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修坐在岩石上抱着双膝, 目光越过翻滚的海浪,看向水天相接处渐渐模糊的地方,开口道:“在五哥心里, 最爱的女人到底是谁?”
允修粲齿一笑,残阳照在他英俊的侧脸上,“那当然是我娘。”
他抓起一把白沙, 任由沙粒从张开的指缝间缓缓流泻,“寻到一个像娘那样的爱人,是我毕生之愿。可我走遍四海列国,并没有一个女人像她。”
静修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接话,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随风散去。
他明白, 五哥的话不是搪塞之言, 而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因为真正想要的永远得不到, 其他的是好是歹,都无所谓了。
“当年, 我顺从父母意愿, 娶了你五嫂, 是为了让母亲安心。异族姑娘对于张家而言,本就存在多重风险, 从来不在我的婚配择选之列。
而倩娘比之其他几位义妹,好在门当户对,她不似徐悦的掐尖要强,亦没有何晓花的妄自菲薄。正因为她性格纯粹,思想简单,我娶她比较省心。”
静修望着空中盘旋的海鸟, 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你为了尽快达成母亲想要王化女真的心愿,才绸缪抢夺孟古哲哲。
还不惜大展柔怀,春帐秋衾耳鬓厮磨,用情缠爱缚羁縻她,使之成为大明在女真的代治者。”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将憋在心里话倒了出来,“哥哥还真是卑鄙……”
允修听着,轻轻点了点头,眼眸中焦点飘忽,思绪已沉入了那片深海。抢亲不是偶发事件,而是他审时度势,蓄谋已久的布局。
“王化之道,贵在因势利导,循序渐进。需以教化易其俗,以互市养其力,以抚恤安其生,以通婚固其情,必要时以兵威摄其暴。
即便五术并施,也不是一蹴而就的,非百年不可归其心。而眼下女真各酋长野心蓬勃,借大明‘以夷制夷’之策,养蛊图强。
诸部族兵雄马健,士卒剽悍耐苦,骑射艺绝。兼之辽东沃野连疆,珍宝无数,完全可以据险养锐,联蒙制汉。
建州努尔哈赤乃雄略之主,他卑辞事明,收买汉奸,参酌明廷六部建制,暗蓄实力。
而中原疲敝,一旦中枢不济,文官失责,将帅多有掣肘,边事遂不可为。
若不扶持叶赫东西两部与建州相抗,母亲的王化之道,终将中路折毁,前功尽弃。
在与叶赫通商的数年,我观察到叶赫格格孟古哲哲,明达识体,崇文重教,韧毅仁德,其胸襟能超越私怨血仇,是难得的英主豪酋。
真正强大的人,不论男女,皆秉乾坤二气,合雌雄双德,刚柔并济。我若不用情丝羁縻,爱欲缠缚,一旦她自立掌权后,将会是野心势力皆不逊于努尔哈赤的女酋长。”
允修说着说着,身子向后仰去,用手臂撑住身体,抬头看向聚散无常的云。
兄长冷静的分析与谋划,让静修倒吸了一口凉气,嘴里逸出缥缈的白雾。
“五哥,你选中孟古哲哲,并设法靠近她,却如游丝飘空,缠人鬓而难寻。似夜雾漫阶,湿人衣而不觉。
她在你暧昧不明的态度下,日渐沉沦,难以自拔。从前我对你情路坎坷的遭遇,还心怀恻隐。
而今才发现,五哥你对于天下女子而言,真是太可怕了。从前那个明朗谦和,温柔体贴的五哥,难道是假的吗?”
海风渐凉,张允修撑在岩石上的手指慢慢向内蜷起,虚虚握着。
“真诚的温柔是做不了假的。六郎,你只记着,男人既不能以婚姻相许。那所有动听的言辞,都是含毒蜜饵。所有体贴的行动,都是暗诱撩拨。”
静修蓦然觉得周身发寒,不自觉抱紧了自己的膝头,“叶昭宁那样聪明,你就不怕她久浸温柔,后觉情诈,将来孽海翻波,挟数年积怨南征中原么?”
“哲哲她无比聪慧理性,怎会不知我的想法和意图?而况我对她说的,都是实话。我只能将她视为同盟与战友,给予些许感情上聊胜于无的慰藉。
从始至终她都知道,我对她只有利用,随之伴生的同情、愧疚、爱怜、感激、欣赏,以及屡次试图突破道德桎梏的欲望,也是真切的。”
允修将手指伸向逐渐黯淡的天光,仿佛想握住一缕正在消逝的暖色,然而指尖停留的,只有渐浓的寒意。
“女真贵女可悲之处在于,她们十岁上下,就会被父兄当作筹码和联姻工具让渡出去,以换取部落的利益。
她们是家族待价而沽的货品,也是男人们争斗博弈的战利品,是一群极度缺爱的女人。
在她们脆弱的时候,一星半点的温柔,就能让她们心折感动,终身为你低头。”
黄昏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潮湿的沙滩上。
静修目光看着沙滩上残留的足印,被不断上涌的汐水,温柔地抹平,他叹了一口气,“五哥,倭寇已靖,是时候让叶昭宁回家了。
这么多年来,你对五嫂多少也有悦慕之心吧,而况她为你孕育子息。从此以后,你能情专一人吗?”
张允修看着波浪带着无数细碎的泡沫,无奈退去,眼神也随之黯淡了一分。
“我很遗憾,尽管做到了护其周全,养家敬睦,守义育嗣之责,对她体贴入微,行止相顾,还是没能让倩娘真心快乐起来。”
静修也知道五哥是出了名的疼老婆,他对五嫂从来和颜悦色,晨昏起居,察冷暖于未言,饮食药饵无不精细。
每见五嫂慧心巧智,必赞叹抚掌。出海必告归期,回来总有珍宝鲜花相赠。其情真挚,且恒常如新。怎么看,五嫂都应该是很幸福的女人。
静修的视线投向海湾对岸陆续亮起的灯火,那些温暖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开,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听母亲说,五嫂从前性子活泼开朗,敢爱敢恨,曾为了抗婚还把头发给绞了。
她分明嫁给了爱慕的人,你对她也好得无可指摘。为何成亲后,她性子越发沉静,也不爱笑了?”
几片稀疏的雪花飘落,停留在允修肩头,他喉结滚动,将几分咸涩的情绪,艰难地压回心底。
“这不是我能左右的,倩娘与其他姊妹一样,为了取悦我,她们努力效仿着娘的言行举止,品性能力。
只可惜她们心中的标杆,高山仰止难以企及,她们强迫自己独立的结果,就是渐渐遗落了本真的性情。
倘若女子精明干练的代价,是渐次失去笑容与活力,那不是成长,而是作茧自缚。倩娘和你的几位义姐,或多或少都在勉为其难,咬牙苦撑着。”
静修听到五哥的解释,才恍然大悟。他垂下眼,目光被更深的落寞覆盖,如同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幕吞没。
最后,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并排坐在岩石上,望向同一片海,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翌日清晨,静修独自出发回抚顺,重伤初愈的老将邓子龙,握着一柄卷刃的长刀,怒气冲冲地闯进允修的营帐,只把李娇倩吓了一跳。
只见老邓将军把刀柄往地上一杵,哼声道:“好你个张允修,抢了老夫立头功的机会不说,还窃我宝刀,把跟了我半辈子的老伙计,给砍卷刃了!你这不是折我臂膀吗!”
张允修连忙作揖赔罪:“小子僭越,万死难辞!当初得闻吾妻为护药匣,身陷倭船,一时肝胆俱焚,仓促间借神兵杀敌,不慎损坏实属不该。
五郎愿以千金之赏,为老将军重铸宝刀,更求执帚总兵帐下赎罪。”
他特意点名了“总兵”二字,其实就是在暗示邓将军夙愿已成,些许小事就不要计较了。
邓子龙抚刀良久,忽而仰天长笑:“吾刃虽卷,能借你之手,斩了倭首秀吉,也算是它功德圆满了!”
他大掌拍在允修背上,朗声道:“功成不咎!看在你媳妇儿耐心开导我的份上,执帚帐下就免了。但是重新铸造的刀,一定要趁手好用!不能比刘綎的差!”
“这是自然!”张允修松心,与妻子相视一笑。
邓子龙一捋长须,看向李娇倩道:“你男人冒死犯险,非为功勋,实为全夫妇之义。见你得安,老夫很是快慰。”
他又扭头对张允修劝诫道,“少年夫妻老来伴,你小子不要以为升官进禄了,就妄想齐人之福。能与你执手白头者,唯此一人耳。”
张允修郑重抱拳道:“总兵金玉之言,小子刻骨铭心。自当谨守素心,朝暮相敬,不负倩娘青丝白雪之约。”
邓子龙哈哈一笑,对李娇倩道:“要是这小子欺负你,只管跟我老邓说。总兵怎么说,都比游击官大。老夫揍他,他不敢还手。”
允修夫妇将老将军好生送出帐,正打算去看望卧床修养的李舜臣,就听到讯兵有事来报。
“元辅与凤宪令两位大人已到景阳宫。靖海侯已命三军整队归国,还请张游击率五千人马赶赴汉阳,护卫两位大人。”
张允修接到命令,立刻北上汉阳。倩娘与叶昭宁同乘马车,随之行动。
经过此前一劫,二女相交亲密,互相关照,形同姐妹,唯独话里话外,都不约而同避谈张允修。
张居正夫妇是为朝鲜战后恢复,及国王拣择中宫之事而来。
雪姬经过一段时日的休息,在义母的精心调养下,已经恢复了健康,花容月貌更胜往昔。
朝鲜国王李昖在景福宫庆会楼畔,端坐御座,雪姬身着短襦长裙,徐行过长廊。
张允修手扶腰刀,站在母亲身后,见到雪姬髻插翡翠牡丹簪,裙摆随风飘拂。
他不由握紧了刀柄,低声询问母亲:“这真是她的心愿,没有丝毫勉强吗?”
