心:“倘若努尔哈赤执行‘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战术,我们分兵四路,视野被崇山峻岭所遮蔽,如何避免孤军深入,各路不通之弊?”
众将面面相觑,一时愣住。
张居正起身,负手昂首,踱步于舆图前,剑指圈点在舆图上,“明军当以正合,以奇胜,分而不散,合而不滞,稳进缓压,绝其机变。”
李如松笑道:“元辅所言极是,正因为有了张六郎发明的燃灯飞炬、号炮、轰虏雷车、侦察风筝,我们路上三军,水上一军,才能分而不散。”
九月明军出塞,每人各配烟熏墨镜遮阳,李如松令中军树三重木栅为营,外掘深壕丈余,撒铁蒺藜。
每至隘口,先升风筝上天,再遣叶赫骑兵探入林莽,敌情无误后,方以炮车环列而前。
九月三日,努尔哈赤收到警讯,聚集四大臣与诸贝勒商议:“明军势大,不可力敌。李如松将门虎子,威震辽东,熟知我情,善驭胡骑。从前还有几分骄矜轻敌,近来越发持重,不好对付。
宣大总兵麻贵用兵缜密,攻守有度,只是不大会临机应变。刘大刀勇冠三军,擅长山地搏战,摧锋陷阵,无坚不克。
但他矜勇寡谋,贪功易诱,且素来不服李如松,恐不听节制,孤军躁进。不如将刘綎部,诱入阿布达里冈歼灭。”
不久,刘綎军至董鄂山道。建州大将额亦都,率两千人诈败,弃牛羊辎重于途。刘綎的参将劝谏道:“建奴狡诈,或许是诱虎入柙之计。”
刘綎不以为然,斥道:“你懂什么兵机!战场上怯战必死!”他分兵三千追入深谷。
忽听得山顶号角长呜,滚木巨石如瀑而下,箭雨狂至。刘綎余部首尾不能相顾。
额亦都兜转马头,返身死战,二阿哥代善统领的红旗兵,从丘西杀出。代善骨折二年,如今自觉骑射无碍,张弓猛射,不少明军身中流矢。
刘綎大呼:“张盾突围!”
危机时刻,丘东陡然响起号炮。但见李如梅率铁骑三千,自黑扯木窄径穿林而来。
这正是当初莽古斯伏击努尔哈赤之地。李如梅本来毡裹马蹄,衔枚疾走,预备在此设伏,谁知建州女真已抢占先机,刘綎还被困了。
李如梅及时现身,鼓噪而前,建州兵惊见李家家丁自绝壁冒出,阵脚大乱。
“刘将军速向东南浅涧退!”李如梅一边疾呼引路,一边臂挽强弓,连毙建州甲兵七人。
刘綎趁势脱出埋伏圈,与如梅合兵,据山涧列铳阵。额亦都不甘大鱼逃脱,冲阵数次,皆被火铳射回,只得焚林阻道而退。
是夜,张居正闻报,刘綎贪功冒进,险些丧命。张首辅亲执军杖,打了他二十军棍,令他反省,戴罪立功。
一想到史书上,刘綎就是战死在萨尔浒,黛玉也硬下心肠不为他求情,若是能吃一堑长一智就好了。
张静修作为游击将军,与秦良玉的白杆兵在一路,他听说刘綎挨了父亲的打,立刻背着医药箱,来给他疗伤。
说实话张首辅打的板子,还不及小兵手下留情的力道,但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挺强的。刘綎也不是不服气,只是不好意思。
静修也没有安慰他,而是授之以渔:“如今努尔哈赤知道了,我们路上三军互援助攻,必然会使用围点打援的伎俩。如今刘将军可以建议李提督,反其道而行之,就是将功赎罪了。”
刘綎挠了挠络腮胡子,寻思了一回,一拍大腿,朗声笑道:“你说得对,咱们六郎可真是智多星,怎么什么都会!”
