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万历怠政, 朝堂纲纪废弛,国事渐颓。然而与之相反的是,随着开海贸易的正常化, 源源不断涌入浙闽的白银,使得江南经济持续发展,繁华日盛。
很多江南豪绅巨贾, 兼具地主、财主、场主、奴主、官僚五重身份,他们或由科举晋身官场,或凭仕宦之族荫庇,占尽天时地利。
坐拥阡陌,得稻粮之资,又多占机杼, 求锱铢之利。同时私蓄仆妇如驱牛马, 还在庙堂明执牙笏, 暗结党援。他们便是此次朝廷征开商税的最大阻力。
黛玉虽然富甲天下, 远洋海船数,已超郑和下西洋的船队规模。且拥有连号店肆无数, 但始终未占有大量田产, 也没有蓄奴。所有为张家操持琐事的杂役使女, 均属雇佣契工,多数三年一换。
她手中的钱全是活钱, 利润大多投入再生产,或为大明财政补窟窿,余者支持坤政院的正常运转。而许多江南士绅的银钱,都沉睡在仓库中,既没有存入凤宪银号,也没有进入市场流通。
这些窖藏之银, 不行于市,会使钱法壅滞,物价高低无常。银沉于豪右,日久则国库空匮,边饷赈灾之用,必捉襟见肘。
张居正对黛玉道:“皇长子的监国教谕,从法理层面上本就弱于圣旨,只怕江南豪右会造势抗税。依过往经验,他们抗税手段之多,让人应接不暇。
先命士林撰写苦税文章,传抄坊间,再齐聚文庙哭诉苛政。鼓动贩夫走卒执香,随缙绅族老之后,壅塞坊巷。撺掇沿街店铺闭户掩门,渐次牙行封秤,典铺止当。最后则是漕船停摆,更有甚者,会执仗焚衙,火烧钦差。
一但朝廷稍用些强势手段,就有人结连胥吏,伪撰账目,以避重税。或交通京官,罢市上疏‘东南民力已竭’,形成朝野呼应之势。
所以,我打算让沈襄、陆绎二人一人在明,一人在暗,分别带队锦衣卫与死士下江南,协助商税征收。
为避免江南士绅纵家奴,罢市抗税,我还要同步颁行《开豁贱籍令》,让江南数十万因贫为奴的世仆、佃仆,转籍北直隶庶民,给付钱粮田亩。
借口也是现成的,皇帝不豫,两宫太后凤体违和。既然三宫不宁,令天下士绅焚契毁券,悉免家僮,为皇上太后释奴禳疾,祈天垂悯,如此名正言顺。对此谁有怨言,便是为国不忠。”
黛玉凝眉想了想,对丈夫道:“单有陆绎、沈襄二人还不够,再把司南、李如梅、还有老大敬修算上。等于是将锦衣卫、东厂、边军、兵部全拉下来,震慑江南豪右。
开豁贱籍与均平赋役,可同步推进。在颁行发令之前,还需要将‘士农工商兵人人平等’的思想深入人心。
先让心学传人何心隐、异端学者李卓吾打头阵,在江南讲学,宣传‘满街都是圣人’,另外还借用佛道‘众生平等’因果承负之论,广布坊间。为开豁贱籍创造舆论。”
“夫人说得对。我即刻将李卓吾调为南京国子监祭酒,请何心隐从江城移步杭州。”张居正想了想,又道,“夫人既成文坛盟主,何不撰写戏本?将贱民赎身立业的事传唱街坊,鼓舞奴隶追求自由身。
一旦动摇了‘忠仆’之心,就等于剪除了土豪劣绅的羽翼爪牙,再要他们缴纳商税,就无有反抗的助力了。”
“何止要写化贱为良的戏本,《徐阶退田》、《海瑞平冤》的戏本也要写,如此一来可分化士绅,打击抗税首恶。
对主动配合捐田纳税,释放奴隶的士绅,要赐奖匾荣衔,让百姓传唱颂扬。“黛玉掐指算了算时日,“凤姐回信我了,大概半个月后,她会绕道京城,将吉庆班带来,再回登州。届时便可让吉庆班随晴雯、朱雀南下,将我的戏本传至江南。”
夫妻二人商议妥当后,黛玉撰写海瑞清丈田亩惩治豪强的戏,以及奴仆改贱为良后入仕为官的戏,张居正则代笔写了徐阶主动退田以全晚节的戏。
二人互阅增删修改了半宿,黛玉援笔蘸墨,越写越得心应手,对张居正道:“《援朝抗倭》、《靖康之耻》这样的戏本也要写。北疆烽燧相望,战火不断,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江南官民士绅,大多耽膏腴,习文藻,笙歌彻夜,不识人间疾苦。
若要使吴楚之民与蓟辽士卒,同呼吸共命运,我们也要让鸿儒,在江南述卫霍之功,铭靖康之耻。更要让妇孺童叟皆知,我大明的万里长城,非砖石所垒,而是万民脊梁所铸,边军血肉所凝。”
张居正一边低头徐书文稿,一边道:“夫人言之有理,从前为了方便运输,节省成本,玉燕堂承接的甲衣与戎服,都是在北地织造的。
南方士绅百姓,没有参与到援军义务中,他们享受歌舞升平的日子,坐在锦舟画舸中,如何想象得出黄沙白骨?若有边饷催科,征发军械商税,南人还会怨声载道,百般塞责。
之所以会如此,一在南北山河悬隔,消息不通,士绅习于清谈,而昧于时艰。二在朝廷重文轻武,学堂常颂诗词礼乐,极少彰显戍卒忠烈。三在江南物阜民丰,北方地瘠战乱,彼此利害不相涉,则情谊日疏。
若要让百姓凝聚共识,单靠戏曲说书宣扬,南北休戚与共,恐怕还不够。朝廷还要颁檄文、立旌表,广传边关战绩。敕令南北官员互调,择边将赴南地宣讲。夫人让李如梅下江南的主意,就很不错。”
夫妻二人秉烛伏案,每晚写到三更天才停笔。写了小半个月,一共完成了十套传奇小本戏。
每一出戏都能在一个时辰内演完,为的是让人物鲜活,性格毕显,且关目紧凑,情理昭然,裁汰枝蔓细节,独取冲突尖锐处演绎。不至于像连台本戏,要连演数天才完结,让人看了后面,忘了前情。
如此,三五伶人便可成班,省去大排场,在市集庙会上灵活搬演,随方就圆,兼之台词妇孺能解,词藻朴而不俗,便于四海传扬。
不久后,王熙凤带着她一手培养的吉庆班来到京城,先将能文能武的优伶们,安顿在南郊毛府。而后才乔装改扮,进了张府。
一进门凤姐就笑:“林丫头,当年你在荆州嘱咐我掌班,要讲关目、讲情理、讲筋节,我这一接手管了十二年,可算是生旦净末丑,昆弋海余青都凑齐了。”
黛玉笑道:“这么说,凤姐也能拍曲定板,教习身段唱腔了?”
“我不过是总揽纲目,调度排场,量才给孩子们分派角色,协调鼓乐衣箱罢了。”凤姐携着黛玉的手,飞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轻哼道,“你又躲着咱们姐妹,偷吃唐僧肉了……”
晴雯凤眼婉转,嗤笑道:“哪里是唐僧肉,分明是阁老肉……”
黛玉羞得脸臊,抬手去拧晴雯的腮:“晴丫头也疯了,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学。”
“可不是闲疯了,咱们几个老丫头,在张家待着浑身不自在。”晴雯一边躲到凤姐身后,一边窃笑,“成天家看阁老夫妻饮食起坐,你恩我爱的,真真叫人牙酸眼醋得很。”
黛玉越发羞恼,拿帕子追着她打:“都是我平日宽纵了你,连带你那干儿子熊飞白,逞起威风,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认。不给你个利害,以后可怎么活,今儿可不饶你了。”
“我正要说呢,”晴雯捶着后腰,喘吁吁地笑,“既然咱们要让江南变天,何不再捎上我儿熊廷弼。你从前嫌他脾气暴,这会子就该让他下江南磨磨性子。”
“好了,人到齐了!”朱雀忙走过来拆开她二人,打圆场道:“晴雯也别捉弄她了,张阁老还等着,给咱们几家人指授方略呢。”
张居正拟出了先礼后兵的详细征税章程,让陆绎、沈襄夫妇、李如梅、李贽,各履其责。又将印制好的戏本子递给凤姐,让她离京前,将排戏任务交代给吉庆班。
很快,一行人分四路舟车相继,陆续来到江南。除了在衙门口张征税榜,晓谕百姓以外。
朱雀与晴雯两个将征税细则,印制成图文并茂的手册,在玉燕堂、潇湘书林门前摆摊,令百姓自取阅览。确保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的小商贩,不受影响继续安心出摊。
紧接着两百人的吉庆班,分作三十个小班,轮流在市集、庙会、社日无偿搬演各色戏本,每日不辍,热闹非凡。有劝官绅献田的,有宣扬惩奸除恶的,有讴歌抗倭英雄的,有奴隶脱籍科考为官改变命运的。
故事精彩纷呈,人物形象生动,台词妙语警人,吸引了万千百姓争相观睹,追班传颂。
江南各大书院,迎来了风靡士林的奇人卓吾先生和何心隐,每开讲席,冠盖如云,襕衫儒生、绯袍朝士,乃至市井贩夫,皆环立左右,庭阶尽满,巷道皆塞。
他们名倾九州,一个妙语似莲,润涤腐儒之心,一个辩才无碍,令人抚掌称快。江南文坛士林自他们到来,简直如沸鼎鸣雷。
同时茶楼酒肆,也有评弹师父,说书先儿,专门讲宁夏之役、播州平乱、朝鲜抗倭之事。
百姓们茶余饭后,若不谈论叶梦熊、李如松、秦良玉等大将,都会遭人耻笑。关于朝廷要开豁贱籍,移民实边的事,也是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
等到江南地界,拥有了一定的舆论基础,百姓都已经摸清了朝廷的风向,锦衣卫指挥同知沈襄,出动数千人,分作百班人马,佐协户部官吏拿着名册,挨家挨户征收商税。
但凡交过税的,都给凭票,愿意释放奴隶为皇帝祈福的,则录名至忠义功德簿中。大部分中小商户,乍见这样的阵仗,都不敢回嘴质疑,老实如数交税,以求平安。
江南士绅们坐不住了,闭门躲了一阵子,见躲不过去,只得去书院里请“刀笔先生”痛骂鹰犬威压征税,释放奴隶是违背人伦。
他们鸠聚一帮书生帮闲,浩浩荡荡去孔庙嚎哭,口口声声说:圣人之治,贵在明尊卑、定民志。君子劳心,小人劳力。世仆守业,主仆相养,本就是天道人伦之常。
而今若强令削籍,使野马脱缰,定坏千年名教,开启僭越悖乱之端。什么管子有云,四民不杂处。什么董子亦云,贵贱有等差。
李卓吾在孔庙前登高台,笑道:“诸公既言《礼记》,礼运大同篇中明载: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又云: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此圣王之大同也。
孟子谓:民为贵,岂有以万民为刍狗,而可称仁政者?朝廷诏准奴婢告放归良。尔等违抗君父,视奴仆为私产,肆意打骂,实悖国法而曲解经义。锢民如牲畜,岂非自绝于天道!”
