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鸣梁海战


    朝廷接到明军双捷战报时, 正是六月最热的时候。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


    领议政柳成龙遣使乞援,贼酋丰臣秀吉狼子野心, 不仅想要鲸吞朝鲜,更要绝李氏之祀,以乱朝鲜国本。乞请明军分兵五万保护王室。


    黛玉蹙眉道:“朝鲜李氏袭国二百年, 宗枝繁衍,分居八道,数以千计。倭寇将散处州县的远支宗亲,擒戮殆尽,扬言要毁其宗庙。


    眼下倭军战局不利,就对朝鲜宗室下手, 为的就是牵制明军兵力。若是其谋得逞, 对大明而言后患无穷。”


    张居正沉吟道:“朝鲜宗亲本就不多, 一旦国王宗亲尽遭屠戮, 则举国失纲,官府崩解。倭军必择一庸懦远支, 立为伪君, 号令朝鲜。


    若李氏绝嗣, 明军力战,也师出无名, 难收全功。还是先定社稷,再清余孽。稷山、蔚山之后,陆战就只剩泗川、顺天两地要塞。


    让李如梅、刘戡之携五万兵卒,拱卫汉城,令麻贵、刘綎、陈璘、邓子龙诸部继续以拔倭寨,歼敌寇为要务。”


    大明用兵之道, 胜在正名,伐谋为上,伐兵次之。保李氏宗社,剿倭之城垒,二者相济,不可偏废。


    虽说朝鲜宗室愚弱,但这时候从大局着手,还真是不得不救。


    黛玉想到将来朝鲜后继者忘恩负义,对大明的背叛,话语中透着几分隐忧:“虽说壬辰倭乱时,为了局势稳定,朝鲜国王李昖,立了庶次子光海君为世子。


    但后来李昖的继后,在万历三十四年诞下了年幼的嫡子永昌大君。


    可惜两年后李昖死了,朝鲜北人党以国赖长君为由,拥立光海君,排斥幼主继位,最后害死了永昌大君。


    而光海君继位后权术阴刻,怠慢朝贡,暗削礼制。阴结建州,诛戮亲明大臣,不愿意为明廷出兵助剿女真。这对大明来说显然不利。


    既然丰臣秀吉将主意,打到了朝鲜宗亲头上,光海君必然首当其冲。


    依我之见,不管光海君能否逃过倭寇的荼毒,大明都要坚持立永昌大君为王。”


    “光海君年已及冠,被立为世子后,自然有一批官僚簇拥在其左右。大明若要正名定分,扶立两岁的幼主,十分不易。


    需要谴使驻军,威德并施。还得笼络宗亲,肃清异己,用雷霆手段速决、密行、狠绝,否则拖则生变,损大明威信,反使东藩离心。”


    张居正捻须沉吟,感到此事压力重重,待解决了朝鲜倭患之后,清除建虏势力刻不容缓,之后再处理朝鲜宗庙承祀之事,就会游刃有余了。


    黛玉建议道:“不如眼下就敦促李昖选立继妃,这样永昌大君能早几年出生,冲龄践祚,总好过襁褓弱君。”


    “这事就让刘戡之来办吧。”张居正道。


    而此时的建州女真,经过数年的蛰伏,渐渐恢复了元气,重建了赫图阿拉的宫城。


    原本努尔哈赤计划迎娶孟古哲哲,离间海西诸部,使叶赫部与哈达部、乌拉部相疑。借海西盟主叶赫的名望,来稳固自己建州酋位。


    可是莽古斯抢婚一事,不但让努尔哈赤蒙羞,数年绸缪化为虚有,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被迫与蒙古科尔沁部为敌。


    努尔哈赤不肯善罢甘休,只得将目标盯上了女真第一美人东哥身上。


    她是布塞贝勒的女儿,纳之便可宣称自己是“叶赫半主”,收复布塞的部曲,为其所用。


    眼下叶赫部准备将十六岁的东哥,嫁给乌拉部首领布占泰,努尔哈赤则磨刀霍霍,蓄势待发。


    他趁明军远征朝鲜,无暇北顾之际,躲在深山老林中开荒种地、冶铁练兵。


    蔚山大捷后,戚继光的中军大帐,从全州移至河东郡玉女峰周边,这里位置隐蔽,距顺天十五里,距泗川十二里。


    如此顺天烽燧可见,泗川鼓角可闻,孙承宗从晋州运粮秣可朝发夕至。


    顺天方向陈璘刘綎,泗川方向麻贵邓子龙,见中军稳如磐石,耳目相属,绝不敢在戚爷眼皮子底下,轻弃根本,冒进贪功。


    一个月后,刘綎垒土为山,俯击倭城,与陈璘水陆夹攻,尽斩敌寇。与此同时,麻贵铳炮如雷,车阵如铁。岛津义弘退守则成灰烬,强攻则陷火海,士气奔溃,城破后残部遁走。


    顺天、泗川之间呼应联动,白日举烟,黑夜举火,一攻一援配合无间。


    两处倭城弹空粮绝,楼橹尽焚,铳眼炮台倾颓过半,副垒尽堕,舰船逃遁无泊。


    眼下除了潜入朝鲜境内,暗杀宗室的刺客外,其余倭军全部被赶到了海上。


    李如梅被调到汉城守卫景福宫,与吟香相隔六百里,还被迫与自己拳头招呼过的“亲岳父”柳成龙,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心里别提多不得劲了。


    刘戡之临时受命,以兵部职方司主事兼任礼部员外郎,斡旋朝鲜国王立继后之事。


    他代表明廷向国王李昖传达意思:“殿下容禀,而今朝鲜中殿虚位既久,坤仪未彰,不单宫阙失序,亦恐动摇国本。


    上国垂念藩邦,特意降温纶:宜早定继配,以正母仪,速建储贰,以安人心。”


    李昖讷讷道:“壬辰倭乱时,小王已立光海君为世子了……”


    刘戡之淡然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继统大义,当立嫡长。只是因倭乱暂允光海君代理国事罢了。大明并未允其册封。


    而今我大明监国皇子亦非嫡子,不敢僭越称孤,依旧有‘待嫡’之说。


    承统必以嫡,择配必以正,实为宗庙法程。殿下如今春秋鼎盛,而冢嗣未标,朝鲜臣民无不盼元良诞育。


    若使庶孽僭先,枝干倒置,只怕贵邦纲常紊乱,上国册封之典,也难循旧例。


    还请殿下慎简淑德,明诏嫡嗣。如此宗庙享安,藩屏永固,上不负我大明天子,怀柔之德,下可慰我上国天兵,效死之力。”


    李昖听出大明对光海君不满的意思,他也知道倭乱再起,王室亟需稳定内廷,既然明廷要求朝鲜宗社承统,当立嫡嗣,那便另立继室。


    “只是而今倭寇未靖,国内疮痍,若此时大选嫔嫱,恐百姓谓主上不恤其艰。


    纵宗社需继嫡嗣,在兵患之际,兴土木备仪典,不但物力难支,亦恐民情汹汹。可否暂缓择配,待战争结束,徐图大婚?”


    李昖的顾虑,刘戡之诚然理解,胸中早有应对之策:“择继之道,首重诞育,次尚俭德。可于两班贵胄中,选十八至于廿四岁未嫁之女,此龄女子气血充盈,宜于延嗣。


    且年逾十八犹待字者少,易行拣择。至于仪制,务从简素,以示与民共克时艰之意。但得端静仁厚者,即合中殿之主。


    如此则国本早定而民不劳,内治既修而外谤消。还请殿下思宗祧之重,行权宜之策。”


    听了这话李昖默默颔首,同意了照此意见行事,很快拟了教旨公之于众。


    李如梅看热闹似地瞅了选妃布告两眼,脸色大变,急匆匆地找到刘戡之。


    “你要李昖续弦,甄选范围改成大龄未嫁女。这不是把吟香也划进去了?”


    刘戡之像看傻子似的,斜睨了他一眼:“靖柔郡君受大明册封,郡君品阶已超藩妃之制,她身附明籍,形同外邦。


    朝鲜王室绝不会擅启明廷干涉内政之渐,所以柳姑娘不在择选之列。


    还有李姑娘也是,且不说择选中殿,必择两班良家。朝鲜效法周礼,有同姓不婚之禁,李姓为国姓,也不能参选。”


    李如梅松了一口气,掰着手问:“那哥哥再帮我盘算下,我要挣个什么样的军功,才能顺利娶到吟香?”


    刘戡之后仰在椅背上,眸光微黯,捏着下巴道:“杀了丰臣秀吉,或可为之。”


    “哥,那你帮我跟岳父讲讲情,我不要守皇宫,我要去打仗,杀了丰臣秀吉!”李如梅双手拍在桌案上,显得急不可耐。


    刘戡之劝道:“丰臣秀吉不敢踏上朝鲜国土,一直飘在海上,你又不会海战,去了也是白搭。


    倭贼已是强弩之末,不如等到打老赤罗时,你再大显神威,婚事就马到功成了。”


    “那我还要光棍到什么时候?”李如梅皱眉。


    “不出意外的话,结束朝鲜战争后,最快半年,爹娘就要对建州女真动手了。”刘戡之拍了拍他的肩,“不会等太久的。”


    丰臣秀吉见倭军陆地战全面败退,武士的尸体上盖满了猩红的死亡印章。


    那印章上最多的籍贯,来自大明荆州,杀敌最多的八个荆州将士,成了倭军的噩梦。


    他们被并称为“在地狱焚烧业火的八大赤色天魔”。疲于应敌的士卒,已经对明军产生了深刻的畏怯之心。


    明军还派了俘虏小西行长,隔船喊话劝降,丰臣秀吉气急败坏,几欲抽刀砍了小西行长。


    幸好小西行长躲得快,刘祈安驾船飞梭一般驶回了全罗道。


    小西行长看到太阁殿下,那恨不能杀他而后快的狰狞凶相,再也不敢妄想安全回到日本。


    丰臣秀吉为了给部众鼓舞士气,趁着明军分兵维护朝鲜王室安全,暂未压向海岸之前,亲率兵船四百余艘西侵,欲溯鸣梁水道进犯汉阳。


    李舜臣观海峡地形险隘,潮汐湍急,对明军水师总督陈璘道:“此处天设险关,我率龟船以背水决战之姿,诱敌深入。陈将军与我水陆协同,可钳形制敌。”


    陈璘尚未接到戚帅的命令,唯恐冒战被训,只道:“眼下敌船甚多,众寡悬殊,宜暂避其锋,待我中军移驾过来,我们再一道疑兵惑敌,斩首擒王。”


    “倭船即至,机不可失!”李舜臣按剑急劝道,“此津隘如咽喉,潮汐倒峡,可制百万师。今退一步,则王京危矣!”


    张允修巡防回来,也报告了倭舰西侵路线,得知陈璘顾忌军令,不敢擅动。


    他思忖了片刻,对李舜臣道:“李将军,战时我虽受戚帅节制,到底不是明廷水师将领。不如我领一队商船,配合你行动。”


    李舜臣激动起来,握住他的手道,“好,多谢你义助!”