黛玉轻叹:“求而不得,便退而求其次罢了。”
李昖对美貌的雪姬一见倾心,清风拂面,少女周衣纱幔轻扬,行礼垂首时,颈白凝霜,可谓清婉秀致,端丽可人。
此时他的心情,犹如积薪逢了雷火,轰然焚天,救无可救。
国王十分中意雪姬,甚至有些自惭形秽,诚恳而谦逊地说:“寡人窃闻府院君之女,容德兼美,秉性贤淑,且以忠义果敢之志效于国家。诚女中英杰也。
今冒昧陈情,寡人年齿渐长,而未有嫡嗣,精力中衰,恐非韶华良配。然慕卿之才德,如蒙不弃,愿以中宫之位相托。
期佳人接受赐姓,入主椒闱,辅弼寡人,共安朝鲜。惟望卿念邦国社稷之重,悯予赤诚,俯允所请。”
雪姬双手交叠下拜,额叩手背,微微抬首道:“小女寒门薄祚,幸仗天威,得效力于海疆。今蒙圣眷过隆,心内战栗。若承恩备中宫,唯以二事恳请陛下,为社稷万民计。”
李昖微微抬手:“请讲。”
雪姬双手交叠在腹,曼声道:“殿下,请弛同姓不婚之禁。朝鲜八道姓氏,多同宗而异源。百姓多有姻缘阻隔之苦。
愿主上开恩例,许考谱系明辨者通婚,使民间有情男女,各遂伉俪之愿,以增户丁之繁。”
李昖沉吟片刻,原来只想以赐姓之法,解决他们同姓不婚的事,没想到雪姬竟然想撼动这个禁令。
他迟疑开口:“寡人正有此意,同姓禁婚,民心旷怨,有损人口滋茂。只是囿于礼学,士林儒生未必准允。”
张居正对国王道:“殿下,大明户律中所载同姓不婚之训,专指谱谍可考,宗系分明者。
若同姓而源流殊异,籍贯远隔者,多从宽宥,鲜以苛律绳之。
朝鲜禁婚之严,竟甚于宗主国,纵异地同姓,亦一概不允。如此过禁,必不利人口繁衍。乡野百姓或逃籍私合,或终身孤旷,或姑表交婚,使子嗣屡患妖疾。
依本辅之见,朝鲜可仿照明律,重实轻名,若同姓世系源流殊异,籍贯相隔百里者,许婚。
禁令既宽,民无欺隐之必要,奸弊渐绝。如此户口繁衍,旷怨自消,民情得遂,百姓少疾。”
“上国宰辅所言极是,寡人即刻颁教旨,为百姓婚嫁弛苛禁。”李昖见张相公言之有理,条理分明,有他做背书,此事必定能顺利推行。
雪姬感激地看向义父,再次开口道:“殿下,小女愿乞开豁贱籍。丁酉再乱,多有良民沦落,海疆荡寇,亦见义仆建功。
若殿下能削除贱籍诸类,量才录用,使天下无遗珠之憾,国家多效力之民。如此,朝鲜生齿日繁,民心归厚,十年间必见桑麻遍野,府库充盈。
小女可以此身为质,倘得殿下推恩天下,必助您布仁德,劝农桑,使朝鲜元气复苏。若圣意未许,小女甘守边镇,永效戎装。望殿下念此愚诚。”
李昖看向张居正,低声问询道:“上国宰辅意下如何?”
张居正郑重道:“今烽燧虽熄,而疮痍未复,朝鲜田野荒芜,百姓流散,本辅深为忧悯。
天生之民本无贵贱,当此大劫之后,丁口凋零,百业待兴,若仍拘旧例,使贱者不得尽力于田亩,工者不能施巧于匠作,商者不得通利于贸易,大碍民生。
去年我大明已开豁贱籍,如今朝鲜更宜趁百废待兴之时,广施仁政。凡愿归农者,给以闲田,良种,牛犁。愿习工者,入官坊习艺,或自营生计。
愿读书者,许入乡塾,将来有司考选,才能出众者,擢拔叙用。如此,野无旷土,市无流民,各得其所,渐复太平景象。”
李昖连连点头,上国宰辅所言句句在理,比起朝堂上,只会意气相争的官僚而言,这才是国之柱石,江山栋梁该有的气度风范,深谋远虑。
他心悦诚服地颔首:“小王已知张相公保民之心。今后定当革除苛弊,务从宽厚。
贱籍中有军功者、守节者、孝义者,给予优免,以励风俗。事成之后,具奏闻上国。”
雪姬的谏言在义父的辅助下,得到了国王的采纳,她的贤良之名也在宫廷内外传开。
黛玉以义母的身份,留给了雪姬百万银币,以嫁妆的名义交托在她手上。主要用于朝鲜战后建设,并作为履行战前协议开矿的储备金。
随着朝鲜两大新政,在三都八道全面铺开后,朝鲜中殿李雪姬的声望也达到了顶点。
十二月,府院君李舜臣身体大愈,朝鲜国王遣领议政柳成龙,持雁帛至李府,李舜臣率族人朝服迎于大门外,设香案行四拜礼。
纳采问名之后,国王率百官谒宗庙告聘,册妃亲迎。领议政柳成龙持节册妃,雪姬南向受册。
翌日昧爽,国王大备法驾,率仪仗千骑亲迎于兴仁门外。
雪姬被左右搀扶着乘上厌翟车,却在拿丹羽团扇障面时,发现为她挽车之人,是义兄张允修。
她释然一笑,轻声道:“多谢五哥。”
张允修对她颔首,用朝鲜语道:“愿吾妹长享安康,永绥喜乐。”
“我会的。”雪姬手执丹羽团扇障面,坐进了厌翟车中。
是夜,康宁殿内,国王解冕服,见雪姬端坐锦茵,双睫低垂,十分惹人怜爱。亲自为她卸冠,雪姬肩背轻颤,被王揽入怀中……
此时的黛玉半宿无眠,辗转反侧,一是为雪姬的将来忧心,二是为叶昭宁的归处烦恼。
张居正抬手将她揽入怀中,“既睡不着,咱们歪着说说话。”
黛玉垂眸一叹,伸手去拨烛花,侧脸在光影里浮着柔美的光,里衣的襟带松了,露出一截雪颈。
张居正望着她青丝逶迤铺满锦褥,不由深吸了一口暖融融的幽香。他倒身过来,用胡子拂扫她的雪颈。
惹得黛玉发痒,微蹙的眉头散开,低低地笑起来:“你又来撩我,人家心里烦着呢。”
“有什么可烦的。”张居正侧卧,一手支头,深情地凝望着妻子,“雪姬最大的威胁光海君,已葬身鱼腹。
眼下她只需要生下嫡子,早日立储,等着大明册封,正名定分,早固国本就好了。
你若不放心,还可以让元子联姻世族,暗结强援。再让李舜臣秘建武备,以应不虞。
雪姬比其他妃嫔的优势在于,她不但年轻貌美,声望卓著,还有深厚的汉学功底。
既能教养元子,也能充分参与外务,与大明使臣沟通,迟早会垂帘辅政。
至于朝鲜党派之争,不足为惧。一旦明廷与朝鲜的协议正式执行,实务派官员将崭露头角,再无空谈误国之象。”
黛玉摇头:“雪姬的能力我知道,我是怕她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无法接纳国王做自己的丈夫。”
“夫妻之道,贵在同心。李昖人虽怯懦柔仁,却格外孺慕汉学,雪姬能与之谈词论赋,诗酒唱和。李昖对她必然恩宠有加。
雪姬幼年时无父教养,面对年长如君如父的年长男子,她必然生依恋敬爱之情。年齿悬殊,未必不成知音伴侣。”
第277章 三年夫妻
夜雪飘窗, 北风叩窗。黛玉拥被而起,扭身怏怏道:“雪姬风华正茂,才倾班昭, 貌比甄宓,最后竟配一愚弱衰王。
你这个做义父的,不仅不恼不忧, 还说什么风凉话!”
张居正握住她的手,合在掌心呵气,又放在怀中暖着,“怎么会是风凉话,雪姬成朝鲜椒房新主,得配紫宸。内可肃宫闱, 外可通朝奏, 将来还能参酌机要, 辅政治民。
若是雪姬嫁给五郎, 一时欢喜过后,就会不自觉与你这个婆婆比较, 难免晨昏兢业, 终日如临渊履冰, 为求事业上进,言行强抑本心, 会像倩娘那样,日渐失去笑颜。
眼下雪姬侍奉优柔失度之主,既无宠衰之惧,兼有辅政之尊,她能够从劝谏帝王中收获成就,从兴利除弊中开心快意。这是嫁到张家, 享受不到的好处。”
黛玉渐渐被丈夫说服,只是回思他话里特殊的一句,疑惑道,“你的意思是,是我这个当婆婆的没做好,让儿媳倍感压力,才导致倩娘把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张居正揽妻入怀,轻轻摇头:“恰恰相反,是因为你这个婆婆做得太好了,德行、声望、权柄、财力、文采,连经久不衰的容貌,都远迈常人,让她难以望你项背,才自愧不如,常以为卑。”
“可是我看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媳妇都挺爱说笑,无论贫富,日子过得皆有滋味。”黛玉替丈夫拢好衣襟,越发不解了,“怎么偏到小五媳妇头上,一切就变了?”
“因为倩娘不仅是你的儿媳,还是你的义女,你的学生。你占了三个居长的身份,她当然压力大。
她不但觉得远比不过你,还会时常跟同窗徐悦何晓花比,跟义妹吟香雪姬比,乃至会跟情敌叶昭宁比。”
“竟是如此,怪我不曾留心倩娘的处境,以后要想法子,让她放轻松。”黛玉依偎在丈夫肩头,“至于雪姬你分析得对,一个柔仁之主,一个慧定之后,正合伉俪之偕。原是我囿于成见,拘泥了。可叶昭宁又怎么办呢?”
张居正微微蹙眉,叶昭宁的事就更加棘手了,再想下去,非愁白了头发不可。
他低头附耳说着暧昧的情话,羞得她脸耳绯红,忙去捂他的嘴。
不多时,衾底窸窣,锦被隆起温柔起伏的山峦,嗤笑声渐变成春莺婉鸣,暖风喘息。
黛玉的长发垂到榻沿,徐徐轻摆,半阖水眸,在朦胧间断续呢喃:“咱们得天独厚,至今年未秋霜。可自除蛊以来,你也夜耕不辍。
为何三春过尽,仍不见新苗破土?莫非有中蛊后,还有什么遗患?”
张居正亲吻妻子的额头,与她十指交握:“吾家已有七子承欢,何忍再劳夫人枉受妊娩之苦,便是有些许遗患也罢了。”
黛玉几次抬手想为他号脉,都被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
张居正埋首在她肩窝,柔声细语,“晨光未至,冬夜尚长,还请夫人暂忘了孩子们,多怜惜枕边人才是。”
数日后,李昖携手中殿雪姬,在汉阳城外,送别张居正夫妇归国。
黛玉见雪姬容色鲜妍,娇态动人,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意,心中欣慰了不少。
想起倩娘为了嫁给允修,从清扬跳脱的少女,历经风波炎凉,洞明世故。她主动修剪了自己的天真活泼,变得沉静渊默。
三个女人坐在马车中谈笑,点评朝鲜的山川地形,服饰饮食,以及大胜回朝的喜悦,彼此交流得有声有色,但每个人都在表演。
黛玉若不开口,倩娘与叶昭宁也一起沉默,一个幽思含颦,一个凝睇岑寂。
车队行至平壤地界,竟然路遇了先行出发的静修。
没想到一心想去抚顺见小七的他,沿途看到太多朝鲜百姓,患病受伤,苦于缺医少药,只能生捱硬撑。
静修于心不忍,一路行医采药,救助百姓。好在北方尚未被战火波及,到平壤境内,已经少见病人了。
“爹娘,我在大同馆歇一晚上,明早还是先行一步,就不等大部队了。”静修略显急切地道。
张居正抬手扶了扶他的大帽,目露慈爱,“我早替你向小七求亲了,人家已答应了,等开春就给你们办喜事,这会子不用急。”
静修闻言双瞳焕彩,以掌抚胸,只觉得一颗心搏动起来,好似战鼓临阵。他扬袂振衣,喜得绕父三匝,仰脸而笑。
恍然见父母兄嫂,皆含笑瞅着自己调侃打趣,顿觉失态,才慌忙向父亲长揖及地,“多谢父亲成全!”
