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招亲大会


    正月朝廷开印后, 远在辽东安辑诸部的张居正,上疏给皇长子朱常洛。


    他总结朝鲜战争得失,认为而今东南岛酋逞凶, 西洋红夷窥伺,佛朗机窃据吕宋。


    若坐视商路壅塞、藩屏离心,恐损大明上国体统, 渐失万国共主之尊。


    今潇湘船队愿贡献宝船,请监国殿下明敕使臣巡历南洋、西洋诸国,宣大明德威,震慑不臣。维护贡道通畅,侦察夷情动向。


    如此不劳国库巨费,但以市舶之利给养船队, 使海疆晏然而德教远播。


    皇太子朱常洛主持廷议, 免不了听朝臣嚷嚷, 劳民伤财之议。他早命秉笔太监司南, 将张居正的奏疏刊刻出数百份,供大臣们浏览。


    “御夷在乎知夷, 此次下西洋是为靖海绥藩, 彰威制夷, 加强海防。不是为采办奇货,索贡小邦。


    而况不需户部、工部耗费国帑另造船舰, 众卿何乐而不为?”


    朝中自然有不少江南海商帮会的传声筒,他们的船帮,本就干不过潇湘船队,此时更是竭力反对,却又不敢直斥成祖下西洋为弊政。


    次辅王锡爵道:“吕宋被佛朗机窃据,市银如土, 闽粤商贾私贩已通。若遣使船持瓷茶丝帛,交易番银,岁可充国库数百万,且杜奸民走私之弊,省耕农之赋税。”


    兵部尚书叶梦熊附议道:“南洋诸岛多有盗贼,而今西夷船舰东来日频。正宜遣巨舟巡历海外旧港,宣谕土酋,为东南海防预绸缪。”


    总之没有扬兵异域之言,专言整顿朝贡,易银利民,户部、工部又不花钱劳神,兵部又得情报。科道无可辩驳,攻讦自息。


    最后,在首辅张居正及凤宪令的举荐下,精通四夷语的游击将军李思衡,担任大明宣威总兵正使。


    因熟悉海事,屡立战功的游击将军张允修,则被任命为战兵指挥。而实际替他出海的,是副总兵陈景年之子,左都督陆绎的外甥陈行远。


    其妻姚莹,也女扮男装登船随行。这位姚氏,不是别人,正是“逝去”的长公主朱尧婴。


    她寓居平湖陆府后,与府中长大的表公子陈行远,日久生情,满孝后长公主改换姓名,与之成亲。


    李思衡、张允修率船至太仓刘家巷汇集,陈行远便接过张允修的诏书印信,与他换了行装。


    设身处地为他夫妻二人考虑,允修将父亲送的辟子丸,送给了陈行远,让他服食一颗,以免长公主海上受苦。陈行远感激不尽。


    待允修改易容貌回到辽东,已是二月花朝之期。


    黛玉已不知过了多少个花朝生日,这一回她没有在家与亲朋宴饮作乐。


    而是与张居正,带着小六小七,出郊劝农,策春牛,颁春种,让辽东汉地百姓以稼穑为本。


    开春后,女真各部鼓噪起来,天天催逼抚顺卫,要求如约举办叶赫格格布喜娅玛拉的招亲大会。


    而张居正夫妇要先解决,被努尔哈赤灭掉的辉发部的遗留问题。


    历史上努尔哈赤是先灭哈达部,再灭辉发部,而如今在明廷斡旋下,哈达部幸免于难。


    辉发部的拜音达里无德狂悖,诛杀亲族,大失人心,在叶赫与建州间反复无常,最后被建州所灭。


    努尔哈赤慑服其众,收缴兵械,迁徙部民后,还派人守其领地,毁去险隘。这已经触碰了明廷的底线。


    当所有人都盯着叶赫格格招亲大会之时,张居正夫妇迅速决断,让辽东总兵李如松,率部护住辉发部领地,驱逐建州兵卒。


    营救出辉发部的遗裔归部,扶植其重建藩篱,实则暗行改土归流。以“护贡道,安遗民”之名,建堡垒、营房、设瞭望台,示以兵威。


    将辉发部改为辉发卫,设置指挥使、千户等流官,将开豁贱籍的汉地百姓及归附的部众,编为屯田军,免其皮马之贡,化游牧为农垦。


    严查开原、抚顺马市,凡与建州贸易无有明廷勘合,一律以走私论,给予严惩。


    女真诸部猝不及防,众议纷纭,而身为辽东经略总督大臣张居正,召开诸部议会,明确表示:“辉发部世守大明藩屏,今主幼部乱,特援引永乐年间旧例,颁诏立安抚司,命辽东守臣暂摄其政。”


    叶赫贝勒、哈达贝勒、乌拉贝勒则要求将辉发部分封众建,由女真人共同管理,互相监视,明廷不应该干涉女真部落内务。


    这时候钦差边务宣抚使黛玉开口道:“如今辉发部酋长身故,幼主难承大任,朝廷依律改设卫所,乃大明成例。


    若允诸部共管分议,主次难分必启争夺之衅。今设流官统辖,可绝争端之源,确保辽东商路通畅,有利诸部互市生计。


    而况改土归流后,本部遗民免遭强部侵略,田亩安丁分配,暂免三年赋税。


    凡归附者,皆编入户籍,授农具籽种,老弱妇孺给粮赈济。胆敢劫掠我大明新附民户者,无论何部皆依大明律问斩!”


    女真诸部虽散乱,但对待明廷“教化”一直心生警惕,这时候自然同气连枝,对待宣抚使的解释,都是口服心不服。


    但对张居正夫妇而言,这是不得不走的险棋。辉发既破,在其地置流官、屯汉民,可固边靖疆,阻断建州蚕食之径。


    使女真各部自危,避免努尔哈赤坐大,被大明收渔翁之利。


    而况辉发部多林泽,参貂矿牧之利颇丰,虽暂不征赋,三年后便可以开源固本,以资九边。


    同时,此举也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大明有变夷为夏之志,可警叶赫、乌拉等部,知道明廷武备非虚,安分守己一些。


    但是,改流之策利于长远而危在当下,有可能促使女真诸部,拧成一股绳对抗明廷。


    唯有以东哥招亲选婿为饵,再引动他们内部矛盾激化,给予明廷一年半载的备战期。


    所以,黛玉还是在扶贫之策上,给诸部再加了些好处,用以羁縻缓抚,外示宽仁。


    而在改土归流之后,张居正选用熊廷弼为辽东巡按,兼理辉发卫事务,承诺十年不迁官,专项钱粮,许便宜行事三策。


    杜松为辉发卫指挥使,官职虽小,但辖兵一万,专司弹压女真反对势力,防范建州侵扰。再让清廉有才的户部主事李长庚,监察钱粮。


    而徐渭夫妇分别为抚夷同知与儒学教授,专司归附百姓的安置,主持剪辫易服,编赐汉姓之策。


    在辉发卫设学堂,授四书五经六艺及《大明律》,培养女真子弟为儒生,渐消穷兵黩武之风。


    春风骀荡,柔情似水,观澜书院中,随着最后一丝瘢痕的消失,东哥也即将走出这个安宁静谧的温室,面对她残酷且无法预知的命运。


    为了一步步饵钓枭雄,他们先是广发邀请,让蒙古、女真诸部未婚少年踊跃报名竞选。


    准备等收集名单后,再严加审核,公示出符合条件的少年。在招亲大会开始之前,让他们与竞争对手猜忌相杀。


    黛玉对张居正父子道:“关于万历四十六年的萨尔浒之战和开原之战,杜松、刘綎、马林三员大将先后战死殉国,李如柏溃败而逃。


    当时建州女真参战的主将是努尔哈赤的次子代善、五子莽古尔泰、舒尔哈齐之子阿敏等人。而今按年岁算,他们几个也符合择婿要求,很可能会参选。


    只是骑射好察,拳脚功夫若不交手试探,难知深浅。


    宁远伯举荐的几个辽东将领子弟,我一瞧名字心都凉了,他们虽非苟且纨绔,但将来都变节投敌了。


    暂不论后事如何,眼下的他们生于烽燧,长于功刀,但矜父兄之功,性子桀骜,纵有善骑射,精火器者,在赤手空拳的擂台上,未必功底扎实。若是输了丢脸不说,多少算辱国了。”


    边镇将领联姻外夷,不是个例,是一种羁縻笼络之策,虽非朝廷明许,一般也不追究,或可宽容。


    李成梁次子李如柏,曾纳舒尔哈齐之女为妾,就可管窥一斑。


    但只要边患一起,而辽东将领战败不能遏,必为把柄。这种事就会被翻出来,以“暗通奴酋,勾结边夷”为名,遭受弹劾。


    此次为东哥公开招亲,将辽东将领子弟列入,也是基于查探诸夷子弟实力的目的。


    若某位辽东少年真被选中了,那也是明廷的御虏羁縻之术,他们夫妻会被明廷荣养善待,代价是少年的仕途,会止步于低阶武官。


    张允修犹豫半晌,才建议道:“不如让六郎上,他如今顶了我游击将军的职,也符合竞选条件。”


    黛玉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六郎与小七婚期在即,我不想节外生枝。而况小七与东哥是好友,她们共处一庭,志趣相投,喜恶相近。所悦之人,其风姿气度必然趋同。


    东哥被静修所救,已经情愫暗滋,本为礼法所阻,能够克己。倘若再看到静修站在擂台,为她拼命一搏,反促星火燃了情苗,愈燃愈炽。往后还怎么收拾?”


    她抬眸看向儿子,心中十分难过,“你已经为了叶赫女子,闹得妻离子散,难道还想让六郎赴你后尘吗?”


    允修便不言语了。


    张居正揉了揉额心道:“但我们的确需要一个强者,引导招亲大会的最终结果,有利于明廷。否则任何意外,都可能导致局面失控。”


    黛玉一听这话,就知道这爷俩都存了一个心思,她扭身闷坐半晌,最后还是道:“叫三个孩子进来,把话当面说清楚。”


    张居正忙冲允修使眼色,允修会意,转身出去请人。


    三人入内,未及行礼,张居正便让他们坐下了。


    “招亲大会报名即将开始,如今边尘未靖,各部相窥,若叶赫公主婚盟失宜,恐生干戈。


    故而本辅想吾家六郎衔命参选,试探蒙古、女真诸部少年材武,察其志略。


    使招亲之局,所挑之婿,既契合叶赫公主的心意,也不悖朝廷羁縻之策。


    此为权宜之计,公主明珠耀彩,当配雄鹰。我儿本有聘约在身,奉敕相竞,非为求凰。还望公主顾全大局,勿萦妄念,不起心澜。”


    张居正一语既出,东哥眉头微蹙,最终俯身叩拜:“布喜娅玛拉谨遵首辅大人钧令。”


    静修与戚云梦面面相觑,各自无奈叹息了一声。


    “让我去试探各部虚实可以,但必须立字为据,我不想白辛苦一趟,还要平添一笔莫须有的情债。


    且要事先对戚家老实交待原委,力求体谅。若他们不允,打死我也不去。“静修对父亲道。


    允修忙取来笔墨,交予父亲。张居正提笔写就凭据,搁下笔道:“你们三个都来看看,若无疑虑就过来签字吧。”


    东哥仔细看完,第一个签名,还用了汉蒙双文。戚云梦也随后落下名字,将笔递给静修。


    静修接过笔,对她道:“此赴叶赫招亲之会,实为安边大计。我心匪石,绝无转移。”而后才郑重签名。


    戚云梦当着父母的面,握住静修的手道,“六哥身系边地万民之安,为国效力有何不可?惟愿你慎察豺狼之狡,不可拼命。事了拂衣还,完璧归我,佳期无改。”


    “好!完璧归你,佳期无改!”静修答应道。


    两人手牵手去出,东哥默默走在他们身后,心中酸涩不已。


    静修还不忘偏头叮嘱东哥:“我与七妹早有白首之约,身系情盟。格格金枝玉叶,当择英雄而配,至于我,暂为大明刀斧,勿劳挂怀。”


    东哥心中忍痛,仰脸道:“既然你我缘悭,此心纵有微澜,迟早终归静水。姻盟自当以家族为念,今后择木而栖,不复多言。”


    万历二十六年上巳节,开原城外三十里开阔校场中。锦旗漫卷,彩棚高搭。


    张居正夫妇面南而坐,辽东巡抚熊廷弼、辽东总兵李如松、朝鲜使臣金安东陪坐左下手。右侧珠帘后,端坐着叶赫公主布喜娅玛拉。


    她一身妆花锻袍,头戴花冠,盛装靓饰,不为吸引众目,只为搏一人回顾。


    珠帘掀起,艳光四射,她举步而出,面向众人致谢,按照章程,声明招亲大会严肃公正,一旦选出佳婿,绝不反悔。


    台下人声鼎沸,蒙古诸部的王公子弟、女真各部的贵裔英嗣,皆目光灼灼地汇聚在她脸上。


    蒙古敖汉部王子倒吸一口凉气:“若得此女为妻,可抵万骑!”