他穿上衣服拜入如松帐内,复命请罪,对照舆图提出了以中军为砧,西军为锤,锤砧合击的理论。
李如松听了,哈哈大笑:“刘大刀,你总算知道,脖子上长的玩意儿,该怎么用了。”
之后,李如松密遣如梅引轻骑五千,携五日砖饼,借莽古斯的舟楫,潜渡浑河上游,绕至赫图阿拉西侧的阿布达里冈后。
努尔哈赤几次对敌,都未拿到明显战果,明军也不着急强攻,稳步逼近。
九月五日,他为了拿到战争主动权,亲率精兵三万,趁晨雾蔽天,突袭明军中军大营。而此时浑河正直秋汛,浪涌涛喧。
建州军兵分三路,左路莽古尔泰,涉平原浅滩欲行包抄,右路阿敏沿山崖峭壁攀藤而下,中路努尔哈赤直冲车营。
戚云梦飞在空中看得清清楚楚,下地后笑对李如松道:“李帅,他们果然来了。”
李如松令麻贵统领宣大骑兵八千,伏于河滩芦苇丛中,待建州左军半渡,连珠炮响,滩头火炮迸发。
莽古尔泰坐骑触雷倒毙,以倒栽葱的姿势,重重摔下马来,当场死亡。
阿敏带领的右军至崖底,忽闻头顶轰鸣,明军的佛朗机炮已引火待发,俯射而下,弹丸如火雨一般,将山壁藤蔓都烧成了灰。
中路打的是硬仗,激战最烈。建州骑兵直抵营门三十步,如松亲发百虎齐奔火箭匣。一时间密不透风的火箭,如黑虎奔林,呼啸而来,焚烧战马甲士无数。
而此时如梅的轻骑,已抵萨尔浒山隘,正与黄旗军混战。张静修率炮铳营,尽撤防具,推出大将军炮五十门,填子母弹猛轰敌军。
建州兵血肉横飞,努尔哈赤金盔中弹片,额角淌血,被左右心腹架回巢中。
战至太阳偏西,莽古斯的舟师自苏子河突现,用燃灯飞炬搭载毒焰,让建州水寨尽毁,士卒口吐白沫,眼痛无比。
努尔哈赤手捂住染血的额头,得知三路受挫,五子莽古尔泰坠马而死,即令退守山崖。
然而秦良玉的白杆兵,已布好了连环寨,每营相隔二里,烽燧相望,弩炮互援,还有能射箭、能砍马腿、还能当马槊的白杆枪。
努尔哈赤不知那白杆还能射箭,见白杆齐拧,一时间势如蝗雨,立刻丢盔弃甲大败而逃。
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酋长,顾不得伤子之痛,为了苟且偷生,他将赫图阿拉城中,被掳劫的汉人工匠,以及投降归附的汉人,全都聚集在一块,共有一千八百人。
他对四大臣说:“张居正善布大势,能调和南北诸将,论谋略我不是他的对手。李如松依仗地熟,铁骑骁勇,还广布间谍,以至于我们的行动,他们都提前知悉。
这些汉人中,必有他们的细作。留在建州便是大患,不如先用这些人的命求和。
如今苏子河、浑河泛滥,叶赫莽古斯控扼水道,我们迂回穿插之策受限。不如待到秋冬,寒威酷烈之时,我们的雪刃风弓,才是战无不胜的神兵利器。”
辽东冬长,川泽冰封,建州铁骑素习苦寒,已能在冰雪中驰骋无碍。而明军多南卒,不耐寒冷。火器易潮,弓弩乏力。
且冬天林莽凋敝,借雪丘伏击易藏,敌明我暗,轻骑截杀分而歼之,正当其时。
明军劳师远征,冬季粮草补给困难。建州虽被封锁数年,但已学会了精耕细作,三年内粟米无忧。眼下他亟需一个喘息的时机,找回自信。
第290章 空天女兵
正当明军决定一鼓作气, 拿下赫图阿拉之时,努尔哈赤遣使何和礼,送来了休战要约书。
“如今秋高日炎, 马疲卒倦,贝勒爷恻苍生之苦,欲暂止干戈。明国子弟两千余众, 现在我营中。他们饮食寒暖,安危劳逸,皆系于明国是否履约。
若暂止兵戈,待冬至日,则悉数遣归汉地。若不肯,则送首级归。明国自诩仁义, 应该不会对同胞骨肉的生死, 置若罔闻吧?”