起身时少年颊染红霞,好似偷饮了醉人的春酒一样。
黛玉握着儿子的手道:“也不差这一两天,你且跟我们一道回辽阳打点好礼物,让你五哥陪你去抚顺,先去拜会靖海侯父子,再去观澜书院见小七,如此才不失礼。”
“好,一切听娘安排!”静修美滋滋地答应,回头看了五哥一眼,蹙了蹙眉,又低声改口道,“还是我自个儿去抚顺吧,五哥不妨多陪陪五嫂。”
允修垂下眼,没有作声。倩娘与叶昭宁各自偏头,表情莫测。
张居正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来回掠过,最后侧身对静修道,“六郎,你跟我来。”
父子二人围炉煮茶,静修眸底映着跃动的炭火,捧着滚热的茶杯,犹豫半晌,才将自己在安宅船上所见所闻,以及与五哥交心之言,对父亲讲了。
“爹,叶昭宁想要跟我五哥生孩子!这让五嫂情何以堪!”他握拳轻砸在桌上,既愤慨又无奈。他既敬重五嫂的为人,也同情叶昭宁遭遇,实在不知此局何解。
“五哥这个心海黠盗,竟绸缪数年,对昭宁姐以情丝相牵,妄图羁縻。我怕他以蜜饵钓鲸,反招倾舟之怒。”
张居正凝眸沉思,许久才沉沉叹出一口白气,“此事我知道了,你一个字都不要对你母亲说。去叫你五哥进来。”
“好…”静修扶桌站起,推门出去。
走过长廊,尽头白雪纷飞,允修双手环胸,肩靠在廊柱上,侧脸看外面碎玉纷落。
静修皱眉道:“五哥,世上没有双全法,你终究要辜负一人。”
允修直起身子,淡淡道:“只要能达成母亲的愿望,其他的我不在乎……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而活,不过愿赌服输罢了。”
“你说这话,娘会伤心的……”静修满目怅然,闭眼走进雪幕中,“爹叫你进去。”
允修拂去了肩头的雪花,叹了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张居正立于窗下,负手观雪,玄色大氅披在绯袍外,他对身后的允修道:“当初设想抢亲时,你有没有想过,这事该怎么收场?”
“只要父亲允许,我便瞒着母亲和倩娘,给叶昭宁一个孩子。”允修低头道。
“呵…你明知道你母亲,最厌用情不专之人。你自小掌舵,难道不知脚踏双舟,最终会堕海殒命么!”
张居正一掌拍在了桌上,眸中的怒火随光影明暗起伏。
允修不退反进,拱手道:“母亲想王化女真,非百年之计不可。大明至少要接连扶持叶赫三位女主上位,才能为经略辽东,移风易俗,文教招抚女真,提供便利。
倘若是我的孩子,在孟古哲哲之后,继承叶赫,大明王化方略便可延续百年。”
火炉上铜壶蒸汽顶起壶盖,呼呼作响,允修忙将铜壶提起,放到一旁。蒸腾的白雾,掠过父亲紧抿的唇线,好似酝酿着怒火。
张居正霍然起身,额角青筋隐显,指节叩案,“你既娶了倩娘,就要忠贞相守。竟还对叶赫格格起心动念,图谋以情做缚,生子为质。对得起你母亲多年的教化吗?”
允修双膝触地,喉结抖了又抖,他仰脸看向父亲,“我知道这样做会负了倩娘,伤了哲哲。但此举能省资粮化干戈,只消数年,就能为母亲剪除烦恼。”
张居正挥掌掴下,指尖犹在颤抖,“打着王化边夷的旗号,甘做风月魁首,妄图以露水姻缘代干戈征伐,化衽席为疆场,你诈情诡谋,何其卑鄙!”
允修的脸被打偏过去,仍保持着跪立的姿态,微有肩头微微起伏,“父亲,我与别的兄弟不同。我从小漂泊海上,汪洋渺漫,律法难及。万里鲸涛之中,生死一瞬,而利灼人眼。
良知与道德,是海上的生存障碍。勇恃诈谋,能够分金夺利。守契重诺,反而货失船沉。与来路不明的船只若狭路相逢,先抬枪发铳者生,徒讲仁义者死。
郑和下西洋,厚来薄往,宣威教化,不计盈亏,代价就是虚耗国力。当今世代开疆拓土,弱肉强食才是真理。
大海容纳百川,也能吞噬一切,是慈悲与残忍并存之域。我长于浪涛之上,也是如此,看似宽厚温柔,实则无情无义。”
张居正退坐到椅子上,第一次发现眼前的儿子,是那样的陌生。
他轻阖眼帘,手握紧了拳头。陆上的允修,与海上的允修,大不相同,竟似两个人。
允修向前膝行两步,抬手覆在父亲的手背上,“父亲,不是我急功近利,而是世界留给大明,慢慢扭转乾坤的时日不多了。
在欧罗巴,列强已经开始凭恃火器舰船之利,竞相瓜分寰宇,拓土徙民,此举谓之殖民。他们以兵商为刃,远涉重洋,掠夺异族之地。
奴役其民,改易其俗,货殖其产,以充本国之府库,是为‘殖’。徙本国之民以实新土,建城郭,立法度,布宗教,是为‘民’。
而大明的官僚,还在一亩三分地上争权夺利,士绅地主食民自肥,偷逃赋税,不以天下兴亡为己任。母亲还奢想兵不血刃怀柔远夷,这怎么可能?
百年匆匆有尽时,一旦爹娘离开朝堂,谁人为大明江山,持长远之谋?谁人能阻边将贪墨,文官内斗?”
张居正缓缓睁眼,温热的大手抚在了允修头上,“我很欣慰,待我与你娘百年后,还有儿孙继承遗志,愿意为大明国泰民强,长治久安着想。
正因为你们任重道远,每一步才更要走得踏实,绝不能以欺为楫,以瞒为帆,不慎驰向深渊。”
允修哽咽难言,伏跪在父亲脚下。张居正将儿子搀扶起来,手握在他肘弯,抬眸问:“抛开国家大义不谈,你老实告诉我,你爱悦孟古哲哲,甚于倩娘吗?”
长久的沉默之后,是一声轻浅的“嗯”。
他喜欢孟古哲哲的飒爽仁勇,野性峥嵘,傲然笃定的人主风范,刚柔相济的智慧手腕。
只可惜情有深浅,缘有厚薄。他们相遇太晚,阴阳错轨,兼之华夷两分,注定了只有参商之恨。纵然情难自禁,份止于此。
张居正长吁了一口气,白雾交缠过后,化于无形,“我的儿子绝不能同时娶两个女人。边夷女子也不能生下张家的子孙。”
他捧着茶盏立于窗下,仰观雪舞,长睫半垂,眸光凝在天心之处,“但你的计划绸缪已久,就此落空,也很可惜。”
“父亲……”允修的心悬了起来,他知道父亲智慧无边,任何难题都能够迎刃而解,忐忑地等待着最终的指示。
张居正单手托着茶盏,并不饮用,任由白汽蜿蜒爬上胸前的仙鹤补子。
“我会说服皇长子,重启下西洋计划,任命你为大明宣威正使,以开疆拓土,移民迁政为目标。
你的辽东游击将军一职,交由六郎代袭。你此行远洋,为期三年,倩娘由我们夫妇帮你照料。
五年前,叶赫格格孟古哲哲,是被科尔沁部王子莽古斯抢婚走的,而科尔沁已换了新的继承人。
五年后,无缘酋长之位的莽古斯,携三千部族,带着妻子孟古哲哲,归附叶赫女真,便顺理成章。”
听到此话,允修呼吸一滞,心中大为震撼,“父亲的意思是……”
“我明日去信给叶梦熊,他在经略河套那些年,收服了鄂尔多斯部三千蒙古土达,他们都是年轻精锐,骁勇善战。三月春来,就能到辽东。”
张居正抬眼睥睨苍穹,呷了一口热茶,“我的儿子不能娶叶赫的女人,但科尔沁的王子‘莽古斯’可以。
你不是想加快王化的进程吗?嫌弃分化、文教、扶贫的手段太慢。那就前斩后奏,做给你娘看吧!
用三年时间,以叶赫女婿的身份,杀了努尔哈赤,拿你在海上学到的一切本事,统一各部王化女真,完成你母亲的心愿!”
允修猛地抬头,喉结抖动,浑身血液躁涌,激动得肩胛都在战栗。
“允修谨尊父命!”他攥紧了拳头,胸口起起伏伏,眼眸中藏着闪耀的精光。
过了一会儿,允修面露难色,愧疚之意涌上心头,“那倩娘那里…我该如何解释?”
张居正眸光一黯,长叹了一声:“就说你是受为父之命,负山河之重,不得不与孟古哲哲以夫妻之名,行经略辽东之实。此身许国,心永许卿。
待女真一统,改旗易帜之时,即回归她处,复践结发之盟,白首之约。请她安心陪伴我们两老,好生抚养孩子。
她若不能忍,也不愿等你,就许她和离改嫁,赔付十万银币,她腹中子息去留及将来姓氏,全由她一人决定。”
竟要做到如此地步,允修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怅然若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咬了咬唇,心中还有疑虑,垂首敛眸道:“三年时光不短,父亲让我潜伏叶赫,伪作婿主。可儿子毕竟正值血气方刚之年……
我独涉异域,如临渊冰。与哲哲形影相守,将来恐怕躲不过燕婉之私,帷幄之昵。还请父亲明训儿子该怎么做,我定仰遵严令,万死不敢辱命。”
“既然你们彼此有情,闺帷之事不必禁,只务求她对你言听计从,方成机要。你既已用此道,当外顺柔情,内秉贞志,此中分寸望你深察。
待你统一女真,率各部束甲归化大明之时。若倩娘与你无缘,你就永远是叶赫的婿主莽古斯。从此不得再认中原的爹娘手足。
若倩娘还在等你,你也绝不可流连叶赫旧情。须带发妻远赴重洋,重新开始新生,一样要舍弃父母亲族,永远别回大明。”
允修有一瞬间想要拒绝,父亲深谋远虑给出的两全法,的确能帮他快速完成母亲的心愿,也能让他弥补对孟古哲哲情感上的亏欠。
可代价是将他自己,视为用完即废的弃子。偏偏这一切,是他自己折腾来的。
为了母亲做下这一切,反过来又得为之放弃母子情分,远离母亲,岂不是南辕北辙?