    秋八月,百余倭船先至,李舜臣令部下缚铁锁于暗礁,沉巨碇于水道。及潮转流逆,倭船首位相衔,转动维艰,自相撞击。


    雪姬戎装登上艨艟之巅,立在楼船飞庐之上,双手执鼓槌,撼动鲸皮战鼓,为将士们壮胆。


    忽闻震天鼓响,方才佯装败退的朝鲜龟船突浪而出,舰首龙口吐烈焰,倭舟帆桅俱焚。李舜臣乘楼船督战,亲发弩炮击碎倭军旗舰。


    张允修率水手与倭船接舷,殊死搏斗。冒火突阵,焚毁倭船三十余艘。李舜臣又命裨将以铁锁横江,倭船不得脱身,弓铳俱发。


    长风裂旗,浊浪排空,鼓点密如暴雨,和着弩箭蔽空而下,樯橹飞灰。雪姬鬓丝散甲,汗雨交流,鼓锤溅血而击节不止。


    鼓声愈急,战意愈炽,将士们听了,吼声沸起,白刃耀光,血染沧波十里,倭尸浮海。


    从辰时至申时,双方激战一日,倭船沉毁者三十余,斩溺倭军八千众,丰臣率残部溃走珍岛,不复北窥。


    战罢鼓声犹酣,张允修血染甲胄,髻散如旗,忙跳上楼船,兴奋大喊:“雪姬,我们胜利了!快停下!”


    两只鼓槌已化残影,鼓面都快被敲出火星子了。雪姬欣然一笑,鼓槌脱手而出,直挺挺地向下倒去。


    允修滑跪在地,揽臂接住了她,又恐甲胄硬铁伤人,忙又卸了肩甲和披膊,将人从飞庐背出。


    见雪姬累极了,趴在他背上睡着了。允修只得将人背下甲板,走过夕阳斜照的滩涂,向李舜臣的驻地走去。


    他涉泽而行,步履沉稳,雪姬两臂脱力地悬吊在他肩上,面颊贴在他后颈,眸光轻颤。


    她唇边梨涡乍现,多想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转眼瞥见远处营旗下站着的人影,眸中只剩无尽的怅然。


    张允修目视前方,眉宇间烟尘未洗,神色松朗,鸣梁之战以少胜多,打得极为漂亮。


    雪姬的青丝拂到他脸上,他略侧首,见她忍痛咬唇,眼中敬意越深。谁能想到她纤柔的身体中,竟有如此蓬勃的力量,为战士们砥砺士气,一刻不歇。


    他昂首展眉,笑意自眼底漫开,忽然眸光闪了闪。


    李娇倩抱着包袱独立风中,鬓发沾尘,唇色干焦,唯有那双含情的眼眸,波光湛然,不知是泪是笑。


    夕阳的余艳,照在三人的面庞上,雪姬肩头轻颤,挣扎着要下地。


    允修若有所觉,躬身将人放下地来,触其指尖倏然收回,转向妻子,正欲抬手为她拭泪。


    李娇倩垂眸道:“娘让我来医务船帮忙。”她抬手揾泪,轻声道,“妹妹是受伤了吗?我来帮她看看。”


    雪姬连忙摇头:“只是累了。”


    三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每个人的心都复杂得难以言喻。


    鸣梁大捷的消息传到汉城,朝鲜国王李昖大赞:“李舜臣以十二艘破船战敌舰百余,真是海岳神将也!其女雪姬擂鼓励士,亦忠义巾帼!”


    戚继光收到战报及张允修的请罪书,击节赞叹:“据天险、假潮汐、用火攻,三奇跌出。敌众我寡,允修敢逆击强寇,气贯虹霓!我大明水师后继有人呐!”


    他刷刷撕了允修的请罪书,亲自为张允修请功,又恐监察御史弹劾滥赏,先报了一个把总上去。


    请功表层层递到兵部尚书叶梦熊手里,他看完朗声大笑,援笔一挥,亲核奇功破格擢用,授予张允修金州卫千总,领哨海防事。


    面对侍郎等人的质疑,叶梦熊捻须道:“张允修本系潇湘船队纲首,谙习风涛,擅制神机,朝鲜水师统制李舜臣受困鸣梁,他仗义襄助,倾私舶为战船,更引舵冲阵,纵火船截倭贼退路。与倭寇接舷鏖战,斩敌无数。


    他忠义奋发,有国士之风。策应水战之法合乎六韬,解围之功不逊千军。亲赴锋镝,输财捐粮,这样的人不授职赏,难道给尔等吃干饭的吗?”


    众人被叶梦熊怼得哑口无言。自从军中用秘药红章革新了记功制,武将冒功请赏的事已近绝迹。之后将士论功晋升颁赏,都有据可查做不得假。


    虽说张允修是首辅之子,可人家的战功是亲自打出来的,又不是靠爹挣来的,无法质疑问难。


    得知小五得偿所愿,成为金州卫千总,张居正夫妇也很高兴。


    黛玉搓手道:“再打完露梁一战,援朝抗倭之役就可彻底告终了。倩娘思念小五,求了我好几次,我就安排人顶替金州卫坤政院女官的职位,许她上医务船帮忙了。”


    “这天也是一天冷似一天,还望这最后一仗完美收官,”张居正握住妻子微凉的手,“若是能救下老将邓子龙与李舜臣的性命,就再好不过了。”


    这也是黛玉重视医务船改建的理由,万历朝鲜战争的最后一战,古稀之龄的老将邓子龙不肯坐镇后军,奋然请为前锋,力战而死。


    前来救援邓子龙的李舜臣,突入重围时,左肋中弹,对部下道:“战方急,勿言我死!”之后令侄子代掌旗鼓。李舜臣督战至辰时,血尽而亡。


    而在朝鲜王室内,关于继任中殿的人选,符合要求的十数人,都不合李昖的心意。


    毕竟两班贵族女子中,有逾期未嫁的,不是貌丑,就是星官巫觋口中八字克夫,面犯孤辰的人。也有为未婚夫夭折而守节的,还有个别不屑俗姻,借口常循孝道,终身不嫁的。


    李昖苦恼了数日,近宦为他出主意说:“主上,若论两班中美貌的大龄在室女,还有两位不曾应召。


    一位是领议政之女,大明钦封的靖柔郡君,另一位是府院君之女,勇立飞庐,擂鼓助阵的李姑娘。”


    “大胆!”李昖怒目拍案,“你难道不知靖柔郡君乃上国之爵,若立为朝鲜国母,则混淆藩国宗系,寡人也将被疑为明人傀儡。


    而府院君之女,母系卑贱,且同姓不婚,纳之则悖人伦大防。”


    “小的惶恐……”近宦连忙伏跪在地,以头抢地道:“主上苦于朝堂党争,处处掣肘。若是娶了上国郡君,可使各党难借外戚扩权,王可倚仗明朝威仪而固权。


    若选府院君父忠女贤,主上娶其女,可收买民心,彰显王室之仁。府院君与领议政同属势微的南人党,可避免北人党拥立光海君,僭越神器。”


    李昖眼眸游移不定,近宦不愧是自己的心腹,将自己的烦恼洞察得一清二楚。表面上看无论是娶靖柔郡君,还是府院君之女,从礼法上讲,都是行不通的。


    但偏偏她们都有各自明显的优势,能让自己的王位更加稳固。无论哪位盛年的王者,都不想看着弱冠的世子,阴结朋党,篡位僭越。


    明廷已明确表明只愿扶立嫡子,便是看不上光海君。眼下明军还在为朝鲜打仗,万不能拂逆了上国之意。


    他考虑良久,认为娶靖柔郡君风险还是太大了,虽然她也曾抗倭有功,但身为朝鲜国王,担不起“卖国傀儡”的骂名。


    而且要娶她为妻,还要请奏明朝皇帝先削其郡君封号,以示归化母国,还要改录族谱,断明廷首辅收养之迹。牵扯太多,实难应付。


    而李舜臣之女,要改名换姓,也不是不能操作。毕竟古制有“赐姓免同姓之禁”的先例,国家危难之时,功烈重于门第。


    再请明朝礼部颁诰,褒奖其德,赐冠服得嘉许,一切水到渠成。如此可得百姓赞誉,荡平朝局,王权独强。


    第272章 终身不嫁


    深秋时节, 霜气染林,暮色四合时允修解甲归帐,若非升了千总, 他还没有独立的营帐,能安置妻子。


    见案头小药瓶内,两三枝野菊垂露绽放, 不由嘴角微勾。屏风之后,倩娘云鬓松挽,正以绵帕擦拭丈夫的角弓。


    允修喉间微动,扯松了贴里的领口,徐步进前,笑道:“别忙了, 吃过了吗?”


    “和雪姬一起吃过了, ”倩娘略一抬眼, 轻抚弓身, “我贸然前来,给你添麻烦了。”


    “你能来, 我很高兴。”允修握住妻子的手, 粗粝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捻了捻, 呼吸渐沉,“辛苦你了……”


    帐门铜钩晃动不休, 倩娘眉心攒了攒,半咬着唇,好一会儿才适应这冷硬窄小的行军榻,轻嗔道:“褥子又薄,榻又咯人,亏你怎么睡。”


    “闭上眼睛就睡了, 哪里讲究那么多。”允修心跳声急,如猛兽冲栏,两人额头相触,密密匝匝地吻起来。


    彼此纠缠间,倩娘触碰到他肋下七寸长的结痂,指腹温柔地轻点在伤痕边缘,“下一仗什么时候打?我得上医务船了。”


    “还没有动静。”允修边喘边道,“朝鲜正在全面清理,暗杀宗室的刺客,丰臣秀吉不甘心空手而回,必然还会再来,我会在海上终结他的性命。”


    倩娘蹙眉,偏过头去,“你别老想着效死争功,咱们还没有孩子……”


    “会有的!”允修抚了抚妻子湿润的眼眸,安慰她道,“我有预感,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明天就是信期了,别白忙活了……”倩娘抬手推了推他,拢衣起身,“我去雪姬那睡,李神医新制的刳割取弹匣,方才到了,我明日上船交给六弟。”


    允修从身后搂住妻子的腰,吻着她的颈窝道:“再多陪我几天吧,叶昭宁明早上岸领用高丽参,你交给她也行。”


    倩娘转身,泪凝眼睫,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后也只是轻叹一声,“你别再受伤了……”


    远在京城的黛玉,收到了夜不收的急报。努尔哈赤趁土蛮寇犯辽东,牵制李如松精力之时,渐侵辉发部。


    而辉发的拜音达里,趁努尔哈赤来犯,杀了七个叔父自立,族人部众畏其残忍,为避灾祸,纷纷投靠叶赫。


    拜音达里欲向叶赫索回逃众,竟向努尔哈赤乞援。叶赫再次发挥骗婚传统,诡言将东哥许嫁拜音达里,阴诱其背叛与建州联姻的盟约。


    被美色所惑的拜音达里,信以为真,撕毁了既聘之约,整兵欲抗建州。于是又给了努尔哈赤,兴师讨伐的借口,很快诛灭了拜音达里家族,尽收其部,并入建州女真。


    眼见受明廷保护的东哥,即将满十六岁,乌拉部首领布占泰,欲聘叶赫部东哥。但努尔哈赤将布占泰俘获,将其恩养在帐下,还把自己的四女儿穆库什,嫁给了他。


    “努尔哈赤真是老谋深算,恩养布占泰于赫图阿拉,阻断乌拉与叶赫联姻。让布占泰衣锦食珍,伴其游猎议政,再用姻亲锁链,裂海西之盟。


    这分明是先养后吞之策。待布占泰为娶东哥,背弃与建州的盟约,努尔哈赤又有了对海西四部兴兵的理由。”