    “何止万骑,如此倾国倾城之貌,足以江山为聘了。”


    “萨满法师说,此女可兴天下,可亡天下,今日各部精英汇集,人中龙凤皆在,难保将来不应了这谶。”


    黛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最后落在了六郎身上,不是她自夸自耀,在场少年云集,无论气度容貌,六郎都远迈群英。


    东哥回帘时,看向对面的彩棚,星眸黯淡了下去,六郎根本没看她一眼。


    东西两面绵延二三里的彩棚下,坐着来自蒙古、女真诸部的少年,他们服饰各异,髡发穿耳,目如苍隼。


    建州女真的阿哥们果真都来了,十八岁的褚英、十七岁的代善、十二岁的莽古尔泰,还有十一岁的阿敏。


    女真族婚配多重实用及利益联盟,少拘年齿,妻子长于丈夫四五岁,乃常见之事。


    明廷只能从东哥的角度,规定有妻室者不能参选,但不能抬高年龄下限。毕竟女真贵胄男子,婚配年纪多在十二岁至十五岁。


    褚英与代善之所以能来参加,一个是死了正妻郭络罗氏,一个退聘了李佳氏。全将宝押在了东哥身上。


    北面坐着寥寥几个辽东将领子弟,副总兵祖承训的两个侄儿,参军祖天定和祖大乐,还有抚顺千户所备御官李永芳的长子李延庚,以及游击将军张静修。


    “他们真的只有十一二岁吗?虽然个子不高,但一个个骨骼粗壮,筋肉发达。”戚云梦扮作兵卒杂役,在一旁看着,不由皱眉,“这些家伙看起来野蛮彪悍,极不好惹。”


    静修抚了抚她的头,笑道,“人的力气并不在筋肉里。力根于气,气源于脏。若是肝肾亏虚,纵然肌肉丰满,也是外强中干。


    力是靠经络传导,只要精气充盛,经络通达,即便肌不虬结,也能担山岳。


    而况勇怯在神,不在肌腠。只要刚柔相济,精气神足,战无不胜。”


    戚云梦笑道:“这会子还有心讲医理,六哥怎么看都像是个温柔心慈的好大夫,一点儿也没有杀伐戾气。”


    “所以,他们必会轻敌。”静修眼眸精光内敛。


    每个参选者都签订了生死状,虽然武选,只考骑射拳脚两样,且不许带任何武器,但仍然要防着出现意外。


    为了避免竞争者使用暗器,李如松还寻了数百块大磁石,命部下检查各人的衣装中,是否藏有白刃、镖针等物。


    违规携带者,不但要将所有武器清剿上来,还要先当众捱上十鞭,才许继续参选。


    鼓声雷响,号角长鸣,通事用汉、蒙、女真三语高唱:“武竞第一试,骑射穿杨!”


    所有马匹都由诸部共同鉴定同属良马后,再每人抽签决定。十里竞驰后,最后九匹骏马入围,率先驰入场中竞射。


    当先者是建州女真大阿哥褚英,他的红鬃烈马,如一团火云卷过箭道,弓开满月,连发三箭,皆中百步之外的柳枝。


    建州女真部落的喝彩尚未落下,静修的白马轻驰而出,未挽弓先俯身,左足踏镫右腿勾鞍,竟是倒悬马腹之下引弦拉弓!


    三箭呼啸破风,前箭穿过柳枝,后箭追前箭之尾,末箭竟携了断枝钉在了建州彩棚的黄旗上。


    满场骇然,努尔哈赤从胡床上惊而站起!仰头看向彩棚上的旗帜。


    “此子是谁?”


    代善一脸愕然,抚了抚胸,喃喃道:“据说是沈阳中卫的游击将军,其兄就是斩杀了丰臣秀吉的张允修。”


    莽古尔泰方才亦是三箭连中,但远不及前者震撼人心,一声喝彩都未捞到,他掷弓冷笑:“不过戏猴之术,待到角抵再见真章。”


    张居正为儿子自豪,又得端着架子,暗中拉起黛玉的手,笑道:“张家兴旺,全靠夫人带携,六郎能有如此长进,都是夫人教育得好。”


    “哪里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呢,你也不必拐弯抹角地自夸。”黛玉轻笑道。


    骑射过后,已淘汰大半人,下晌在五丈见方的黄土夯台设擂。


    十七岁的祖大乐率先跃上,拳架方开,建州二阿哥代善已袒臂而来。二人交手,好似铁锤撞击石鼓,听得到拳拳到肉的声响。


    祖大乐扫堂腿攻其下盘,代善硬承一击,反手扣住祖大乐的脚踝,将他掼下台,轻松获胜。


    “好!”努尔哈赤握拳大吼一声。


    静修好整以暇地对小七道:“真没什么看头,等下莽古尔泰对战祖天定。若是拉扯三十回合,祖天定虽胜犹败,毕竟莽古尔泰比他小了四岁呢。


    若能发现莽古尔泰暴躁寡谋,心智不逮的弱点,祖天定能轻巧智取。”


    事实果如静修所料,祖天定咬牙迎战,撑到了最后,用伤臂锁其喉,双双滚落擂台边,是身躯魁岸的莽古尔泰先落了地。


    判官鸣锣,一锤定音:“祖天定胜!”


    “六哥,到你了,小心些呀!”戚云梦嘱咐道。


    “好!我去了。”静修束好护臂,踏上擂台。


    彩棚内的东哥顿时绞紧了帕子,她听父亲说过,建州这位大阿哥,从小征伐,臂力绝伦,骁锐无比,性格非常残暴。


    静修泰然而立,褚英直接飞扑过来,气势骇人。


    东哥红唇微启,揪紧了胸前的衣襟。戚云梦握拳,看向擂台一瞬不瞬。


    千钧一发之际,静修飞鹤亮翅一跃而起,褚英重拳锤地,震得擂台凹陷了一块。


    静修再次侧翻腾空,双足蜻蜓点水一般踏在褚英两肩,将其头夹在脚踝处。


    褚英无论如何摇摆扭身,都无法将其甩开,头脸憋得通红,痛苦不堪。


    静修抬脚一踹,褚英踉跄跪倒,众人仿佛听到他膝盖骨脆裂的声响。


    他惨叫连连,最后被担架给抬了下去。


    “褚英!”努尔哈赤手里的铜酒盏瞬间捏变了形,眼中怒火腾腾。


    之后,静修连胜了乌拉部、哈达部的少主,和蒙古科尔沁部的王子。代善亦成为其手下败将,肋骨断了两根,腕骨碎裂,倒下台去。


    之所以将他打得如此狠,是因为代善略通谋略,打擂时还知惜战养力,一直在窥寻静修的破绽。


    不怕女真多骁将,就怕骁将懂奇谋,静修正好借机光明正大除掉隐患。


    少年阿敏最后一个上台挑战,他鹰扬虎视,性情桀骜,眼看着比他大的堂兄们都败下阵来,他依旧如彪虎一般张扬失度。


    静修判断他弓矢之技或许冠绝诸人,但短于经略。而他是舒尔哈齐之子,年且尚幼。


    将来父母拔除建州威胁之后,舒尔哈齐是拉拢招抚的对象,不可伤之过甚。


    因此,静修借阿敏轻敌之心,佯击其面,实擒其臂,将他抡下擂台。


    此时辽东将领一系欢呼雀跃起来,武竞获胜,后面的智辩、文策、德行考校,那都不用比了,汉人稳操胜券了不是?


    张居正与黛玉对视一眼,眸中并无喜色,静修的轻松获胜,无疑打破了女真各部勉强维系的平衡,部落混战即将开始。


    东哥看向静修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梦呓一般低喃:“若你是为我而来,那该多好……”


    首日比试结束后,叶赫部的贝勒们坐不住了。布喜娅玛拉怎么能嫁给汉人呢?


    若是她嫁给汉人,等于叶赫部失去了兼并婿族的诱饵。东哥之父布塞,也不甘心女儿被汉人拐去。


    他想利用女儿的婚事,北结蒙古,西稳哈达,南抚乌拉,诈用三线联姻对抗建州。


    再暗通舒尔哈齐,将东哥许配给他,以激化建州兄弟内斗。如此就可以一雪古勒山大败之耻。


    然而叶赫有东西二城,内部并不同心,纳林布禄与布塞二人,对如何利用东哥的联姻策略,意见相左。


    在智辩开始之前,黛玉召见了朝鲜使臣金安东,对他道:“如君所见,努尔哈赤已灭辉发部,狼顾长白山。朝鲜当尊吾命,以遏其势。


    自鸭绿江至图们江六百里,设立防虏木栏。撤除边疆互市,凡铁器、硝石、硫磺逾境,无论贵贱皆斩。


    朝鲜商队改海路由登州入贡,陆路闭绝三年。在朝鲜平安、咸镜两道设置斥候营,与我宽甸、镇江官兵月递边情。


    凡是建州移帐、冶铁、聚兵之事,得知即飞骑来报,隐匿者以纵敌论。情报准确且及时送达,重赏百金。


    另选精锐三千,屯于惠山、茂山二镇,与明军镇江堡、凤凰城成掎角之势。


    若建虏北攻叶赫,则朝鲜出兵偷袭。若其东侵朝鲜,则我师出宽甸截之。


    辽东汉民有通建州工匠者,朝鲜捕送一名,赏盐引。朝鲜边民私贩建州参貂鹿茸,籍没家产,全家流放济州岛。


    鸭绿江东岸本有沃野百里,不该荒废。将之前朝鲜开豁贱籍的百姓,迁移在此垦荒居住,着弓兵备战,使旷土成寨,拒敌南下。”


    “谨遵凤宪令教旨。”金安东神色肃穆,怀揣敕令,领命而去。


    张居正与允修商议,七日后智辩之时,让“莽古斯”与孟古哲哲夫妻现身,引发骚乱,中断招亲大会。


    却不料东哥之父布塞,绕过纳林布禄,将东哥密许了乌拉部酋长布占泰。又以女儿为饵,诓骗哈达部孟格布禄,与叶赫订下婚盟。


    他们趁建州女真被明廷压制,两位阿哥负伤,正焦心求助萨满之时,围杀努尔哈赤。


    第282章 指天誓日


    三月初八, 叶昭宁来到观澜书院,允修见到她的第一句就是问:“倩娘她还好吗?”


    叶昭宁虽然心里不舒服,还是笑着告诉他:“外头有李五郎周全, 家里有靖柔郡君,镂月、裁云两位姊妹照应,你就放心吧。


    倩娘她好着呢, 丰腴了许多。李神医说她怀的是双胎,恭喜你了,张五郎。”


    “真的?”张允修眸子一亮,登时眉开眼笑。他年二十有六,盼了好久的孩子,一来就来一双, 教人怎能不欢喜。


    黛玉听了合掌念佛, 笑意自眼底漫至眉梢, 回头对丈夫张居正道:“说来也奇, 粉棠生了双胎,倩娘也要生双胎。咱们张家真是好事成双。”


    张居正握住妻子的手, 含笑道:“这多亏祖宗保佑, 苍天赐麟, 夫人福泽儿孙。”


    “一般而言,女子只要太冲脉盛, 月信恒常。脾土敦阜,肾气浑厚。都有孕育双胎的可能。”静修用医理解释道。


    “那还不是你娘眼光好,给你五哥求的媳妇坤元毓秀,身康体健,是个有福之人。”张居正但凡心里欢喜,或遇见好事时, 都会认为是夫人黛玉的功劳,变着方儿哄老婆开心。


    黛玉什么也没说,并非她不领情,只是屋子里还有一个叶昭宁呢,她微一努嘴,让丈夫赶紧闭嘴。


    张居正会意,瞪了允修一眼,“你傻笑什么,倩娘的孩子又不跟你姓!”


    “终归是我的崽嘛,姓什么又不打紧。”张允修目光晶莹,唇角不住上扬。


    叶昭宁站在此间,完全无法融入其中,鼻尖微皱,似怨似叹,她终究是张家的外客。


    “潇湘夫人,我先去看东哥,告辞了。”她转身离去,头也不敢回。


    此时,东哥正在戚云梦的闺房中,蓦然见到衣桁上挂着的嫁衣,不由呼吸轻滞,嘴唇微张。


    身为正三品游击将军,静修给未婚妻准备了嵌红宝石的金丝累编五翟冠,真红织金云凤纹缂丝大衫,双面绣五彩鸿雁衔枝纹深青霞帔,裙裳是织金缠枝莲八宝纹缎褶裙。


    “是不是很好看?”戚云梦凝望着嫁衣,眉目舒展,“等我穿上嫁衣成亲那日,我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


    “恭喜你了,小七。”东哥指尖触到嫁衣金线时蓦地一颤,随即收手拢入袖中,眼睫垂落,唇畔浮起浅淡的弧度,笑得勉强。


    叶昭宁敲门进来,东哥闻声回眸,眼波一荡,雀跃地迎上去:“姑姑!”