张居正见他没有说话,冷笑一声:“后悔了?”
“不后悔!我答应父亲!”张允修抬起头来,既然想肩膺泰山,就得承其重,他思量半晌,眉头紧蹙低声道:“万一孟古哲哲怀了我的孩子,而倩娘又还在等我,我该怎么办?”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药瓶,递到他面前,“我说了,边夷女子不得孕育张家子孙。你须服辟子丸,慎防胡嗣之累。”
允修接过药瓶,一脸诧异:“这世上还有男子吃的辟子药?”
“是六郎心疼他娘做的。他借助格物镜,密研岐黄,机缘巧合之下,造出了男子服食的辟子丸,我试过了,有效……吃了一丸后,你母亲三年无孕。”
允修愕然:“是药三分毒,您竟拿自个儿的身子,给六郎试药。”
“六郎心善,笃好医术,原为天下百姓解除病苦。做父亲的为儿试药也是应当。此丸只锁精窍,不伤根本。
妊孕本天地生化之机,人若擅损,实犯天和。如今药肆中的下胎药,伐生逆命,不但伤妊,亦损母元。
红鲤怜悯育龄妇女,所制之丸只遏男子元阴,不伤女子。只是此药虽能免妇女妊娠之苦,但也易害人数年求子不能,所以此药未对人言,也不会出售,你母亲那儿也还瞒着。”
允修忙问:“那此药效力多久?”
张居正道:“红鲤说只要舌质可见紫暗,说明药效还在。就相当于男子患了囊痈之症,只不碍鱼水。
诚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边夷女子也怀了你的崽,你也别管家国天下了,带着两个老婆逃亡海外吧。我就当没生过你,张家族谱也没有你。”
允修从父亲那里落寞离开,心中五味杂陈,他的父亲是如此睿智,洞明世情。
若当初自己对孟古哲哲心生别念时,能与父亲促膝长谈一番,及时退步抽身,也许就不会有今日这般糟糕的境遇。
兵行险招的代价就是,此事不但自己,要背负沉重的军令状。父亲也要替他,承受母亲的伤心之怒,不眠之愁。
倩娘要独自面对妊产育儿之苦,丈夫变心之忧。还有孟古哲哲,要被他在床笫衾枕间,欺哄三年。他到底是做错了……
第278章 春梦无痕
平壤的大同馆, 比之大明的驿站陈设简陋太多,屋内虽然燃着炭盆,纸糊的窗牗掩不住寒风呼啸。八仙桌上摆了汝窑茶具, 并四色果碟,四人围坐着打叶子牌为戏,几圈下来笑语渐收, 暗潮涌动。
黛玉居主位,穿了羽绒袍,外罩一身绛紫杭绸袄裙,领围貂绒。下手坐着李娇倩,她穿碧绿绣梅长褙子,云鬓微乱, 眼尾泛红。叶昭宁仍是一身男装, 眸中满是怅然。
李思衡敬陪末席, 为她们端茶续水, 殷勤往来,讪讪笑道:“师娘, 五爷已经回去了。他们爷俩的话, 我一字不落地都说了, 那下西洋的差事……”
黛玉指拈叶子牌,目光凝在牌面, 嘴角噙起一丝讥诮冷笑:“老张是真疼儿子,变着方儿让小五享双妻并嫡,想得倒是美。把咱们女人当成什么了?”
倩娘蹙眉啜茶,氤氲白汽映出眉间几分幽怨,撂下一张牌,玉镯滑至腕下, 磕到桌沿,叮然作响。
叶昭宁垂首抿唇,看也不看一眼,摇头道:“要不起。”她原以为张允修对自己够坦诚的了,却没想到是欺瞒还在后头。真正胸襟坦荡,光明磊落,将自己视为亲友的,反而是潇湘夫人。
李思衡被师娘喊来打牌,原以为只是临时凑个角,不想竟是让他来当人形“听瓮”的。他将烧热的鎏金手炉递给师娘,笑盈盈道:“师娘暖手,莫教寒气侵了。”
“那爷俩气得我浑身燥热,”黛玉摆手不要,兀自甩出最后一张牌,问倩娘:“这事儿你怎么想?”
一局终了,倩娘愤然将瓜子壳抛掷在地,指甲滑过桌沿,恨声道:“娘,我要和离!十万银币哪够打发我,我要五十万。”
叶昭宁理牌的手一顿,指尖微颤,与倩娘目光一触,迅速低头,欲言又止。李思衡忙俯身去收拾果皮壳屑,以免坐在这儿显得多余。
黛玉斜睨了儿媳一眼,轻笑:“五十万哪够,少说也要三千万。小五有钱得很。”她指节叩桌,铿然定音,“亏妻者百财不入,你要他三千万!娘给你做主,还愁没有伏低做小,专讨你开心的好男人。”
倩娘扭头侧目,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了三千万,我还要什么臭男人!”她取了一枚杏仁干狠嚼,对叶昭宁语气凉凉地道,“那就恭贺叶姑娘了,得遇知心,永缔鸳盟。”
“三年牛郎罢了,他还欲绝我后嗣。若不是为了叶赫存亡,你当我多稀罕,非他不可吗?”叶昭宁稳抽一牌,脸上并不见得色。
倩娘毕竟还是希望五郎余生幸福,听叶昭宁如此不把他当一回事,反而更生气了。她霍然站起道:“他为了助力叶赫,都肯舍弃亲生父母,放下血脉子嗣,你难道不肯陪他一辈子吗?”
李思衡忙劝道:“五奶奶息怒,吃杯茶静静心。”转身又为她倒了残茶,续上沸水。
“还有哪门子的五奶奶,从今往后都改了口吧!”黛玉嗑着瓜子,唇边冷笑如刀,“都离了,倩娘还操心他死活好赖做什么,各自求仁得仁,好聚好散罢。”
倩娘颓然落座,倚在椅背怔忡,眸中的失落,化为了氤氲雾气。
叶昭宁心中有愧,低头道:“总归是我横插一杠,连累了倩娘……”
倩娘摇头苦笑,握了握她的手,“是他没有心。”
黛玉掷牌于案,起身踱步,看向她二人,“大局已定,你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他爷俩为达目的,左欺右瞒,那就别怪咱们不择手段。”
“我都听娘的。”倩娘咬唇绞弄着手里的帕子,云鬓上金簪斜坠。
“但凭夫人吩咐,昭宁无所不可。”叶昭宁捧茶暖手,泪珠滚入杯中,涟漪点点。
黛玉两手搭在扶手上,头上的金凤衔珠钗稳踞云髻,对李思衡道:“思衡,你杀了德川家康,论功不下于小五杀了丰臣秀吉。奈何不便旌表赏赐,也不能布告天下。着实委屈你了。
眼下师娘做主,大明宣威总兵正使是你的了。从太仓出海下西洋,可节制沿海水师,代表大明皇帝行外务职权。”
“多谢师娘成全!”李思衡喜形于色,在他心中林老师的利益最大,师丈排后,五爷那得靠边了。事实证明,就该如此。
“至于只有虚名,不在其位的张允修,给他一个分辖战兵的指挥一职就罢了。还肖想无功受禄,假道伐虢,天下好事岂能让他一人占尽。”黛玉嗤笑着收回桌上筹码,倩娘与叶昭宁相视默然。
李思衡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八仙桌,殷勤地研墨铺纸,黛玉援笔写了一封荐表,又为倩娘写下和离书,她作为见证人,不但签名,还钤上了白龟纽印。
倩娘手腕微抖,签上了姓名,阖目数息,待睁开眼时,已换了一副神色。待笔迹稍干,倩娘将和离书折入袖中,回到自己房中。
“师娘的字写得真好看!”李思衡欢喜地收起师娘写的正使荐表,点燃了一支二尺长香,道:“师娘,我这就驰马离开,递信给司南,说明下西洋一事。待香燃尽后,你们说的话,我也听不到了。”说完,他便抱拳告辞离开。
屋中就剩下黛玉与叶昭宁二人,线香渐渐燃尽。黛玉捧着鎏金手炉,心中怅然一片,垂眸道:“张家父子的筹划,而今尽在你掌握之中。既然我们目标一致,你想将计就计么?”
叶昭宁拂下裙摆上的香灰,凝眉冷笑:“夫人,此计我可佯作不知,容五郎假意施为。即便他对我有几分情,说到底,也只是同袍盟友。借他三千蒙古兵涤荡顽酋,统一各部,让我成为女真之主。这笔无本万利的买卖,对我而言诱惑不小,我没有理由拒绝。”
黛玉抬眸,觑其神色,放缓了声音,“倩娘已与五郎和离,既然他愿归附叶赫,做你的婿主莽古斯。你们之间结合已没有障碍,你就没有别的想法吗?