    张居正用楠木镇纸,捋平了白宣,提笔写信:“布占泰虽然娶了努尔哈赤之女,实为困兽,身负囚婿之耻。


    一方面他明白建州拿他做质子,干涉乌拉政务,另一方面也被叶赫姻盟所惑,误恃为可靠外援。他反叛努尔哈赤,也是迟早的事。”


    黛玉分析道:“俘虏、恩养、联姻、逼叛、吞并,努尔哈赤步步为营,使叶赫孤悬,明廷以夷制夷方略全线溃塌。


    我们得提前介入女真事务了,要主动破笼放虎,明发上谕让努尔哈赤放布占泰归部,强调诸卫不相统属,再为东哥寻一门好亲。”


    张居正将手书的信笺,递给黛玉看,“荆石已除服数月,我特为其加少保衔,遣官召他赴任台阁。你我去辽东,处理朝鲜战后重建事宜,之后再斡旋辽东诸部事务。”


    黛玉微微蹙眉:“我们以什么名义去呢?万历帝还躺在病榻上,代天子巡边恐有僭越之嫌。”


    “就说女真各部势渐联结,恐成边患,需阁部亲临抚剿,以遏其扩张。而朝鲜战后人心未定,防御空虚,谨防女真趁虚而入。”


    张居正复又提笔写奏疏,“我领辽东经略兼朝鲜安抚总督大臣,夫人就作为钦差边务宣抚使去就行了。”


    奏疏递上去后,朱常洛照批无误,有朝臣认为若令张居正夫妇,两度经略辽东,有结交边将,擅权之嫌。


    朱常洛道:“辽东女真诸部,因朝鲜战乱,恐生边衅。而况朝鲜重建事宜千头万绪,皆关乎边陲安危与圣朝德义。


    非重臣亲往无以抚辑,凤宪令精通女真及朝鲜语,出镇辽东,兼理朝鲜善后,可便宜行事。诸公若有此能,且愿意亲往辽东斡旋,亦可上疏请调,予可以考虑。”


    众臣无言以对,反驳无效,在张居正主导的朝堂上,你可以做道德君子,但摆不平事,又无功绩的道德君子,就没有说话的资格。


    一个月后,王锡爵以吏部尚书,兼建极殿大学士身份,位列次辅,领衔主理阁务。张居正夫妇也于十月底到达辽东。这里已经琼花漫天,北风凛冽,马踏雪尘,蹄声碎玉。


    二人在辽阳住了两日,阅览了近来的边报。朝鲜方面日寇的活动转为地下暗杀,许多王室远支命丧倭刀,防不胜防,海上暂无动静。


    李如松还在抚顺浑河一带,与鞑靼骑兵进行游击战,在军师徐渭的指挥下,戚家五子轮流策应,助他躲过了数次围剿。


    夫妻俩移驾至抚顺,来到观澜学院。史湘云见今日雪大,辍讲一日,让两个女学生不必出门。没想到却见远客冒雪而来。


    “林姐姐,你来得可真及时。”史湘云拉着黛玉的手道,“东哥尚未答应嫁给布占泰,布占泰却被努尔哈赤擒去做女婿了,而今哈达部首领孟格布禄,又欲求娶东哥。我这女学生心里正烦着呢,就等你来调停。”


    当初叶赫部以东哥为诱饵,准备设伏杀死哈达部首领歹商不成。孟格布禄既知辉发部被灭族,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还来上这个当。是该叹红颜祸水,还是红颜薄命呢。


    张居正对黛玉道:“我去找辽东巡抚,敕谕建州,让努尔哈赤释放布占泰,归其部众。至于东哥的婚事,就请夫人代为沟通了。”


    黛玉忧心道:“努尔哈赤阳示恭顺,阴蓄实力,又深谙中原礼法,必定以布占泰既聘其女,便是半子,狡辩自己并非私行拘锁,不肯放人。”


    “夫人放心,此事交由我来办。”张居正为黛玉拢紧了斗篷,拂去她肩头的雪花,“无论是叶赫和是建州,都试图以姻亲为饵,互相吞并,要根治此事,非改制易俗不可。”


    “唉,咱俩永远在干,难上加上难的事,汉地移风易俗,都要花数十年工夫,更何况遐方边夷,方略还要远近兼济。”黛玉感慨了一声,抚了抚丈夫的长胡子。


    送别了张居正后,黛玉去了两个姑娘起居的院落。却见东哥将仆妇都打发走了,不在自己屋中,而是进了小七的房间。


    她打开小七的衣柜,没有翻找东西,而是对着柜门内壁呆望了许久。


    黛玉走进来,她还未发现,于是敲了敲门框,轻笑道:“格格在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啊……”东哥被吓了一跳,忙将柜门阖上,将背抵在了缝隙处,舌头像是打结了一样,磕磕绊绊地道,“我…在看,不,是我想借小七的衣裙。”


    黛玉未免她生窘,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两眼,转移话题:“数年不见,东哥格格长高了许多,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小七去哪儿了?怎么不见她的人?”


    “她骑踏风车给她父亲送羽绒被去了。”东哥回答道,顿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给黛玉行礼,“给夫人请安。”


    黛玉拉着她一路嘘寒问暖,缓步走到前厅,将人带到天光底下细瞧,果真是世间少有的美人。配上汉家衣裙,更显纤腰如束,削肩秀美。


    她肤白若雪,眉色青黛,似远岫新霁。凤眸澄如镜海,鼻准凝琼,唇色朱润,贝齿半露如含明珠,带着几分美人天生的骄矜。


    窗隙风起,掠起她耳后几缕碎发,在粉颈边轻颤。她就那样站着,漫天琼瑶都成了陪衬,寒梅太艳,雪光太浮,唯有她像是天外飞仙,落在凡尘,让人心里蓦地一动。


    怪不得女真诸部首领,明知是陷阱,还上赶着往下跳,有这样的绝色的美人为饵,足令天下英雄尽折腰。


    黛玉请她坐下,将手搭在炕桌上,“按照我与叶赫部的约定,今年你完成学业后,就要归部了。格格貌美名动诸部,你的婚事便成了权力博弈的筹码。


    之前许诺你婚配自由,但女真诸部首领,都想与你结亲,只怕还有得一番挑选,所以我来问问你的想法。”


    东哥垂下眼眸,怅然道:“哈达部持有大明敕书最多,联姻可稳叶赫东南,共抗建州崛起。可哈达部内斗频繁,孟格布禄庸懦暗弱,衰颓不能护族,朽木难倚,我不喜欢他。


    乌拉部领地辽阔,拥有舟楫之利,联姻可成南北夹击建州之势。布占泰野心虽雄,然而已是败军之俘,反复无常,多谋寡义,狡黠不可轻信。我不喜欢他。


    建州努尔哈赤,大败过我叶赫,令我部族一蹶不振。父兄素来忌其枭雄之姿,心衔怨恨,嫁我过去,也是为图一时苟安。我亦不愿将终身托付给豺狼。”


    东哥的话于情于理都说得透彻,可见她这些年在史湘云的教导下,具有洞悉时势的能力,可以观人于微,察事于隐。


    黛玉也不禁跟着叹了一声,“我也知道这些人,都不合你心意。如今建州坐大,若叶赫将你轻许诸部,无非是让你蹉跎一生,令叶赫万众离心。


    虽说我保你自主择婿,但你的婚事必须有利于明廷维系住北疆的制衡之局。依我之见,让你化归大明,不嫁女真各方,才是最优解。可是不让一个姑娘嫁人,也太过无情了。”


    东哥很清楚一这一点,她这些年自己一直在求索婚姻的出路,却发现根本就没有。她深陷在三重困局中,部落存亡的重压,明廷制衡的棋子,父兄野心的诱饵,根本无法逃离联姻的命运。


    她若不想嫁女真诸部,就只有联姻蒙古。蒙古与女真风俗相通,一样弱肉强食,倘若建州破叶赫,所嫁蒙古一部,很可能弃婚自保。自己将漂泊无依,终老草原毡帐。


    若嫁大明文臣子弟,虽可脱塞外风霜,但夫家必因她的存在,而成为朝堂攻讦之柄,将来日子难过。若嫁明朝辽东将领为继室,若得宠可直引明军援助叶赫,子孙可入汉籍,脱离女真掌控。但将门亦虎狼之地,若无宠也会被视为妾婢之流,依旧存在遭皇帝忌惮的可能。


    只剩下最后一条,跳出婚姻棋局的孤独之路。


    她深吸了一口气,恭敬地伏跪下来:“小女经五年诗书熏陶,仰慕中华礼教,愿归化大明,长居抚顺,终身不嫁。”


    黛玉长长一叹,她这样的身份与美貌,是很难不嫁的。犹豫了半晌,还是说了出来,“其实还有一条生路可走,只怕你不愿意,也坚持不下来。”


    “什么路?”东哥疑惑抬眸。


    “成为第二个忠顺王三娘子。”黛玉定定地望着她,“嫁给乌拉部布占泰,以通晓汉文边情的优势,争取介入并逐步掌控乌拉部的政权。


    待布占泰败亡,收其遗产部众,所育子嗣继叶赫宗祀。借明廷赐予的荣衔,仿土默特部三娘子,以孀居之身,掌握榷场贡市之权。


    脱离部落倾轧,而成为叶赫的女主,海西的女酋长,乃至女真诸部共推的女王!你是乱世明珠,聪慧而刚烈,若显经纬之才,足以改变自己,乃至部落种族的命运。”


    但是这条路又何其残忍孤独,需要一个女人放弃对家族的依恋,斩断道德枷锁,抛弃对爱情的全部幻象,与男人斗智斗勇,争权夺利。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东哥闭眼苦笑了一下,“我恐怕做不到……”


    黛玉也没有勉强,宽慰她道,“你且再拖一二年,事情将有转机也说不定。”暂时还无法向她明说,明廷即将清剿建州的事,只得用“拖”字决,等待局势发生逆转。


    “可是我一旦归家之后,就身不由己了。”东哥满心为难。


    黛玉淡笑道:“待朝鲜战争结束后,我为你在抚顺举行招亲大会,骑射、诗文层层比过,多少能延宕些时日。”


    第273章 打破枷锁


    抚顺备御署衙内, 张居正召见了努尔哈赤,对他道:“尔擒乌拉部酋长布占泰,胁其部众, 联姻辖制。胆敢鲸吞诸部,擅更疆土,藐视律法。


    我大明视女真诸卫如赤子, 乌拉部世守东陲,受大明庇护。命你即刻释放布占泰归本部,返其属民,重修诸部盟誓,可赦你僭越。


    你若执意囚禁布占泰,吞其疆民, 是背弃朝贡盟势, 蔑视大明纲纪。从此断互市, 锁边隘, 使建州盐布断绝。”


    努尔哈赤跪在地下,连连摇头, 狡辩道:“臣受大明恩惠, 素来遵奉天子之命, 今乌拉部布占泰既为臣婿,其部屡生内乱, 婿年少而不能治众。


    臣暂代管束,实为保全乌拉部免遭叶赫、蒙古侵掠,扰动辽东安宁。女真部联姻本为常例。若大明令布占泰统领乌拉,臣自当辅佐婿主,怎敢私吞?”


    张居正冷笑一声,“大明不阻你翁婿之情, 然乌拉部非布占泰私产,是受我大明高皇帝敕封的部族,酋长经兵部核准。你囚其主,收其民,犹言家事,便是以姻亲之名,行篡夺之实!