底下哭孔的儒生,站起来振振有词道:“江南赋税之重,甲于天下。士绅之家蓄仆营田,实为代朝廷蓄养流民,安定乡里。若骤释奴仆,则田畴荒废,京城漕粮何出?
且商贾通四方之货,活万姓之命。今乃苛征商税,是绝货殖之脉,塞泉流之源。”
“笑话!”何心隐登上高台,振袖一挥,“真正代朝廷养民的是潇湘夫人,她的雇工都曾是流民,而今都有户籍,有家产,有独立住处的百姓。这才是为国养民。
尔等所谓养民,实为虐民为私奴,江南奴仆冬无絮衣,夏曝烈日,三餐不继,朝打暮骂,此等‘养民’,是为欺天。
正是你们兼并土地,害贫民无立锥之地,反多徭役。如今释奴授田,使其成为编户,则增田赋。
你们这些人自诩儒生,实为大贾,藏银百万,不输一钱。而今税只在富身,不在贩果鬻菜之民,你们就想一毛不拔了吗?”
哭声偃旗息鼓了几息,又有一人站起来道:“强征商税,必令行旅裹足,市井萧条。只怕会税绸缎而民无衣,榷米盐而灶断炊。”
李贽拈须笑道:“这位先生是不识字吗?公榜上斗大的字写着,米盐棉帛又不上税,断不了谁的炊。
便是你鼓动丝绸店、海货行、典当铺关了门。玉燕堂也照样开门营业,你们关门罢市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给玉燕堂送钱。”
那人登时哑口,原本以为撺掇商户关门歇业,造成市井萧条的假象,这些人就会怕了。
哪知一夜之间,玉燕堂一天营业六个时辰,店中什么品类的货品都有,每日顾客络绎不绝,生意好得不得了。
又有耿介书生不服气道:“你们这些收税的官老爷,只知道豪仆百人,不见乡绅贤老代朝廷赈灾修堤,教化百姓。”
李如梅一跃而上,抽刀在手,厉声道:“士子学而优则仕,享有免赋之利,当心系天下苍生,而非系于门户私利。不搏名利,实在抚恤教化百姓的,是坤政院女官!尔等在孔庙前嚎哭,实则结党抗税。
将士们在苦寒之地,浴血奋战保家卫国,舍生忘死,诸位居江南膏腴之地,安享富贵,反以锱铢抗朝廷,此真寒忠义之士心也!”
刀光之芒,刺痛了众人眼目,那些哭诉“与商贾争利,岂盛世所宜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李如梅挥刀指向那人,冷笑道:“谁告诉你眼下是太平盛世的?前有宁夏之役,后有援朝抗倭,还有播州之乱。哪一仗是好打的?哪一仗是没死人的?哪一仗是不用钱粮,就能克敌制胜的?
刀不扎在你身上,你自然不知道疼。若不是有将士们,挡住了叛贼逆乱的脚步,你们还想吃喝听唱,逍遥快活,简直痴人说梦!”
“啊,他是李如梅,神将李如松的弟弟,三箭枭三倭将的大英雄呢!”
“人家是上过战场,杀过贼寇的人。不比那些百无一用,只会惺惺作态的书生要强百倍。将士们为国为民搏命拼杀,他们却是蛀国之虫!”
“那些个缙绅,靠经商发家,偏爱用礼法来为自己扩权,假民生之事,来掩盖自己鱼肉百姓的事实,用国本来给养私利,虚伪透顶!”
舆论风向就此扭转,那些百姓纷纷围拢过来,贬责叱骂自私自利的商贾文人,将他们驱赶出了孔庙。
士绅们铩羽而归,又祭出了漕运停摆的杀手锏,给船工发了一月薪酬让他们泊船歇业,拒不将漕粮运送上京。大明以漕粮为社稷血脉,一旦切断漕运,等于京师乏粮,九边无饷。
然而担任巡漕御史熊廷弼,不以为意,因为允修的海船,早就候在了太仓港。一方面转运开豁贱籍的百姓,去北直隶分田编户。一方面也取代漕运,将粮食运往北方。
因此船船满载,趟趟利厚。不久后,熊廷弼一封奏疏公开流传,直言漕河如人患疽痈,海运乃活络灵丹。海运每石耗银较漕运省半。同时以粮船、商船巡弋东海,可慑倭寇。
漕工们得知消息,害怕万员失禄,再不敢在家躺歇,一个个精神抖擞地要求上工。自此,江南士绅抗税的所有套路全部失效。
还有部分负隅顽抗,“朝中有人”的大商贾仍不信邪,发誓抗争到底,怂恿鼓噪家丁匪民千余人,明火执仗到衙署前聚众示威,持棍击门,要求免去“竭泽之政”。
这时候东厂督主司南,与锦衣卫同知沈襄,南京兵部侍郎林敬修一道出面,各带人马将这群乌合之众围住。
经过半个时辰的激战,数百抗税之徒横死街衢,其余活口绑缚收押。很快,司南审出了他们背后的指使人。
从乡野缙绅到堂上高官,一撸到底。罪名一大串,从收粮违宪到隐蔽差役,从截留税款到包揽钱粮,从聚众抗官到意图谋逆,从走私海货到结党乱整,从欺君罔上到煽惑民变。
一大批人被革除功名,抄没田产,流放边地,没籍为奴。他们没有兑换成银币的窖藏白银,都被视为非法所得,一律收归国库。
他们的老乡年谊,试图党救同类,被张居正左手“京察”,右手“考成”,打了个措手不及,自顾不暇。也一并被清除了出去。
熊廷弼上疏责令江南缙绅,每年输粮观边,在苏杭建忠烈祠,在明堂上摆出边军将士的血衣铁箭。让百姓知晓正是因有戍族战将的坚守,才有万家灯火的安宁。
皇长子朱常洛准允熊廷弼所奏,并依照首辅张居正的建议,将剿灭抗税豪强的隐田,视为罚没之田,优先授予新豁百姓,编户为民,直接向州县纳粮当差。如此贱民得生计,国家增税户,士绅失羽翼。
正当官员们暗中筹备弹劾张居正时,张居正又提议在江南试点,将丁役杂派悉数并入田亩,让拥有田产的士绅与百姓同等计税,不再官民有别。若有不从者罢官革职,褫夺功名,永不叙用。
诚然,此举引发了官僚的集体不满,但他们忘了,自科考新增实务科取士以来,那些精通水利稼穑营造等的实务官员,并没有授田免赋的特权。作为在朝堂上被旧官僚忽视的成员,他们也形成了自己的利益联盟——
作者有话说:1、“满街都是圣人”是明代思想家王阳明提出的哲学命题,源自其《传习录》中与弟子王汝止的对话。
2、昆弋海余青指的是:昆山腔、弋阳腔、海盐腔、余姚腔,以及青阳腔。
第267章 复启凤宪
商税的顺利征收, 很快使国库充盈,结余有一千两百万两。而另一方面,嗣修从福宁霞浦传回了一则消息, 信上只有李思衡写的四个字:待啼者亡。
“啼”字的口字旁,是圆形的弹孔。
张居正拿着信笺问妻子:“这是何意?”