黛玉瞧了何和礼一眼, 其人修髯凤目, 颇有些汉人儒士风采。李如梅在她耳畔低声道:“此人属董鄂氏,胸藏韬略, 善抚部众, 懂得怀柔之策。
自从五大臣之一的噶盖, 被莽古斯削了脑袋后,努尔哈赤又添了一个养子扈尔汉, 凑成了五大臣。
除了额亦都、费英东、安费扬古是武将外,何和礼擅理内政,筹备粮械,类似文职。努尔哈赤派他单枪匹马来,就是笃定我军会因两千俘虏而动摇。”
黛玉轻摇折扇,斜睨了何和礼一眼, 笑道:“建州打算怎么个休战法?”
何和礼负手昂首道:“今以萨尔浒为界,中间百里为缓冲之地。界内明军不得增垒浚壕,不得与蒙古诸部会盟。”
李如梅嗤笑道:“百里缓冲,你怎么不直接让我们退回山海关去呢?”
“我们的条件就是如此,若有任一条违背,则两千汉俘,永无归期。”何和礼摆出寸步不让的姿态。
黛玉展开建州的帛书瞧了瞧,眉稍微扬,“为防有诈,你得先让我们去赫图阿拉探视,确认是否真有两千汉人,在你们手上。
至于休战细则,你方谈了条件,我方还没有谈,在哪里交接俘虏,总要达成共识才行。”
何和礼捻须沉吟,若有所思,他决不能让明军,有抵近观察赫图阿拉的机会,便想了个折中之策。
“五天后在赫图阿拉西北扎喀关,你们遣十个人解甲弃刃,过来数一数人。记住,是不得携寸刃,不得披寸甲。”
扎喀关城夹于吉林崖、马尔墩岭之间,女真可伏兵藏于两山,此处据抚顺关八十里,明军距补给线长。且地势北高南低,建州兵可居崖上,监视明军探视俘虏的全过程。
黛玉合拢折扇,扇骨轻点掌心,“可以,既然你们觉得扎喀关好,我们在那里详谈休战细则也可。”
何和礼皱眉思索半晌,点头道:“好。”
李如松、麻贵等人怄死了,分明再直捣黄龙就成了,冬月之前便可收兵。努尔哈赤这匹卑鄙的狡狼,竟然将汉人俘虏推出来,行缓兵之计。
若非首辅大人坐镇,他们哪里在乎这两千人的生死,从前杀良冒功的事也没少干。
张居正端茶满呷,喉结轻动,环视终将道:“你们急什么?先退回百里外抚顺关,羽绒甲胄粮草煤炭管够,足够撑到明年夏天。
既是明军与建州叛贼休战,叶赫九营依旧可以进行机动突击。此时正是辽东秋收之季,叶赫兵可毁其稼穑,焚其粮草,摧其练兵营地,逼他们狗急跳墙。
咱们军中也需要进行雪地、冰面作战训练,总不能只打春夏仗,不打秋冬仗。
既然火器受潮不行,则要以弩兵、长枪兵克制重骑兵冲锋。
虽不许增加堡垒,但可加固边城,缮甲练兵。预设多道防线,切断建州补给,同时利用预设工事进行反击。”
李如梅皱眉道:“老赤罗狡猾得很,那些俘虏中,必然会混进建州间谍,我们需要花工夫严加甄别,带回来也是白消耗粮草。”
黛玉笑道:“坤政院女官手里有失踪人口册子,对着名录核对就成。便是有间谍也无妨,接收俘虏后,将人送到辉发卫,再慢慢甄别。”
五日后,张静修背着药箱,戚云梦带领八个女兵,推着一架何畅车进了扎喀关。
“站住,你们带的什么东西?”何和礼持刀呵斥道。
静修解开药箱抛给他,又掀开布盖,露出一架方五尺的檀木枋,道:“此物乃平台秤,用来给两千汉人称重的。
若是到冬至时,他们体重有所降低,建州就存在虐俘之举,明军必追责到底。”
何和礼算是见多识广之人,还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嗅了嗅并无硝硫之味,暂时放松了警惕。
挥手让人将两千俘虏,分批驱赶上前,供明军录名过秤。