    “东哥,久违了,我回来了。”姑侄二人相拥而泣。


    戚云梦心知姑侄俩有体己话要说,将屋子留给了她们。


    孟古哲哲与东哥叙过别后温寒,讲述了自己即将携带“莽古斯”回归叶赫的计划。


    东哥蹙眉,也诉说了自己与静修意外邂逅的场景,以及招亲大会武竞的结果。


    她扑进姑姑怀中,喉间吞咽下苦涩的滋味:“姑姑,我们叶赫的女子为何这般命苦,偏要爱上可望不可及的汉人男子。”


    孟古哲哲抚了抚她的鬓发,轻声叹息:“少女情窦初开,心绪全为外男所牵绊。花开花落自有时,郎心偏向不由人。既逢静水无意,你也勿作孤影窥怜。


    乱世红颜,不可以蒲柳自喻,当为松柏自立,我们一样能掌家族之舵,通经世之学,立济民之功。


    将来你我站在高处,自有群雄俯首,万众倾心。天地广阔,何必困于燕婉之求?


    你要将身托于浩瀚星河,而非寄人檐角篱下。叶赫是野鸭,那拉是太阳,我们是叶赫河畔太阳部族的女人,不可以为男人悲伤,要让自己发光。”


    东哥想起静修那夜,对自己说的话,他说太阳照耀万物,滋养生命,而戚云梦就是他的太阳。


    她眸光倏亮,抬手虚掩心口,唇角抿出一弯极淡的笑,低喃道,“我也可以是太阳吗?”


    孟古哲哲回望那身流光溢彩的嫁衣,喉间梗着的气渐渐松了,她将东哥拥得更紧了些,伸手抚其脊背。


    “那当然,女人本就是太阳,自具光华,既能孕育生命,也能驱散黑暗。”


    翌日,天气晴朗,黛玉亲自为允修剃须穿耳,手拈银针道:“幸而莽古斯能以被家族放弃,不得归部为由,自罪而不髡发,否则我儿就得剃成三搭头了。


    只是这一穿耳,戴三年嵌宝大金环,再摘下来,势必留痕了。


    将来你再想回归大明做官为将,就得向人解释,这是因远洋海上大难不死,受高僧指点,为祈福压胜而贯耳,以免被人耻笑。”


    “没事的母亲,一个耳洞而已,大丈夫不拘小节。”允修淡笑道。


    孟古哲哲再度见到当年抢婚的“莽古斯”,心神恍惚了一瞬,贪恋地看了许久,才扭脸离开了。


    三月初十,叶赫公主的招亲大会再度开启,今日比试智辩。


    招亲章程是几轮比试后,各项取优胜一名,再让东哥从中,选一个合意之人为夫。


    张静修完成了试探诸部少年实力的任务,就以家中长辈来信,已为他定了亲为由,不再参与后面的比试。


    原以为这个借口会被人驳斥,没想到无人提出质疑。因为这无疑对其他竞争者而言,是极大地利好消息。


    海西女真叶赫、哈达、乌拉三部无一缺席,野人女真瓦尔喀部、窝集部、虎尔哈部、萨哈连部也没有离开。


    就连建州女真负伤的两个阿哥,也各自裹伤,冷笑着坐在彩棚中。


    而许多武竞落败的远方蒙古部落,自知胜利无望,已经打道回府了。


    留下来的蒙古部落,只有距离较近的科尔沁部,以及西辽河上游的内喀尔喀五部。


    辽东巡抚熊廷弼与辽东总兵李如松,为窥探诸部武备虚实,只在大会首日出席,今次并不露面。


    如今探得建州女真战兵有二万余,其中带甲兵八千。武器以弓箭为主,辅以大刀、长矛、建州工匠已初步掌握冶铁技术,能自制铠甲,仅拥有少量火器。


    建州浑河流域土地肥沃,禾谷甚茂,暂无饥荒之患。


    叶赫则有战兵一万五千人,其中控弦之士以万计,精锐骑兵五千。通过明廷抚赏获得了一些铁器与棉甲。


    哈达部战兵不足八千,酋长孟格布禄威望不足,部众离心。乌拉部战兵一万,拥有松花江船队,一度垄断了东海女真的皮毛贸易,粮食供给稳定。


    其他野人女真三部,每部能动员的战兵数百至千人,战力强悍但组织松散。


    因此只要“莽古斯”带着三千蒙古土达加入叶赫,避免叶赫东西两城内耗,完全有实力与建州女真抗衡。


    今日,静修与戚云梦都不在,布喜娅玛拉神色恹恹,无心听台上那些人唾沫横飞的口水战。


    黛玉发现叶赫贝勒布塞、乌拉部贝勒布占泰、哈达部贝勒孟格布禄,都未出席,反倒是努尔哈赤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坐在胡床上。


    张居正心料不好,让人递话给允修让他稍安勿躁,今日暂不现身。


    “布塞并不想女儿嫁给汉人…莫非他铤而走险,干了蠢事?”黛玉蹙眉,似被日头晃了眼睛。


    再一睁眼,努尔哈赤已经半跪在他夫妻面前。


    “首辅大人、凤宪令主,令郎伤了奴才两个儿子,如今一个不能上马,一个不能张弓,而我部萨满不能医治。求请两位遣送神医李时珍,为我儿诊治。”


    张居正心知褚英伤在膝盖,若不开刃刮去碎骨,将来骨窠错形,接续歪邪,屈伸不利,跛蹇难免。


    而代善伤在腕骨,百络交汇,若只用传统柳枝接骨法,终会骨错筋挛,以后别说张弓了,就连持筷握拳都难。


    “李神医如今年迈,久居辽阳,不便长途劳顿。两位阿哥若想诊治,大可上疏请令,驱车前往辽阳就医。”张居正淡淡道。


    努哈尔赤早料到相请不易,站起身来,冷声道:“数日前,叶赫贝勒布塞联合哈达部贝勒孟格布禄,与乌拉部贝勒布占泰,趁我寻萨满为犬子疗伤时,突然夜袭建州营帐,试图拥兵围杀我。


    被我部卒反制,而今我生擒了哈达部贝勒孟格布禄。若首辅与凤宪令,不肯为我儿寻医诊治,那我只好杀了孟格布禄,分领哈达部众。”


    黛玉心头一跳,拍案质问:“布塞何在?布占泰何在?”


    布喜娅玛拉也霍然站起:“我阿玛在哪儿?”


    努尔哈赤仰头一笑:“凤宪令勿急,是他们对我不仁不义在先,奴才只是保命罢了。只要治好了犬子的伤,孟格布禄我自然放归。”


    张居正握了握黛玉的手,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可冲动,而后措辞冷峻地对努尔哈赤道:“令郎之伤全拜吾家六郎所赐。原本公平竞技,筋骨之损本属寻常。


    不想你爱之深责之切,视若非常。实难劳动神医大驾,不如就让六郎为两位阿哥治疗。


    他习医于名师,且熟知伤情,下手自当轻重得宜。不出一日,可续骨如初,毋庸过虑。”


    “既承大人之言,姑且听之。犬儿创深剧痛,岂是等闲皮肉之伤?既令郎自负岐黄妙手,便试为治。


    若一日未能续骨如初,或遗毫厘之疾,那孟格布禄是死是活,就不好说了。“努尔哈赤亦强势回应。


    此前,他已着人查探过张家六郎的情况,的确是名良医,还救活了中弹的李舜臣。


    年前他派出一支精骑欲掳劫布喜娅玛拉,破坏明廷信誉,让叶赫背弃朝廷,与建州联盟。


    哪知布喜娅玛拉胸前受了重创,依旧活得好好的,足见张六郎医术高超,名不虚传。


    静修正与戚云梦,在花前柳下亲热缠绵,忽然被叫去给建州两位阿哥治伤,心情瞬间变糟。


    他背起医箱,故意将麻沸散给落下了。牵着戚云梦的手,回到了招亲大会上。


    为了避免儿子深入虎穴,惨遭建州毒手报复,黛玉当场招募蒙古大夫与女真萨满巫医,一同观摩学习。


    静修让他们都戴上了口罩,在确保不遮蔽光线的情况下,不远不近地看着。


    努尔哈赤不错眼地盯着他为儿子们开刀刮骨、金针挑筋、铁板固定。


    褚英和代善虽咬着木棍,但都疼得脸色惨白,汗如雨下,身子剧烈颤着。


    经过两个时辰的治疗,静修收拾了工具放回药箱,对努尔哈赤道:“修养三个月后,大阿哥可免跛足之症,因未伤到骺线,腿也不会变短。三年后可骑马,只是不可久跪,阴雨时节,膝骨会有隐痛。


    二阿哥的肋骨已接好,没有遗症。至于腕骨,三个月后持筷握笔毫无问题,三年后才可开弓舞刀。平时多用热酒浇林手掌,可令手腕舒展一些。”


    这已经是他能治疗到的最好状态了,但事实上隐患不小。


    褚英能走,可疾行三十里以上则必跛。虽能上马,但下鞍需人搀扶。代善运腕之力仅存六分,能开竹弓,舞匕首罢了,大刀角弓是别想了。


    这二人已不能征战沙场,他敢夸口三年痊愈,是因为断定三年内建州必败,他们的死活好赖,已无人在意。


    努尔哈赤见他话语笃定,神态自若,也渐渐放下心来,挥手让部卒将哈达贝勒给放了。


    在蒙古大夫及女真萨满巫医的簇拥下,静修顺利离开了建州部的彩棚。


    张居正见儿子回来,又遣人向努尔哈赤催索释放布塞与布占泰。


    努尔哈赤又拿出与乌拉部的婚约盟书,要首辅大人认可,才肯放人。


    原是布占泰为摆脱建州的钳制,又被叶赫屡以婚盟相诈,此时再次身陷囹圄,为求自保,只得将其侄女阿巴亥,许配给努尔哈赤为质子。


    “阿巴亥才九岁!你连个孩子都不放过!”黛玉见努尔哈赤步步为营,伐谋伐交以达目的,怀疑此时的布塞已凶多吉少。


    努尔哈赤十分得意,自己成功激怒了凤宪令。


    他发现这个女人虽然冰雪聪明,手腕灵活,非常慷慨宽宏。但略有些心慈手软。特别是对待少女,更如慈母一般爱护。


    却不知女真贵女,只是部落的用来固盟、续嗣的棋子,是明廷眼中的“帐前羔盟”。


    “凤宪令作为宣抚使,难道不知我女真人生女,三岁即可受聘,阿巴亥已九岁了,足以婚配。”


    黛玉心乱如麻,若努尔哈赤如历史上一样,将东哥之父布塞腰斩,那叶赫与建州必然血仇难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再无丝毫斡旋的余地。


    张居正竭力安抚夫人,劝她先冷静下来,低声道,“是三位贝勒夜袭建州营帐理亏在先,努尔哈赤所求并不过分。”


    “可是……”可是阿巴亥聪慧过人,精通蒙文,掌记粮械,分毫无误。


    智妇阿巴亥得配枭雄努尔哈赤,会以政才固宠,嗣三子立身,最终成为努尔哈赤称汗后的大妃。


    她也是摄政王多尔衮的母亲。而多尔衮入主中原后,对汉人剃发易服、圈占汉民田宅、令汉人投充为奴、纵兵屠戮扬州十日。


    她怎么能让这样的残虐暴君生下来,祸害自己的同胞!


    而况阿巴亥自己聪明一世,最后也没落个好下场。努尔哈赤死后,三十七岁的她,被继子们逼死殉葬。


    黛玉无法冷静,寄望于张居正,抬手攀住他的胳膊,低声道:“救她!”


    张居正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端起茶杯喂了她一口水,“放心,那孩子不会有事的,布占泰也能回来。”


    面向地下跪着的努尔哈赤,张居正眉目冷峻,将他递上来的婚盟书掷下地。


    “援引叶赫公主之例,部落联姻除了要经辽东都司审定,确保不涉兼并与谋逆之行外,还需女真贵女本人同意,方可许嫁。


    先将布占泰与其侄女阿巴亥,一并带上来,本辅当面问清楚。”


    努尔哈赤扬手打了个响指,立刻有属下将乌拉部贝勒布占泰和阿巴亥格格带了上来。


    张居正摆手让努尔哈赤回到彩棚中,他瞧也不瞧一脸颓丧的布占泰,垂眸看向九岁的小女孩,缓声道:“建州努尔哈赤,非守土安民之主,他屠尼堪外兰,克完颜城,建州五部尽归统辖。


    如今又想吞辉发,胁哈达、叶赫,此等枭雄,必将婚盟视为刀刃。


    乌拉部眼下势颓,只要依附朝廷,犹可周旋。可格格今若许嫁建州,将来必见乌拉旗倒,叔父染血。


    努尔哈赤年逾不惑,而你年仅九岁,年龄悬殊,难为佳偶,实属牺牲献祭。


    而况努尔哈赤妻妾众多,内帷权争激烈,格格自小失孤,叔父又自身难保,无人庇佑,何苦卷入其中?


    纵然将来能得宠于帐中,待努尔哈赤死后,其子为争权夺利,只怕你这个年轻庶母会受尽欺凌。


    只要格格立志不嫁建州,明廷可保你数年安乐,待你及笄后,依旧能像叶赫格格一样自选婚配,岂不更好?”