我相公恪守古道,风骨峻峭,到底失之迁拙,执着血胤偏见,实在胶柱鼓瑟了。
当年我教你与徐霞客读诗经时,就曾教过你,连理之盟与同袍之交,一样共持‘死生不负’之约。
夫妻其实是不披甲胄的同袍。人间最深刻的情爱,无非天地倾覆,唯你一人可托。愿以己身为盾,护你周全。”
叶昭宁抚鬓,怔在那里,犹如顿悟,脸上洋溢出朦胧的笑意,“你们汉人的心思,当真九曲回肠。原来两个人风雨共担,死生相托。既能是战友,也能是夫妻。允修对我有这个心就够了。”
她感慨地叹息了一声,白雾散在唇边,眸光湛然,郑重抬头,“五郎重情亦绝情,我爱他英武,亦惕其冷硬。他若以柔情为刃,想斩我的理智。那我便以冷酷为鞘,抵挡他的攻击。
他早将身心献予您王化边夷的事业。我要他的人,本是为叶赫留下宗子。他既给不了,我亦不屑千日枕席之欢。毕竟,叶赫还有一个东哥,我培养侄女儿做继承人,也是一样的。
囿于家族利益牵扯,夷夏之防,他并不完全爱我,我也并不完全他爱,两人勉强成婚,幸福也必不持久。三年相处,我会以夫妻之名,行战盟之事。既居同帐,分榻而眠。虽共一室,被衾各具。
我向夫人保证,在叶赫的三年,我将与允修对外并肩携手,对内如宾如友。待事成约满,便解契分襟,此后嫁娶随心,各不相涉。”
黛玉含笑点头,她果然赌对了,只有叶昭宁自警自守,才可永绝后患。这位叶赫格格秉心明彻,霁月光风。心有慧剑能斩情缠,实乃巾帼之英。
她真心赞道:“你慧识通明,能守志自持。不以情移,不为欲扰,宁全冰玉之洁。比我家小五那个多情种子,要强多了。他们父子都一个德性,既要又要。
自以为施谋用智棋高一着,殊不知已满盘皆输矣。咱们女人千万不能惯着男人,也得拿出板眼来,让他们好生瞧瞧,我们如何成事。”
叶昭宁握了握拳,鼻子里哼了一声,“就是。”
入夜雪停,霜风漫卷罗帷,沐浴更衣的李娇倩对镜添妆,遮掩眼角的泪痕。她每日忙里忙外,许久都不曾打扮自己了,忘了从前的倩娘,过得有多恣意快活。
离了那多情孽障也好,拿着三千万巨资,怎么开心怎么活。至于腹中孩子的去处,她都已经盘算好了。
张允修在廊外徘徊许久,直到月上树梢,腹稿酝酿成熟,才鼓足勇气叩门而入。他走到妆镜之后,见到盛装靓饰的妻子,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是浓烈的愧疚与遗憾。
“倩娘,关于叶昭宁的事,我有话对你说。”允修搓热了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他透过镜面,悄然观察妻子的神色。
“而今辽东局势已危,父亲命我再扮莽古斯,伪作叶赫额驸,期以三年。此去非贪荣华富贵,男欢女爱。是为了壮大叶赫,用武力遏阻建州兼并女真部族的势头,暗树明旗汉帜于白山黑水之间,以为王化。”
李娇倩抬手掠鬓,不以为意道:“知道了,你去就是了。”
允修喉结抖了抖,犹豫了半晌,才道:“倩娘,我对不起你,妄以情缠羁縻叶昭宁,此去叶赫三年,我与她难免…会有肌肤相亲,终负你白首之盟。此身既许社稷,纵入温柔乡中,不敢忘家国妻小。
可念及闺中灯下,你腹中之子,我便痛心疾首。父亲赐我辟子丸,我此身可污,但宗嗣必不乱。可到底苦了你,孤衾独枕,三年无夫。咱们的孩子,也两年无父。”
倩娘呼吸一沉,镜中的美人垂下了眼眸,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允修颤抖伸手,轻抚在妻子小腹上,“待得三年功成,若蒙不弃,你还在等我,我便抛官弃禄,与你迁居海外,余生再不问世事逍遥度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与任何人比较。
若你嫌我失贞有瑕,亦或月寒日暖,不堪久待。我愿倾产五千万,并田宅契书,作你别嫁资仪。你腹中骨肉,或留或去,姓甚名谁,皆由你断。妊产之痛,抚育之苦,累你独自承受,我亦心如刀割。”
倩娘蓦然后仰,将头靠在允修胸前,想他面对大风大浪,枪林箭雨都未曾战栗,而今手抚其腹,竟颤不能抑。再看镜中的男子泪流满面,哽咽难言。她亦心疼无比,难过极了。
良久,倩娘才开口问:“你希望我等,还是不等?”
“愿你等我!”张允修一把揽住妻子的肩,偏头吻在她颈边,含泪道,“若承你一诺,我们携手泛舟,恩爱不疑。若不愿待我,我亦日夜焚香,祈求天佑你安康。纵使负你良多,纵使此身不净,我仍存妄念,哀恳相求……”
“五郎,你是觉得三年后我和孩子都在,一家子骨肉团圆,娘就会心无芥蒂地重新接纳你吗?你在妄想什么?”镜中的倩娘莞尔一笑,自怀中取出和离书,飒然转身,素手扬处,白纸如残虹掠影,飘然落于地下。
允修蓦然心痛,捡起和离书,捧在肘间一看,只觉得天塌地陷,这分明是母亲的字迹和印信!
母亲,她都知道了……
倩娘拔下髻上彩鸾衔珠簪,青丝骤然飘散开来。她左手握住长发,右手持剪双刀一并,冷笑道:“我不等。”
寒光过处,三千青丝迎风飘摇,寸断于地。
“张允修,你我从此陌路,各守山河。”倩娘撂下剪刀,从容转身落座,抬手向后一指,“出去。”
“倩娘,我……”允修彻底慌了,头一回六神无主,手足无措。
“出去。”倩娘再说了一遍。
允修跌跌撞撞地退步,难以接受地摇头,最后还是被无情地赶了出来。他看到冰凌悬檐之下,父亲斗篷飘飘,踟蹰廊下,数叩门扉,然而门栓紧扣,纹丝不动。
“夫人…我错了!”张居正喉间滞涩,犹带几分委屈,“都是小五那个不争气的……”他一发现李思衡人不见了,就暗料不好,回来后就见锦衾已移作别室,门户森然锁闭。
黛玉冷笑一声,吹熄了烛火,在枕上一躺,大被独眠。
庭外足印在雪泥上,纵横交错,张居正呵手搓掌,再次扬声请求入内,都顾不得向张允修这个罪魁发难。
直到寒风袭来,男人打了一连串的喷嚏,惊起夜栖的鸟雀,允修才看到母亲披衣开门,揪着父亲的长胡子,将他拽了进去。
大同馆楼鼓三更,风扑雪松,掩不住唇齿勾缠,罗襦分解的动静。一阵断续的呜咽,似泣似怨,似喜似嗔,许久后兰息渐沉,归于平静。
残月窥人寂,允修呼出冷促的白雾,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孤单的脚印,转身叩响静修的房门。
“要不是我好事将近,心情怡悦,才不会收留你。”静修扯过允修靠腰的枕头,没好气道,“被子就一床,我睡头,你睡尾。枕头你就别想了,谁让你做事顾头不顾尾。这下好了,惹恼了娘,丢了媳妇,还苦了咱爹。”
允修无言以对,无奈挪到床尾,兄弟二人足踵相抵,肱股之间很快火热。静修心无烦恼,沾枕即眠,允修瞪眼看着黑黢黢的帐顶,想着人生万事不遂心,长吁短叹。
残月西斜,衾内温潮暗涌,静修忽然战栗,股胫绷直,喉中低吟起来。
允修只觉衾底暖流横溢,触手探之,会意浅笑。他坐起身来,轻抚弟弟的后背道,“六郎梦见小七啦……”
静修睁眼回神,顿时面红耳赤,急忙将枕头卷起,将脑袋藏进去,嗫嚅道:“龙雷火动,月望潮生,又非我能遏制……”
“一转眼,咱家小六也是男人了!”允修恐他发窘,找来手巾为他擦拭。
静修越发羞臊,夺过手巾胡乱揩抹,他翻被遮脸,瓮声嗔道:“你当年就没有梦过吗?”
“有…羞惭得要死,也怕得要死……”允修喉头微抖,那场梦在混沌中交织成影,幽微之思历久弥新,让他常怀罪愆,惶恐了十年有余。
静修收拾完,睡意全无,他以脚趾轻点在五哥膝头,“那你情窦初萌时,梦见的是谁?”
允修闭眼低声道:“一个非亲非故的姑娘……”
“五哥四海列国都游遍了,能被你梦见的,一定是举世无双的美人。既然非亲非故,你何不早娶了她?世上就有七个女人,不用中张五郎的情蛊了。”静修两手抱头倒在枕上,半是揶揄,半是嗟叹。
“胡说什么!我怎么能娶她!”允修慌得抬脚踹他,威胁道,“老实睡觉,再问些有的没的,明天你尿床的事,就人尽皆知了。”
静修嗤笑:“我有什么好怕的,明天娘要收拾的人可是你。”他伸腿往被里拱了拱,抱怨起来,“我和小七差一点就成了,哥把我拍醒,梦再也续不上了。”
允修把他怼到自己胸口的脚丫拍下去,咂了咂嘴,“梦终究是颠倒幻想,续得再精彩又能如何?你若梦见长逾数丈的巨齿大鱼逐船而行,或是手持标枪的黑脸夷盗呼啸而来,那你恨不能立时醒来。”
“你在海上过的日子,也忒惨了点……”静修略一想象兄长所描述的画面,就不禁打了个寒噤,“还是在陆地生活踏实。”
回到辽阳后,倩娘拿到一箱子凤宪银号的银票,喜笑颜开,倍加餐饭,一个眼神都不屑给允修。
而张居正夫妇心情愉悦地为六郎,准备拜访戚侯父子的礼物。待六郎驾着一车礼品,奔赴抚顺后,允修越发忐忑不安,赶在去沈阳中卫赴任前,鼓足勇气找母亲谈话。
屋中火盆烧得暗红,黛玉披着仙鹿衔芝偏襟长袄,坐在椅上,用火钳拨了拨炭,抬眸道:“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垂手而立的允修,以为母亲失望透顶再不管他,心中大痛,连忙撩袍跪地,喉结微动:“母亲……儿子不肖,求您原谅我。”
“你愿匡扶社稷于危难,开疆拓土于乱世,可谓国之栋梁。至于闺帷之内,二美共夫,实瑕不掩瑜。只要你大节不亏,临民施仁,母亲亦无可指摘。
小五没找到真心合意的伴侣,本是人生憾事,是我不该强求你用情专一。若持你父之例,管束儿子,平添求全之毁,不虞之隙。
我之所以让倩娘,要你三千万银币,是为了挟资锢市,财货兼并,以围剿潜匿在辽东,长期资敌的晋商,避免他们给建州女真,输入铁器与粮草。
你且宽心赴任履职,待来年三月东哥的招亲大会上,若她没有挑到合意的额驸。莽古斯的归来,必然引起巨大的骚动,足以构成中断大会的理由。接下来,就是你作为莽古斯,在女真部落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听到母亲深明大义的一番话,允修感激涕零,压在他心上的巨石瞬间化为齑粉。
黛玉望着心开意解的儿子,欣然一笑,她之所以改观,还是因为张居正的一番话点醒了自己。
“白圭与夫人结缡以来,幸得你为琴瑟之侣。若非与你灵犀相通,情意两全,鱼水相谐。我也难免效世俗官绅纳妾之举,通过二三女子,填中怀寂寥,慰血气之需。
今独守你半百之岁,而甘之如饴者,惟因你尽善尽美,合我心魂体魄之求,故能相看两不厌,携手五十载。但是如我二人契合者,世所罕见。
小五既无福得遇如你之人,则顾盼踟蹰,志意难安。若以我之幸,责其专一,难免徒增其困。还愿夫人慈悲为念,放小五暂忘柔情,安心立业。”
第279章 关外风尘
岁暮霜寒, 北风凛冽,静修头戴貂鼠卧兔儿,上衣着窄袖素绸箭衣, 外罩天青缂丝棉革甲,肩披妆花缎披风,内衬狐腋裘。
他驱车来到抚顺关下, 扶正了卧兔儿,捋平了鞓带,确认万事俱备,才下车捧着鎏金拜匣利于阶下,等候靖海侯父子传见。
守卫甲士目光如电,静修神色郎朗, 泰然而立, 如同负雪青松一般。戚祚国站在城墙垛口瞧了瞧他, 拈须一笑, 回头对父亲道:“爹觉得张六郎如何?”