黛玉略一思忖,拍手笑道:“李思衡用手铳刺死了日本双枭之一, 最善隐忍的德川家康。
之所以用‘待啼者亡’为隐语,是因为关联了一个《杜鹃不啼》的传闻。
在日本,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并称战国三雄。他们秉性殊异,织田暴烈激进以武夺天下。丰臣权谋巧变,以谋取天下。德川隐忍待时,以忍成天下。
后世有人给他们编了一个寓言小故事。问:杜鹃不啼, 若何?织田信长答:杀之。丰臣秀吉答:诱之。而德川家康则答:待之。
德川隐忍沉毅, 五十年蛰伏待时, 最终功成。只可惜, 李思衡一杆猎枪,让这个待啼之人早亡了。”
黛玉莞尔:“杜鹃啼不啼, 他已无缘知晓。这就叫‘黄雀延颈欲啄螳螂, 而不知弹丸在其下也’。”
张居正捻须恍然, “德川虽能居安思危,待时而动, 却未能观照全局,忘了杜鹃之外,还有猎枪。”
“不过,先死的是德川家康,丰臣秀吉必然有所警惕。他更倾向于通过战争,来消耗外埠大名的力量, 巩固政权。必然还想继续对朝鲜战争,来转移内部矛盾。
但是眼下,他会分心接手德川在关东的势力,为我们整饬武备,筹粮演阵预留了更长的时日。或许可以先进行第二次清丈。”
张居正夫妇未敢懈怠,继续深化一条鞭法,推动官民一体纳粮。
尽管朝堂上反对者群起而攻,谤议纷纭,他们自恃,无论是清丈田亩还是核实丁口,都需要胥吏缙绅遍行天下。
如此,就有了他们上下其手,虚报隐匿的机会。
然而,张居正根本不给他们弄虚作假敷衍了事的机会,直接由实务科晋身的技术官员,统筹管理重新清丈田亩的任务。
让稼穑科官员依据辨色、搓土、观作物等经验,将田亩分为三等九则。
各省选几处“样田”近十年的收割计量数,亩产稻米两石以上为上田,不足一石为下田,中间数值为中田,另有山田与洼田。
依据土地位置,贫瘠程度来折算纳税亩数,以后每十年复勘一次,允许耕农申诉重评。
同时配合水文勘验,核查灌溉条件,近河渠、陂塘,灌溉便利者为上田,全凭雨水润泽者为中田,旱涝不保者为下田。
结合土壤、观水、方位、产出四项标准,综合评定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则。
新垦的瘠田可暂免田赋,三年后复评审。
为防胥吏舞弊,将原先丈量田亩的胥吏,交叉复核,即用甲县胥吏,查乙县田亩。
再启用坤政院女官与会计局抽查暗访,采用鱼鳞册与归户册并行管理。
同时为弹压豪强隐田,或煽动百姓抗丈,张居正调请南京兵部卫所屯军,及秦良玉训练出的川渝女兵,承担巡田防护任务,护送胥吏和女官,解决豪强抵制和民众纠纷。
这一次优先清丈官绅田产,允许庶民佃户投匦举告,川渝女兵手持白杆驻点震慑。
清丈结果张榜乡亭,许民诉冤,复核更正。但禁绝诬告陷害,申诉不实者鞭笞五十,戴枷游街三日。
由于程大位进一步优化了丈量步车与标准弓尺,刘金花带领的珠心算会计,精准快捷的测算能力,兼之数万名州县村镇女官的加入。
让原本需要三四年完成的清丈任务,半年内完成了。清丈大明田亩数有八百万顷之多,比上次测量又增加一百万顷。
征缴上来的窖藏白银,也全部铸造成了官方银币,拿出了六十万枚银币,作为征调胥吏与女官的报酬,以及维护治安兵备的粮饷。
第二次清丈田亩后,关于张居正夫妇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说他们挟皇长子独断乾纲,颁严旨苛虐官绅。
但很快,这些质疑与訾议很快烟消云散,因为但凡阻挠反对者,再如何痛哭流涕的表演,都落得革职查办,追夺诰敕的下场。
有乖觉者为体面退场,紧急上书致仕。然而其后的俸禄给赐、车驾荣归、冠带荣身、荫补后嗣、优老之礼、丧祭恤典一概都无。
再加上故乡隐田多被归公另划,不少江南世宦大族就此家道中落,四分五裂。
张居正再次在朝廷上重申:“大明礼致贤者,法惩奸顽。祖宗立法,本欲养士以治民。
然官绅免纳粮役之制,实行至今,富者田连阡陌,而税不入官。贫者失地失籍,而丁银倍征。此非法祖之初衷,实为吏治沉疴。
均田赋归民心,佑贫抑富,令天下知免赋,本为恤士,非为纵豪。”
他主张改“免赋”为“补俸”,从今往后,对堂上官的优免折银并入正俸,进士以下的举人缙绅不再给予经济特权。
黛玉作为文坛盟主,撰写文章重释“士君子”之义,倡导“食国禄当纳国赋,受民奉当忧民劳”之理,劝官绅不要做国之禄蠹,虚仁假义之徒。
重构士林之道,明利义之辨。天下士人当尽瘁于公,而不私于禄。
她本人也作为率先纳税纳赋,输粮助国的典范,接受了皇长子朱常洛的旌表。
公道自在人心,潇湘夫人为国为民所做的事,无可争议,不容指摘。
万历二十四年七月十三,仁圣皇太后崩,安国长公主朱尧婴孝烈殉母,大明举哀,朝野震悼。
内宫权柄尽归慈圣皇太后,李彩凤迁居慈宁宫,朱常洛移驾慈庆宫。
经江南官员介绍,女医彭金花还是辗转进入内廷,为李太后诊治眼目,略有好转。
李太后摆脱了压在自己头上的大山,可眼下儿子又不中用了,孙子与自己也不亲。
她见张居正再次以霹雳手段革弊振衰,自己也欲借九莲菩萨之名,隐摄朝纲,既保皇权巍然,亦垂影于庙堂。
然而,她毕竟老迈了,精神不济,想要钳制正值冲龄的朱常洛都做不到,只得寄望于重启凤宪台,威柄暗持。
这时候她想起了潇湘夫人,欲借其声望手腕,操控凤宪台,权摄朝纲。
黛玉被召进慈宁宫,见到彭女医躬身侍立在李彩凤身侧,说了几句俏皮话,引得太后启齿一笑。
李彩凤听到宫人通传,转头过来,态度亲热道:“绛珠来了。”
她手里捻着沉香念珠,摆手让彭女医退下,缓声道:“自从陈姐姐和安国长公主薨了,哀家日诵经文,听说辽东兵患未绝,西北饿殍塞道。
之前尧婴那孩子替我打理凤宪台,抚孤独,犒边军,赈荒灾,使百姓知皇家仁德,本来好得很,可惜那孩子没福……
而今皇帝沉疴不起,皇长子不过十四岁,大明的重担,又要压在哀家一人肩上。”
黛玉不过垂眸听着,什么反应也没有。
李太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拍着:“凤宪台皆以闺中才德,补掖庭之阙。那些扶贫济困,抚孤犒军的事,还是要继续做下去的。此事非绛珠做我的臂膀不可。”
黛玉摇头道:“李娘娘,虽说凤宪台被封,但广布州县的坤政院,依旧正常运转。这些年来老弱得扶,烈士得恤,未有辍职。凤宪台开与不开,我做与不做,都不打紧的。
“这不一样,”李太后见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声音渐低,“我是要你以抚军之名,知兵部机要。以恤孤之由,察吏治清浊。借赈灾之事,掌握内阁奏犊往来。我是怕那些贪官污吏蒙蔽殿下,侵蚀大明。
你开过织布场,当知持一梭在手,何愁锦绣不成?你可愿化身飞梭,助我经纬天下?”
黛玉心知李彩凤是个知进退之人,如今又冒出了垂帘摄政的想法,必然是被人吹捧多了,又有些不自量力了。
她的确是准备在长公主“孝烈”之后,重启凤宪台,一则辅助朝廷政令运行,二则渐寻机会开女子文武科举。若能借李太后之手,自然更快捷一点。
黛玉略一思忖,淡笑道:“太后悲悯众生,德泽万方,欲彰内闱之仁,化外朝之事。臣既蒙太后垂信,委以复兴女官之任,当兢兢业业谨奉慈谕。
只是臣观览史册,凡女子预政而鲜有长治者。根源在于根本未固。
而今凤宪台,别立女司于朝堂之外,犹如将参天嘉木植于瓦盆,恐不能承重,终负太后所望。”
李彩凤狐疑地眯起眼睛,“绛珠的意思是?”
“欲成非常之功,当行非常之制。臣请懿旨开文武女科,使闺中俊秀得试经策,巾帼英雄弓马显威,让女子可参决奏章。”
黛玉拱手向上,顾盼神飞,“如此,万千妇女,共仰慈帷之明,女中才俊,必争附太后座下。”
李太后倒吸一口凉气,她没想到潇湘夫人竟是这般想的,这能行吗?自己不会被朝臣的唾沫星子淹死吧?