    阿巴亥抬眼看了东哥一眼,竟带着几分轻蔑的意思,反而冷笑道:“我亲眼看见我的叔父布占泰,在努尔哈赤面前股栗如筛。


    既然连朝廷都忌惮努尔哈赤,那岂不正说明,他是天赐雄主,我何惧之有?


    女真有幼子守灶之说,待我为努尔哈赤生下小儿子,绝无争权之患。”


    黛玉听了这话,忽然醒悟过来,阿巴亥对乌拉部的存亡并不在意,她想嫁的正是枭雄。


    一个九岁的女孩,能在父族败亡时不露悲色,足见其隐忍善藏之质,绝非俯仰由人之辈。


    面对努尔哈赤这样的雄主,可以外示恭顺,而心怀经纬。怪不得她能参政理事,隐握枢机。


    只是她还是小瞧了权力斗争的残酷性,最终沦为了权力祭坛的牺牲品。


    可惜阿巴亥一身的胆略智识,没有用在自己身上,而是寄望于丈夫和儿子。


    黛玉倏尔释然,她应当尊重这个小姑娘孺慕强者的选择,给予三年时光,允其慢慢体悟。


    毕竟阿巴亥还年幼,五年内还生不了孩子。他们还有充分的时日,覆灭建州,诛杀努尔哈赤。


    张居正也是这样想的,因此劝导阿巴亥时,并没有亮出明廷的底牌。于是布占泰被放回来,阿巴亥与努尔哈赤的婚盟正式生效。


    努尔哈赤成功搅乱了东哥的招亲大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接连要挟成功,让众人不由期待起来,他还会用叶赫部贝勒布塞,换取什么利益?


    张居正也很无奈,女真之兴,始于建州;海西之雄,莫过叶赫。


    努尔哈赤渐吞诸部,明廷只得扶持较强的叶赫部,与之抗衡。奈何叶赫部野心也不小,凭恃明廷暗援,屡构衅端。这让张居正夫妇很难做到秉公处理。


    布喜娅玛拉见乌拉部与哈达部贝勒都已被安全释放,急得对努尔哈赤道:“你快把我阿玛放回来!”


    努尔哈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道:“你阿玛布塞那夜擐甲持矛,直冲我建州营帐,他驱马驰来,陷入泥淖,我建州勇士兀里堪射中其目,你阿玛不幸坠马。”


    一听这话,东哥心急如焚,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阿玛他怎么了?你快还我阿玛!”


    努尔哈赤却仍在讲故事,“哈达部孟格布禄引兵先遁,后入包围圈。而乌拉部布占泰被擒。是我命人救下布塞,向他倾诉我内心的苦痛。


    当初我厚聘迎娶叶赫格格孟古哲哲,可她却在新婚当日,被科尔沁王子莽古斯抢夺。让我背负着巨大的耻辱,被迫陷入混战五年,至今我建州还未恢复元气。”


    蒙古科尔沁部的小王子们听了这话,目眦欲裂,愤慨不已:“分明是你先杀了我叔叔,斩下了他的头颅,还要倒打一耙!”


    努尔哈赤环视众部,胸口起伏,沉声道:“古勒山之战,你们九部联盟,犹如豺狼群吠,是我宽宏大量,饶你们不死。


    可你们不肯罢休,依旧苦苦相逼。我以最大的诚意,向布塞贝勒请求,让他把女儿东哥嫁给我,弥补我失去的新娘。


    如此了结一段恩怨,从此两部修好,再无争端,皆大欢喜。


    可布塞贝勒却嘲讽我,不配拥有他的女儿,宁死不愿将东哥嫁我。他趁我儿受伤,率部围杀我,还侮辱我求和的诚意。


    我手下勇士皆愤愤不平,更有力士以巨斧将他劈成了两半。”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魁梧力士,扛着布塞胸腹以上的尸身,摔在了黄土台上。


    “阿玛!”东哥扑身向前,看到父亲的残躯,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众部哗然,面露惊骇,黛玉摁着扑腾乱跳的心脏,痛苦地闭上了眼,这一幕终究还是没能改变。


    叶赫部哭声震天,戟指痛骂努尔哈赤,场面一度混乱,幸而张居正料想不好,已派人调兵过来,维护当下局势。


    努尔哈赤看向哀痛欲绝的东哥,眼眸中满是势在必得的欲求,他想走过去扶起她,被抢先一步的戚云梦挥臂格开。


    “今日我将布塞一半尸身归还,另留一半做聘礼,只要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格格,愿意嫁给我,你阿玛就可以完尸入殓。”


    戚云梦心疼好友丧父,怒目圆瞪,斥骂努尔哈赤道:“你阴刻残暴,权诈嗜杀,人天共愤,必定家破族灭,短折而死!”


    面对众人的愤然唾骂,努尔哈赤全当耳旁风,以一句“静候格格佳音”作结,扬长而去。


    张居正面上波澜不惊,指节却捏得咯咯响,努尔哈赤这个强势的“受害者”,用两桩婚事,以相当挑衅的姿态,最大限度地试探了明廷的底线。


    东哥抚尸恸哭,悲愤欲绝,她摇摇站起,走到土台中央,咬破二指,将鲜血抹于额上。


    这是起誓的姿态,黛玉暗道不好,跃上台去,恰好与冲上来的静修,几乎同时出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静修眼中满是悲悯与担忧,抢声道:“我知道你要立什么誓,但请你为了自己,加一句保命的话。”


    黛玉与儿子心有灵犀,低声在东哥耳畔说了一句话。


    东哥闻言,骤然抬眸,愤怒之声从胸膺中迸发出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叶赫女子以嫁仇为耻!我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指天誓日!


    谁能杀了努尔哈赤,无论贵贱长幼,种族姓氏,我将以身许之。天地神鬼共鉴,绝不反悔!努尔哈赤一日不死,我谁也不嫁!”


    努尔哈赤不死,就没人能娶到东哥,所有愿意竞争叶赫额婿主的人,都会将目标转向攻打建州,刺杀努尔哈赤。


    而不是互相争抢,与东哥难以兑现的婚盟,反复被叶赫诈姻利用。黛玉母子都想到了这一点。


    第283章 叶赫婿主


    布喜娅玛拉誓言一出, 各部少年即刻上马,一哄而上直奔建州而去。


    留下来的各部酋长及智老,则是张居正接下来, 要应付的对象。


    一位蒙古侍从打扮的土达兵上前来报:“大人,莽古斯与孟古哲哲已得知布塞死讯,正率部赶赴赫图阿拉, 抢回其遗体。”


    张居正颔首:“好。”


    既然允修有所行动,眼下他就要立足于明朝首辅的立场,彰宗主纲纪,行敕谕之权,斡旋诸部,调停此事。


    张居正命各部首领酋长上前听教:“叶赫贝勒偷袭建州营帐, 固然有错, 但建州努酋擅杀敕封首领之罪, 已违背大明律法。


    本辅即命辽东巡抚, 持敕往谕建州,令其斩杀戕害布塞之首恶, 归还遗体, 赔偿良马三百匹、甲胄百副, 以赎擅杀之罪,全叶赫颜面。


    若努尔哈赤桀骜不从, 则绝贡市以示惩戒。待天兵北巡时,许叶赫部众手刃仇雠。


    叶赫忠节,本辅甚悯之。逝者已逝,英魂难追。叶赫贝勒布塞忠明殉国,立碑抚顺关,准岁祭之。


    特擢升布塞之子叶赫贝勒布扬古, 为都督佥事,增敕书一百道。


    东海女真、乌拉部、哈达部贡市之利可添,诸部能得茶盐帛利。还望诸部以此为戒,各守疆界,互不侵攻,违者革赏闭市。


    女真内衅,当由天子决断,不可私誓乱盟。今次招亲大会意外中断,俨然建州努酋张狂之过。


    上国既已许诺叶赫格格婚姻自由,其个人誓言朝廷不干涉。若诸部敢违约私聘者,绝贡市革敕封。诸位对此还有何异议?”


    众部首领面面相觑,明廷此策依旧是“以夷制夷”,布平衡之局,固均衡之基。


    因布塞有错在先,首辅大人按律法并未对努尔哈赤赶尽杀绝。虽未明示,但隐晦承认了布喜娅玛拉的誓言有效。


    东哥之兄布扬古揾泪颔首,父亲已逝,他顶替其职,这时候需要他出言表态。


    布扬古看了一眼泣不成声的妹妹,跪在张居正面前道:“卑职谨遵大人钧旨,叶赫忠明侍主,但凭天威护持。


    吾妹东哥寓居抚顺五年,仰承教化,久沐天恩,叶赫感戴不已。而今父丧,理应归家守孝,还望大人成全。”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对布扬古道:“贝勒所言甚是,为免建州伺机报复,本使即命三百凤翎卫女火铳手,护送叶赫格格归部。


    火铳队由东哥一人掌控指挥,至其出嫁,火铳手才会被大明收回。”


    这三百火铳手便是给叶赫的火力支援,比直接赏赐要合情合理得多。


    布扬古感激不尽,再次伏拜在地,三叩其首。


    其余诸部在建州与叶赫的血仇中,或多或少都增加了收益,无不赞同张首辅的英明决策。


    既然明廷不主张部落大规模私战,而默许行刺努尔哈赤,那他们就有了明确的行动指南。


    紧接着又有一波科尔沁、乌拉部、野人女真的少年闻风而动,为了“杀努夺艳”争先上马,持弓舞刀,追去建州。


    努尔哈赤借用一死两生的三个俘虏,换取了两个儿子的健康,达成了与乌拉部的婚盟,还极大刺激了叶赫,给予他们开战复仇的“契机”。


    建州也好借此以战养战,辉发卫成了大明的地盘,暂时动弹不得,而乌拉部、哈达部那些软蛋,数次受挫,必不敢独出。


    唯有叶赫实力强悍,或联姻或开战,都有利于建州的壮大。


    允修与孟古哲哲,率领三千蒙古土达,奔袭赫图阿拉,趁努尔哈赤还未归巢,攻破边门。


    他们焚烧马厩粮仓,制造混乱,将悬在城寨旌杆上的半截遗体,给抢了回来。


    守城的舒尔哈齐,分明已继承了建州卫指挥佥事一职,但威望始终不及兄长,表附其威,心中却时怀忧愤。


    面对三千蒙古人,突然攻城抢尸,舒尔哈齐也没有竭力阻拦,只堪堪护住了粮仓,见其携布塞残躯而去,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舒尔哈齐隐怀异志,担心兄长戕害叶赫贝勒而绝诸部,恐招连环之仇。而况,辱及女真贵胄而斫其骸,实非仁者之度。


    未免孟古哲哲卷入战火,允修分兵五百,让他们先护送她携带布塞遗体归叶赫。


    孟古哲哲摇头:“伯父的遗体已夺回,我已无憾。趁着明廷禁令未达你我耳畔之前,眼下是报复建州的最好时机。我虽力弱,张弓搭箭不成问题。


    而况我们还要直面努尔哈赤的质问,才好搅弄风云,让建州与蒙古科尔沁永世为敌。”


    “也好,势必要让建奴,倍尝羞辱的滋味。”允修眸光骤冷。


    前方夜不收来报:“努尔哈赤率五百骑正往赫图阿拉来,一路上蒙古、女真诸部的少年,为娶东哥,皆挎刀追击,缠斗不休。”


    允修虽未久经战阵,但知道努尔哈赤今次所求皆得,连胜必骄。见乌云汇集,夜暮将雨,乃择萨尔浒东隘设伏。


    此地是速通赫图阿拉的小道,从前他焚城之时留心记过。这里上有山崖,下临泥淖河滩,马难并辔,弓可覆巢。


    他令人挖坑设陷,削青杨为尖刺,半埋坑中,覆以鲜草伪装。


    更选蒙古神箭手三百人伏崖穴,各携重弓破甲箭。而后自己率百骑藏于深涧,人衔枚,马衔环。


    而此时努尔哈赤见各部少年,乱发箭矢,勒马嗤笑,令左右变阵,辅臣噶盖率二十锐卒,持藤牌滚进,专斫少年马腿。


    少年们各自为战,不知列阵互援,很快落马陷入泥淖中,如旱鸭扑腾,自相践踏。


    努尔哈赤只当看猴戏,扬鞭笑道:“此等雏鸟,安敢求配凤凰?还是捞回去当儿子养吧。”


    建州兵卒哄笑,惊起林鸦振翅。他们吹起呼哨,一拥而上,将少年们掳掠绑在马后。


    准备携带回部,要么押为人质换取利益,要么驯养成奴,壮大建州羽翼。其余侥幸脱网的少年,皆落荒而逃。


    日暮夜雨,道路难行,努尔哈赤至萨尔浒隘口,见山鸟惊飞。


    噶盖劝谏道:“此地虽是捷径,但险要狭窄,若后面还有叶赫追兵,恐不利于行,还是走大道吧。”


    努尔哈赤想起古勒山一战,自己以少胜多的传奇,扬鞭叱道:“吾承天命,谁人敢犯?”