二人各坐胡床,中间摆一架四方小桌进行谈判。张静修面向俘虏,侧身对何和礼道:“今明廷为恤汉民,暂息干戈,望建州部履约,以仁德相待,使他们饮食必足,寒暑有衣,勿加鞭笞,勿使疾病。”
他眼眸快速扫过眼前的两千人,进行望诊,一刻钟后抬手点了四十余人,“这几个都病得不轻,需要立刻诊治。”
戚云梦立刻将他们给挑出来,分派给几名女兵诊治。
“七天后,我再带九名军医,来扎喀关复诊,若得保全他们性命,则和议可行。”
何和礼没想到明军如此重视俘虏,扫眼一看,其中有建州的二三间谍。想了想扎喀关的地形优势,点头答应,又道:“未免彼此疑虑,特请约定。休战期内,双方不得向缓冲地带暗输军械。”
“可以,立约之后明军大部退回抚顺关,只是缓冲地带过长,明军要在古勒山驻军三千。建州骑兵则不得过浑河。
冬至日,你们在抚顺关外平原,释放俘虏。若建州果能恪守休战条约便好,倘若阳奉阴违,则赫图阿拉将夷为平地。“静修转过身来,眼底锐光倏现,冷声道,“勿谓言之不预也!”
何和礼被那鹰隼掠云一般的眼眸,震得瞬间忘了呼吸。
二人就为期六十天的休战达成协议,各自签名盖印。
那些被掳掠而来的汉人,得到了救治,面对女兵给予的关怀和鼓励,感激涕零,越发渴盼早日回到汉地。
而试图混入其中的二百间谍,也全然不知,在他们登录姓名时,已被做了特殊标记,包括那几个亟待诊治的间谍。
何和礼带队归巢后,向努尔哈赤汇报了情况。听说明军还要将俘虏过秤称重,努尔哈赤嗤笑道:“想靠几个俘虏,来消耗我们的粮食,未免太天真。我们存粮够吃三年,马上秋收又能再续新粟。”
戚云梦回来后禀明情况:“我们对照坤政院提供的失踪人口名册,核对了两千俘虏,其中只有一千八百人是汉民。
其他的二百余人中,有的三代以上就已归附了女真部落,有的是蒙古人,有的是女真人。他们呈报的姓名和籍贯都是假的。”
女真人的面相特征是颅颜阔平,颧骨丰隆,眼行细长,眦角上扬,体态魁硕,肩背宽厚。须髯疏淡且略黄。
蒙古人的面相脸盘圆阔,颧如山丘,双目深邃,肩背如弓,脖子短粗。
而辽东汉地百姓其实多出冀鲁之地,杂糅了部分晋州流民。他们鼻梁挺直,颜面椭圆,手足因垦荒而粗大。
虽然他们混居在一起,然而异族通婚较少,从外在容貌上看,还是极好辨认的。
静修之所以特意挑二三个,边夷间谍出来诊治,是希望借他们的眼耳,传递一些虚假消息至赫图阿拉。
张居正夫妇与大部队一道退守抚顺关,而李如梅率八百精骑、秦良玉部率二千白杆兵,五百火铳手,与静修夫妇一道守在古勒山。
此地是努尔哈赤以少胜多,大败九部联军,一战成名之地。距赫图阿拉城不过二三十里。
作为休战期,唯一可以机动作战的叶赫部骑兵,也在这里驻扎。
莽古斯趁机补给粮草到古勒城,李如梅看到连绵不断的车队,叠箱垒箧的菜蔬,还有成群结队的牲口,有一种辽东五市,合并成年货大集的感觉。
“叶赫部这么富裕的?”李如梅手托下巴,既疑且喜。
吟香从马上下来,双手叉腰笑道:“那当然了,你不知道莽古斯有多会挣钱,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他都能豢养。
黑土里长的蔬果、朽木里长的菌子、树上的榛松,没有他不会种的。”
“媳妇儿辛苦啦,劳累你赶这么多牛羊来。”李如梅颠颠地跑过来,给吟香松肩捏颈,殷勤得很,“我虽不会种养,但绝不会饿着你的!”