    若孟古哲哲还在贵部,难道叶赫也能借口帮扶女婿,而摄政建州吗?此例若开,女真诸部皆可假托姻亲互吞,朝廷纲纪何在!当初叶赫部欲以东哥为饵劫杀歹商,以吞哈达。我大明已严惩叶赫,今日亦不会放过建州。”


    努尔哈赤辩无可辩,辽东巡抚当即下达了最后通牒,令其十日内释放布占泰至抚顺关,暂由辽东镇安置,返乌拉部众交予族老暂管,明廷派文官监理,并让努尔哈赤写请罪疏上呈兵部。


    这时候大胜归来的李如松,移师抚顺巡关,做出北上的姿态,亦给了努尔哈赤不小的压力。这意味着他若执意吞并乌拉部,将面临来自大明、叶赫、蒙古的三面锁围,互市关闭更是绝了建州的生路。


    几经思想挣扎,努尔哈赤还是向张居正低下了头颅,领命而去。


    随即张居正又见了李如松,再次叮嘱他:“李家父子多常胜,往往也意味着你们的敌人众多。眼下辽东局势严峻,总兵任重道远,还望严斥候,慎远战,合势持重,切勿浪战。


    可在浑河北岸据险筑垒,多设火器惊扰敌军。眼下朝鲜战役未毕,辽东边军疲敝,更无需速战靖边以振军威,鞑虏方炽,更宜固垒封疆,不责斩获。”


    李如松抱拳道:“元辅所言与徐先生所言毫无二致,卑职遵命。”


    翌日,布占泰被释放至抚顺关,张居正吩咐辽东巡抚训诫了他一番,而后又折回观澜书院。


    戚云梦骑车返回书院的路上,恰遇上了张居正的车驾。


    张居正见她的踏风车只有货筐,没有后坐鞍,不由道:“你这车可是天下独一份,不能载人的。”


    戚云梦憨笑道:“六哥说,他亲手做的车,只许我一人骑,不希望我载别人呢。”


    她隐约猜到,是因为自己最初的信中有意误导,让六哥一直以为东哥是男子,所以才故意不设后鞍坐,避免小七与旁人出双入对,“移情别恋”了。


    “这个臭小子,倒是情悭得很。”张居正哼笑一声,深谙张家儿子们醋瓮常满,寸心不容微尘的表现,“只怕六郎见旁的少年,稍近你一步,便会酸风射眸,脸色大变。”


    “父亲胡说,六哥怎么会呢……”戚云梦含羞带怯地低下头,双手捧着自己发烫的脸。


    车外又下起了大雪,白漫漫一片。张居正目光温煦看向她,温声道:“你父亲戍边多年,你寒暑慰问,风雨不辍,孝心赤诚。


    明知会与红鲤分开,不能在军中效力,还是以大局为重,信守承诺,伴读叶赫英嗣在抚顺过了五年。张戚两家婚书虽薄,烽火连岁,你未尝相疑,此等信义巾帼,世之罕见。张家得此佳媳,何其幸甚。”


    戚云梦耳垂渐染红痕,眸中水光潋滟,这五年光阴于她而言,何其漫长?全靠六哥源源不断的信笺与礼物,让她支撑到了如今。


    “红鲤虽不言语,我见他逢年过节,每托雁传书,临风望月时,没有不挂念你的。数年痴想,亦不曾稍息。”张居正拿起铜镊子,给手炉里添了新碳与香片。


    “去年登州粮秣调度,安抚伤兵诸事,他都能独立操持。你祖母王夫人也屡嘉其能。六郎已非当年稚童,而今纵立风雨中,亦当能为妻儿张伞矣。” 他将烧热的手炉递向小七,目露怜色。


    “多谢爹爹。”戚云梦双手接过手炉,捧在膝前,她有某种预感,肩头微颤,呼吸不由微促起来。


    张居正抬袖虚揖,低头缓声道:“为父忝为尊长,冒昧相问:待来年春暖燕回,小七可愿嫁进张家,与六郎结为连理?”


    少女心鼓砰砰直响,颊上红云骤起,如霞染一般。她螓首低垂,捧着发烫的手炉,喉头微抖欲语还休,终是缓缓地颔首一点。


    “好!那我就与夫人,为你们早备新居喜仪了。”张居正很是高兴,又补充道,“妆奁聘仪、迎亲仪程若有所愿,小七但言无妨。张家虽非钟鼎之家,也必不使明珠蒙尘。”


    “一切但凭父母爹娘做主,云梦没有不可的。”戚云梦轻声道。


    张居正颔首一笑,随后敛容,声转沉肃,“张家耕读起势,诗礼传家,断无薄待妇孺之理。他日红鲤敢有半分慢待,只管跟爹娘说。我张家不打孩子,但会荆杖亏妻之徒。”


    其实,原本也没想让两个孩子这么早成亲,只是时局不同了,大明边尘骤起,朝鲜鼎祚将移,建州窥视蓟辽,朝堂党争鼎沸。


    若是与戚家早结秦晋,九边将士知中枢有援,粮秣甲胄无有掣肘,守土之心才会坚定。


    诚然,武将拥兵易生跋扈,烈马未驰当先备羁络,婚姻则为缰绳。通过小七,方便知戍军思想、九边动态,情势尽在掌握。


    戚云梦面颊红云未褪,一回到观澜书院,顿时乳燕投怀一般,将潇湘夫人环腰抱住,撒娇道:“娘,我好想你呀。从此我就跟着娘,哪儿也不去了。”


    黛玉温柔地抚着她的头:“我也想你呀,小七。就等明儿你及笄了,做咱家的媳妇呢!”


    “娘……”戚云梦将头埋在母亲胸口,忸怩了两下子,瓮声瓮气地问,“六哥,他乐意吗?”


    “他当然乐意了!只怕要喜疯了。”黛玉粲然一笑,拉着小七的手道,“小六成天见暗示爹娘,什么飞燕衔泥,双栖呢喃,鸟犹如此,儿亦思成家立业之训。


    什么孤阳不生,独阴不长,朝暮相伴阴阳调和,乃爹娘长寿长青之道。生怕我忘了似的,天天在我耳根子前念叨,小七明年夏天就及笄了,我要送她点什么礼物呢……”


    听了这话,戚云梦喜上眉梢,想来“心待佳期”之言果真不假,害羞地咬了咬唇。


    “对了,你衣柜里有什么宝贝?怎的教东哥看痴了?”黛玉好奇道。


    戚云梦脸色顿变,眸光闪了闪,犹豫了半晌,还是轻轻拉开了柜门。


    黛玉看到了儿子一身戎装的自画像,不由嗤笑:“咱们家六郎,这兵法也学得忒精了。自己过个生日,明修栈道倒送礼,暗度陈仓催佳期。”


    一想到儿子孔雀开屏似的振羽扬采,将自己矜耀轩举的画像,送给未婚妻,黛玉就忍不住揶揄:“你瞧这急脚兵,仗还没打,心旌早荡漾起来了。”


    转念想起东哥凝睇这画容,魂为之摄,移时不去的模样。黛玉蓦然蹙眉,抬手轻轻地抚在小七脸上。


    “东哥她……”戚云梦欲言又止,嘴角撇了下去。


    黛玉轻叹了一声:“少女怀春,人之常情。六郎风仪峻整,不逊其父。惹人痴望也是当然。只是她应该清楚,画中少年已与你有婚约。无缘之人当知礼止。此等私窥痴驻,已属非分了。”


    她拉起小七的手,温言道:“你也不必为此愁怀,画中不过虚影,纵有万目属意,婚书既定,也奈何不得。六郎人在你处,心在你处,小七鸾珠在握,何患流萤?”


    戚云梦默默点头,宽心许多。黛玉将画轴摘下来卷起,嘱咐她道,“君子之仪,不该惹窥牗之念。连理之盟,不可由他人窃慕。


    你也不想东哥,变成第二个叶昭宁吧,这画还是我先帮你保管起来,待到年底六郎就回来了,你也不必再看画了。”


    “嗯,我都听娘的。”


    夜里,黛玉在灯下看儿子的自画像,张居正走过来瞅了一眼,轻哼道:“啧啧,乔打扮。”


    “想当年张相公也是兰膏熏鬓,朗然照人。我儿荆山片玉,足令少女一睹丹青,心魂已许,神交如夙契呢。”黛玉有些无奈地调侃。


    “莫非东哥对我儿画像心生爱慕?”张居正听妻子此言,略一思忖,便猜到了,“执象求之,不过镜花水月罢了。”


    黛玉缓缓摇头:“当初我也以画传情过。”她指着画上的题跋,回忆像是窗扉开启,“又是一年丁酉。六十年前,我的眼眸,因你含指一咬,才得以窥人。我也画了一幅白龟衔花披锦图给你,表达感激与祝福。这画也是能为媒的。”


    张居正不由恍惚,感慨道,“你我相识竟已甲子一轮了,只是彼此尚未白头,相看朱颜未老,一时没有察觉。当年窗前共读书,看你灯下绣双燕的情景,犹历历在目,漫漫长生有彼此相伴真好。”


    “待到你我步履龙钟,齿牙摇落,大明还不知是什么情形呢。”黛玉轻叹了一声。


    “没事,大明如舟,你我为楫,再大的风浪,我们也会一起渡过去的。”张居正握住妻子的手,“愿来世你我还结连理,根脉纠缠,风雨同老。”


    “好!”黛玉依偎在他胸前,轻轻点头,垂眸看了画中的儿子一眼,“为防时局有变,六郎与小七的婚事,得赶紧办了……”


    “我与夫人心有灵犀。”张居正在黛玉颊上轻吻了一下,“吾已代儿求亲,明年春天就办,便宜那小子了,不必受相思苦了。想当初我可是生熬了好多年。”


    翌日,张居正命辽东巡抚,致信给女真叶赫部,言称明年开春,明廷将为及笄的布喜娅玛拉格格,举办招亲大会。无论女真蒙古,辽土汉民,凡适龄未娶之俊彦,皆可应选。


    遴选将考校武备、文韬、智辩、容仪、德行,胜者即为布喜娅玛拉格格的夫婿,且会获得明朝的封赐。


    东哥之姻牵动女真政局,对她个人而言,此举打破了宿命的枷锁,将婚姻交由明廷托管,可免为诈敌之饵。扩大了择婿范围,且明诏已有妻室者不得参选,防止枭雄借姻缘兼并,阻止老迈衰朽者觊觎。


    得胜者可获明廷赐封,必然会善待东哥,避免其婚后见弃。而对明廷而言,也是利用此举彰显宗主之权,可通过层层比试,观察各部的战力强弱,测其汉化深浅,是桀骜还是恭顺。


    若落选者生怨怼,明廷也可借此离间诸部,使其互相牵制。但说到底这只是缓兵之策。女真各部兵强马壮,酋长具负雄心,统一之势不可避免。既如此,那便是大明化险为机,归化女真之时。


    叶赫部首领纳林布禄,与东哥之父布塞商议了数日,认为明廷过度介入女真事务,若是处置不公,必然威信大跌,等着看热闹便是。但此举能抬高叶赫部的威望,也可以试探各部的虚实,何妨一试。


    得到叶赫部的同意后,东哥心下稍安,继续与戚云梦住在观澜书院中。张居正夫妇则回到辽阳都司。不曾想当日下午,雪姬快马赶至辽阳,准备报告朝鲜海上战况。


    见到义父义母也在,雪姬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道,“十日前,光海君唯恐主上拣择中宫,会动摇他的世子地位,竟外结建虏,欲兴兵造反。幸得李五郎带兵阻拦,未能弑君成功。