“太后尽管放心,而今坤政院女官,早已深入大明州县,在劳苦大众心中声誉极好。
前有凤翎卫夜袭敌营,后有坤政院女官舍己救人牺牲,还有女将秦良玉追歼叛逆,荣膺勋阶。
太后握造化枢机,而大明已经具备了开辟女科举试的条件,女官亦有能力完成佐政之任。
倘若娘娘许臣代理凤宪台,臣必能为大明,为太后安边定策。“黛玉语毕,静候一旁。
李太后犹豫半晌,未敢开腔,最后揉了揉额角,“此事你容我再想想。”
但是黛玉并没有给她太长的考虑期,而是直接在京中引领士林清议,诠释“妇功”为不单为针黹纺线,而应包含经世之业,济民之功。
将九莲菩萨李太后,比拟为宋代宣仁太后,圣德遍及朝野,辅佐两代贤君,正是凤鸣岐山,维新之兆。暗中呼吁李太后持九鼎之重,行春风之化,则女子科举可成文明新运。
一句“坤舆载物,岂分南北?日月垂光,何争雌雄?愿天下英媛,皆怀凌云而赴庙堂;四海娇娥,各展长策以报苍生。与华夏儿郎共担山河。”打动了万千女子的心。
当朝野上下对此有了声浪之后,阁臣赵志皋、张位、于慎行都提出了异议,李太后有点招架不住,潇湘夫人这分明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张居正很清楚黛玉的心思,此举最终目的是为复启凤宪台,且为他全面掌控内阁,变更人事提供了契机。
他对群臣道:“今我朝淑慧,或牧州县而庶绩卓异,或守边城而胡尘不扫。归德陈氏,坤政院令,为救百姓而殒命。忠州秦氏,膺飞骑尉,追歼反叛,战功昭昭。此皆巾帼明证,珠玉蒙尘岂不可惜?
应当允许身家清白,通晓文墨的女子参与科举,文试以经史策论,武试以韬略骑射。
及第者依才授职,文榜入翰苑、六部观政,武科得授内廷侍卫,营卫参领。州县坤政院令,吏绩优异者,亦许凭科考晋升。”
尽管在坤政院女官悉心经营下,女官在大明州县已不是什么稀罕事了,但开女子科考,意义又不一样了。
一旦女子通过科举为官为将,便有了掌握印符,签书公事的权力,不单是从属地位的佐协官。而是男子官员的同僚与竞争者。
经过几轮不公开的廷议,张居正观察到群臣中郭正域、沈鲤、吕坤三人对此议最为宽容。
而叶向高奏疏常言,天下人才匮乏,当破格求之。若务实用才,大可选拔闺中良佐以助教化。虽有限定条件,但也是一种认可。
不久后,赵志皋因老迈庸碌怠职,被清退出阁。张位性躁忤旨,被调任闲漕。
另将沈鲤、郭正域、叶向高、吕坤四人提为东阁大学士,给予参知政事的机会。
沈鲤、郭正域、吕坤三人并称为当世三贤,官声口碑一向很好。且叶向高与郭正域,也是皇长子朱常洛的授业师,此时入阁也符合政权过渡的惯例。
让他们入阁预机务,可振肃纲纪,匡正阙失,至于大政方针还是张居正一人拿主意。
六部堂官,张居正也重新筛选了一遍,考虑到第二次朝鲜战争在即,大明需要大口径火炮冲击倭寇的堡垒,需要善制火器,且有韬钤之能者,担任兵部尚书。犹豫了半晌,还是举荐了叶梦熊。
再让退阁的于慎行,留任礼部,替代沈鲤做礼部尚书。其余四部则人员未动。
面对廷议上的争论点,张居正没有据理力争,而是仔细记录下来,留待将来解决,天时地利人和还略有欠缺。能将此议搬上朝堂,就是一次不小的进步。
想要开窗,不如先扬声掀瓦拆梁,举室震荡,人必惊骇而拒之。这时候再请复开窗,则人易允。这扇复启之窗,便是凤宪台。
数日后,李太后与皇长子朱常洛,联名下诏恢复凤宪台,任命潇湘夫人为凤宪令,位同一品大员,执掌凤宪台。
但此凤宪台,在黛玉手里,又与从前的凤宪台大不一样。
她借用文坛盟主的身份,以整理典籍,复兴古礼,编纂女子典范的名义,设立“兰台讲堂”,广邀思想开明的鸿儒名师,重新诠释经典,嵌入有利于提升女子价值的论述。
通过立教门,修祀典,弘慈悯,广施济,同时安排戏曲说书宣扬,积累万民口碑。
而后通过成立女子商会,及李太后的靠山作背书,渐渐掌控瓷器与盐铁之利,在各省建立地下仓廪,让朝野权贵的女眷暗附其利,将庶民生计系于潜系在手。
鼓励支持实务学堂、妇孺医坊、女子义塾积极吸纳才女,授予女子经史子集、岐黄之术、会计算术等,再让部分俊秀机敏者,作为伴读、女医、渗透到侯门宦邸,传递消息。
同时重金厚赏女子发明创造,对于机杼改良、农桑增产、秘制丹药等独步技艺,全部作为盈利的筹码,其他欲得利益者,必以为女子利益发声为交换。
让“女子怀才能济世”成为士林文坛,清谈之议,童谣巷议戏曲话本,源源不断。只有将心念根植在百姓脑海中,滔滔之声才能终成奔涌之势。
又近年关,李如梅交差回京,又以“父兄各奔东西,自己孤苦无依”为由,赖在张家不走,求岳父岳母收留。
黛玉无法,只得将人请进门来照料。眼下张家几个孩子,也不在身边,有个硬充半子的小五来作伴,家里好歹热闹些。
大年三十晚上,张家庭院内积雪盈尺,占地一亩的演武场,成了李如梅撒欢的好地方。他指拈线香,俯身点引烟火。
引线嗤嗤窜入爆花筒,霎时彩星逆向天空,炸裂成满天落英,映得雪地忽明忽暗。
廊下,黛玉坐在铺了锦褥的躺椅上,与丈夫闲话家常,念叨几个孩子的近况。
恰是此刻,李如梅耳郭微颤,墙外有飒飒的脚步声,若有似无的腥气飘了过来。
李如梅敛住神色,反手又点燃了两支穿云燕,笑道:“爹娘,你们快看这燕燕于飞!”
烟火的尖啸声中,他蹑足退至檐角。左掌压住垂脊兽首,腰腹发力,翻上瓦片,惊落数点残雪。未免呼吸的白气暴露自己,还用手帕裹住了口鼻。
巷子口外,倚着一个蓑衣客,斗笠边缘缀了一圈黑纱,遮住了他的脸面。那人正以肩抵住院墙,反手按住肋下,有布帛撕裂的细微声响。
李如梅袖中滑出短匕,刀身无光,他鹞子翻身落向街心,刀锋直取那人后颈。
蓑衣客猛然倒转,袖中甩出链子镖,蛇信一般咬向李如梅的咽喉。
李如梅拧身避过,刀尖挑飞斗笠,露出一张蜡黄脸孔,眼眶明显与眼睑不合。
“大过年藏头露尾,必不是好鸟!”李如梅哼声,两人在巷道中近身力搏。
可那人功夫极高,每每预判了他的出手方向,很是棘手。
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哨响,头顶炸开一朵烟花。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提着灯笼踉跄奔出。
却见那人与李如梅缠斗起来,光晕照亮了那人卷了皮的面具。
“啧!”黛玉掠上前,扶住蓑衣客的肩膀,“思衡,回来怎么也不走正门!”
“哟,是李游击啊,怪不得能听音辨位,我还没出手,你就料准了我的拳路。”李如梅收刀,摘下了遮脸的帕子。
一刻钟后,李如梅给李思衡换好了金疮药,捏着下巴道:“你不是请辞归乡了,这是打哪儿来呀?”
李思衡默然无声,看向师丈师娘。
张居正解释道:“我派他去刺杀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去了。”
“什么?”李如梅瞪大了眼睛,忙低声问,“那得手了没有?”——
作者有话说:官民一体纳粮参考了摊丁入亩,女子科举这个得共和之后才能实现,明天就写到第二次朝鲜抗倭战争了,会把丰臣薅来送人头,加油加油,快写完了
第268章 丁酉再乱
李思衡仰脖灌了一口茶, 怏怏道:“可惜给丰臣秀吉的毒茶碗,被他儿子丰臣秀赖给摔碎了。未免被查出端倪,我连夜转道江户, 用手铳干掉了德川。”
“那也很厉害了!”李如梅将手搭在他肩上,竖起了大拇哥,“那你这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德川家康收服的家臣服部半藏, 发现了我的踪迹,他是伊贺忍者出身,专擅司情报暗杀。
他们以为我是朝鲜贵族,有几个忍者一路追杀我至釜山,我几次乔装,在崇明岛也不得安生, 最后还是逃到霞浦, 幸得二爷接应及时, 才干掉了那些人。
忍者专精诡道, 形如鬼魅,擅使钩索、铁蒺藜、毒药、爆矢等物, 我一人难以应付, 受伤也是难免。
原本最后一道伤, 就要结痂了的,偏巧遇到了李五爷……”
“怪我, 怪我…你要是早点放烟花,我也不至于出手。”李如梅讪讪笑道。
李思衡皱眉道:“府中怎么不见李家家丁?我见外头有两个盯梢的,待他们撤了才敢现身。”
张居正轻哼了一声:“盯梢张府的人从来不少。李家八百家丁,可抵边镇精锐三千,便是让他们卸甲衣褐,若都杵在我张府, 也够御史参我一本的了。
趁着清丈田亩,开豁贱籍时,我让他们南下与川军汇合,混编成伍,教秦将军暂领。”
李思衡撇了撇嘴,李家私兵部曲选自陇西健儿、辽左突骑,由李成梁以家资田宅厚养而成。
每临战阵如飙风掠野,他们不依军阵,专事突袭,能以数百骑摧敌数千众,就连虏酋都不敢撄其锋。
“师娘、师丈,我没能杀了丰臣秀吉,到是为他除掉了腹心之患。
眼下丰臣打着安定关东的名义,介入德川家的继承问题。欲通过联姻手段,分化德川的家臣,削藩固权。
伊贺忍者也极有可能转投丰臣麾下,用于监视关东大名,或投入到朝鲜战场。我预估明年三月,江户就将落入丰臣之手。
而日本使者小西飞及一众败将,因害怕壬辰战败被问罪,一直躲在对马岛,间歇向丰臣秀吉,传递虚假战报和谈判成果。
只怕随着德川势力的削弱,小西飞的虚假捷报,会让丰臣秀吉野心膨胀,越发没了后顾之忧,会亲征朝鲜。
所以我让二爷以备倭把总的名义,从福建写了塘报递上去,再上京禀告师娘师丈。”
黛玉冷笑道:“那刚好让丰臣有来无回,教日本五百年不敢犯明。”
张居正沉吟片刻,捻须道:“丰臣秀吉老迈,若真要亲征,意图威慑明廷与朝鲜,并提振倭军士气。唯有局势大好时,才会入朝接收胜利果实。
除却强藩被削国内稳定,陆地战况节节胜利外,就剩下掌控朝鲜海峡了。
所以,接下来日本的动作,必然是借反间计,将李舜臣掌握的朝鲜水师全部歼灭。”
“此事,我已提点过柳成龙、李舜臣父女,但海上战场瞬息万变,还需让陈璘整饬水师,时刻备战。”黛玉道。
张居正点点头,“戚帅归守蓟镇已满六年,今年正旦将述职归京,以功累进左都督,参与朝贺。
届时我与兵部尚书叶梦熊、都督府将领、戚帅及户部、工部等协同议事。”
李如梅听了热血激涌,不由摩拳擦掌起来,“我这就去写请战表!”