孟古哲哲笑睨了他们一眼,转瞬又羡慕起来,她走到戚云梦面前,道:“晚些时候,东哥要来看你。”
戚云梦下意识看向身旁帮人诊脉的丈夫,回头笑道:“那可太好了,我快两年没见她了。”
暮霭四合,落日熔金,古勒城就跟过年一样热闹,篝火一燃,灯火通明。
军中火头军身穿白色罩衣,在开阔地面上,架起了二十口大铁锅,开始烧煤做饭。从前还需要垒石为灶,掘地引风旺火。而今三个暖佳煤加一个煤炉,两刻钟就能吃上饭。
蒙古土达自骆鞍上,卸下展臂宽的铜炙盘,叶赫的庖厨刀工,熟练地片起了牛肉。火头军中的庖正,膘肥体壮,赤膊束一条围裙,振臂一呼:“起焰!”
刹那间二十口煤炉赤焰喷出,猪油混着豆油的香气,瞬间爆发,裹了薯粉蛋清的里脊肉,滑入锅中嗤啦啦响起来,关东老醋汁一浇,白雾腾起,酸甜之气弥漫,引得人垂涎三尺。
还有滚白的鱼汤,雪片似的萝卜,咕咚作响的豆腐和丸子,在锅中徜徉。沙罐中的小鸡炖蘑菇喷香四溢,那边咸鲜的酸菜溜肥肠也不甘示弱。
烤架上前后翻滚的烤全羊,河西的粗盐、贺兰山的野茴香,在烟雾中沁人心脾。
庖正大铲一挥,锅中霹雳作响,猪肝一入滚油即卷,配以青蒜、黑木耳、青椒急火颠锅,望着那些东西稳稳落回锅中,这道熘肝尖也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上。
一桶桶高粱米饭,掀开了盖子,热气还未散去,桶桶饭光。再一眨眼,锅前已围拥了大批馋虫。
莽古斯、孟古哲哲、李如梅、吟香、秦良玉、张静修、戚云梦,各据胡床,围坐在特制的九宫格锅边,边吃边聊。
戚云梦嫌静修剔鱼刺太慢,撇下他撸起袖子,与李如梅抢了起来。李如梅想讨好吟香,叉住一大块椒盐羊腿,誓不放手。
“你都是要飞上天的人,吃那么多怎么行?我们家吟香又要照顾伤兵,又要辅助粮械运输,体力消耗大……”
吟香见李如梅跟个孩子似的,连姑娘家看中的东西都抢,实在没眼看,拿筷子敲他的手。
羊腿应声而落,静修眼疾手快伸碗一接,不曾想半路又杀出一双筷子,给抢走了。
莽古斯夹住羊腿,拔刀剔肉,将羊肉均分为四,戚云梦一份、吟香一份、秦良玉一份、孟古哲哲一份。
“谢谢莽古斯!”姑娘们的声音,瞬间温柔了许多。
李如梅与静修面面相觑,齐声“咦惹”起来,怪不得这家伙,在女子眼中魅力无边,这一碗水端得也忒平了。
“莽古斯,还没入冬咱们就吃年菜,以后岂不是又要啃砖饼了?”李如梅打着满足的饱嗝,意犹未尽地想明天还有没有得吃。
孟古哲哲笑道:“这些东西叶赫多着呢,莽古斯带来了三个月的量,放开肚皮吃吧。”
旁边的蒙古土达听了这话,大喊:“呼瑞!呼瑞!”相当于高兴得山呼万岁了。
夜幕降临,篝火渐阑,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兴奋的呼哨,腰铃叮咚,胡笳应之,还有人以口弦相合。
大家翘首望去,只听得鼓乐渐振,彩帛飘飞,数十女真姑娘簇拥着一位绝色美人,踏舞而来。
东哥一头长发挽作盘云髻,斜插累丝金雀簪,点翠压鬓,额映火焰花钿,耳悬东珠明月珰。金铃玉片连缀在湘裙上,随着她莲步轻移,叮叮淙淙如山泉碎玉相击。
鼓点转急,她柳腰下旋,腰铃震动,足钏脆响,双臂舒展,袖卷红云,好似彩练当空舞来,锦裙翩飞耀人眼眸。