    主上废了光海君世子之位,将他流放江华岛,倭军将他挟持至露梁海峡,戚提督与陈将军还有我父亲,决计截击倭船,全歼敌寇。”


    最后的露梁海战终于要打响了。


    雪姬稍事休息,喝了一盏茶,准备再次奔赴战场。黛玉见她一身风尘,面色憔悴,端杯的手抖得厉害,连忙劝道:“你已经很累了,身体吃不消就别回去了。”


    “我的父亲在那里,我的邦国在那里,我怎么能不去呢?”雪姬站起身来,正要向外走去,忽然身子一晃,又跌坐回椅子上。


    经过大夫的诊治,雪姬是劳倦内伤,双臂擂鼓伤筋,兼之不眠不休,昼夜驰骋,督脉受损。需要静养数日才好。


    雪姬说什么也不肯休息,一心要回到朝鲜战场。黛玉拦住她道:“你昼夜驰马,身体萎悴,若再逞强尽耗血气,不肯歇息,只怕就看不到胜利那一天了。


    战阵杀伐自有两国水师将士,后勤医务皆已齐备。你专司传讯之职,已完成了使命,无需再南北奔忙。不如静卧养息,等待胜利的到来。”


    好容易才劝雪姬安心休养,黛玉一掀门帘,就收到了三封来自朝鲜的信。


    一封来自领议政柳成龙,一封来自女婿刘戡之,还有一封是允修的家信。柳成龙与刘戡之的信中言辞各有不同,但都说的是同一件事。朝鲜国王李昖,欲聘李舜臣之女李雪姬为中宫之主,暗中询问他们的意见。


    “荒谬!”黛玉一掌拍在了外间的桌上,“元定按朝鲜之制,不过将年龄限定更改了一番,以便国王早日诞下嫡子。李朝王室不是一向禁庶孽登荐,同姓联姻么?胆小懦弱的李昖,为何敢冒大不韪去选雪姬?”


    “夫人莫气,”张居正抚了抚黛玉的背,分析道,“正因为李昖庸弱,外惮倭寇侵略,内惧庶子觊位,还厌党争掣肘,才更需要依附强者。


    雪姬是我们收养的孩子,代表着明廷的助力,而其父府院君李舜臣,统制三道水师,战功赫赫,声望卓著,盖过了其他官僚。


    拉拢李舜臣父女,有利于他巩固王权。而况李舜臣本贯德水,与李朝王室的全州李氏毫无关系。究其本源,也不是不能通婚。”


    黛玉瞪了丈夫一眼,“李昖都四十有五了,年纪只比雪姬父亲小七岁,这如何般配?”


    “你当年再嫁我时,咱们之间还差三十三岁呢?也没见你嫌弃我老。”张居正道。


    “那如何能一样?”黛玉认为这分明是两码事,不可相提并论,“我们毕竟是结发夫妻,只要心意相通,年岁都是虚的。而李昖后宫妃嫔无数,哪里是良配?”


    张居正拈须道:“还是等雪姬休养好了,当面问清楚,最重要的是她的意愿。我们不要擅自为她做主。总归仗还没有打完,以李昖的力量,很难应对儒家士林的诘难与质疑,还不敢将此事公开出来,我们还有时日斡旋。”


    他拆开最后一封家书,一目十行看过,将信递给黛玉,微笑道:“咱们小五要做父亲了,静修诊断出他五嫂怀孕一月有余了。”


    黛玉眉头一松,欣然道:“算日子是到朝鲜才有的,这孩子当真是姗姗来迟。”她抓着信细看,又不禁蹙眉,“倩娘在医务船上,随军出发去露梁了。舟楫颠簸、军阵杀伐都不利妊娠之妇,更何况她还要救治伤兵……”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安慰妻子道:“既然静修诊断出来了,倩娘她会小心的,海战很快能结束,不会有事的。”


    雪姬尚未睡着,接连听到的两个消息,让她心头钝痛,凝眸看向帐顶,眼睫颤动不已。一行清泪沿着鬓边滑落,浸湿了大半个枕头。她握紧被角,蜷缩成一团,以袖遮面,纤柔的脊背轻轻颤着。


    翌日一早,雪姬醒来,看向妆镜中的自己,双目微肿,眸光已静。看见天边的晨曦,映照在雪地上灿然绚烂。她对着窗外轻吁了一口气,回身对镜,换上了朝鲜衣裙,将散乱的头发,缓缓梳顺,打成辫子。


    “父亲,母亲,我想成为朝鲜继后,还请你们帮助我。”雪姬双臂垂拢广袖覆手,敛颌下拜,额触手背,裙摆在她脚下逶迤展开。


    黛玉一脸惊愕,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恍然想到昨日两人在她屋外议论的事,大概被她听到了,懊悔行事不谨,忙将雪姬扶起。


    张居正道:“孩子你不必如此,你父亲是朝鲜的卫国功臣,你完全可以寻一门好亲,何必卷入朝堂斗争之中呢?我们也不希望你失去自由和快乐。”


    雪姬含笑道:“那可是朝鲜国母,中殿娘娘之位,我为何要拒绝?拥有无上的荣耀与权柄,主上的宠爱,也能使我快乐。”


    “可是……那真是你想要的吗?”黛玉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再三劝诫,“雪姬,不要为了一时冲动,作出后悔终身的决定。


    即便你不介意李昖的年纪,可他的妃嫔子嗣不少。纵然光海君已被废世子之位,李昖还有好几位长成的庶子,做他的继后,日子绝不好过。”


    雪姬不以为意道:“我母族卑微,年已双十,本就不易婚嫁,能成为朝鲜的中殿,是我最好的选择。我的生母是低贱的妓生,主上还愿意考虑接纳我,说明他有一颗宽仁之心。


    国王娶一位妓生之女为后,这恰是让朝鲜实现开豁贱籍的良好契机,不是吗?战后的朝鲜,需要休养生息恢复国力。只有更多的奴隶贱民,获得了自由和良籍,他们才有动力为朝鲜中兴做贡献。


    而我也会赢得重获新生的百姓拥戴,同时可以扶携实干官吏,打压党争臣僚,荡平朝堂,剪除祸患。主上有守文之德,而无拨乱之才,虽遇事常逡巡不能决,但他尚存纳谏之明。此次仰赖大明,才得复国祚,恩同父子,他必然不会背叛宗主国。


    由我来辅佐优柔的他,朝鲜百年内都会效忠华夏,世为藩屏。义母教我韬略权谋,鼓励我勇敢果决,我亦想有所作为,为朝鲜整饬疮痍,重建典章。权力是我实现梦想的阶梯,还请父母为我扫除一切障碍,扶我上位。”


    张居正听了她的话一言不发,默默看向身旁的妻子,他其实早就猜到了雪姬会做此抉择。李昖作为国王柔仁少断,的确缺一位贤内助帮衬。以雪姬的心性与智慧,足以做垂帘之主。


    黛玉沉吟良久,终是一叹:“我帮你。”


    “多谢母亲。”雪姬再次俯身,额触手背恭行拜礼。


    第274章 露梁海战


    十一月十七日, 中军大帐内,弥漫着荡寇决战的氛围。


    所有将领都踌躇满志地看向主帅戚继光,希望在最后阶段可以大杀四方, 满载而归。


    戚继光手指点在屏风上的海域图,对诸将道:“倭酋已遁,遗寇思归。水师陈璘部据观音浦, 巨舰重炮摧敌舟之樯。


    令朝鲜李舜臣锁露梁海峡,用锐卒截敌舢板。闻号炮,则合力围歼岛津。


    一队拒敌,二队休整,三队迂回,可保火力连环不绝。


    麻贵、刘綎二人率陆师沿海岸高地, 以火炮断其登舟路。陆上火把彻夜, 钲鼓交作, 使倭疑伏兵, 不敢妄动。


    若有小股窜岸,以狼筅钯枪结小阵除之, 勿乱大阵。


    诸军唯以火船焚舟为先。海雾之中, 辨旗语号炮而行, 违者斩!”


    原本老将邓子龙请缨,率火龙舟先导, 让浙兵以火炮继之。但戚继光顾念其年高,劝他坐镇后军,督发炮火即可。由张允修代他打头阵。


    邓子龙不服气,拍案而起,对提督戚继光道:“大帅怎可让猛虎踞后营,遣家雀鸣前阵?


    老夫年届古稀, 披霜枕戈,刃犹饮血。臂可开三石弓,目能辨百步羽。只不如膏梁纨绔,先锋帐中妻娠子。


    某愿亲冒白刃,不悔朽躯丧于阵前,若负此言,甘心悬首辕门!”


    戚继光见老将铁骨铿然,实在不好拂了他意,考虑了片刻,“而今海上作战,雪天杀阵,本就不易。既然邓将军不愿策应于后,今拨锐卒三百,为将军前驱。”


    李舜臣、张允修本无资格入中军大帐,但邓子龙的这番话,还是从刘綎嘴里传了出来。


    听得张允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刘綎揽住他的肩,宽慰道:“邓老头起于行伍,最鄙夷咱们这些,有个高官爹的世家子弟。


    张口闭口就是纨绔子弟矜豪使气,兼之军中争功之风炽盛,我们战守方略屡生龃龉,谁也不服谁。


    前两个月,双方本就收兵未战,偃旗息鼓,防务无虞,怎的就不能跟老婆生孩子了?


    邓老头那就是嫉妒,他怎么不挑麻贵的理,还不是看你年轻面嫩好欺负。”


    张允修抬手搓了搓脸,扭头对刘綎说:“邓将军原与你是江西老乡,他骁勇善战,精忠耿耿,劳苦功多,可惜时运不济,古稀之年仍为一偏裨。


    此为荡寇收官之战,他必定不让首功,率先登敌舰搏杀。若邓将军赴汤蹈火,战不惜身,还请刘大哥力援。”


    “五郎还真是善良大度,一心想着以德报怨。”刘綎磨了磨牙,勉强同意道,“我若腾得出手来,就救一救吧。”