翌日丁酉新旦朝会,万历帝龙体违和,卧病在床,由皇长子朱常洛主持。
朱常洛御奉天殿,服玄缟衮冕,因仁圣太后崩逝半载,国丧未远,裁减韶乐。
张居正带领群臣献贺表,之后琉球、暹罗、朝鲜、安南诸使,及忠顺王三娘子皆奉礼敬贺。
朱常洛颔首受之,他已经渐渐适应了身居高位的身份,举止日渐从容。
但是朝会过后,来自福宁备倭把总张嗣修的塘报,让他顿时方寸大乱。
据明军安插在倭国对马岛的线人,密报侦牒,日本关白丰臣秀吉移驾关东,其麾下贼酋加藤清正,已于日前纠合舟师二百余艘,将自萨摩港起碇。
其部欲直扑朝鲜竹岛登岸,继图占据要地,修建倭城立寨,窥伺釜山以北梁山城。
此次倭寇倾国而来,诸藩精锐五万六千余,另有惯山地奔袭者二万四千,多配火铳。还有重甲军四万,合约十四万两千众。
梁山若陷,则朝鲜南海门户洞开,全罗道粮道尽扼其手,倭寇可沿洛东江北上,复演壬辰旧祸。釜山倭城重建,则水师可随时侵扰我登州、天津。
请飞檄登莱水师,整顿战船巡哨朝鲜海峡,速发辽东精锐渡江,控遏义州要道。敕令宣大劲旅预调蓟镇,防女真、鞑靼趁虚犯辽。
昔年壬辰之挫,皆因料敌未足,今贼复挟战船蔽海而来,望部阁早决庙算,急固藩篱。
只是此时朝鲜使臣,对此一无所知,并没有请天兵速援,消息来源还有待核实。
在首辅张居正的建议下,朱常洛御文华殿,会阁臣、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工部尚书,蓟辽总督等议朝鲜倭患。
朱常洛并不想明廷劳师远征,他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若擅自决定对外戎事,一但明军失利,他难以担责。
“壬辰一役,我军四万渡江,耗饷数百万,虽复朝鲜王京,然倭人好战,竟卷土重来。而今国库虽满,陕豫大旱,若再兴师远藩,恐生内变。”
张居正奏称:“殿下,倭寇狡诈,壬辰败退犹不肯服输,假拟战报以求速胜。倭患猖獗若此,恰为可乘之机,将其一网打尽。夷狄跳梁者,虽远必诛。”
闻言,朱常洛咬了咬唇,犹豫良久:“那依张先生的意思,这仗非打不可了。”
他抬头看向眼前的诸位重臣,“兹事体大,还请诸卿举荐人才,援朝抗倭。”
兵部尚书叶梦熊道:“臣举荐左都督戚继光为征东提督,经略朝鲜。其深谙剿倭机要,知悉倭战之法。
且擅统南北之兵,车步骑营协调有素,又曾在登莱整饬水师,熟悉舟师火器,海陆交战经验丰富。
虽戚帅年近古稀而韬略愈醇,敢请殿下,许其总制抗倭诸军。”
朱常洛看向张居正道:“张先生意下如何?”
“臣附议。”张居正略一拱手,又道,“倭贼复侵朝鲜,天兵再出鸭绿江,亦是胡马南窥之时。
未免辽东铁骑提师深入,土蛮、建虏趁隙寇边。臣举荐兵部左侍郎邢玠总督蓟辽,宁远伯李如松仍镇守辽东。
此二人通晓夷情,善御骑阵。若通力协作,使宽甸六堡为铁屏,则女真难乘其隙,辽左必安如磐石。”
朱常洛颔首,见群臣无有异议,便命司礼监拟下监国教谕。
他单独召见了戚继光,亲授佩剑,道:“此剑虽非尚方宝剑,亦是予珍视之物。但请戚经略,水陆并进,务使倭寇片帆不返。”
戚继光抚膝半跪,郑重道:“臣蒙圣主垂青,委以重任,拜领诏书,义不容辞。愿携旧部,为殿下前驱。”
剩下详细的作战方略,则由阁臣与三位尚书,几位大将商议。本着“居中驭外,以文制武”的传统,战前会议由兵部尚书叶梦熊主持。
“戚帅素来主张兵在精不在多。依你之见,应核定水陆官兵多少参战?”叶梦熊问。
戚继光道:“中军五万,分步卒三万,持狼筅、长枪、镋钯、火箭,辅以火绳枪,另配五千踏风车运送辎重,便于急行军。
骑兵一万,轻骑配火绳枪,重骑持长矛冲阵。车炮兵五千,何畅万向战车三百乘,佛朗机炮、仰射炮、虎蹲炮共计七百门,火药八十万斤,弹丸百万发,火箭二十万枝。
工辎兵五千,专司掘壕、架桥、火器修造。
水师两万,新式战船一百五十艘,福船五十艘,海沧船百艘,苍山船一百五十艘,火船、哨船各五十艘,医务船十二艘。
守备军三万,分屯义州、平壤、王京要冲,修瞭望台六十座。十万大军,两年内必反攻日本。”
“这仗要打两年?”户部尚书杨俊民一想到才鼓起来的钱袋子,又要鳖下去,当下就敲起了算盘,口中念道。
“十万大军,两年饷银四百万两,折银币一百万。粮食七十二万石,马料三十万石。
棉甲三万领,铁甲五千领,修船银二十万,犒赏抚恤领备四十万,共计银七百万两,折合银币一百七十五万。”
工部尚书听得肉疼:“这下子国库又空一半。”
叶梦熊淡然道:“戚提督只是保守估计,若开战顺利,一年荡平倭寇,班师回朝也不是不可能。”
两位尚书对视一眼,互叹了一声。
张居正让两位尚书出去请款上奏,接着道:“壬辰倭乱时倭军节节败退,如今卷土重来,必步步为营,不会拉长战线,而是踞堡垒固守。
明军作战需配备重型大口径攻城炮,用以摧毁城墙垛口、瞭望塔、军械库等。还请叶尚书重点改造,以能轰塌尺厚城墙为准。”
叶梦熊道:“我与神机营工匠研究一下。”
“另需用于工事对抗的楯车与壕桥车,掩护坑道工兵,抵近挖掘地道至倭城墙下,实施爆破毁城。
诸位切勿以血肉强攻,应声东击西,多向佯攻,地道主破。突破后只需控制两侧城墙,避免巷战伤亡,只用火攻毒气,迫敌出逃至伏击点。”
“不急于一战而下,为将者多言克敌,唯阁老首重保众。”叶梦熊看向戚继光笑道:“元辅这是宁耗万金,不损千兵,与戚帅惜兵爱将的心,倒是一样的。”
戚继光感慨道:“为将之道,贵在惜士卒如骨肉,视偏裨如手足。宁费百金造器,不轻一卒之命,才是对的。”
“怪不得军中有言:戚爷惜我命,我听戚爷令。想必此次征召抗倭官兵,蓟军浙兵必争附你麾下。”叶梦熊笑了笑,转脸神色一肃,两手撑在桌上,“眼下该讨论将领人选了。”
“上回御倭总兵官刘綎,领川贵土兵,悍勇非常,且他不止善用大刀,还多奇谋。偏偏其部军纪不肃,有掠朝鲜民舍之举,与朝军也时有龃龉。
大同总兵麻贵,亦骁勇善战,果敢英勇,却短在冒进。此二人谁为主副?”