“个子倒高,就是身板有点瘦, 脸是真俊, 小七一定喜欢。”戚继光大手一挥, 斗篷唰的一响。“晾半天了,叫你女婿家去吧。”
戚府演武场内, 戚继光一身麒麟袍坐在伞盖下,戚祚国手按腰刀,立于东侧石锁旁。两旁家丁兵戈映日,帅旗猎猎。看着不像是待客庭院,倒像是武举会考现场。
戚继光端坐如钟,缓声道:“六郎玉立辕门, 朗然照人,倒衬得我森肃虎贲如同木桩一样。张相公一代豪杰,你父兄要么簪缨翰苑,要么上阵杀敌,要么纵横商海,独你一人既弃科场,又不入行伍,还不肯经营,何也?”
静修长揖及地:“父母皆在中枢,六郎当避朱衣之谤。父母兄长以教化百姓,富国裕民,保疆卫土为己任。小子则愿以岐黄之术,立苍生无恙之德。
戚公有明珠待字,温慧英飒,韬略存胸,文武兼善,小子心向往之。今日冒昧携礼拜会,愿聘戚大姑娘为妻室。若蒙托付,必当竭诚护持,倾心相待,护其安宁,偕老同欢。”
戚祚国手按刀柄朗然而笑:“说得到好听,能不能护住我闺女,且接我三招!”话音未落,腾身而起,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杆长枪,直冲静修面门。
静修眸色一凝,但见枪影挟风,他脚步腾挪,犹不忘抱拳一礼:“请戚将军指点。”
“看招!”戚祚国虚晃一枪,反手专扫下盘。
静修旋身疾避,迅速探指在他曲池穴上一拂,戚祚国身躯一摇,长枪动作迟缓,竟被他用点穴之术破招。
“别玩虚招,要看你硬功夫!”戚祚国冲破穴关,再此挥枪扫来。
静修身若飞鹤,倏而凌空而起,伸手横拂长枪,飒若风旋,又如翅扫残影,瞬间化解了岳父的强攻。二人战了不下三十回合,戚祚国气喘吁吁,满头是汗,神色严肃又诧异。
见其气息已乱,静修心知要给岳父留点颜面,故意卖了个破绽,引其长枪挑下自己头上卧兔儿,他借力旋身单膝点地,抱拳道:“戚将军的梨花枪承自荆川公,果然名不虚传,小子甘拜下风。”
说完又捧出药匣:“我从戚大姑娘信中,得知戚将军体内湿痹未除,小子特制了艾柱血藤膏,冬令灸之可愈。”
戚祚国抚掌大笑:“你小子到会以退为进,招式漂轻如点水,似舞似战,翩若惊鸿而力贯千钧,我该谢你手下留情才是。”
戚继光父子相视一笑,靖海侯敛容问道:“你年尚轻,若将我戚家明珠交付于你,何以安之?”
静修忙从袖中取出一折单,双手奉上:“小子立身以诚,持心以厚,不但承名医授以青囊,仁心济世。六艺之技,略识门径。文武之道,皆可傍身。家资尚足仓廪岁增,更有发明岁岁得利,能使妻儿衣食丰足。”
戚继光看了一眼折单,上面写了静修名下的商铺工场,还有不少药圃参田。原来这些都是他自己挣出来的,不是仰靠父母,只会滥使银钱的膏粱子弟。怪不得能四时八节,不间断地给小七送好东西。
“六郎有心了,今日留家吃饭吧。”戚继光吩咐长子道,“叫厨下采买新鲜果蔬,杀牲口备饭。再去信给观澜书院,明日让小七回家。”
静修抱拳笑道:“侯爷,我的马儿跑得快,不如我亲自去观澜书院一趟,接小七回来。”
“也好,那你先去吧。年底马市热闹,也可去逛逛,明天再跟小七一道回来也使得。”戚继光笑道。
一展眼,静修已扳鞍上马,执辔回首,向他父子挥手作别了。
戚祚国“啧”了一声,感慨万千,“臭小子,哪里是你的马跑得快,我看是你的心飞得快!”
“尔婿杏林高手,谦光照人,文武风流,脾性还温柔和善。简直麟驹凤雏,吾儿得此半子,殊慰我怀。”戚继光含笑道。
静修马不停蹄地赶往观澜书院,兴冲冲捧着几个叠得小山高的锦匣,正要叩门,却见史夫人拎着一个食盒开门出来,身后还跟着手提药箱的徐渭。
“云姨好!青藤先生好!”静修嘻嘻笑道,探头向门内扫了一眼,“我来接小七回家了。”
史湘云见到六郎喜出望外:“真是不巧,我才做好玫瑰酥饼和糖蒸酥酪,就发现两个孩子不见人影。听叶赫的仆妇说,东哥打扮一新,拉小七去逛马市了。”
静修一听这话,妒火中烧,早气得脸红,将手中锦盒往史夫人怀里一塞,“这些劳烦云姨了,我去找她!”
他飞身上鞍,正要策马出关,史湘云夫妇小跑追撵上来,忙把手里的食盒交到他手上,“带到路上吃!”
“多谢云姨!”静修猿臂一捞,将那东西挎在肩上,疾驰而去。
“呃,那是李神医的药箱,不是食盒!”徐渭追了几步,在后头嗐声跺脚。
史湘云无奈摇头笑道:“而今少年郎都这么心急的?他行医惯了,对药箱比较熟悉,故而弄错了。”
徐渭道:“我得赶紧去跟李神医说一声,他落在伯府的药箱,到张六郎手里了。”
“那药匣里没有病人脉案,应当不打紧。”史湘云将食盒递到他手里,“刚做好的,拿去给李神医赔礼道歉吧。”
徐渭吸了吸鼻子,笑道:“真香!”
湘云笑睨了丈夫一眼,掀开食盒盖子,拈出一块玫瑰酥饼喂到他嘴里,叮嘱他道,“只此一块打发馋虫,贪多又要牙疼了。”
“知道,知道……”
静修驰马至雪原,积雪盈尺,四野皑皑如素纱覆地,行过两个时辰,初时尚见日轮晕黄,忽而云天混芒,好似万点银针攒射双眼。
“遭了,晴雪疾行,没防雪瘴,雪眇了!”静修忙收缰控马,扶鞍下地,只觉眼前青雾弥漫,五指虚化,如素绡蒙在眼前。
他赶紧蹲身掬起一捧雪,敷在眼皮上,过了半晌,再睁开眼还是视物朦胧,远近人畜不辨,好在离马市已经不远了。
时近岁末,抚顺关外的年市格外热闹,彩旗弊空,人马扰攘。汉商的骡车,蒙古的驼队,女真的马队在这里交织汇集。
货栈前的松木箱子垒如城墙,猞猁狲、松子、蜂蜜、东珠、毡革辽东山货海珍琳琅满目,还有汉商带来的川椒、盐茶、粳米和药材。汉话、蒙语、女真语四下交响,哗然如沸。
静修牵着马走在市场中,四下张望模糊一片,空气中充斥着炙烤黄羊的油脂椒味,在炭火噼啪声中爆香,叮叮当当往来走串的麦芽糖担子,撞上了卖冻梨的摊子,一阵口角过后,见到税吏摇铃喝止,两人很快又复归和平。
忽闻娇笑穿风而来,如针刺耳,静修眉峰骤聚,齿咬下唇,猛地回头。他分明看不清楚,却觉得此时此刻的戚云梦袅袅娉娉,笑靥如花,一身杏色短袄,配织金襕裙,好似蝶试新装一样美丽。
然而,她的手却被一个少年锦衣牵着!他竭力瞪大灼伤的眼睛去瞅那人,只见他额束火狐腋做的卧兔儿,茸毫在风中微抖,愈衬得肤光胜雪,凤眸含星。
一身大红织金曳撒,前胸踏火焚风的麒麟,用金线绣成。他步履翩然,曳撒下摆随其行动,如赤霞漫地,美得令人雌雄莫辨。
怪不得自古好男儿,无不轻贱白净面皮,专侍闺帷的“小白脸”,这种男人就是乱家祸女的罪魁!
这样俊美的少年,陪了小七整整五年,她能不心动吗?静修的眼眸只好转了瞬间,又继续模糊下去,他攥紧了缰绳,只觉目似针扎,心被虫噬。
静修心中酸涩如醋,有雪花飘落面颊,凉意恍然,他不想让小七当众难堪,只得牵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走。
好不容易他两个逛够了,推着踏风车满载而归,将八个红衣女护卫远远抛在身后,喧嚣的马市渐行渐远。
静修尾随其后,将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药箱,挂在了马脖子上。见前面二人并肩雪地,足迹成双,恨恨地飞踢踏散雪尘,声闷如雷,聊以泄愤。
都逛了一个时辰,他们的手还牵着!吃个糖炒栗子,也是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还有完没完!
“来时你载我来,回去就我载你吧。”走到羊肠小径上,竟是东哥骑上了那辆踏风车。
“好嘞!”小七一手撑在舵杆下的横杠上,抚裙抬臀坐了上去,自然地将头靠在了东哥的胸膛。
“啊,小七你太高了,把头低一点啦。”东哥将贴在胸前的小脑袋给摁了下去。
“知道啦。”小七乖巧地低伏在横杠上。
静修面白如纸,唇失血色,唯有双眸灼灼,似有怒火中烧。他听到风撼枯枝,飒飒作响,好似来自老天的嘲讽。
他特意不做后坐鞍,难道是为了让小七,坐在别的男人怀中吗?
静修实不能忍了,他撂下缰绳,疾走数步,飒然越到踏风车前。一掌抵在舵杆上,另一手将鞍坐上的少年掀翻在地。
“呀!”东哥猝不及防摔了个屁股蹲,雪水很快浸湿了曳撒的下摆,凉飕飕的一片。
“六哥,你怎么来了!”戚云梦晃眼一瞧,既惊且喜,还不忘将东哥扶了起来。
静修双手叉腰,胸膛起起伏伏,看东哥攀住小七的胳膊,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她身上,跺脚恨声道:“小七,你是我未过门的娘子,你冰雪聪明,当白璧无瑕,何必为关外风尘所扰?”
戚云梦眨了眨眼,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风厉雪冷,人心亦寒,还望你勿负婚约,快跟我回去!”静修将小七拉入怀中,脚跟尚未站稳的东哥再次摔了下去。
“东哥!”小七扭身挣脱他,奔向好友,回头嗔怪,“六哥你干嘛呀!”