    十八日夜,张允修侦报,岛津义弘的舰队将自泗川驰援顺天,接应倭军刺客撤离,必经露梁津峡。


    戚继光即命陈璘率主力新舰为中路,扼守露梁与观音浦交汇之要冲。李舜臣领朝鲜龟船,板屋船为右翼,伏于露梁岛北侧竹岛水域。


    邓子龙则驾驶鹰船、沙船为左翼,隐于观音浦芦苇丛中。约以火鼓为号,三面齐发,务求聚歼倭寇。


    明军战船多配佛朗机炮、大将军炮、叶公神铳及火箭。朝军龟船首覆铁甲,遍插锥刃,舷窗密布铳穴,尤为倭军所忌惮。


    十九日丑时,岛津舰队果衔枚疾进,闯入明军伏围区。


    岛津义弘派遣轻捷哨船,趁暗流悄然进入。至峡口,陈璘自千里镜中看得真切。骤举烽火,鸣炮发铳。


    霎时间,海面亮如白昼,炮声震天,明军巨舰排墙而进,猛击哨船前锋。


    倭军亦搏命抵抗,火绳枪齐射,弹丸雨下。陈璘座舰中数十弹,帆橹洞穿,犹挥旗督战不退。


    正当炮战炽烈之时,老将邓子龙更备火箭、毒烟罐,率三百锐卒,白刃缠腰,轻舟快船突出敌侧。


    “老将在此,不让首功,倭奴纳命来!”邓子龙大喝一声,亲执火炬,掷向哨船。


    一时间火器并发,浓烟烈焰涨天而起,邓子龙身披重甲,手舞长刀,率先跃登敌舷,与倭军搏战,连斩十余人。


    张允修双刀在手,为其护翼,邓子龙见他甘为先驱,浴血鏖战,不似传言中的纨绔,益发感奋力战。


    一老一少接背而战,武力双雄,令倭军惊骇不已,散之复聚,欲以长枪攒刺。


    未几,不幸所乘舟中,火器爆燃,延及其舰,邓、张二人遂陷火海。李舜臣见左翼火起,知邓将军拼死接战,急催龟船驰援。


    龟船冲阵如铁锥,所向披靡,倭军小艇触之立碎。李舜臣命部下集中火铳,轰击倭船樯桅,很快帆索断折,倭船进退失据。


    邓子龙见有人接应,趁张允修不备,反使大刀,用刀柄将他扫向李舜臣的座船。


    张允修跌入甲板,船已转舵。岛津义弘亦日本战国枭雄,他亲率日本安宅船趁势反扑,围攻邓子龙。


    眼见老将力战不逮,将被倭寇刀斧加身,忽然海面上斜出一沙舟。刘綎肩扛火箭,手提长铳,攻向岛津义弘。


    邓子龙得以稍息,却被浓烟呛住,手拄大刀,咳喘不停。


    刘綎也不恋战,身披湿牛皮,跃上火船,摸索了一会儿,抓住了邓子龙粗砺的大手。


    “邓老头,挺住啊!”刘綎躬身将邓子龙背起,奔向船右翼。


    医务船冒烟突入,待命救援,很快将邓子龙抬进了急救舱中。


    他伤势不轻,创深见骨,血流如注,静修与其他军医合力救治,很快止住了血。


    他们还要救治其他伤兵,便将看护换药的事交给了镂月、裁云两个。


    邓子龙虽然得以活命,但未能争得头功的遗憾,在此时无限放大,因此脾气很是不好。将镂月、裁云两个气哭了。


    他已经七十岁了,此战大概是他最后一次晋升总兵的机会。若就此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李娇倩一直在甲板上沸煮清创刀具,此时刚好忙完交班。


    听到响动,她过来劝说镂月、裁云二人:“别介意,邓将军只是夙愿未了,才迁怒你们,不是有意折辱你们。这里有我来看护邓将军,你们只管去照料其他人。”


    她捧着熬好的参汤,对邓将军道:“老将军壮怀激烈,小女素所钦仰。医务船是救死扶伤之所,非阻军功之地。


    将军身披重创,血染铠甲,若强起战意,恐怕脚步未及敌阵,而元气先溃,非但无功,反令大明又失国柱。”


    邓子龙哼了一声,冷脸讽刺道:“好个谄媚的丫头,老朽不过一臭裨将,哪里担得起国柱之名。”


    李娇倩莞尔一笑:“怪不得您戎马一生只得裨将之职,原来未悟为将之道。”


    闻言,邓子龙拧眉道:“你一个女大夫,懂什么为将之道。”


    “戚继光曾言良将用兵,必先固本。人的身体犹如城池,气血即是戍卒。


    将军此时当闭城养锐,使创伤得愈,经脉得通,而后才能擐甲执兵,破敌百万。


    若是恃勇躁进,就好比损兵折将而独抗千军,岂有不败之理?”


    邓子龙闭眼叹了一声:“可此时若不力战到底,我就没机会升总兵了。”


    李娇倩拿调羹舀了舀滚热的参汤,和言劝道:“我听夫君说,总兵之任,非惟斩将夺旗,更需持重谋远。


    今忍一时之困,正为来日统帅万众。若逞血气之勇,使数十年勋业堕于溃创,便是功名性命两失了。”


    “你男人也是卒伍?”邓子龙挑眉,表情缓和了些许。


    李娇倩将舀起一勺参汤喂到他嘴里,点了点头道:“我丈夫亦在陈璘将军麾下效力。


    还请老将军平心静气,容我等尽岐黄之责,待您身体复原,小女当亲执鞭镫,送老将军再踏征程。”


    邓子龙渐渐被她真诚的话打动,接过碗来,将参汤一口饮尽。


    战至寅时,倭军一弹正中李舜臣座舰左舷,弹片横飞,正中其左胸。左右部将忙过来搀扶,李舜臣厉声道:“战方急,勿言我死,继续击鼓催战!”


    迄今为止,中弹身还者,几乎没有。李舜臣已为自己做好了死亡准备。


    左右刚要将李舜臣扶入舱内休息,已有一船迫近,秦良玉手持白杆,指挥担架接舷,将李舜臣带走。


    “我是大明的医务总督,负责将伤兵转移至医务船,我军中良医,擅长刳割取弹之术,只要施救及时,李将军能活!”


    李舜臣的侄子李莞听到通译的话,当机立断,将叔父转移至明廷救护船上,穿上他的甲胄,代传号令。


    明军与朝军攻杀益厉,与倭寇殊死搏斗,气势不堕。


    陈璘误得邓子龙阵亡的消息,目眦欲裂,亲督巨舰冲入倭船核心,用火箭攻其船舷,明军士卒投掷火砖,喷毒烟,令倭军应接不暇,坠海如漂蚁。


    倭船虽多,但都是关船、安宅船,不堪大明巨舰冲击,兼之火攻肆虐,渐次崩乱。


    丰臣秀吉见大势已去,顾不得岛津义弘的死活,率残部数十船拼死突围,而岛津义弘则被迫向观音浦浅滩遁逃。


    张允修早遣分队扼守隘口,以虎蹲炮、弓弩密射,倭船大多搁浅。弃舟登岸的倭寇,又遭麻贵、刘綎等部截杀,伏尸蔽海。


    李舜臣被抬入诊疗台上,静修在军中专习外伤科,见李舜臣左胸中铳弹,面如金纸,血涌如泉,连忙抚脉察息,对吟香道:“弹片未透胸膜,还可救!要立行剜腐术!”


    一身白色罩衣的吟香急忙道:“刳割取弹匣中的各色刀具,方才用过了,五嫂正在甲板上用沸盐水辟毒。需要等一刻方能用。”


    静修戴上手衣口罩,道:“好,你先去取麻沸散汁和烧酒。”


    李倩娘将已经煮沸辟毒的鸦喙镊、柳叶刀、蛇形探针等物,一一用棉纱擦净,放入刳割取弹匣中。


    正想将取弹匣送入诊疗舱内,忽被空中飞来的锁镰给勾走了。


    回头看去,有一艘安宅船悄然迫近,掠走取弹匣的人,竟是忍者!


    “还我匣子!”李娇倩扯开口罩,大声疾呼,追奔过去。


    那里面装的是李时珍所创,能刳割取弹的工具,世间仅此一套。一旦没了这个匣子,多少将士的性命,就无法挽救了。


    李娇倩奋不顾身,跃上敌船,拼命抢夺匣子。


    “倩娘!”叶昭宁护送伤兵上甲板,正撞见她躬身护住匣子的身影。


    叶昭宁忙将伤兵递给秦良玉,操起一柄白杆枪,旋拧接口,箭矢急射出去,将那忍者给刺死了。


    倩娘得脱桎梏,安宅船却渐渐远离,忙将匣子抛给叶昭宁,大喊:“快把匣子交给六郎救人!”


    叶昭宁接过匣子递给赶来接应的吟香,立刻将两节白杆枪,接成一丈八尺的马槊,伸向李娇倩,“快抓住白杆!”


    倩娘毫不犹豫抓住白杆,正要一跃下船,忽然甲板上一阵灯笼摇晃,脚步声纷至沓来。


    “喂,发生什么事了?惊扰到了太阁殿下与光海君!”


    李娇倩闭上眼,果断撂开了白杆。医务船上还有数百伤兵,绝不能在这时候与倭船起冲突。


    叶昭宁捞了个空,只得收回白杆,蹙眉看向李娇倩,见她蹲下来,躲进了阴影处。


    秦良玉亦发现了敌船,她身为医务总督,首要任务不是与敌人接舷而战,而是保护伤兵及医务员的性命。急命舵手转向,避入更远处的海域。再派一艘鹰船尾随其后,追踪蹑迹。


    甲板上每响起一道脚步声,都带着某种残忍的韵律,撞进倩娘的胸膛,那木板的吱呀声,好似踩在她疯狂擂动的心脏上,让她成了惊弓之鸟。


    “大人,伊贺忍者死在了我们船上。”


    “他是来刺杀太阁的,还是来刺杀光海君的?”


    “是谁杀了他?这短箭好像是明国的东西。”


    她日语学得不好,只听得懂几个词,“太阁”、“杀”、“明国”。难道倭军头子丰臣秀吉就在这条船上?


    雪夜的海风冰凉侵骨,她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捂住肚子,眼泪汩汩滑过眼角……


    急救舱中,静修握着犹自发烫的鸦喙夹,准备探入深嵌肋间的弹片。突然触到血脉,鲜血激射出来,舱壁尽染。


    静修强自镇定,以左掌急压脉枢,右腕翻飞,用银针扎连扎七个大穴,血势稍缓。


    吟香在一旁颤栗着,几不能自持,静修还不知道,自家五嫂落入了敌寇船中。为了静修心神稳定,她不得不隐瞒下此事。


    眼下叶昭宁与秦良玉二人正在紧急商议如何营救倩娘。


    “我隐约听到太阁与光海君,很有可能丰臣秀吉与朝鲜被废的世子,就在那条船上。以白杆兵的本事,我们夺船斩首,不成问题。”叶昭宁道。


    秦良玉眉心深蹙,摇头道:“按军令在援兵到来之前,医务船上的白杆兵不能加入战斗。


    而况那艘安宅船上,有多少兵力武器,我们一无所知,需等追踪鹰船回报消息。”


    叶昭宁见此计不行,也不强求,“既如此,与其力拼,不如智取。”


    她本是一身男儿劲装,此时将头发裹进了貂皮帽中,分析道:“我会说女真话,略知些日语。


    由我作为建州女真的信使,假意与丰臣秀吉取得联系,达成共谋中原的合作。待我上船后,再设法将倩娘救至鹰船。


    倭寇大败而还,必不甘心,若有机会反攻,他们必然放手一搏。”


    秦良玉皱眉道:“即便你会说女真话,女真与日本相距万里,音问难通,他们如何信你?而况你一个人上船,如何全身而退?”