张居正建议道:“除戚帅一人外,其余皆副。中路主将麻贵领宣大铁骑,加调辽东车营,配浙兵鸟铳手,带赞画袁黄。
东路主将刘綎,领川贵兵,专攻朝鲜东海岸倭寨,带监军御史熊廷弼。西路主将李如梅,统辽左精骑并轻甲步兵,带兵部职方司主事刘戡之。
后勤总督孙承宗,医务总督秦良玉。另让我儿允修自驾船队,辅佐水师总督陈璘。”
叶梦熊双手环胸,嗤笑道:“张阁老还真不拿我们当外人,举贤不避亲,将儿子女婿都往战场上送。”
“你若有好人选,大可提出,不必羡慕老夫家族兴旺,人才辈出。”张居正泰然道。
“啧啧,怎么能人干将都托生到张家了,老天独厚江陵,此话当真不假。”
叶梦熊酸了一会子,又正经道,“还是以辽东铁骑摧倭锋,浙兵铳炮破城垒,各用其长。车阵火炮打头,护铳手弓兵,骑兵侧击,车骑铳协同。”
戚继光在舆图上虚画了一记:“既然我们提前得到了消息,还得让水师早断倭援路,之后陆军分剿孤寨。”
叶梦熊道:“我这就调粤闽总督陈璘,北上登莱备战。”
战前会议结束后,户部尚书分拨银饷,筹措粮草,按照原先进度,即便调拨登州现存仓粮,最快需要一个月。
后续采买、漕运、陆运、仓储集散则需要三至四月。幸而,黛玉母子早半年准备,在凤姐与戚金的协助下,静修在登州卫,囤积了十万石粮食。允修从占城采买的十万石稻米,也陆续运抵蓬莱。
而此刻黛玉在诏狱中,与被俘的小西行长对话,要他誊抄一份日文书信,而后才答应带他到朝鲜战场,与战友相会。
既然倭军有计划,对李舜臣实施反间计,那么她也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历史上,李舜臣带领的朝鲜水军,在壬辰之战中七战七捷,为阻断倭军粮道,立下了汗马功劳,被倭寇视为心腹大患。
而倭人趁朝鲜党争激烈,设反间计除掉李舜臣,以保海上粮道,钳制朝鲜海峡。
倭人密谋,遣人拜会庆尚左道兵使,诈称加藤清正与小西行长有仇。而今要再犯朝鲜,最好让李舜臣以舟师截击,则可雪贵国之耻,亦解其主之恨。
庆尚左道兵使得此消息,不辨真伪,如获至宝,驰告朝鲜都元帅权栗。权栗不疑有他,又告诉了朝鲜国王李昖,李昖敕令李舜臣出师。
但李瞬臣经哨船巡探,疑其有诈,按兵不动。权栗还亲至闲山岛,敦促李舜臣主动出击。
权栗返回王都,朝廷便得到消息:加藤清正正月十五已抵长门浦,而李舜臣迟不发兵。
于是朝臣归咎李舜臣渎职,宵小复摇唇鼓舌,罔顾李舜臣累战歼敌之功,要治其抗命不遵,纵贼不讨之罪。
北人党趁机推波助澜,从攻击李舜臣,进而倾轧南人党魁柳成龙。此辈临敌无策,构陷同僚则机巧百出,像极了大明朝廷中,那些内讧不休的朋党之徒。
李舜臣虽然善战,但疏于政事,不知道王命既下,出师成败与否,是能力问题。而应召与否,却关乎忠贞。自古王权哪里不忌功高盖主的人?
虽然李舜臣被斗倒下狱,幸得免死,白衣从军,后来危难临头,才起复叙用。
想来,即便黛玉有所警示,但李舜臣未悟此节,还是会以国家为重,为保存水师实力,不惜忤逆君意。
而倭军一计不成,定有二计,防不胜防。唯有黛玉主动出击。
日本使者小西飞,原是小西行长的家臣,为了避免家主被丰臣秀吉处死,谎称小西行长是诈降为虏,以攫取明军情报。
也是时候让他这枚棋子,发挥杀人不见血的作用了。
小西行长被关了一年有余,渴望自由的心让他顾不得主公战友的死活,将信笺誊抄了一遍。
丁酉年正月二十一,李舜臣遵王命出击倭船,而允修从登莱出发,密遣快船侦察倭军动向。利用改造后的商船,沿闲山岛、鸣梁海峡预设伏兵。
再率船队佯装明军主力舰队,向加藤清正方向移动,令李舜臣的龟船藏匿在岛屿后方,待倭军追击至狭窄水道时,以火攻炮击夹攻。
而小西行长的数封密信,散布在倭船与朝鲜龟船中。信中转述了,丰臣秀吉给朝鲜亲日贵族崔泓的回函。
其内容提及,感谢崔泓刺死了心腹大患德川家康,并提供丁酉再战的准确时日,及日军的作战计划。同时让崔泓引诱朝鲜党争,让朝鲜国王李昖,除掉水师将领李舜臣。
他会信守承诺,派伊贺忍者服部半藏率部,刺杀朝鲜宗室王族,扶立崔泓为朝鲜王,待大业功成,再脱离明朝藩篱,成为日本的盟国。
另有琉球商人公开了德川家康“临终遗书”,以及之前小西飞签订的战败条约,指责丰臣秀吉与明廷秘密议和,又迫于脸面二次征朝,出卖十大军长,欲将他们献祭给明廷,以求自己苟活。
这些信的内容真假参半,但小西行长的笔迹、花押和朱印是真的。明廷御倭诏谕令宣威大臣与小西飞签订的停战协议是真的。一位名叫崔泓的朝鲜贵族,刺杀了德川家康也是真的。
伊贺忍者的首领服部半藏,得知消息怒不可遏,拒绝臣服丰臣秀吉,主动向明廷在釜山的守军,传递丰臣部署军力的情报。
欲与丰臣家联姻以自保的德川秀忠,撕毁了其女德川千姬与丰臣秀赖的婚约,决心起兵为父亲报仇。
原本坐收渔翁之利的丰臣秀吉,百口莫辩,不得不面对关原之战的爆发。
而真田氏、岛津氏等地方大名,以丰臣秀吉背信弃义为由,趁机脱离了大阪控制。
而朝鲜方面,宗室栗栗自危,尽管并没有一个名叫崔泓的贵族,国王李昖还是恐惧异常。
他一边派使臣向明廷求援,让天兵长久驻扎汉阳,保护王室。一方面也加紧清除朝鲜国内的亲日宗亲和朝鲜奸。
尽管倭军因几条消息动摇军心,仓皇撤退回对马岛,李舜臣丁酉首战仅有小功。
李昖还是以“战退千帆,一雪国耻”为由,册封其为宣武功臣府院君,位列正一品大匡辅国崇禄大夫。
让敌国视为威胁,欲施诡计除之而后快的人,那就是朝鲜的救星,李氏王朝的护国柱石呀!
张居正得到釜山大明守军的战报,与有荣焉,对黛玉道:“夫人心较比干多一窍,此等连环奇策,真可谓运帷幄而震寰宇!
以机丝牵东瀛之危局,促使关原决裂,豺虎相噬于巢穴。丰臣自此疲于内衅,无暇西顾朝鲜。此一举折其羽翼,溃其腹心,堪比孙吴诡道,不逊苏张纵横。
至于朝鲜之局,更见玄机深远。李瞬臣得脱陷阱而全舟师,朝鲜自清萧墙之祸。使王庭仰赖天兵,悬旌请驻。
我明军得蓄雷霆之势,将来羁縻朝鲜,开豁贱籍,重塑其国,亦不在话下。”
黛玉嗤的一声笑了:“哪有你这样自吹自擂的自家娘子的。不过雕虫小技罢了。
多亏了李思衡数年蛰伏之功。还有咱们家小五,机变策应之劳。若是此事,能遏止倭寇侵朝之举,那就善莫大焉。
可我怀疑,丰臣秀吉应付不了日本局面,反而会借口亲征朝鲜,为此战埋下不可预估的变数。”
第269章 整军备战
倭船退回对马岛后, 陷入僵持,进退两难。焦头烂额的丰臣秀吉,面对关东军的起势, 其他大名的躁动,很有些左支右绌。
以加藤清正为首的几大军长也在观望时局,未敢擅自行动。
趁此时机, 明廷守军迅速加强釜山的岸防能力,等待大军的到来。
二月伊始,皇长子朱常洛临轩授钺,文武分班立于京郊,绯袍夹道,送征东提督戚继光, 率部远赴鸭绿江。
兵部尚书叶梦熊举酒爵对戚继光道:“昔年壬辰之役, 将士血沃朝鲜。今倭寇再逞凶锋, 提督跨海犁庭, 重任在肩。
眼下粮道已通,闽浙楼船云集, 山东饱积粮秣, 惟愿诸公捷报频传, 早日奏凯而归!”
戚继光捧起酒爵一饮而尽,环甲受敕, 慨然道:“昔年浙海抗倭,曾裂岛夷之帜。今再持虎节,誓斩丰臣之颅!”
西路主将李如梅勒马下地,甲胄铿锵,对张居正夫妇道:“爹娘,我向你们保证, 再热也不卸甲。绝不会发生坠马伤臂的事。”
黛玉见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犹不放心,再次叮嘱道:“战场危险,万不可为争功单骑突前,恃勇轻身。
待秦将军与你汇合,会将八百家丁交还,随时护翼你。”
“知道啦!”李如梅闭着眼侃侃念道,“束重甲,择良驹,随家丁共进退。
为了吟香幸福的后半生,我也会保千金之躯,成万全之功…娘,我都会背了,您就放心好了。”
黛玉见他记得一字不差,哼笑了两声,抬手为他系上的盔带,“不光要记得,还要做到!”