    率先纵马先入,才行半里,忽听崖顶骨哨锐响,凌厉的箭雨挟风而下,贯甲穿胸,先锋精锐应声而倒。


    努尔哈赤急举旁盾,箭簇透扎其上,震得他腕骨生麻。


    允修一身蒙古环扎甲,右手持长刀现身,孟古哲哲与他并肩而立,愤怒地将手中的建州旗杆,向努尔哈赤投掷而去。


    “努尔哈赤,你奸诈残暴,不仁不义,今日我定要为伯父报仇雪恨!”


    努尔哈赤见到他二人,震惊不已,目眦欲裂,怒道:“莽古斯你没死?孟古哲哲你竟与他私奔,还故布疑阵,让我与科尔沁互相残杀!说我残暴,你们才更可恶吧!”


    允修居高临下,睥睨冷笑,用蒙古语道:“分明是你想与林丹汗结盟,背弃与科尔沁的誓约,想在婚礼上杀了我。


    我察出端倪,让部下以身相替,谁料你一刀砍下了他的头。我为了自保,这才带走了孟古哲哲这个证人。


    偏生我爱上了孟古哲哲,与她结为了夫妻。而今回来,便是向你复仇的。”


    努尔哈赤见他空口白牙诬蔑自己,咬牙切齿道:“莽古斯,你设计害我与蒙古为敌,夺我妻子,让我与叶赫离心,此仇不报我枉为人!”


    正当二人争吵不休时,建州辅臣噶盖已绕道山崖,拍马舞刀直冲过来。


    却不料地面拒马枪骤起,马腹瞬间被洞穿。两支蒙古骑兵自侧翼闪出,掷出套索将噶盖锁喉,众骑拖曳他下马。


    允修弯刀一挥,寒光旋出,噶盖的首级飞出,滚落至努尔哈赤马前。


    努尔哈赤肝胆俱焚,喝令全军仰攻。但是春雨淋漓,山坡泥泞,马足深陷。


    蒙古骑兵左右掠阵,挥舞狼牙棒,中棒者颅骨碎裂,欲避者皆落陷阱。


    努尔哈赤的亲兵见状,护主突围,身上箭矢插如刺猬。正当允修打算一箭毙其命时,建州兵卒将那些被俘的少年赶出来,充当盾牌。


    允修未免伤及无辜,即刻收手,放他们最后几残兵,簇拥着努尔哈赤仓皇窜逃。


    最后将几位蒙古、女真部的少年解救下来,一并带回。


    翌日天明,叶赫西城的瞭望楼上传来号角声,年轻的布扬古,强忍悲怆披挂上阵,以为有敌军来袭。


    谁料,竟是姑姑孟古哲哲,携带三千蒙古兵归部。


    “姑姑,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布扬古心情复杂,看向“死而复生”的莽古斯,更是震惊不已。


    依据叶赫族约,女子既聘而私奔者,视同叛族。若酋长之女,罪加三等。当缚归本族,悬首辕门,从奔者殉葬。若有子息,尽投冰河溺死。


    孟古哲哲对侄儿布扬古道:“当初努尔哈赤背盟科尔沁部,欲杀莽古斯,莽古斯是为了自保,才将我带走。


    听闻伯父被努尔哈赤所杀,你姑父莽古斯,将他的尸身从赫图阿拉带了回来!”


    布扬古看到用青毡裹覆的半截残躯,心绪激荡,跪在莽古斯面前,感激涕零。


    允修忙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用女真语道:“这都是作为叶赫婿主应该做的。贤侄不必行此大礼。”


    东哥摘缨穗居丧在家,闻讯而出,见到父亲另一半遗体,泫然而泣。


    布扬古望着蒙古骑兵腰上,别着的女真甲士头颅,得知这个蒙古姑父,不但杀了建州五百甲士,缴获甲胄、兵刃、马匹数百,还砍下了建州辅臣噶盖的首级。


    同时,解救了被努尔哈赤俘虏的各部少年。这无疑是为叶赫雪耻的大战功。


    布扬古心情畅快极了,很快从内心接纳了这位姑父。叶赫东城接到消息,孟古哲哲之兄纳林布禄,也赶过来了。


    失踪五年的孟古哲哲回来,携贵婿并三千雄兵归部,非但无罪,反而是一件极为荣耀的事。


    叶赫东西二城,一扫衰颓之势,振奋起来。


    纳林布禄作为叶赫最年长的酋长,召开了族中大会。在神柱前,焚烧了叶赫与建州的旧契,以黑牛白马禳解天罚。


    孟古哲哲私奔则被解读为天命迁徙,不让她嫁血仇之族。


    莽古斯带来的三千甲士,编立叶赫牛录,由他夫妻二人统领。


    努尔哈赤还未从莽古斯死而复生,带着孟古哲哲私奔归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辽东巡抚熊廷弼,就已携敕令至建州。要求他赔偿叶赫良马、甲胄等物,以赎擅杀之罪。如若不从,则绝建州贡市。


    一夕之间,连损五百甲士,并一位心腹大臣,眼下还要面对明廷代叶赫索偿,努尔哈赤难以接受。


    “巡抚大人,方才我被科尔沁部莽古斯追杀,他夺我妻子,杀我部卒,还请大人为我讨回公道!”


    熊廷弼冷笑了一声,道:“蒙古科尔沁部,非受朝廷节制,其部祭天、治兵、婚盟,一从蒙古旧俗,自主决之。


    科尔沁部与建州女真的私仇,朝廷管不了,至于蒙古人给你戴绿头巾,害你成了睁眼龟的事。


    按部落之议,你可以向叶赫追还彩礼,若叶赫格格孟古哲哲,不愿归于你这个前夫,你倍追彩礼,不就完了。


    但是你建州与叶赫的矛盾,朝廷不能视而不见。你若不愿赔偿,不如拿出你当初的聘财单子对比一下。


    让叶赫对照当年的马匹、弓箭、铠甲、奴隶、皮毛、金银绸缎等物,先双倍退赔给你。


    你再从他们的东西中,挑拣一些,还给叶赫为自己赎罪。能用物资解决的问题,何必舞刀弄枪呢?”


    舒尔哈齐也来劝和,一但朝廷对建州实施闭关封市的惩罚,他们将面临重要物资紧缺的窘境。


    努尔哈赤再一次跌了跟头,他面对明廷和蒙古的咄咄逼人,想起了当年父祖罹难,自己屈身事仇的苦楚。


    他年届不惑,已统一了建州女真,正当大展宏图之时,难道要止步于此,继续忍辱负重,韬光养晦吗?


    一番挣扎犹豫下,努尔哈赤还是跪下领敕,自称守边奴才,擅杀叶赫贝勒实属一时冲动,愿意以牛马、甲胄赔偿叶赫。


    熊廷弼说了两句“识时务”的话,大笑而去。


    几位阿哥与心腹大臣受不了这般侮辱,劝请努尔哈赤兴兵讨伐叶赫。


    努尔哈赤却道:“叶赫不过是明廷的走狗,而大明才是叶赫仰靠的巨木。


    欲伐大树,哪能一蹴而就。吾当为斧刃,日日砍伐,待其根朽自扑。”


    舒尔哈齐不以为然,皱眉道:“大明这颗参天巨木,冠盖垂云,哪怕根脉被蛀虫蚀空。


    但只要有张居正在,即便虫斧并伐,风雨同摧,也能逆天续命,重新撑起来。”


    “我看未必,人性多疑,君臣相忌。张居正夫妇权重如此,咱们只需乘隙构陷,还怕君王疑窦不能自毁干城吗?


    兵者诡道,情报难明,诈伪之言杂于其间,不怕他不上当。而况明廷中记恨张居正的人,不在少数,只是一时没捏住他的把柄罢了。


    台阁移驾边塞,皇长子遥制于内,一纸谗书足以裂心腹之契。自古以来反间之计,屡试不爽也。”


    他回头看向侄儿阿敏,问他:“你与抚顺千户所备御官李永芳的长子在打擂时交过手,觉得他实力如何?”


    阿敏哼声道:“李延庚有些胆子,但不堪一击。”


    “那就以李永芳父子为突破口,先以权禄诱之,再用姻亲羁縻。”努尔哈赤眼眸微眯,捏紧了拳头。


    熊廷弼回来复命后,称努尔哈赤同意认罪赔偿,张居正便知他连绿帽之辱,也一并忍了下来,势必所图非小。


    叶赫与建州两部之间横亘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在明廷的斡旋下,以互相赔礼暂时告终。


    张居正夫妇再次明确了对女真各部的奖惩细则,重新划定各部的敕书分配。


    从此各部敕书上,都写明了使用者权限,通过掠夺他部的敕书,再也无法在马市上使用。


    回到辽阳后,张居正夫妻俩召见了辽东总兵李如松。让他整饬边军,加紧备战。


    并简选辽东精兵屯抚顺、清河,修缮堡寨,操练火器。待秋高,陈兵塞上,行围猎之举,以震慑不臣。


    广布夜不收潜入建州,暗结其部中有异心者,使彼此相疑。


    黛玉还将未来会变节投敌的将官名单交给了李如松,让他密遣人监视,若察其与女真有勾连之迹,即刻贬谪撤换。


    再将孙承宗调任为辽东经略,代替他们夫妻专理女真诸部,与巡抚熊廷弼一样,十年不易其任。要求边臣赏罚必信,不可克扣抚银,杜绝激变生乱。


    原本暮春时节,张居正夫妇要为六郎与戚云梦举办婚礼,之后再回京。


    但他二人顾及好友东哥才刚丧父,需要禁宴乐、闭门斋戒。便将婚期延至七月。直接等戚云梦及笄后再成亲。


    所以张居正夫妇也得在辽阳多留些时日。


    朝堂上朝臣们开始商议,为久病卧床的万历帝,修建陵寝的事。张居正夫妇不想管,让朱常洛自己拿主意,与礼部商议即可。


    山东、河南又旱,黄河水涸,漕船阻滞。工部议开新河避险,需银币百万,迁延未决。张居正批复先借海道输粮,让工部领衔水利科官员,继续研讨治河方略。


    至于关于皇长子册封太子及选妃之时,事关重大,尚待他们回朝再议。


    莽古斯加入叶赫部,不但带来了精兵,还有巨额的财富。他派人护送蒙古、女真各部被建州掳掠的少年归部,赢得了上下赞誉一片。


    科尔沁部虽对莽古斯不惜叛族,拐带建州新娘的行为有所不满。


    但看在时过境迁,且他无意争夺科尔沁部的储位,还保护了科尔沁几位小王子的份上。也不再将他视之为给部落带来灾难的罪人,渐渐与叶赫缓和了关系。


    夜里,假扮夫妻的允修与孟古哲哲,在灯下桌前,探讨叶赫内政之弊,治兵之失。


    允修道:“叶赫有东西双城,政令多歧,部落凝聚力远不如建州。而且各部首领,争贪明廷抚赏,战时多存私兵自保,逡巡观望,难以统一调度。还不注重人才擢升,决策屡失先机。”


    孟古哲哲点头,道:“叶赫兵只会骑射,没有攻城火器,还不通筑垒防御之术。”


    “所以这些都是叶赫似强实弱的根源所在。若要对抗建州,先得整肃法治,严惩临阵脱逃、私通外敌者,连坐其亲。


    再设鹰扬馆,让蒙古骑兵教习骑射,选拔人才。建三卫军,东哥依明廷之力独领凤翎卫,专习火器射击。


    我领旋风卫,轻骑游击。你领固城卫,专门守城护寨。推行军功授田,让平民斩建州甲士,可获田地赏赐,激励上进。


    还要遣送间谍深入赫图阿拉,收买舒尔哈齐旧部,策反建州治下的汉民,为叶赫提供有效情报。


    父母不同意我携带火炮入叶赫,但不禁硝石硫磺交易,我可以制造出‘万人敌’,充作火器。”


    孟古哲哲听他说得十分有道理,但这一切革新须有前提,“最重要的,还是必须废除叶赫双贝勒制。让你这个婿主总揽军政,设六参政打理民事,化部落为邦国。”


    允修未置可否,继续道:“如今叶赫在我的资助下,已完成了经济自立,待深耕与科尔沁部的联盟后,随着我们战功不断积累,再行集权。自然有人会推举我们为叶赫之主。”


    “叶赫未嫁的贵女,只有一个东哥,哪里还有筹码,与科尔沁部婚盟?”孟古哲哲皱眉道。


    允修笑道:“贵女是可以教养出来的,其父兄有了军功便能跃升为贵族。生得美貌聪慧,才能出众的叶赫姑娘,也可以成为你的姐妹,不是吗?”