    “只要能救下倩娘,我何须全身而退。”


    叶昭宁束紧了护臂,垂眸道,“她是允修的妻子,我不能见死不救,更不能让她受辱。”


    她可以死,但倩娘不能死。


    急救舱内,静修清创至骨,终见到了残片倒钩其中。若是强拔,恐留断片在体内,若要剖深,则难避心脉。


    “取磁石。”静修额汗涔涔,吟香站在一旁不断为他擦汗,将匣中的磁石递给了他。


    静修将磁石裹在棉纱里,缓贴在创口周围,但见肌理微颤,铁片移动了分毫。


    他立刻用勾刃轻挑,辅以磁石相引,终于将弹片完整取出,撂进了手边的铜盘里。


    舱外有人下至鹰船,船体轻侧,静修放下镊子和勾刃,捻起羊肠线穿入银针,细密地缝合肌理。


    正欲敷药,李舜臣忽然气若游丝,痛厥交攻,静修忙撬开他的嘴,灌入参附急命汤,再在膻中穴辅以艾灸。


    三柱艾香染尽,李舜臣面色转灰,气息断绝。吟香颓然一叹,为好友雪姬默哀。


    “温酒混三七粉、珍珠粉,快!”静修掐住李舜臣的人中,接过吟香慌忙递来的药碗,将东西喂了进去。


    李舜臣喉间痰鸣,呕出一口黑血,双目骤然睁开。


    “将军坚持住,现下给你敷上麒麟竭龙脑膏。”


    静修将李舜臣缓缓扶起,吟香为他层层裹上棉纱布条。


    东方既白之时,李舜臣的脉象渐渐平稳了,呼吸虽弱,却犹绵长。


    及至天明,露梁海面硝烟未散,倭船沉毁二百余艘,焚溺者数以万计。海水赤红,浮尸漂橹。


    戚继光全功保帅,振国之威,宁靖海疆。大明官兵与朝鲜水师忠勇相照,使露梁一战,倭军水师精锐殆尽,残寇丧胆,自此三百年无力再窥朝鲜。


    静修庆幸自己不辱使命,保住了李舜臣的性命,之后他还需卧床数月。若有脓溃,则要用药线引流化解。


    麻沸散效力过后,李舜臣幽幽醒来,第一句话便是:“胜了吗?”


    “李将军,我们胜利了!”张允修抱着兜鍪走进来,欣然笑着,“杀得倭寇片甲不留!”


    “五哥,你回来了!”静修冲着兄长疲惫地笑了笑。


    允修抬手抚了抚他的头,鼓励道:“六郎不愧是名医高徒,精通起死回生之术。”


    他的目光在往来的医务员中逡巡了片刻,停在吟香脸上,“倩娘在哪儿呢?”


    “怎么没见我五嫂?”静修也问。


    吟香嗫嚅着唇没敢说话,无力承接兄弟二人探询的目光。


    这时候秦良玉走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对张允修道:“倩娘为了找回被倭人夺走的刳割取弹匣,不幸落入了倭军的安宅船。


    叶昭宁独自乘鹰船去追,欲假借女真使者的名义,混上船救人。救援船一个时辰后到,千总要不再等等…”


    “不能等!”张允修得知妻子和叶昭宁被困倭船,登时脸色大变,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顺手操起靠在舱壁的一把大刀,即刻奔向船舷,放下绞盘吊起一叶沙舟。


    秦良玉与吟香前后追出来,将手里的水囊、砖饼、臂弩、匕首、飞刀、烟雾弹,纷纷抛进了沙舟中。


    允修不及多谢,夺过船工的木桨,奋臂划了起来。


    晨光隐入云层,雾霭沉沉,李娇倩的身体已经冻得麻木了,该说她是幸运还是不幸。


    几个倭寇,围着伊贺忍者的尸体探讨了片刻,都没有发现,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她就躲在粗大锚链后方的帆布堆中,借用麻袋和帆布遮挡自己。只是麻袋粗砺,帆布冷硬,无法御寒。


    自己迟早会被倭寇发现的,与其遭受残暴的凌辱,还不如趁他们尚未醒来,从船上跳下去,以保清白。


    父母亲人的面庞从眼前一一滑过,最后凝在了张允修脸上。


    果然从生到死,最舍不得还是张五郎,她甘愿为之赴汤蹈火的丈夫。


    若不是嫁入了张家,她必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呼奴使婢的贵妇人。而不会是如今这样,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的境地。


    可她丝毫不悔,只有深深的遗憾,到底是自己没福气,无缘与允修相伴到老。她也很嫉妒,他那些未嫁的义妹们,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也不知道张允修会选谁做续弦?其实是谁都好,只要不是叶昭宁。


    第275章 前车之鉴


    张允修朗若玉山照雪, 眸含星汉明光。对几位各具风情的义妹,他目光清而不染,均以兄长之礼相待。


    包括李娇倩自己, 与其他几位姑娘,都是潇湘夫人膝下的养女。先有了这个名分,才教张允修持重知礼, 对她们无远近亲疏之偏。


    纵有明珠投怀,也正襟肃容以拒,不肯唐突佳人。直到她嫁给了允修,改换了身份。


    然而中帷之内,允修除却云雨之约时,稍显琴瑟情浓。平日亦待妻如宾, 言笑有度, 还视同义妹一般。


    唯独对叶昭宁, 他眸中星火暗燃, 余光如丝,恍如惊鸿掠水过后的涟漪, 就连午夜梦回, 他嘴里呢喃的也是“哲哲”。


    身为妻子, 她再清楚不过,允修对孟古哲哲的情愫, 非比寻常。


    当年张允修以商客身份,与叶赫部往来,就认识了金钗之龄的孟古哲哲。


    彼时,她尚未察觉丈夫心态有异,以为他们只是寻常过从,知闻数年。不曾想未通片语, 已情意相洽。


    海风腥咸,露重沾衣,这一刻她恍然大悟,世间最痛事,不是良人心变,而是自己从未走进他的心……


    若是没有孩子,她还有勇气离开,可腹中已有了与他血脉相连的骨肉,让她不甘心就此败退。


    正在胡思乱想间,忽然从帆布缝隙里窥见一道暗影袭来,那人衔枚疾走,躬身在桅索间寻找什么。


    倩娘心头猛跳,蜷缩在甲板上瑟瑟发抖,指甲嵌入掌心,悔恨自己没有早一点自裁,竟要落入那帮畜生手里……


    叶昭宁潜至尾舱,紧盯着麻绳锚缆,而后视线转移到那堆帆布。


    她猛地掀开帆布,见到倩娘蜷在那里,羽绒袍上尽染尘埃,不由松了一口气,还好这女人有点运道。


    眼前陡然一亮,倩娘心头的恐惧上升到了顶点,眼眸怯怯看向来人,堵在嗓子眼的心脏,骤然一跌。


    叶昭宁以指抵唇,解下腰间悬索,系在倩娘的腰间。将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头,揽着她迅速往船舷奔去。


    忽然甲板震响,倭寇循声围至。叶昭宁挥手向油桶放出响炮,烈火腾起,浓雾蔽目之下,她迅速将倩娘推下船舷。


    候在一旁追踪的鹰船连忙接应,水手抓住绳索,将李娇倩救下。


    李娇倩惊魂未定,抬头看向船舷边的叶昭宁。


    “快走!别回头!”叶昭宁抛下手里的麻绳,迅速往相反位置奔跑。


    不多时,大火被水手扑灭。叶昭宁被七八个倭人团团围住,他们抽刀在手,用日语询问他的来历。


    叶昭宁强自镇定,双手负后,挺身扬眉,用略带关西口音的日语道:“吾乃建州女真使臣库尔缠,之所以潜伏在此船上,是与贵邦太阁殿下,有要事相商。”


    为首队长凝眸审视,满心怀疑,令左右先将人绑起来。


    叶昭宁不退反进,仰头道,“我主愿与太阁殿下共谋中原,你们若怠慢于我,这笔买卖就做不成了。”


    队长命左右,先将人反拧胳膊制住,卸下武器,自己去向丰臣秀吉报告。


    “女真人?”丰臣秀吉皱眉思量了一会儿,一抬下巴吩咐将人带上来。


    眼前略显瘦长的少年,头戴貂皮帽,身穿狐皮镶边的棉袍,目光无畏地看向歪靠着木凭肘的丰臣秀吉。


    眼前的枭雄,双目浑浊,呼吸不稳,倦态尽显,已有几分下世的光景。


    “女真的少年人,你爬上我的船,所为何事?”秀吉缓缓开口。


    叶昭宁沉下心来,先用女真语道:“建州的猎鹰渡海而来,只为寻找能撕裂虎狼的利爪。


    我在朝鲜战场上看到日本铁炮的威力,想与太阁殿下做笔交易。“而后用日语简短地翻译了一遍。


    秀吉冷笑:“我们大败而溃,你们山林中的野人,还想要我们的铁炮?”


    叶昭宁唇角一勾,用日语道:“林中虎豹也要换牙,更何况人呢。建州新城已立,但我们掳掠的汉人工匠,并不会制火炮。”


    她稍稍一顿,抬眸道:“我知道你们败得太快,遗留在对马岛上的弹药铁炮,还没来得及消耗。”


    秀吉蹙眉,那些库存,是他最后的本钱了,决计不能出卖。


    “你没有建州酋长的印信,单靠一张嘴,无法取信于我,这笔恐怕买卖做不成。”


    叶昭宁也不以为意,眼眸微垂,“太阁会错意了,建州不要铁炮,而要制作铁炮的日本工匠。


    釜山明军中有我们的人,我能用小西行长,及三百日俘的命交易。”


    秀吉沉吟片刻,这艘安宅船上只剩残部百余人。若能用一两个匠人,换回三百俘虏,他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而且女真若拥有了铁炮,无疑是对明朝的巨大威胁,此事值得考虑。


    “我日本武士最尚忠诚,让滞留在敌国的勇者回家,是吾之责任。”秀吉说了一句冠冕之言,目光陡然锐利,“那么…你想怎么交易?”


    叶昭宁见诈骗有效,徐徐吐了一口气道,“朝鲜的水鬼,会随时扑过来,咬着溃军不放。


    眼下大船返航,必成众矢之的,还请你们放下小船,送我潜回釜山,待你们借萨摩的商船,送来了日本工匠。


    我自会让三百俘虏,以貂皮人参之名,转运到萨摩。”


    丰臣秀吉咳嗽了两声,与左右武士对视了一眼,“这交易合理,待使者吃饱喝足,沐浴一新后,我们再派小船送你去釜山。”


    叶昭宁不禁蹙眉,很快面色泰然地一笑,用日语道:“那就多谢款待了。”


    丰臣秀吉向侍从道:“为客人准备浴桶热水,叫光海君也一道来吃饭吧。”


    此后的时光,叫叶昭宁分外难捱,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海面上阴云密布,寒风彻骨,鹰船上左右两位水手,奋臂向前划去。


    李娇倩倚舷回首,看向渐行渐远的安宅船,两手紧揪着衣襟,心中忧惧更浓。


    昨夜她怨妒的女子,今晨以身相替,甘赴修罗场。恩重如山,此生结草衔环,难报万一。


    一想到倭贼残暴凶悍的传言,她五内如焚。实不敢想,此时此刻,叶昭宁衣可蔽体否?呼吸尚存否?


    痛楚深处,还有酸涩在唇齿间蔓延。当初允修扮演莽古斯抢亲,是他一手策划的。


    拿着阻遏建州女真坐大的借口,写信鼓动父母接纳此计,并周密绸缪,深入敌巢,亲自将新娘抢了回来。


    从前,她自诩大度,单纯以为丈夫此举,是为天下安乐太平着想。如今始悟,破坏联姻的手段那么多,允修为何偏偏选抢亲?


    根原就是他对孟古哲哲,生了绸缪缠缚之念,春情暗涌。


    而孟古哲哲对张允修,也不是只求男欢女爱,否则她不会冒死相救。她是真心希望允修幸福美满,人生不留遗憾。


    潮声呜咽,李娇倩的掌心掐成了紫色,惭恨如蚁,反复啃噬着她的心髓。


    老天既让她嫁与五郎,为何又来一哲哲?既有哲哲,为何又让她痛悟于刀斧之下?


    可是孟古哲哲一去不回,无论是死是活,便是在他们夫妻之间,划开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这道伤疤的存在,会让她的余生无尽悲伤。


    正当她哭得不能自抑的时候,海风送来了允修的呼唤:“倩娘!”