“小七,你六哥竟是这样恶劣的家伙,枉我以为他心地很好呢!”东哥气鼓鼓地站起来,实在不能将眼前横眉冷对的少年,与画卷中温朗明媚的少年相提并论。
八名女护卫跟了上来,其中一人道:“七姑娘,不好了。有一支二十人的猎骑,面涂油彩,反裘负弓,衔枚待命,好像是冲着东哥来的。”
她话音刚落,箭哨骤起,羽矢飞至。几人立刻躲闪,小七领着护卫们立刻集结成阵,以身体为盾护住东哥,挥刀砍箭。
一个魁梧大汉驰马而来,他舞动链锤,吱哇怪叫,锤风扫落枝头积雪,击向站在最前头的小七。静修反手掷出长鞭,绊其马足,“小七快逃!”
只听分筋错骨之声,那人坠马,血溅雪地。猎骑见先锋已殁,愤然而起,分两翼将他们包抄,目标就是东哥。雪疾风狂之中,小七寸步不离东哥左右,难免受到的攻击最多。
急得静修浑身战栗,一把夺过坠马大汉的链锤,舞得密不透风,将小七带离了包围圈。
小七疾呼:“六哥,你别管我,护好东哥!”
“我管他东哥西哥,我只护七妹你一人!”静修一手挟住小七,一手挥舞链锤拒敌。
“东哥绝不能死,也不能落入别人手里!”小七推开静修,解释道,“他们目标是东哥!六哥你骑马带东哥逃走,就是护我了!”
静修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攀住马头,跨上革鞍,这群猎骑的目标直奔东哥,旁人生死不顾,也不与缠斗。
“六哥,快把东哥带走!”小七将东哥推向静修的坐骑。
“哪个是东哥?”静修目力还为恢复,眼眸酸胀不已,东哥的大红曳撒与护卫的红衣他根本分不清。看到敌人袭向小七,又挥舞链锤为她掠阵。
“长得最俊的那个!”小七大喊。
静修牙咬唇破,腥咸的味道在嘴角弥散开来,愤而向奔来的人影挥出链锤。
东哥为躲闪链锤,扭身一转,却不想胸口正撞在敌人的刀刃上,登时血溅如飞,又滑倒在地,惨叫出声。
静修挽起缰绳,勾唇一笑,“我知道你了。”他兜转辔头,纵马俯冲过来,猿臂一舒,将地上的人拎起,大力甩在马背上,向雪林中奔去。
敌人放弃缠斗,立刻骑马追奔过去。小七与八个护卫得以脱困,连忙发信号向抚顺关求援。
静修目力受损,又不熟悉这里的环境,只得开口问东哥:“你可知最近的四馆在哪里?”
四馆,就是当初黛玉在女真各部落为扶贫,建设的玉燕堂、潇湘书林、妇孺医坊和识字草堂。四馆集中在一块,其方圆百步内,都是约定俗成的安全区,不允许手持武器者进入。
东哥痛得一路低吟,然而骑马人,实在不懂得怜香惜玉,颠得她想呕吐。自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对她如此冷血残酷的少年。
“抚顺关东南是建州女真浑河部的聚居点,萨克达路就有四馆,骑马两个时辰能到。可我会在你到达四馆前,就血竭而亡吧……”
静修拎着东哥的腰带,将人翻过面来,血腥浓重扑鼻而来。他摸了摸马脖子下挂着的医药箱,飞快地在脑海中审时度势,“先找个隐蔽的地方给你疗伤。”
第280章 我的太阳
天虽晴好, 但朔风刺骨,静修见雪地上血如梅绽,意识到当务之急是先引开追兵。
四下张望, 呼气成霜,见坡下有窸窣声响,心知有野兽出没。
他从鞍袋中取出臂弩, 架在肘部,正瞄准时,野猪陡然俯冲下来,獠牙狰狞。
锋镝啸空,野猪厉嚎了一声,受创癫狂, 人立突奔, 吓得东哥惊叫连连。
“你又不是猪, 鬼嚎什么!”静修一手捂住她的嘴, 另一只手抬臂射弩,这下那黑皮野猪总算轰然倒地了。
若不是他视力受损, 也不至于一击未中要害。
静修松了一口气, 他将东哥撂下地来, 再把野猪绑在马鞍上,卸下了鞍袋、水囊和药箱。
“借用一下。”静修两手一分, 撕下他湿透的曳撒下摆。
东哥双手捂在胸前,吓得大喊:“你要干什么!”
“调虎离山。”静修摘了他的卧兔儿,戴在野猪头上,又把那半幅曳撒捆缚在猪身上。
而后捋了捋马鬃,对坐骑道:“自己出去溜一圈,太阳落山再回来。”
骏马打着响鼻, 载着滴血的野猪,轻巧奔出。
东哥气得浑身乱颤,瞪眼咋舌:“你…你竟然让那头猪假扮我……”
“在我眼里,你跟它没什么两样,”静修将鞍袋里的斗篷,围在他肩上,“区别只在于小七让我救你。”
静修见一时半会儿雪还下不了,又挥刀斩断一节大松枝,交到东哥手里,不客气道:“你走得慢,在后头扫雪掩盖足迹、血迹。”
“你!”东哥拽紧了松枝,觉得自己还活着,全靠一股恶气在撑。
好不容易寻到一处敞亮的小山洞,静修才从鞍袋里掏出砖饼、汤饼、战袄、铜锅、绳索、火镰、匕首等物。
在救援到来之前,撑两三个时辰足以。他打开药箱,在视力模糊的状态下,摸索出一盒参片。
谨防万一,放在嘴里尝了尝,才反手塞进东哥嘴里。
东哥哪受过这般欺辱,恨恨地将参片吐掉了。静修既不恼,也不解释,抛给他一卷棉纱,“按压止血。”
反正眼下自己目力还未恢复,强行给他疗伤反而危险。
静修虽未诊脉,但一直留心他的呼吸,并无喘促、气急的现象,也没咳嗽,应当并无大碍。
于是有条不紊地辨药、配药,而后用火镰生火拿小铜锅熬药。
忽听得东哥咳嗽了一阵子,靠在石壁上气息渐弱,低吟声也带着哭腔。
静修走过去,半蹲在地,伸手探在他腕脉上,过了数息,愕然蹙眉道:“你一个男的,怎么还有痛经的毛病?”
东哥喉间呜咽,唇白如纸,眼睫上泪光闪动,羞愤不已,气得无言以对。
“你方才是被柴灰呛了才咳嗽的,没什么大碍。”静修放开东哥手腕的刹那,才发觉其腕骨纤弱滑腻,大异于男子,动作倏滞。
他犹是不信,揪住其衣襟,两手拨开,皓雪堆琼蓦然清晰撞入眼帘。
静修倒吸了一口寒气,但见云峦丰腴,半峰凝脂,创口颇深。
少女无瑕的雪肌,因痛楚而微微颤抖,锁骨处汗珠晶莹,随着战栗徐徐滚落沟壑。
他骤然闭眼,喉结滚动,脸耳绯红,此刻惊鸿一瞥,心神震荡,五感翻覆,足令他毕生难忘了。
东哥羞恼难堪,眼中含泪,娇叱一声,“你在看什么!”抖着唇咬牙啮齿。
静修瞬间扶膝转身,再看沸开的铜锅已格外清晰,他恢复目力了。
“原来你是女孩子呀,我一直以为你是少年郎,见你与小七亲密,我醋妒心起,所以方才对你态度恶劣,抱歉!”
静修一边提锅筛药,一边低笑自嘲,随着汩汩药汁入竹碗,渐渐肺腑舒畅,胸中郁结之气已尽散了。
东哥听其解释,嗤了一声,头靠在石壁上,想明白了是这么一回事,真是又好笑又委屈,拢紧了身上的斗篷。
静修捧着竹碗过来,喂她喝了加三七、仙鹤草的桃红四物汤,解释道:“等下为你清创、敷药,药箱里没有麻沸散,所以会有点疼,你得生忍着。”
“留了这么多血,会不会死啊?”东哥揪紧斗篷,心中忐忑至极,从未见过有人胸口中刀,而能活命的。
“不会,还没有人能在我的手上失血而亡。除非脏腑破损,透达深处,那才没救了。你这种情况…应该还有得救。”静修瞥了一眼她用斗篷遮蔽的患处。
“什么叫应该还有得救?”东哥不满地拧眉。
静修深吸一口气,起身向她深施一礼,正色缓言道:“姑娘创在胸膺,性命交关之处。医者诊疾,必须直视创口,触按周旁肌肤,方能判断患处深浅,知吉凶顺逆,才好施诊。
若因贞洁之虑,拒受查勘,则药石难施,性命堪忧。如你许可,我当竭诚疗救。或不允,我就此离开。还请姑娘慎思决断。”
静修将药箱移过来,双手抱臂,闭眼等待她的回答。
女真族居苦寒之地,巫医并施而无男女大防,部落贵女之安危,关乎联姻与子嗣繁衍,一般不会因小节而损根本。而况此地就他二人,只要医者不泄密,根本不足为虑。
东哥咬了咬唇,褪下肩头的斗篷,身体微颤,“我想活着。”
“好!”静修戴上手衣,睁开眼来,神色肃然,他取银针沿伤口方向轻柔探察,松心一笑。
“你运气不错,遇上了有药箱的大夫。还要感谢此身形体丰满,气血旺盛,以至于创口虽有半寸深,尚未透肌,仍属皮肉伤,无损脏腑。”
“你在说我胖?”东哥气得肝颤,身体大晃,带动了体内探针,越发疼痛。
“千万别动,将你的辫子咬在嘴里!”静修忙摁住她的肩,将银针取出。
“姑娘家可别嫌弃脂肉赘余,关键时刻能救命呢。若是瘦小的姑娘,捱你这么一刀,直中经络,损及脏腑,瞬间就没了。”
听了这话,东哥才不以为忤,看到静修手里的柳叶刀,登时肌栗齿颤。
静修唯恐她惊吓乱动,轻声叮嘱道:“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要着力感受,闭上眼,只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东哥咬着辫子,默默点头。隔着棉柔的手衣,她感受到静修指腹的温度,颤动的眼皮未曾闭实,在朦胧泪光中,窥望这个少年。
静修清创后,将染血的裹胸布抛下,取用羊肠线纫其创口,令边缘相合。
他手稳心细,还在缝纫的间隙,为东哥拭泪拭汗,鼓励她道:“你很勇敢,再坚持一炷香的功夫就好了。”
每缝合两三针,静修就将斗篷轻掩过来,东哥的目光随着少年低垂的眼睫游移,见他专注无邪的眼神,清俊英秀的下颌,凸起的喉结,一时恍然。
针扎肌肤的酷刑,终于结束了,东哥松开齿间发辫,深深喘息着。
见她唇角衔了落发一缕,蜿蜒至胸,静修竟生出为其拂拭之念,手方要探出即缩回,提醒她道,“发丝理一下。”耳尖不觉泛红。
少女眸中的羞赧痛楚,渐渐化作了怔忡,她似乎忘了疼,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怦然萌发。
缝合完毕,静修收针,为她敷上金疮药,抹上冰片和血竭粉,以定痛敛肌。
“药涂好了,请将胳膊抬起来一下,要给你包扎了。”静修用软绵纱层层叠覆,宽布缠裹在她胸前,还不忘问,“缠得可紧?是否呼吸通畅?”