    “你说得对!”孟古哲哲笑道。


    夜风袭来,吹灭了屋内的灯盏,在一片黑暗中,两人都不说话,呼吸渐沉。


    在孟古哲哲靠近的瞬间,允修后退一步,吹亮了火褶子,深吸一口气道:“夜深了,安歇吧。”


    “好…”二人各入床帐,再无交谈。


    转眼百日过去,由孟古哲哲精心培养的十六名少女,成为了叶赫的格格,她们不但聪明伶俐,还拥有莽古斯赠送的丰厚嫁妆。


    叶赫延续了公开选婿的策略,广邀蒙古、女真各部青年才俊相亲。


    此举,无形中抬高了女子的地位,叶赫的姑娘从被挑拣的对象,拥有了自主择婿的权力。最终她们也肩负起拉拢夫族,与叶赫结盟的任务。


    与此同时,莽古斯趁努尔哈赤征讨野人女真时,向东扩展至牡丹江流域,为叶赫获得更大的战略纵深。


    莽古斯又打着为野人女真反抗侵略的旗号,与建州女真小范围作战,三次为野人女真夺回故地,并与之誓盟。野人女真很快举族归附叶赫。


    他精通汉语、蒙语,展现了非凡的外务才能,主动承担贡市交接之职,让明廷对叶赫增加抚赏,开辟新马市。


    莽古斯还能公平分配战利品,保障了各部的基本利益。同时还用贸易盈余设立部落公库,资助家贫的部卒渡过生活难关,以此收服民心。


    叶赫婿主威望日胜,但他谦和有礼,只以叶赫的客人自居,从不僭越。可一旦遇到外族冲突,所有人都会默认他为战时总帅。


    七月初六,戚云梦及笄,黛玉依据宋时古礼,为她举办了一场盛大且隆重的及笄礼。


    仲夏之日,百花繁茂,沈阳中卫辕门高悬红幔,戍楼炮台上张灯结彩,远远望去红霞一片。


    晨光熹微之时,将军府庖厨中已炊烟袅袅,厨工炙羊片鱼,笼屉里热气蒸腾,铁锅中焦香四溢。


    庭院中列有大长案,摆成了数条游龙,皆铺了绣着喜鹊登梅的红锦桌围。还有一对梅花鹿,角系红绸,在花圃中自在呦鸣。


    叶赫婿主莽古斯,携妻子孟古哲哲,侄女布喜娅玛拉前来道贺。


    他们送的是驯鹿九头,东珠百斛,孔雀毛织的喜帐两床、珠帘十挂、整张黑熊皮做的裀褥、百年老参十匣。


    辽东婚俗于中原不同,娶妻进门,新娘子要跨马鞍,辕门摆着一个彩绘雕鞍,缀有五彩雉翎。


    戚云梦在喜娘的搀扶下,跨过马鞍,登时落英缤纷,漫天花雨,五光十色的泡泡在风中清扬。原是静修为了让小七记住这一天的美好,特意准备的惊喜。


    众人赞叹不已,鼓掌叫好。及到新妇入堂,黛玉竟不由得湿润了眼角,日光荏苒,流年似水,她最后一个儿子也成家了。


    礼官唱声,六郎与小七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合卺之时,匏分两半,系红绸连柄,内盛的酒,还是家乡的荆南烧春。是四郎简修,从家里千里迢迢寄来。小夫妻俩交杯共饮,指尖微触,笑靥如花。


    闹帐之时,又别具风格,副将悬一林檎果在帐前,让新人共尝。两人正要咬果肉,忽而林檎果被人提走,彼此唇齿就碰到一块儿,引得大家欢笑连连。


    东哥在一旁得体地笑着,什么话也不说,看到好友成亲,有了好归宿,自己还前途未卜,难免百感交集,滋味错综。


    孟古哲哲以归部路远为由,带她离开了将军府。莽古斯将祝福带给弟弟弟妹,悄悄拜别父母,护送她们姑侄回叶赫。


    待宾客散去,烟火俱寂,新人对坐床上,沉默了半晌。


    “娘子…”静修先开口,声音低且柔。


    小七闻音轻颤,翟冠上的东珠,在灯下晕出柔光一片,她羞怯抬眸偷觑了一眼丈夫。


    “别怕,我们慢慢来……”静修扯开领口,衣襟微敞处,喉结滚动。


    小七瞬间红了耳根,低头不语。


    第284章 梃击万历


    等到戚云梦回过神来, 她已被静修搂入怀中,压在了枕上。不由轻呼,尾音已吞没在他唇间。


    静修缠着她的唇齿不放, 好似鹤翎浮水轻柔似无,继而渐深,荆南烧春的香气氤氲交渡, 两个人醺然欲醉。


    “女子及笄乃字,吾妻云梦,虽籍登州,名却如楚泽含烟。想来你注定要嫁给我这个楚人。


    你志在沙场点兵,保疆卫国。今拟以‘凌霄’二字赠卿。愿你傲视群雄,凌九霄而骋怀。更盼你摘盔卸甲后, 常倚我怀。”


    话音刚落他罗带自解, 衣襟滑落, 戚云梦垂眸, 见他微隆的胸膛,不禁以指轻触。


    静修喉间发出暧昧的声响, 转而去吻她的眼角:“凌霄, 我可禁不得你撩拨……”


    戚云梦仰头, 樱唇颤抖着印在他胸前,温软柔和。比方才的吻, 还缠绵百倍,静修浑身一震,伸手去扯她腰间的束带。


    红艳的烛光将两人的脸,染成柔和的胭脂色,青涩的试探,渐渐化作缠绵。


    见新娘啮齿蹙眉, 静修放慢了进程,怜惜地看着她,亲吻她,等她眉头舒展,纤臂环上自己的脊背,才彻底放纵一回。


    大红喜被如江翻浪,床上的枣桂花生滚满锦褥,四更漏尽,二人喘息方定。


    戚云梦云鬓尽湿,乱发贴颊,喉音犹待几分幽咽微哑:“你说话不算话,这叫再试一次,分明六……”


    话未说完,自己先羞了,将头埋在他胸前,软成一汪春水。


    “娘子你六郎、六郎唤个不停,六郎无以为报,自得以身相许…”静修轻笑,震得胸前的新娘娇嗔忸怩,话未启齿,热吻又落。


    “接下来轮到小七了……”这次他们轻车熟路,只剩下如鱼得水的畅快恣意。


    晚饭之前,黛玉才算是吃上了媳妇茶,侧脸对张居正嗔道:“可真是青出入蓝而胜于蓝,六郎媳妇以后可有得苦吃了。”


    戚云梦低头捧着婆婆送的一匣子头面首饰,越发羞赧,暗暗瞪了静修一眼。


    张居正亦肃容,对儿子说教了一通大道理,静修却压不住嘴角的得意。嘴上连连称是,眼睛却粘在媳妇身上。


    “父亲言传身教,儿感激不尽。今擎门户之任,当涵养元气,怜恤妻子,思宗嗣绵延之道。以彼此不倦不怠为准,绝不恣采强求。”


    这说了等于白说,谁不知他俩年轻,精神好爱折腾,夫妻二人无奈笑了笑,互看了一眼。


    张居正抬眸看向长身玉立的小儿子,如此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大慰。


    “你母亲表字‘安澜’,德泽深润,她立志以教化安民,以文化俗,使我大明,朝有清明之风,野无郁戾之气。


    希望百姓相恤,征鼓不鸣,天下波平浪静,河清海晏。


    而你品格最像你母亲,静修之名,取自诸葛武侯《诫子书》中‘静以修身’之语。而今你已成家,犹待立业。为父为你冠字‘安仁’,取‘修己以安人’之意。


    银针药匣本系生死之门,承阴阳之重。愿你悲悯众人践行医道,为天地立心,使苍生得济。父母亦盼你静修其内,仁泽于外。”


    静修长揖及地,“儿蒙严慈垂爱,赐以‘安仁’,教我立身。既仰承庭训,今后定当以草木针石之微,成济世安人之业。”


    戚云梦听他父子俩,关于冠字的对话,不免疑惑,低声道:“可六郎他已经做了将军…而将军是要杀人的……”


    静修抚了抚妻子的头,解释道:“世上剽掠之寇、苛暴之吏,就好比附骨痈疽。


    腐肉不剔则新机不生,毒血不泄则元气日衰。那些噬民膏血之蠹,便是苍生之溃疮,社稷之痹症。


    我以银针疗疾是治人病,仗剑荡寇是治国病。为医当仁,医诫有云:割疡必尽,方得愈疾。


    父亲的《论时政疏》便是以壅淤之症为喻,讲谈大明弊政。除恶务本,始可安民。今后我刀刃所向,就是为大明刮骨疗毒了。”


    黛玉欣然而笑,对丈夫道:“我听闻西方药师琉璃光佛,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六郎行止安然,表里通澈,恰是如此。


    从不陷道德藩篱,也不为荣辱所牵。事至则应之以诚,事毕则复归于寂。


    无论为医为将,只要内心大仁大勇,绝无诸般烦惑,真是难得。”


    戚云梦这才恍然大悟,她从小就感佩六哥动静皆宜,语带春温,无论何时都从容不迫,舒卷自然。原来是内心通透,不劳心神之故。


    张居正感慨万千,越看越觉得小儿子将来必有大出息,忍不住亲了亲黛玉的面颊,“夫人不也思若秋水澄澈,意如明月皎然。六郎是得你真传了。”


    听得静修腹中饥鼓长鸣,张居正忙招呼小两口吃饭。


    黛玉见小七自觉站在了自己后侧,忙笑道:“咱们家没有这些磨人的规矩,吃饭就坐下来好好吃饭,从前你怎么做我女儿的,今后就怎么做我儿媳。”


    静修从小耳濡目染,将老爹疼老婆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为小七添汤布菜,斟茶擦嘴,做得自在圆融,行云流水,殷勤亲切。


    一开始小七还有些拘谨,但见首辅公公对婆婆也是如此,便安心享受了。想来晨妆梳发,整鬓簪钗,也是张家儿郎皆会的手艺。


    饭后散步,黛玉拉着新媳妇的手叮嘱:“看你们小夫妻昼则调羹问暖,夜则伴读添香,如此朝夕相对,日子必然是好的。


    只是衽席之间,你可千万别惯坏了他。要懂得月盈则仄,潮满则退,不可曲从,不宜纵溺。迎之有度,舒敛在你。”


    戚云梦含羞带怯地嗡声点头,唯恐爹娘埋汰六郎过甚,还为他说好话:“静修他德行很好,不曾轻慢我,既不躁进,也不莽撞。察我温寒,长相缱绻。我其实很受用……”


    “其实我知道,不过白嘱咐你罢了。”黛玉心头一暖,越发喜欢小七了,抚着她的脸道:“静修他疼你,对你好,是身为丈夫应该做的。但是丈夫纵有千般万般好,女人也要爱自己,多过爱别人。”


    戚云梦虽不甚明白,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待小夫妻三日回门,在抚顺拜会过岳父戚祚国,携手归来后。张居正夫妇就启程回京了。


    努尔哈赤得知张居正夫妇离开,松了一口气,又将文臣武将联姻视为把柄,将此事通过走私的晋商散布到京畿地区。


    满朝哗然,弹章如飞雪扑来。首辅秉枢要,边将镇四方,这二者联姻,必是造反的征兆。


    张居正一回朝,什么结党营私、交通武将、阴树威柄、图谋社稷的帽子就一个接一个。


    又有人拿他与司礼监秉笔太监司南过从甚密,在皇长子耳边撺掇下西洋一事,斥责张居正内结近臣,外连戍帅,潜蓄异志。


    朱常洛诚然亲近张居正父子,对从小陪伴鼓励他的张静修,更是信赖有加。


    得知张静修娶了靖海侯之嫡长孙女,他第一反应就是恭喜,天赐良缘。


    但是朝臣反复唠叨,张居正与边将联姻是坏祖宗法度,启边将骄恣,请他下诏切责,勒令戚氏与张六郎和离。


    朱常洛一时犹豫不决,未免群臣发难首辅,他先为张居正夫妇表功。


    张居正夫妇以持衡之智,怀柔之诚,处理朝鲜善后,经略东疆,输银援助。控扼鸭绿江防务之事,避免女真南侵,巩固了大明东翼屏藩。


    并为大明在辽东拓土二万方里,在辉发卫编户齐民,为大明增加丁口三万余人,首次实现了在女真部落化夷为夏。


    虽说辉发卫山险地瘠,但恰好插在建州与叶赫之间,是一个良好的战略缓冲地带。


    同时他们还调停止息了建州、叶赫两部战争,彰显了宗主国对女真各部的有效羁縻和钳制。


    朱常洛即颁教谕,称首辅及凤宪令二人,不纵狼烟而拓地两万,未挥戈而化夷民三万,德能柔远,消弭诸部干戈。


    殊勋甚高,特颁懋奖。赐麒麟服两袭,玉带二围,加岁禄八百石。


    张居正婉辞增加的岁禄,得到了皇长子“高风亮节”的赞誉。


    至于文武联姻的弹劾,张居正也未阻拦言语,内阁收到的弹章堆成了山,他也不作任何辩解,只说是儿女私谊,一切但凭皇长子决断。


    朱常洛年已十七岁,亟待太子之名,坐稳位置,才好选妃。他害怕一旦贬谪了张首辅,无人能绕过父皇这座大山,册立他为太子。


    最后还是抓大放小,将秉笔太监司南,以御前失仪之愆,发南京闲住,实惩珰宦与外臣勾结。


    张居正也没有操控言路,为秉笔太监求情。但群臣仍揪着张家与戚家联姻之过,要皇太子“敬天法祖,惩戒武臣预政。”


    万历帝那一套“留中不发”,对监国皇子而言,根本行不通,朱常洛必须拿出明确的态度来。


    原本处在风口浪尖上的张居正夫妇,安之若素,照常公干。反倒是朱常洛为此事,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还是次辅王锡爵借递送请辞奏疏时,提点了皇长子。


    不如直调张静修夫妻入京训谕,陈明姻缘私迹,若是未涉边政军机,便可示殊恩,将联姻转为君恩所赐。


    朱常洛不明白王次辅干得好好的,为何要请辞。


    王锡爵拱手道:“臣与元辅乃郎舅之亲。如今元辅载誉归朝,臣理应避嫌。


    而况言路相激,臣若贪位恋禄,恐朝议纷挐。元辅忠良,堪佐圣治,臣何敢久塞贤路?