戚云梦不由微张了唇,布喜娅玛拉还是一如既往地美丽,其他群舞的技艺容色都不及她分毫。
东哥时而扬袂舞近,旋即又颦眉旋开。星眸流转,梨涡浅现,眉目传情处,笑靥如花初绽。她好像山林女神的化身,舞姿绝艳,环转璇玑。
一舞结束,众女凝神定势,唯见东哥头上珠串轻颤,雪颈香汗微沁,好似昙花凝露。
“小七,我来了!”东哥提裙奔来,一把拥住了戚云梦,眼眸余光悄然落在了她身旁的静修身上。
他素衣裁雪,还是那样沉静渊重,怀冰韫玉,分明很近,却恍如隔雾。
众人见到叶赫公主驾临,此起彼伏的声音响了起来。
“格格,是不是杀了努尔哈赤,就能娶你呀?”
“真的不限年纪婚否?不在意贫富贵贱?”
“格格,你给我们一个准话,我们也好舍命一搏呀!”
东哥慢慢放开小七,转回到篝火最亮处,微扬起下巴,眸凝火光,郑重道:“我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既在太阳下立过誓,就绝不反悔。
努尔哈赤就只一个脑袋,还请诸位勇士,为我摘下来!但为家父复仇者,当以蒲柳之躯许之!”
“某愿往!”“美人一令,岂敢不从!”满城士兵都举臂高呼起来,欢声如沸,刀剑铿锵相鸣。东哥亲自为在场的每一位将士斟果浆,耗尽了十数坛,总算才到了静修面前。
“小七咱们干杯!”静修揽住妻子的肩,与她碰杯共饮。
东哥再也没有继续的兴致,将果浆坛交给侍女,转身离去。
子夜将尽,篝火渐阑,各部将士纷纷归营,孟古哲哲想将东哥带走。她却忽然又不甘心了,偏要粘着小七,挽其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还煞有介事地对张静修道,“今晚我要借用你老婆,你不可以跟我抢!”
戚云梦咬了咬唇,轻轻拂开她的手,略显疲惫道,“东哥,我明天还要训飞,得早点休息。”
“训飞?”东哥一脸疑惑。
孟古哲哲皱了皱眉,解释道:“张游击发明了一种飞鸢翼,建制成空天女兵,要利用晴天风好的日子训练。
小七与其他女兵,要各自驾驭一个大风筝,从山上往下飞,利用空中优势袭击敌人。”
东哥来到此地,为的就是加入联军,亲自见证仇人的覆灭。她虽然发誓,谁杀了努尔哈赤就嫁给谁。
可是她始终盼望着,那个英雄会是张静修。既然明廷认可了这个誓言,只要静修杀了努尔哈赤,从宗主国羁縻边夷的策略来看,他也不得不娶她。
“我可以飞的!让我也加入空天女兵吧!”东哥拉起小七的手,信誓旦旦道:“你会做的,我一定都学着做。”
戚云梦偏头看向丈夫,眸中流露出些许怨色。
静修抬手打了个呵欠,懒懒道:“明儿一早,天明未明之时,找小七过下秤。”说罢就将双手搭在老婆肩上,带她回屋睡觉了。
“过秤?”东哥诧异扬眉。
戚云梦搴起帷帐,钻入棉被,头还未靠在枕上,就被静修揽入怀中,腰肢被环得很紧。
“明天一早就要起来,别闹我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胸。
静修携着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倦意朦胧地说:“我就抱着你睡,什么也不做。”
戚云梦略略安心,将头轻轻伏在他胸膛,喃喃道:“东哥是叶赫的公主,怎么能让她训飞呢?”