东哥抬起胳膊,深深吸了一口气,脸红如火,心跳加快,看静修几乎以相拥的姿态为她裹伤。
这个药香盈身的少年,有一种令人心神安定的禀赋。东哥胸腔微微起伏,一时哽咽难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被人温柔地对待的体验,让她眼泪夺眶而出。
他是小七的未婚夫啊,怎么可以对他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可她还是趁静修收拾药箱的时候,环臂拥住了他的腰,将头抵在其胸膛,嘤嘤哭泣。
“胸口还疼吗?”静修皱眉,抬手覆在她额上试体温。
东哥垂眸摇头,只是贪恋他怀中的暖意,十指微颤着不肯放手。
“是不是冷?鞍袋里还有一身战袄。”静修起身离开,忽然被她从背后拥住。
“我受诗书礼义教化五年,深知你我肌肤之亲,已越礼法,我名节尽毁。
而在叶赫,若未婚女子被外男看了身体,同样视为失贞,需要嫁给萨满‘事神’,保全家族名誉。
我承你救治,无以为报,愿托终身,盼君垂顾。求你接纳我,我不想嫁给萨满……”
静修愕然,瞳孔骤缩,进而是生气,方才他的事先声明,难道白说了吗?
“什么肌肤相亲?胡说八道!大夫看人腠理,就跟木匠看榫卯一样。不过是治病疗伤,你有什么不好报答的,一根老山参足付我药资。格格若出不起,算小张大夫日行一善,助人为乐了。
你们女真人婚嫁不择族类,可以‘父死则妻其母,兄死则妻其嫂’。哪有在乎贞洁一说?
只要你缄口不言,死不承认,谁敢要你褫衣验证?而况伤口自有痊愈的一天。雁过无痕,叶落无声,你还担心什么?”
东哥苦笑道:“这么长而深的口子,难道不会留疤吗?我将来嫁人了,要如何同丈夫交待?”
静修挑眉,“我向你保证,只要你忌点口,按时换药提脓,再次清痂腐肉,慎避风寒,且不妄动肝火。
依你如此丰满的体态,气血充盈,最多半个月痂皮自落,瘢痕固结,再抹上舒痕膏,一月痊愈,根本不会留疤。”
五哥告诫他,千万不能招惹女真的贵女,但他只是秉持仁心,疗伤救人,并没有故意招惹,怎的就被她缠上了!
静修朝洞口看了看,夕阳西下,坐骑在不远处的林地里喷着响鼻,不见追兵和野猪的身影。
他转身踩熄了火堆,挎上药箱,拎起鞍袋,将一身战袄抛给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六哥,你怎能扔下我不管!”东哥扶着石壁,心中委屈至极,亦难堪至极。
她可是女真第一美人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被无数男人争来夺去的存在。为何在他眼里,被嫌弃至此。
一声嘹亮的呼哨,自静修嘴里逸出,骏马撒蹄跑来。他抓住缰绳,背对着东哥道:“我跟你非亲非故,别叫我六哥。我姓张,是个大夫。”而后跃马扬鞭,向抚顺关疾驰而去。
小跑没一会儿,就遇见小七带着一支铁骑前来支援。
静修眼眸一亮,挥鞭大喊:“七妹,我在这儿!”
两人在马上相拥,发丝随风轻曳,彼此呼吸的白气在眼前交汇。
众目睽睽之下,戚云梦被他抱得不好意思,忙问:“东哥呢?她怎么样?”
“不用你去。”静修一手揽住小七,一手扬鞭直指东南角,对她身后的铁骑道:“东哥就在前面五里地的山洞中。她脚踝受伤了,需抬担架。”
后面的人立刻奔驰而去,还不忘回头冲他俩吹了吹口哨。
戚云梦见他对自己举止亲密,不避嫌隙,笑嗔道:“六哥,大庭广众之下你干嘛呀…怪叫人害臊的。”
“七妹,我好想你呀……”
眼前的少女眉目英秀,纤颈细腰,雪光映照在她莹白的面颊上,静修不觉目泫神摇。
从前垂髫携手,分柑互喂,犹带几分稚气。而今少女烟鬟雾鬓,眸含秋水,怎不叫人怦然情动,魂牵梦绕。
他以手覆胸,好似心苗吐焰,丹田回暖,忽然弯腰垂眸,滚下马来。
戚云梦见他蹙眉啮齿,耳根烧得通红,连忙跃下马来去扶他,“六哥,你怎么了?可是受伤了?”
“我没事……”静修揽住她的腰,将头靠其肩上,低醇的声音拂在姑娘耳畔。
“暌违五年,今日重见小七,恍如春棠映雪,我一时心旌荡漾身亦躁动,难以自持,这才失仪……”
小七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也跟着烧红了脸耳,咬了咬唇,欲语还休。
静修轻抚她的面颊,闭上眼慢慢地将唇贴近,小七心头一颤,羞怯地抬手抵在他胸口。
“嗯?”静修握住胸前那只手,再度靠近,“我知道你不会,我教你啊……”
“谁要你教了!”小七的脸涨得通红,抽出手来,他的六哥怎的变成这样了。
静修屈指叩在她下颌,呵气成云,氤氲在她颈侧,眨眼笑:“七妹怎知道我要教什么?”
戚云梦大窘,眼神躲闪,越发羞怯。
静修揽住她的背,将额头抵在她额上,听其兰息微促,一偏头啄住了红唇。他一点点攻城略地,终于得入津关。
小七招架不住,连退两步,静修扶腰倾身,不许她逃。
听得马蹄声声,小七不免惊慌,静修反而搂腰更紧,将人深嵌怀中。
东哥被人抬在担架上,勾头看到了这一幕,不由齿啮手背,痛感窜进了心田。好似嘴里含了个吐不出的酸梅子,刺得鼻酸泪咸。
回到观澜院后,静修主动向小七交待:“东哥被刺客伤了胸膺,我依行医轨范,得其允许,为她褫衣施治。为防流言蜚语,我才说她伤的是脚踝。
事后东哥自称叶赫礼俗,求我聘纳,以免被视为失贞,被族人强迫去侍奉萨满,我已严正拒婚。”
小七皱眉,气息陡变:“她明知道你是我未婚夫,还敢这样说!算什么好朋友!”
静修抚她后背,劝慰道,“还请七妹宽心,我志早定,与你白首之约,绝不移情别恋。”
“她还有多久才能治愈?要换几次药?”小七气闷了半晌,又从大局考虑,此事绝不能声张。
“我不是不信六哥,只是明珠在侧,玉瓶自倾,也是常情。我容色远不及她,难免拈酸吃醋。
不如下次你换药时,我手捧药匣从旁协助。一则可全礼防,避瓜李之嫌;二则护她隐私,保其闺誉。”
静修听了她一番通情达理,又格外真诚的话,不由莞尔,“小七,你说话的方式,跟娘是越来越像了。”
小七粲齿一笑:“从小娘就教导我们,赤心之诚,胜过万般智巧。你向我主动解释,不也是以诚待我?”
二人相视一笑,红唇对啄,食髓知味地缠绵轻嘬。
东哥遇袭受伤的事,黛玉吩咐允修去查,最后果然不出所料,背后下黑手的就是建州女真。
东哥招亲的条件已经放出去了,努尔哈赤已有妻妾,没有参选资格。
他之前为了坐稳建州酋长之位,娶孟古哲哲,此计不成,又盯上了东哥。若是他先行掳走了东哥,既能使明廷失信于诸部,也会让失去重要联姻筹码的叶赫,背离朝廷。
而他若用抢婚的方式娶走东哥,再杀了东哥之父布塞,对外可宣称是为孟古哲哲被夺之事雪耻,再以武力震慑诸部。
而叶赫贝勒布塞的死,定会令东哥悔婚。努尔哈赤又可以“背盟”之名挥师复仇。
为保东哥安全无虞,张居正夫妇索性搬到观澜书院,与史湘云夫妇,小六、小七一起过年。
允修赴任沈阳中卫后,叶昭宁则留守辽阳,承担起照料倩娘的责任。
靖海侯戚继光在年前,结束了辽东巡防,与张家签订婚书后,就率部回蓟镇了。
尽管戚云梦得知布喜娅玛拉对静修的觊觎之心,为了母亲经略辽东计划,还是不曾与之决裂。友谊情分虽然淡去,仍旧保持了君子之交。
静修从母亲那里得知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的重要作用,丝毫不怪怨小七与叶昭宁两个,当初对她性别的模糊处理。
害他吃了数年干醋,本不是什么大事。错的是自己,从前信中过度反刍了与四公主的过往,让小七伤心了。
而布喜娅玛拉面对张家人的真诚大度,无微不至的关怀,深感歉疚。
静修与小七两个,教她贴桃符,绘门神,包饺子,在庭院中放烟花,彻夜守岁。
元日,三人着新衣,咬春盘,一起看市井百姓击太平鼓。到了正月十三上元灯节在即,他们又结伴去“走百病”,看傩戏逐疫,鱼龙曼舞。
十六月夜,东哥辗转难眠,披衣而起,孤独地徘徊廊下,望月嗟叹。
而静修精气勃发,心中想着小七,在衾被中如卧火炉,燥热难抑。索性穿着中衣,负剑跃入庭中,踏影生威,舞至狂处,身逐流光转,刃带星火飞。
酣畅淋漓地一通发泄,总算是压下了身上的燥热感,他单手收剑入鞘,一转身就看到东哥穿得单薄,痴痴地望着自己。
“我觉得自己就像中霄孤月,群星竞争其辉。只是清光千叠,唯愿照一人之窗。
与你相交月余,心情怡悦,如花承露润,似柳沐春风。我好歹也是女真第一美人,千雄竞逐,群芳争妒。
不知…在你心潭深处,可曾因月影顾盼,而起过一丝微澜?“东哥犹不甘心,仍想证明一下,他至少对自己动过心,哪怕只是对她容色有些许惊艳。
静修垂下眼眸,侧身以手指月:“月亮圆不圆,我不关心。你美不美,与我何干?”
说罢,静修提剑就走,也不管人家哭得有多伤心。走到回廊尽头,他忽然顿住脚步,轻声道,“其实,月亮不会发光。能照亮万物,给养生命的是太阳。在我心里,戚云梦就是我的太阳。”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