    眼下圣躬未豫,国本未定,老臣忧惧交瘁,决意去位。还请殿下准允老臣,瞻仰龙颜,拜别陛下。”


    朱常洛闻言大为动容,亲自领着王锡爵去往乾清宫,求见父皇。


    万历帝躺了数年,身体越发沉重,身边只有王皇后与郑贵妃陪伴,言语渐懒,郁郁寡欢。


    没想到近来皇帝身子有所好转,已能下地行走。只因朱翊钧实不知,是秉笔太监司南下放金陵,不在自己身边施药的缘故。


    听闻王锡爵要请辞,朱翊钧决定拨冗一见。此人执心决断,聒激渎扰,虽然政见多忤皇命,但他忠勤干练,有匡扶之功。


    只可惜他是张居正的大舅子,实在不好眷礼宠遇太过。


    王锡爵拜见了万历帝,改变了从前申明祖制的劝服策略,转而以孝道动帝心。


    “陛下,慈圣太后眼疾愈厄,常以皇长子近冠未婚而伤怀。今若正东宫,可慰太后慈怀,全陛下孝德。


    而况外廷议论如沸,不立太子,藩王贵戚必生觊觎。早建太子,以安皇贵妃母子,若久悬不定,恐有后忧。


    臣六十老人,唯一愿在定国本。乞骸骨归田之前,若得见行太子册立礼,则九泉无憾。”


    万历帝听了王锡爵肺腑之言,感他兼顾情理,为之动容。而况三年来,朱常洛这个监国皇子做得不错,一次都未僭越称孤。


    最终朱翊钧在万历二十六年,下诏立朱常洛为太子,十月冠婚并举。王锡爵心愿已了,旋即打点行礼,准备致仕归乡。


    懒人朱翊钧了却一桩大事,原以为人逢喜事精神爽,却不想沉疴越重。实不知是未遵医嘱,又多吃了味甘肥厚之物的缘故。


    昏聩中只觉头枕温软,醒时却见王皇后以臂承其首,面有戚容,泪痕斑斑。


    他问询皇贵妃郑氏何在,宫人回报说:“皇贵妃密嘱近侍庞保,似有私谕流出。”


    朱翊钧不由愠怒,忌惮郑氏的行止,心生厌恶。


    八月初四,朱常洛为感谢王锡爵,为他争到了储君之位。携带厚礼乔装出宫,与张居正夫妇一同至京郊,送别王锡爵。


    返程路上,马车轮陷入泥坑,需要修缮。朱常洛见郊野风光大好,便请首辅携带,一道垂钓溪边。自有内侍扈从给他们撑伞摇扇。


    黛玉素来苦夏,带着几名武婢,躲进一个吊脚瓜棚,倚在竹榻上纳凉,忽听到瓜田底下有人说话。


    “我已供你吃穿三年,给了你一金一银,只要你混进去,打倒了那位黄袍的爷,就一辈子有吃有穿了。”


    黛玉蹙眉,略一思忖,恍然大悟,竟然遇上了谋划“梃击案”的贼人!


    她咬牙耐心等那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再也听不见了,才带着武婢迅速下了瓜棚。


    黛玉不好当着一众内侍和护卫的面,对朱常洛直言即将发生的案子。先劝太子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还请回宫。


    如今盛夏溽暑,耆老畏热。殿下难得出宫,不妨带些艾草香囊、莲蓬菱角回去。


    到慈宁宫敬献给慈圣娘娘,为她老人家挥扇引风,说些田畴趣事以解颐。”


    朱常洛笑道:“孤正有此意!”


    目送皇太子的车驾远去,黛玉才低声对张居正道:“那个叫张差的男人出现了,恐怕就在今日申时动手。”


    因还未正式册封,朱常洛仍居住慈庆宫中,尚未迁挪至东宫。


    “所以你让他待在慈宁宫尽孝。”张居正捋了捋长须,皱眉道,“若是司南还在,张差定进不了宫门。怪不得郑氏要趁司南离京,抢着动手。”


    他即刻吩咐手下,飞马奔往皇城,给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报信,让他在厚载、东华二门后设伏,伺机擒拿盗闯禁苑之人。


    黛玉叹道:“梃击一案,是皇贵妃郑氏暗谋储位,动摇国本的毒策。此事不肃,后面的红丸案、移宫案必会后续相衔。”


    “陛下也是糊涂,朱常洵早困凤阳高墙,郑氏却盛宠不衰,刺激她不断僭越妄想。党争蚀国、逆珰乱政之祸早伏于此。


    但愿刘守有能掩去这一桩宫闱夺嫡之秽,勉强保全天家颜面,也省得我们操这份儿闲心。”


    却不料报信的人,因马蹄踏了贵戚郊田的庄稼,被一群骄悍家丁,砍断马腿,扬长而去。


    他左等右等不见车马经过,只得一路疾跑入城……


    申时,太监刘成率众自厚载门入皇城,另有一人旋即从东华门进入宫禁。


    酉时,朱翊钧酒饭过后,体胖畏热,想寻一处穿堂风吹吹。


    内侍回禀说:“今日吹东北风,文华殿以北的慈庆宫,廊庑深邃,暑月生凉。


    南北两门洞敞时,最是凉快。太子殿下生辰在即,陛下前去关怀一番也合宜。”


    朱翊钧点头,夸他机灵,便坐帝辇移驾慈庆宫。


    张差手持枣木梃,直入太子所居的慈庆宫。这里宫门守卫稀疏,只有两个老宦官守值。


    他先击伤一个老宦官,闯入前殿檐下,忽见一明黄衣袍闪过,那人白面稀须,身形肥硕。


    就是他,穿黄袍的爷!张差挥舞枣木梃,照其脑门狠击下去……


    内侍护卫惊恐万分,一拥而上将其擒住。


    等张居正的手下奔至皇城时,正赶上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吩咐锁闭宫门,将刺客收押。


    未免麻烦,他只得回张府禀报,自己并未来得及送信。


    张居正夫妇不约而同抚额低头,却不料事情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


    不到一刻钟,慈宁宫太监喘吁吁来报:“元辅大人,不好了!陛下今日驾幸慈庆宫,猝逢梃击于前殿檐下,血涌如注。凶徒已被锦衣卫所缚。圣躬危怠,气息悬丝。


    慈圣李娘娘震骇,急诏阁部重臣和凤宪令悉入禁中,统摄枢机,以安朝野。”


    张居正忙问:“那太子殿下安在?目下无恙否?”


    “太子殿下当时在慈宁宫,陪李娘娘说话,听说陛下遇刺受伤,顿时震悚不已,泪如雨下。”


    张居正夫妇赶往皇宫时,朱翊钧已经咽气了。他们万万没想到,大明出现了第一个被刺客梃击而亡的皇帝。


    朱翊钧竟比历史上少活了二十二年。


    朝局惊变,容不得他夫妻二人多感慨。张居正即命锦衣卫、东厂协助刑部尚书彻查此案,刑讯之酷达到了极点。


    张差招架不住,很快吐露实情,是太监庞保,刘成二人,引他入宫,指使他梃击穿黄袍的人。


    太监庞保与刘成正是皇贵妃的心腹,他们多次往来凤阳与宫廷。郑氏弑君为子夺嫡,即刻成为朝野共识。


    三日后,刺客张差及全族凌迟处死,皇贵妃郑氏赐死,株连九族。


    远在凤阳高墙的朱常洵也被秘密鸩杀,太监庞保、刘成及宫中宦官凡与郑氏有牵涉者,皆凌迟。


    幸而太子在慈圣太后跟前尽孝,躲过了一劫,眼下他这个太子也不必当了,直接要做皇帝了。


    若各地藩王听闻皇帝于宫中遇刺,再借“清君侧”之名起兵,边镇武将的立场,亦成为变数。


    这时候,再也没有朝臣敢斥责张居正交通边将了,若不将手握十万边军的靖海侯,拉拢在中枢,大明恐怕又要变天。


    对于亲历过两位帝王宾天的老臣,张居正有条不紊地主持着大行皇帝的丧仪。


    万历帝死得太过突然,陵寝未具,只得将当年为景泰帝准备的陵寝,将其改建为定陵。


    这原来应是“一月天子”朱常洛暴毙后的陵寝,没成想让他爹先用上了。


    大行皇帝初崩,太子告天监国,权摄万机,以日易月之丧,二十七日释服。顾命大臣张居正,集百官于乾清宫,宣先帝遗诏,明示传位太子。


    朱常洛依古制三辞,百官三上表劝进。最后备典仪,登帝位。李彩凤成为了太皇太后,中宫皇后王喜姐与贤妃王若雪,并被封为太后。


    张静修与戚云梦奉命入京接受新帝训谕,正赶上了国丧。戚云梦继承了四公主朱轩嫄的所有记忆,此时心中亦不免悲伤怅惘,她即将代替四公主,与皇兄朱常洛及母后见面——


    作者有话说:1、《先拨志始》:神庙始专宠郑贵妃而疏孝端。辛丑年,圣躬抱病甚笃,瞑眩逾时而醒,则所枕者,孝端手肱也,且面有戚容,泪痕犹湿。及侦郑贵妃,则窃密有所指挥。然宫中事秘,外廷勿详也。神庙由此蕴怒贵妃。


    2、《明史·卷二百十八 列传第一百六》锡爵因请频召对,保圣躬。退复上疏力请,且曰:“外廷以固宠阴谋归之皇贵妃,恐郑氏举族不得安。惟陛下深省。”帝得疏,心益动……锡爵上言:“今与皇长子相形者,惟皇贵妃子,天下不疑皇贵妃而谁疑?皇贵妃不引为己责而谁责?祖训不与外事者,不与外廷用人行政之事也。若册立,乃陛下家事,而皇三子又皇贵妃亲子,陛下得不与皇贵妃谋乎?且皇贵妃久侍圣躬,至亲且贤,外廷纷纷,莫不归怨,臣所不忍闻。臣六十老人,力捍天下之口,归功皇贵妃,陛下尚以为疑。然则必如群少年盛气以攻皇贵妃,而陛下反快于心乎?”疏入,帝颔之。明年二月,出阁礼成,俱如东宫仪,中外为慰。


    第285章 拜谒新帝


    礼部给新帝朱常洛, 拟定的年号为“泰昌”,寓意通达安泰,国运昌隆。黛玉担心应了史书上“一月天子”之谶, 便建议撤换。


    朱常洛年幼遭父皇冷遇,长期被压制,本就身弱需扶。使用“泰昌”, 名压命格,恐应了泰极否来之变,反促其亡。而他成为皇帝后,要弥合党争,重整财政,巩固边防, 应对灾害, 任务十分艰巨。


    而况万历三大征之后, 大明更需要绥靖内外, 安定社稷。不如放弃宏大叙事,务实砥砺。最后张居正提议, 明年正月改年号, 定为“承和”, 朱常洛欣然应允。


    九月,暑热散去, 天气转凉,张静修与戚云梦抵京,先回家看望父母,带来了辽东的消息。


    “爹娘,五嫂生了一对龙凤胎,姐弟俩都长得很结实。我给两个小家伙画了相, 带回来给你们瞧瞧。”静修将画像递给父母。


    “倩娘身体还好吧?可请了乳娘?”黛玉抚摸着画像,笑得合不拢嘴,那两个孩子,虽才满月不久,但眉眼依稀能辨出其父母的痕迹,很是可爱。


    “五嫂恢复得极好,吟香姐姐也请了两个乳母养在家里。”静修道。


    张居正拈须细览孙儿画像,心中亦是欢喜,转而又叹了一声,蹙眉问:“倩娘给孩子们起名字了吗?是姓张还是姓李?”


    戚云梦对静修对视一眼,笑道:“嫂子说咱们家婆婆福气最好,就让一双儿女跟了婆婆姓,女儿叫林霁,儿子叫林旭。


    生姐儿的时候雨止天晴,生哥儿的时候日光灿然,嫂子就说一个叫霁娘,一个叫旭郎,正寓意姐弟相伴,家运昌明呢。”


    “好好,跟他们祖母一个姓才有福气呢!”张居正心里松了一口气,又问:“那…小五可知道?”