“谨遵母命,昼夜不忘!”李如梅大声道。
史书上,蔚山之战,李如梅不幸坠马伤臂,一代神箭手就此告别了沙场,再无事迹。
成为李如松将星陷落后,大明又一憾事。怎不教黛玉怀忧挂念。
张居正殷殷嘱托女婿刘勘之道:“元定,倭阵多设铁蒺藜、陷马坑,骑战前当陷遣步卒清理,择平野再冲阵。
倭铳射速缓,可伏地避之,勿直撄其锋。如梅年少,还望你多加照拂这个连襟。”
刘戡之拱手道:“父亲嘱托,孩儿必定不忘。”
辰正,三军大旗迎风招展,万骑雷动,张居正夫妇目送刘勘之与李如梅上马东去。
夫妻彼此宽慰鼓励,惟愿早日荡平倭患,儿郎们安然归来。
四月中旬,各路人马齐聚辽阳,戚继光五子和荆州八虎亦汇集麾下。
戚继光先派遣熟悉日朝语言且有驾船经验的游击刘祈安,携带斥候与夜不收,潜入对马岛收集情报。再详勘朝鲜南部的山川形势,敌情虚实。
他则在辽阳整饬卒伍,文官武将一起下场训练。
戚继光一再强调各兵种协同,阵法严整,反对逞匹夫之勇,单打独斗。
刘綎、张允修、荆州八虎等人曾在他手下练过,不敢造次,一切指令言听计从。秦良玉、刘戡之、袁黄、孙承宗亦是依令行事。
陈璘与老将邓子龙一边听令,一边暗中与刘綎斗气较劲。
但麻贵、李如梅、熊廷弼几个刺头,就十分不满了,认为戚帅此举纯属立威。
只是戚帅的资历威望是他们望尘莫及的,将令压身,敢怨不敢言罢了。
之后,戚继光开始混编卒伍,协同训练。让辽东铁骑与川军混搭,宣大轻骑与浙兵炮铳手组队。
诸将众士一开始十分不解,无法适应,抱怨连连。
然而在戚继光的引导训练下,一个月后,三军口令统一,信号统一,阵法统一,步骑车炮协同顺利,再无南北东西之分。
戚继光结合张居正的提点,下了一道军令颁行诸营。
“倭寇恃其舟楫之利,欲再裂我藩篱。今奉天威总制东征,诸将当恪守三要。
一曰:水陆相济,海基陆岸昼夜巡警,不可懈怠。
二曰:弃虚守实,孤城无援则敛兵伺机,以歼灭敌人有生力量为主,夺城拔寨为辅。
三曰练卒缮器,铳炮联射,骑步阵法务必严整。不可擅弃火器于敌人。
敢有躁进争功,坐视友军落陷不援者,皆以失机论斩!”
临行前夜,张居正曾语重心长地对戚继光道:“明军非乏虎贲之士,实弊在帅臣乖和。南北兵相轻,文武官相忌,将官争功相倾,终使王师屡失机宜,由胜转败。
你此去朝鲜,勿要急于开战,务必先整顿那些骄将惰卒。
确保号令统一,三军再无争功诿过,文武不和,坐视不援,临阵避战之事,明军才能无往不胜。”
张居正所言,皆是史书上的斑斑血泪。蔚山之役将帅失和,经略杨镐争功忌能。
军令混乱,以至于士卒进退失据。兼之将领贪功冒进,监军怯战先奔,折损明军万余人,还匿不告闻,掩败诈胜。
而在泗川之战中,刘綎驻军顺天,距泗川仅百里,却因与某将领有隙,借口倭舰蔽空,未敢轻动,坐视东路军溃败,拥兵自保。
尽管第二次万历朝鲜战争虽然以丰臣秀吉的死亡,而草率收场,明军看似胜利,实则损兵折将,靡饷数百万,惨胜如败。
庙堂党争的妖风,刮到了疆场。胜而不捷,费而无功。有的人文过饰非,青云直上。有的人劳苦功高,反遭贬谪。
这些荒诞至极的事,都被北边的女真人作壁上观,看得清清楚楚,而大明九边精锐,却大半折损于朝鲜,难以恢复元气。
戚继光带过边军浙兵,非常了解南北兵差异,也掌握了弥合矛盾的有效手段。
他用最短的时日,教三军练心。训忠义、固胆魄、齐众志、同呼吸、共生死。
让将领与士卒畏令不畏敌,同甘共苦,明确为谁而战,面对苦难心定神坚,猝临大敌不生惊惶。
与此同时,还要练气。即蓄体力、鼓锐气、持久战之法。
目标是让三军进退如潮,攻若雷霆,守若山岳,虽久战疲乏而锐意不堕。
戚继光环视着已初见成效的队伍,目露欣慰,对众将士朗声道:“练心为根,练气为枝。心固则气自雄,气雄则战必克。
望诸君将纲纪肃于心肺,锋芒砺于气息,此百战不殆之法也。”
数日后,刘祈安遣斥候回报:丰臣秀吉有渡海之备。
大军行至鸭绿江畔,精神面貌与来时大不相同,每个人都雄赳赳气昂昂。
江风猎猎,戚继光踏步登台,甲光耀日,对着江东振臂一呼:“今渡此江,唯求斩鲸戮寇,扬我国威!”
三军气贯长虹,齐声回应:“山河为证,日月同辉,不破不归!”
而在日本,丰臣秀吉一时无法摆平国内的大小战役。而德川秀忠羽翼未丰,根基不稳。
真田氏、岛津氏,虽鞍不离马,甲不离身,口不离怨。但还愿意维系明面上,对自己的臣服姿态。
基于这种“闷雷不打雨,强将不撕旗”的现状,丰臣秀吉认为还是前战朝鲜不利,未拿到战果。
以及小西行长被策反,让自己遭受明国羞辱,导致权威下降,属下躁动,这才引发了政权危机。
唯有他蓄锐再起,御驾亲征,才能驱强藩于朝鲜,耗其兵力,绝其内讧,再行“以锋镝安天下”之策。
野望未熄,余烬复燃,促使丰臣秀吉渡越山海,来到对马岛。
他召集旧部,以身先士卒之姿,澄清了“与明廷秘密议和,不顾部将生死”的不实谣言。
尽管没有得到真实的战报,但一个釜山一个济州岛,有明廷三千守军镇守,倭军久攻不克。
让丰臣秀吉隐约意识到,鲸吞大明纯属虚妄。
但是破朝鲜八道,迫使明廷重新封贡日本,还是大有可为的。
丰臣秀吉击扇在案,厉声对几大军长道:“诸将,近日流言,乃朝鲜李氏离间之计,彼辈阴弱,专擅诡道。我日本武士胸襟坦荡,不容置疑。”
他按刀而起,虎视眈眈,“吾等渡海三千里,非止朝鲜。此刃饮血,当以明国山河拭之。”
而后挥扇指向舆图,“今朝必破朝鲜,绝李裔,拓地为城。更遣使明国,许我称藩不朝,布武威于四海。”
众人听此矜功武夫的狂想,终于务实了一点,纷纷附和。
丰臣秀吉环视在场诸位,合扇叱咤:“还望诸位尽弃前嫌,各固壁垒,待初夏潮生,神风助阵,便让倭刀,照彻唐土吧!”
此话被戚继光先遣的斥候刘祈安,回报至朝鲜全州中军大帐。
“回禀提督,”他提交整理出来的情报,“丰臣秀吉命八大军长重整旗鼓,放弃之前长驱直入的险招,改行渐进之策。
既无法攻克釜山、济州岛,就计划在蔚山、顺天、泗川修筑倭城,连营互援,先巩固全罗道、庆尚道沿海,再徐图北进。预计出发日期在五月初。”
戚继光对陈璘道:“朝鲜府院君李舜臣统领全罗道水师,你与张允修一道早为协防,编列轻舸舰队,配火铳、火箭、佛朗机炮,加强接舷搏杀之能。
并在闲山岛、巨济岛一带沿海要冲,修筑瞭哨炮台,以成预警烽燧。”
暮春的抚顺城,柳絮漫飞如雪,飘进半开的窗扉。
观澜书院中,竹帘半卷,透进来慵懒的天光。檐角的铎铃被春风撩拨,偶尔才叮当一响。
并排而坐的两位少女,一个明媚如花,雪肤泛光,正百无聊待地伏在书桌上,蹙眉凝思。
另一个英飒如风,提笔疾书,嘴唇紧抿,忽而猛地掷下湘管羊毫,将手中的信笺揉搓成团。
“请战书写了不下五封,爹还是不肯让我去朝鲜。”她推开窗棂,望向东南方。
年近七旬的祖父,此刻正在朝鲜战场,她听惯了诗书礼义,有多久没听到铁甲的铿然声响了。
当年一时冲动,白耽误了五年光阴,而今后悔不迭。
暖风拂过她红润的面颊,掠起长丝缕缕,飘飞在空中。
“六哥都能上医务船,我为何就不能去……金州与登州不过一海之隔,两三天就能到。”
两道哀怨的嗟叹,几乎同时响起。
戚云梦回头,缀珠的织金发带飞扬在马尾辫后,淡笑道:“格格,你又叹哪门子的气呢?”