    一叶沙舟飞驰而来,允修跃上鹰船,扯下斗篷覆在了倩娘身上,搂着她道:“你没事,真太好了!”


    倩娘拼命摇头,哽咽道:“我没事,可叶昭宁她,为了掩护我出逃,自己留在倭船上。五郎,你快去救她!”


    “好,我去救她!”允修将倩娘扶进舱中,手握长刀,对水手道,“鹰船比沙舟快,你们升帆,迅速反桨,追击倭船!”


    安宅船内,摆着一汤三菜的折敷矮几,被侍者端了上来。


    障子门被侍从拉开,朝鲜废世子光海君,出现在门口。


    丰臣秀吉指着叶昭宁笑道:“这位是建州女真的使臣库尔缠,或许你们见过面吧。”


    光海君抬眸看了叶昭宁一眼,抬手指向他,“他不是库尔缠,与我合谋篡位的库尔缠五官粗陋,身形更高!”


    “什么?”秀吉阴冷的眸光射向叶昭宁,手中银杯掷地,哐当一响。


    众倭扑压上来,叶昭宁疾步后退,原想夺门而逃,却被逼到了舱壁,内心几近崩溃,贴紧舱壁而立。


    她只知道努尔哈赤身边的库尔缠,是个较为年轻的通译,却没料到与光海君接洽的人正是他。


    “骗子!”蒲扇大的巴掌掴在了她脸上。


    貂皮帽飞脱,青丝流泻下来。


    众倭愕然后,狞笑声乍然响起:“竟是个女人!”


    叶昭宁夺下一人腰间短刀,猛刺其胸,血溅三尺,瞬间歪倒一旁。


    “喂,黑泽,醒一醒!”


    “八嘎呀路!”七八只大手攫住了叶昭宁的四肢。


    身体骤然悬空的一刹那,她像被抛进油锅里的鱼,所有挣扎都成了徒劳的抽搐。


    狰狞染血的头颅脸孔,挤在一处,遮住了她的视线。耳鸣轰响,盖过了扑腾的心跳,恐惧从骨髓深处炸开,瞬间扩张到每一根汗毛。


    丰臣秀吉喝命:“杀了这个奸细!”


    “杀了多可惜,”光海君阴恻恻地建议:“漫漫海途,她是诸君唯一的战利品,待享用完了,再杀不迟。”


    “是啊,太阁殿下,我们兄弟太苦了,的确需要些慰藉。”那些人回望主公,眼眸中满是贪婪之色。


    丰臣端起斗笠杯,呷了一口酒,摆摆手,让他们架着女人离开。


    幽暗的舱室中,裂帛声响不断,众寇狞笑着撕扯她衣袍,啃噬她的肌肤。


    叶昭宁腿胫猛蹬,奋力挣扎,怒淬血沫,狠命咬下一个倭鬼的耳朵。


    那人惨叫着,挥肘击其胸。众寇怒火中烧,骂骂咧咧地开始对她拳打脚踢。


    丰臣秀吉正与光海君对酌,酒未下肚,对面的光海君胸口已被匕首洞穿。


    “你是谁?”丰臣惊愕,还未来得及抽刀,已身首异处。


    浑身是血的允修,提起他白发稀疏的脑袋,眸光冷冽:“杀你的人。”


    障子门轰然倒塌,漫然天光泼入腥秽之地。


    “谁敢动我的女人!”张允修手持长刀,立在破口处,左手提着丰臣首级,鲜血顺着指尖汩汩留下。身后尸横遍地,海风裹着铁锈味灌入舱中。


    他分明像是来自阿鼻地狱的修罗王,对奄奄一息的叶昭宁而言,却不啻于天神降临,她牵起苍白的嘴角,蹲在角落里,安心地闭上眼。


    “太阁大人!死了?”


    “他杀了主公!”


    众寇惊退间,允修手里的刀,已旋作成巨大的银轮,断肢抛飞,惨嚎连连。不出半刻,舱内唯余血泊肆流。


    允修抛下刀,走向角落里臂腹尽赤的女人。他欲解开斗篷覆在她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时,斗篷早给了妻子。


    眼下的他,已无物可赠,也无情可赠。


    蓬头乱发的叶昭宁,扑入允修怀中,靠在冷硬的铁甲上嚎啕大哭,此生最大的耻辱委屈,莫过于此。尽管勉强不曾失身,但亦不敢自诩清白。


    “张允修,我舍身救了你的妻儿,你要拿什么还我!”


    叶昭宁握拳,敲击在他的铁甲上,震得他胸腔阵阵发麻。


    “我先带你…换身衣裳。”允修将她横抱起,走进一处热雾弥漫的盥洗舱。


    恰是方才倭人为女真使者准备的浴桶,此时水还热着。


    允修将叶昭宁放入浴桶,将侍者的尸体,从窗口抛下大海。


    “一船人都被我杀了,你且安心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寻套干净衣服,很快就来。”


    允修在安宅船总大将住宿的船天守中,找到了貂皮阵羽织、唐织长袴和熊皮披风。


    虽是男装,因为倭人矮小,倒也不碍叶昭宁穿戴。


    他捧着一摞衣裳正准备离开,回头一看,手里的东西蓦然滑落在地。


    叶昭宁身无挂碍,站在障子门前,皮肤搓得很红,冒着些许氤氲的热气。


    张允修耳根通红,背身而立,捡起地上的衣物,反手递给她,“应该是干净的,你将就穿一下,等救援船到了再换。”


    叶昭宁恨声道:“我宁死不穿倭鬼衣,把你的战袍脱下来给我穿!”


    “好……”张允修喉头一滚,卸了甲胄,将染血的铁甲内衬抛下,把衮袄与厚棉曳撒反手递给她。


    “我还要你贴身的绸衣。”


    张允修手指一僵,微微侧脸,无奈道:“哲哲,你别这样……”


    “这是你欠我的。”叶昭宁向前走了两步,双臂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又去扯他的衣带与束腰,“你从婚礼上将我抢走,已经五年了。


    我舍生忘死,先救下你的父亲,后救下你的妻儿,还抵死相拼为你守身如玉,你难道不该还我一个洞房花烛夜吗?”


    张允修闭上了眼,长叹了一口气,两手死死捉住她屡屡犯禁,又冰凉可怜的手,攥在掌心暖在腰腹,怅然道,“哲哲,我欠你良多。


    今生一定结草衔环,执鞭坠镫报答你的恩情。可我已有妻子,她还怀了我的骨肉……”


    “那又如何?我又不与她争名分。”叶昭宁双手被钳制住了,便在他后颈徐徐吐气,慢慢亲吻。


    “五郎,你也给我一个孩子吧。我会把孩子养大,让他做叶赫的继承人,从此再不踏入中原半步。”


    “不可,不可……”张允修只是摇头,“张家男儿一生只有一妻,我绝不会背叛我的妻。”


    “你的身,没有背叛。你的心,敢说没有背叛吗?”叶昭宁冷笑,“你是与海洋作伴的男人,难道不知一旦陷入私情,心舟无锚能羁,纵使竭力摆橹,终在漩涡中回转。


    你若对我无情,怎会用抢亲的馊主意,破坏叶赫与建州的婚盟,又怎会下意识认为我是你的女人?


    善良如你,担心我受辱,不惜怒斩百人。连侍从的性命,都不放过。张允修,你在自欺欺人!”


    张允修飒然转身,低头吻住了她,渐渐伸臂,环住了她冷瑟轻颤的脊背。


    他脱下贴身的绸衣,套在她身上,吻转缓涩,稍稍分离,蹲身捡起衮袄与厚棉曳撒,欲为她穿上。


    叶昭宁却趁势将他扑倒,二人滚到展开在熊皮披风上。


    她一直渴望彼此更深入的连接,可是张允修尽管吻得很凶蛮,蹙眉啮齿,但双手只托在她颊边颈上,并没有向下的意思。


    叶昭宁被吻得七晕八素,好容易腾出手来,摸索到他的革带。下一瞬,双腕又被他一掌钳住,越过头顶摁在地上。


    “你在糊弄我?张允修在你心里,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叶昭宁勾起头来,很是不满。


    张允修抿了抿唇,眸光中透着情绪莫测的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当然是一生并肩作战,与子同袍的战友。”


    “什么战友?”叶昭宁猛地将他推开,坐起身来,恨声道:“我只想你占有我,我占有你!”


    “抱歉,我能还你的,只能到此为止了。”张允修攫住她的手腕,为她笼上衮袄,系上衣带。


    叶昭宁愤怨不已,扬手又将衮袄扔了出去,再次俯身与之纠缠。


    舱外响起了问讯的螺号,救援船缓缓靠近。帆绳荡击着桅杆,警示的铜铃骤响。


    “五哥,你在哪儿?”


    张允修心头咯噔一跳:“六郎上船了。”


    不甘心的叶昭宁,选择无视一切声音,与爱慕的男子进行近乎搏斗的攻防战。却始终无法突破他腰间的革带。


    静修握着白杆,闯进船天守,正撞见这极度暧昧的一幕。


    他转身跺脚,将白杆重重杵在地板上,既惊且怒:“五哥,你在干什么?你这样做,对得起五嫂吗?”


    张允修没有回话,只是默默穿上倭服,整甲转身,将那华丽的貂皮阵羽织,当作战利品披在肩头。


    他提起长刀,走到六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情债无形无契,一旦阴阳错票,永无清偿之期。还望六弟以我为鉴,不要招惹女真族的女人。”


    静修叹了一口气,不敢贸然回头去看叶昭宁,与五哥一道并肩往外走,“丰臣秀吉和这一船人,都是你杀的?”


    “是啊,怒火烧心,不慎大开了杀戒。”张允修握紧了拳头道。


    万历朝鲜战争,随着丰臣秀吉的死亡,正式落下了帷幕。


    金州卫千总张允修,因乘贼骇溃,斩截追奔,计歼倭寇二百余级,夺获安宅船一艘,挥刃枭首倭酋丰臣秀吉。


    临阵斩擒倭王,属不世奇功,超格优叙,朝廷授予他正三品都指挥佥事职,充辽东游击将军,赐麒麟服一袭,世袭罔替。特进骠骑将军散阶,赏银三千两,金花簪一对,良马五匹。


    而作为太子太保,征东提督戚继光夙膺韬略,世笃忠贞。四十年擐甲临戎,荡涤海氛,安中国而绥远藩,功在社稷,泽被子孙。


    特进光禄大夫、柱国、靖海侯。食禄一千五百石,世袭罔替,赐蟒衣玉带,黄金五百两。


    静修为兄长与戚帅高兴之余,也蓦然想到,他的小七,转眼便是侯府千金了。而他还是个没有功名傍身的白衣。


    戚侯爷该不会嫌弃他无能,不肯将嫡长孙女嫁给自己吧。


    思及此,静修立刻收拾行囊,决心抛开大队伍,自己一马当先,直奔抚顺向小七求亲。


    可是看到叶昭宁神情恍惚,整日似喜似嗔,又怨又叹的样子,静修心中不免迷茫惆怅。


    虽然为了五嫂安心养胎,五哥与叶昭宁在倭船上近乎越轨的行为,他一丝也不曾向五嫂透露。


    但此事关系重大,不是当作不知,就能瞒混过关的。他认为自己有必要跟五哥谈一谈了。


    临行前的黄昏,兄弟俩并肩坐在了海边的岩石上。允修看向徐徐落下海面的夕阳,曼声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