    静修抬头看父亲,咬了咬唇:“五哥早掐算了时日,嫂子临盆前十天,就在家附近守着呢。那天淋了两个时辰的雨,听到两个孩子平安降生,确认嫂子无恙,才离开的。


    五嫂没让五哥进门看孩子,五哥就留下三块羊脂玉佩,托我给他们母子。嫂子虽收了,但一并都锁进奁盒里了。”


    黛玉心中微涩,旁人皆疑五郎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其实她隐约猜到,大半是因为孩子的缘故。虽与倩娘伉俪相得,但小五非常喜欢孩子,且宗祧念切。


    多年无香火之庆,让他始终觉得遗憾,又不敢表露出来,让倩娘焦虑伤心。之后见到孟古哲哲,心如暗水波澜动,才有了踟蹰之念。


    她回思了一会子,点了点头道:“倩娘做得没错,婴幼儿不宜戴玉佩,等孩子十岁上下,再戴才合适。”她拉起戚云梦的手,叮嘱静修道,“小七还在长身体,你可别害她早早生孩子。”


    “我成亲前一天就吃了辟子丸,娘你就放心吧。十八岁之前,小七不用担心怀孕的。”静修满是关切地看向妻子,“她即将进宫,近乡情怯,害怕从前的母亲和兄长,会将她当做妖邪,正不知如何是好呢。”


    “你们先去拜谒新帝,之后我带小七去慈宁宫,面见昭圣皇太后。”黛玉将小七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安慰她道,“新帝刚失去一位至亲,如今又归来一位至亲,他非但不会害怕恐惧,反而会庆幸。


    匪夷所思的事,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你也不必将话说透,留有几分余地便可。就算新帝难以接受,你还有我们这些亲人在呢!”


    戚云梦默默点头,心中的忐忑稍稍平复下去。


    而今宫中,李太后随新帝即位升为太皇太后,保留原有封号,尊称为慈圣太皇太后,迁居仁寿宫。朱常洛入乾清宫,其嫡母王皇后,称为宣圣皇太后,居慈庆宫。生母王贤妃,称为昭圣皇太后,居慈宁宫。


    金风清肃,禁苑菊黄,张静修携新妇戚云梦拜谒天颜。静修穿着三品武官虎豹补服,腰束犀带,立如青松岳峙。行走在御道上,广袖随风轻摆,他遥望着殿脊鸱吻,神色澹然。


    他从来不喜黄瓦红墙围蔽的皇城,旷大且寂寥的感觉令人倍感压抑。戚云梦按品大妆,穿着盘金绣翟纹霞帔。她听着宫阙深处熟悉的曳履声,想起病苦的童年,眼睫轻颤,脊背僵直。


    武英殿内,少年天子朱常洛端坐明黄龙椅上,看到殿外静修袍服飒飒,嘴角不禁上扬,未免在旁人面前激动失态,吩咐内侍们都回避了。多年未见红鲤了,真想他啊!


    迈进殿内,戚云梦以齿啮唇,黛眉愈低。静修则自然抬眸,笑迎天子之视。四目相接不过瞬息,静修就携妻子准备对皇帝行叩拜礼。


    “爱卿免礼!”朱常洛忙道,他振衣而起,提摆走下丹陛,托起静修的手肘道,“红鲤可别与我生分了,以后入宫都不必三跪九叩了。”


    “多谢陛下抬爱!”静修拱手道,他揽住戚云梦,笑对朱常洛道,“这位便是荆妻戚氏,与臣有青梅竹马之谊。”


    “臣妇戚氏拜见陛下。”戚云梦半低着头,只敢将眸光敛在前方的影子上。


    朱常洛转身看去,瞳孔骤缩,面白若纸,“你是…你是嫄儿?不,只是像她而已……嫄儿已经去了。”他身形微晃,急扶静修的胳膊,双目圆瞪,“这就是你不顾忌讳,要娶她的理由?”


    “陛下,戚氏自万历二十年春,被我母亲收养做义女。臣自小就心悦她,彼此结合,纯属儿女私情,不涉朝政边事,还请陛下体谅成全。”


    “万历二十年,不就是她去的……”朱常洛喉间哽咽,颤抖着唇,再不敢说下去。半晌之后才探身倾前,眉峰深锁,“你真是嫄儿?”


    戚云梦眸中含泪,低声道:“臣妇乃靖海侯之长房孙女,姓戚名云梦。陛下所言之人,六年前在我梦中曾见,她有一慈母,还有一长兄……”


    朱常洛眸中疑云渐散,凝视着她,竟然以袖拭目,嘴脚微扬,“我知道了……原是这样,如此甚好!苍天怜见,你终于苦尽甘来,得偿所愿,嫁给了自己心仪之人。兄长祝福你!”


    “哥……”戚云梦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轻轻唤了出来。


    “妹妹!”朱常洛拉起戚云梦的手,刚想要伸手搂住她,就被静修不着痕迹地挡了下来。


    静修低声道:“陛下,此事非比寻常,不宜对外宣扬。她既已嫁入我张家,我会爱护她一辈子的。”


    “噢…好!”朱常洛伸出的手撤回,轻抚胸口默然谢天,笑意自眼底漫开。


    君臣二人叙过别后温寒,朱常洛看向戚云梦,见她面若朝霞,容色动人,便知她婚后过得不错。对静修这个挚友兼妹夫,满意得不得了。


    “哎,父皇这一去,母后能见到妹妹归来,也是莫大的安慰。只可惜,我没红鲤这么幸运,还得熬三年才能娶皇后呢。”


    尽管死过一回,她的妹妹却得以摆脱羸弱的身体,改变下嫁平民的命运。拥有了健康的体魄,能够嫁给德才兼备的佳郎,与相爱之人长相厮守,真是太好了。


    之后黛玉陪同戚云梦,进了慈宁宫,昭圣皇太后见到女儿死而复生,悲喜交加。得知她成了潇湘夫人的儿媳,并嫁给了从小照顾她的张静修,更是安心遂愿,再无遗憾了。


    原本朱常洛还想借戚继光的军功,封赏戚云梦为郡主,以后也好常入宫陪伴太后。却被黛玉陈明理由婉拒,希望平息风波后,就让他们夫妻回辽东,早日建功树业,以抑非议。


    之后的事就迎刃而解了,翌日常朝朱常洛对众卿道:“朕冲龄践祚,嗣守鸿业,赖顾命元辅张公整肃朝纲,老成谋国。


    靖海侯戚公卫戍边疆,驱逐倭寇。经朕了解,张家新妇戚氏,自幼因病难愈送张府教养,得张六郎悉心照料,两家联姻本闺阁之好,非涉枢务。


    张戚二公夙著忠勤,功在社稷,皆大明肱股之倚。言官论事,职在拾遗,不得以私谊妄揣公忠。愿大明君臣相济,将相协和。


    今佳偶既成,当永为秦晋之好。特敕礼部造龙凤婚牒,赐丝绸十匹、玉如意一双,黄金百两,以彰皇家嘉慰之意,众卿勿使流言间亲。


    首辅仍总理机务,靖海侯专司戎事,各守职分如故。只是居台阁、掌戎机联姻,易启物议,实属不该。此番赏赉,乃朕特示优容,下不为例。”


    静修夫妻如释重负,此事已了,才将允修及夜不收带来的消息,对父母说了。如今建州女真军政一体,将部众编为黄、白、红、蓝四旗,旗主分治,而努尔哈赤总揽大权。


    他们战时为兵,闲时耕猎。法令如一,如臂使指。战则蜂聚,散则雁行。旗产共有,赏罚分明,战获均分。且层级严整,广纳女真、蒙古、汉人于旗内,无冗官虚饷之弊。


    反观大明的卫所,军户世袭,逃亡过半,屯田废弛,兵部、督抚、镇守互相掣肘。士卒疏于操练,器械朽钝,唯有厚禄养成的辽东将领家丁,勉为战力。


    静修肃容道:“这就是建州女真兵寡,但精悍如铁流。明卫人众,而涣散如散沙的根本原因。若是不改,能抵建州一时,难阻女真一世。”


    张居正神色忧虑,沉吟道:“洪武开国立卫所,寓兵于农,谁妄改就是变乱祖法。即便我以霹雳手段革新吏治,清丈田亩,行一条鞭法,都要借着‘恢复祖制’之名,又岂敢直斥卫所之弊?


    军官世袭罔替,占屯田、吃空饷、奴役军户,我屡次申饬,李成梁、麻贵诸将,也只是略加收敛,而此弊病不能根绝。考成法若不时刻盯紧,文官也会阳奉阴违,敷衍塞责,更何况鞭策虎狼之师?


    皇帝恐武将坐大,宁留卫所弱兵,不养强帅劲旅。以文驭武,兵部掌调发而不知兵,都督府统空籍而无实卒,军政割裂都不是朝夕能改的。


    强推军改,纵使成功,难免‘养私兵、图王莽’之谤。抄家革职都是轻的。若非我们手里还有产业与活钱,还能给病体沉疴的大明续命,天下的时局气数早变了。”


    “所以,五哥放弃在明廷为官,而想在叶赫女真推行新政,他筹划用九营三院制,聚散为整,抗衡建州。”静修将白宣铺在桌上,拿乌金笔在上面拟写方略细节。


    “所谓九营三院制目的是合众制一,行联营共济之实。九营本部是以叶赫东西二城之卒,与莽古斯的三千甲士组成三营。


    以厚赐婚盟吸纳哈达、乌拉等部的精锐、汉人工匠、蒙古遗部再整合成六营。每营置三长,营主统征伐、司产掌耕牧、通商专贸易,三权相制,不令独专。


    而三院中,战神院聚九营主,岁选总帅,领兵作战。济世院集汉匠、汉农、蒙马师、箭术师,管冶炼、屯田、通商、制械。天命院主祭祀、盟誓、文书,树立忠明护边的意识。


    资财之配,立三库法,战获三成入公库,五成赏战功,二成用于部落族务。部落武士可累功升为贵族,婚盟则异营混配,交错联姻,血脉互结。


    九营除了军事上各精其技,还行三耕一戍之法,岁耕四月、训兵三月、征战三月、贸易两月。


    比起努尔哈赤单翅奋飞,有称王称霸之志。叶赫主打‘忠明护边之臣,替天子守龙脉’,既不得罪朝廷,也能壮大自己。


    五哥说,再未训练出长枪拒马阵、车结火阵之前,他只与建州打游击战,多用伏击、夜袭、疑兵、截粮、间谍之策,扰敌后方,乱其腹心,疲其营垒。”


    张居正眸光微凝,拈须道:“这些四旗兵只能专恃劫掠养战,一旦彻底闭市,他们盐铁两绝,便是蛟龙搁浅。如今你母亲已肃清了建州外围,切断了建州与朝鲜的勾连,减少了贡市。


    眼下只差将勾连关外的晋商打压下去,他们就活不久了。建努四旗权柄在握,旗主皆出血脉。他们强制编纳哈达、乌拉俘虏入旗,若给予的安抚与实权不够,难免星火易燃,临战易溃。


    而小五的九营三院制,环环相扣,容纳百川,以柔克刚,合流分击,积小胜为大胜,的确有效。完全可趁努尔哈赤征东海女真时,以游击之势急攻赫图阿拉,可一鼓下之。”


    “我明儿就着手在西北开矿裕民,弹压晋商。”黛玉看着静修所写的条陈,又道:“小五用他那些诡道‘海上方’,离间骨肉、截断粮道、煽惑新附,对付建州恐怕还不够。


    终需大明铁骑强援,方可成犁庭之举。怎么说也得备战一年,明年秋高马肥之际,这场硬仗就要打了。”


    “有个人恐怕等不及到明年了……”静修低头笑了笑,挑眉道,“李如梅那厮,见我与小七成亲了,看着眼馋。也想先斩后奏,把吟香姐姐娶回去。奈何婚期定晚了数日,如今赶上了国丧,又得延后一年,他必定气得跳脚。”


    黛玉一想两个孩子年岁都不小了,旷女怨男再耗个一年半载,只怕会出变故,便对丈夫道:“咱们先与李太傅立婚契,纳聘财,即便未告庙成礼,因丧祭潜行嫁娶也可变通。”


    张居正点头,对静修道:“你回去时,那个辟子丸给李如梅一颗。”


    “好。”静修偷觑了母亲一眼,哑声对父亲道:“吟香姐去年就替他讨了一颗。”


    张居正眸光微凝了一瞬,脸色渐冷,狠瞪了静修一眼,挥拳做出要打人的姿态。


    静修很是无辜,若是李如梅来讨,他肯定不给。但是吟香姐来讨,他能不给吗?


    “你们爷俩打眉眼官司,还当人看不明白呢?”黛玉冷笑一声,余光瞥向丈夫,“他们因门楣相阻,战事未定,一个摽梅渐晚,一个岁月蹉跎,孤阴独阳岂不可怜?事从权宜罢了,有什么好苛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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