“她上秤得有一百二十斤了,飞不起来的。”静修闭眼道。
戚云梦勾唇窃笑,忽而又生了几分醋恼,没好气道,“你抱过她了?所以掂量得出分量?”
静修霍然睁眼,侧过头来:“胡说,我什么时候干过那种事!她身高七尺,又丰腴得很,不可能不超重的。”
“你…”戚云梦睡意骤散,下意识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胸,揪住他的衣襟道,“你是不是对她的…胸还念念不忘!”
“绝无此事!”静修脑门登时炸出一头冷汗,拉住她的手背书:“我们做大夫的,遇疾厄者,不问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
我看男女之体,就好像庖丁目中之牛,只见腠理经脉,其他啥也不想。”
戚云梦抬手为他擦汗,嗔笑:“我不过说两句酸话,竟让你吓得暴汗如雨,不过抱怨一下,明儿起来就忘了。你安心睡觉吧。”
静修缓缓呼出一口气,徐徐安抚她,也安抚自己饱受惊吓的小心肝:“嗯……”
“六郎,努尔哈赤的头,你就让给别人吧……”戚云梦喃喃道。
“嗤,我抢哪儿破玩意儿干什么!”静修轻呸了一口。
戚云梦抬肘将头撑起来,“什么叫破玩意儿,赏金一万,还附赠女真第一美人呢!”
“敬谢不敏,无福消受!”静修不想妻子再扯那些野棉花了,倒身过来,吻住了她的唇……
赫图阿拉位于长白山支脉,丘陵密布,山拥翼势,山势峻而坡峦缓,其崖壁多呈南向展阔,迎暖流而纳谷风。
丘陵高度在五百至八百丈之间,霜降之前晴天多且雾霭稀,秋季吹西风,适合载人飞鸢滑翔。
此飞鸢与侦察风筝大同小异,不过载人是用桦木为骨架,帆布为翼辅,有更多的操控舵杆,还要戴头盔,胸甲,护膝,护腕,皮面罩,身后再背一个伞包。
卯时三刻,古勒山还有白月未隐,戚云梦与其他二十来个女兵,将长发盘起束于头盔中,脊背缚桦木鸢翼,列雁形阵与断崖处,长风削面,腕间的皮索绷紧。
令鼓三通,她们齐跃而下,初坠时如巨石速落,不一会儿个个振臂引绳,背后的云帆张满,呈现三角形。通过调整舵杆,掠过松树梢,迎着朝阳流光缓缓滑翔。仔细体会气流升腾,学鹞子翻身,学苍鹰盘旋。
看到站在平台秤上,独自生恼的东哥,戚云梦屈膝翻腕,自她头顶五尺轻捷掠过,冲她扬眉一笑,而后又倏然拔高,在空中借风徊舞,双腿如燕尾分开,触地后瞬间收翼,就地一滚,站起身来。
“啊!小七你好厉害,竟然能飞起来!”东哥跳下平台秤,奔向戚云梦。
“这要多亏了六郎呀,是他手把手教我怎么操控飞鸢翼。一开始怕极了,摔了好几次。后来习惯了,体会到只要心定下来,什么都不惧了。”戚云梦摘下头盔,将束起的头发甩了下来。
东哥羡慕得不得了,她长得再美,也是人间的姑娘,可他爱的妻子却可以凌云而上,徜徉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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