东哥微抬身子,那双似有薄雾轻笼的星眸中,此刻映着窗外渐深的春色,以手支颐道:“再过半年,我就十六岁了。额娘催我退学回家,安排与乌拉部联姻的事。
按照当初与潇湘夫人的约定,我在大明的求学之旅,快要结束了。”
“小七,我舍不得你,也不想回去嫁人……”她怏怏不乐,惆怅不已,向好友伸出手来,“你我分别在即,不如你送我一件礼物,留个念想吧。”
戚云梦捋了捋垂在肩头的马尾辫,讪讪笑道:“你也知道我女红不行,实在拿不出手。而况,用钱买的,你在榷场也买得到。”
东哥目光掠过她精致的发带,喉间微酸,带着几分撒娇的声调,摇了摇她的衣袖:“那辆云梦踏风车,可以送给我吗?”
“那是我六哥亲手做的,不便转赠于你……”戚云梦笑着摇头。
自打万历二十二年,静修从遵义回到荆州,就像是突然开了情窍一样,书信中绝口不提四公主。
送的礼物不再是稚童的爱物,而是明确给她这个未婚妻的礼物。
就好比她此时贴身穿的铁骨寒梅金丝软甲,是以杭绸为面料,内缀银丝软网,轻若无物,贴肤穿戴,外襟还以金线绣了折枝梅。
另附了信笺,提笔写此甲喻小七“身披冰雪,心蕴春芳”。
哪个姑娘收了这样体贴的礼物,如此高标含蓄的赞美,能不动心呢?
还有那张双鱼绕梁七弦琴,琴腹上刻了“剑鸣关外,琴诉荆襄”八个字。隐秘的情愫,暗藏在字里行间,无需言语,心弦自鸣。
一开始戚云梦还以为是巧合,最后发现并不是。六哥一件件精心准备的礼物,都在向她传递一个讯息。
六哥从始至终都知道,小七不单是家中义妹,还是他将来要携手一生的妻子。
原以为要用五年光阴,慢慢淡忘六哥,成为武艺高超孑然一生的女将军,戍守边关大半辈子。
却被静修三年不间断的礼物,又勾回了儿女情长的温柔乡。
东哥轻哼了一声,扳着指头一一数来,“你那柄珐琅彩绘的西洋千里镜,那双内衬鹿皮的雪青缂丝护臂,那对藏有药囊的赤玉耳珰。
还有那件铁骨寒梅金丝软甲并绣红梅白狐斗篷,朱雀展翅赤铜护心镜,冰蚕丝织星象披肩,寒菊傲霜银鳞云肩。就连你头上的发带,我都好喜欢……
偏偏全是你六哥送的,我一样也得不到…无处可寻,有钱也买不到!”
戚云梦听她艳羡的语气,不免有些畅意,低头窃笑。
年方二七的姑娘,谁不想有人疼爱呵护,时刻关怀,被爱慕的少年视若珍宝,牵肠挂肚。
从前介怀四公主过往的那点儿别扭,早就烟消云散了。
“不如,”东哥忽然凑近,如兰似麝的气息,撞入戚云梦的耳际,“我嫁给你六哥好了!这样我们不必分开。我也能拥举世无双的宠爱,不用再嫁给丑陋的鼠尾汉子了。”
戚云梦脸色顿变,语气冷了下来,“你敢有这个想头,我就不理你了!”
东哥见她拒绝得如此坚决,既意外又难过,皱眉道,“咱们这般要好,从同窗挚友到亲密姑嫂,有何不可?难道你这些年,对我的好,都不是出自真心?”
“我们当然是真心相待的好朋头,可是我的六哥…不能让给你。”
戚云梦面色微红,含羞带怯地轻吁了一口气,有些话眼下还难以启齿。
她随即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是大明首辅之子,断然不能与叶赫公主联姻。”
“唉…一句玩话而已,瞧把你吓得那样!像是多嫌着我似的!”
东哥只是羡慕她被亲人真切地牵挂呵护着,而自己的父母兄弟,虽也有片刻温情,到底还掺杂了利弊权衡。
五年光阴的无声浸染,让她爱上了汉人褒衣博带的服章之美,男子总髻戴冠,女子高鬟步摇,就是比髡首垂辫,两把头好看。
当她缠挽青丝,云鬟上玉簪星缀,穿起裙袂飘举的襦裙,便觉自己有仙人凌波之态,惊鸿游龙之姿,逸韵宛然。
一旦换回直身的骑装,蹄袖窄衣,顶着绢花两把头,真好似一个无趣的面口袋,再好的绸缎镶滚手艺,都无法与华夏衣冠相提并论。
穿骑装她被誉为女真第一美人,可若是穿汉家衣裙,她有胆子称天下第一美人呢。
汉人有句话说得极对,“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这时候窗外传来了大明邮传役卒的声音:“七姑娘,登州又捎东西来了!”
戚云梦心头一喜,连忙接过扁长的木匣,拆开绳索,展开内里卷轴一看,是一副笔触精细的工笔画。
画像上的少年一袭银鳞重甲,肩头大红斗篷振风飘扬,身前一柄长剑杵在甲板上。
他双手握住剑柄,气宇轩昂地站在船首,大有勇立潮头之意。
少年逸气凌云,眉宇凝肃,嘴角却噙着笑,如朗月入怀。
题跋写的是:身披银甲,心待佳期。聊寄此身此时貌,莫忘昔言昔时盟。珍重春风,候我归鞍。
丁酉年春,十五龄静修,谨绘付云梦。
今天是六哥十五岁生日,“心待佳期”,他这是在催嫁…这个念头一出,戚云梦颊上蓦然飞起霞云。
她指尖轻抚在画卷上,满目爱怜与思念。他是怕小七忘了六哥的模样,特意画了出来,让她记牢了。
东哥站在一旁,小七手中的画像,竟让她看痴了。
暮春午后的阳光,照着她柔美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微影。
她看得那样久,久到一滴泪毫无预兆地坠落在面颊。
原来他就是小七的六哥,好看得就像是天上的神仙一样,偏偏其人心肠也好,性子也温柔。
她轻轻地叹了一声:“世上果真有这样的少年吗?”
这番感慨有些意味不明,却让戚云梦蓦然抬眼,注意到东哥明净的眼眸中,有些隐约难言的情愫。
她忽然想起上课时,摆弄六哥送的发钗,心驰天外。史老师讲了什么,全当耳旁风了。
却记得她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战场上的箭矢,尚有轨迹可循,可射向少女的情箭,却是无声无息,等察觉之时,早已穿心而过。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庭中满架的蔷薇花簌簌地落。
戚云梦收起画轴,将一点落红,也一并卷了进去。
她倏然转过身,正对着东哥道:“其实,六哥是我的未婚夫。”
“难怪…”东哥蹙眉垂首,肩胛骨在罗衣下微微颤着,有些自嘲地想,老天赋予我美貌,就再也无法奢望别的幸运了吧。
第270章 双战双捷
丁酉年五月, 陈璘、张允修携带战船来到全罗道,与李舜臣会师。双方水师在全罗道、忠清道一代交替巡防,严阵以待。
三人商议以朝鲜龟船冲阵, 明军楼船夹攻之发,锁断釜山至巨济岛海道。
张允修对李舜臣道:“将军以龟船威震海域。今有明军水师助力,当伏波中流, 待丰臣半渡而击,我与陈将军以火炮为犄角。”
李舜臣看向海域图,沉吟片刻,“明军战船目标过大,若倭寇畏我舟师精锐,必避实击虚, 另择登陆之地。
依我之见, 倭军最有可能自庆尚道东海岸的蔚山登陆。毕竟东海岸水阔港深, 布防稍疏, 且岸线平直,便于舟楫泊靠。倭船可速遣兵卒, 补给也容易。”
陈璘剑指在舆图上一划, “若倭军由此进犯, 可疾驰北上,直逼王京。若我等率舰袭扰其后, 可断其粮道,焚其辎重。”
允修点头道:“陈将军所言不错,倭军陆战虽悍,若海陆受阻,补给艰难,势必兵疲。
待援兵适时而至, 据险以守,倭寇虽众,终难持久。如此,战局早定,不致于生灵涂炭了。”
显然老谋深算的丰臣秀吉,也预料到了,面对哨探回传的消息,他实在不敢与明军水师、李舜臣水师硬碰硬,蔚山亦不敢停靠。
最后丰臣秀吉让黑田长政,率先遣部队选择夤夜从忠清南道登陆。
雪姬传回消息,李舜臣正欲北上截击,不巧夜风转向,逆风难行,只得退守全罗道。
“都怪我,没能早点发现倭军的踪迹。”雪姬自责道。
张允修安慰道:“无妨,你的情报让戚帅已有所准备,必叫黑田一部,有去无回。”
雪姬心情瞬间转好,提起长裙雀跃地跑向父亲。李舜臣看到女儿明媚的笑靥,既欣慰又忧伤。可惜了,世上只有一个张允修。
戚继光得到消息,即刻整军,对麻贵、刘綎、李如梅三人道:“忠清南道稷山,距汉城百二十里,此地南控全罗道,东倚锦江,西临黄海,是畿辅南屏。
稷山以北有三十里沃野,阡陌纵横,可容万骑突驰,且伏兵于垄亩则敌不能察。
而城南有金井山余脉,冈峦迭起处可藏疑兵。最高的鹤鸣峰,登临可远眺百里烟尘。
我们依山筑垒,因水设障,设计一场稷山至金井山围歼战,必使倭贼片甲不返。”
麻贵挠了挠胡子:“要搞这么麻烦,直接打不就完了。”虽说戚爷打仗讲究一个稳扎稳打,但这般繁缛,还能大刀阔斧地荡寇么?
戚继光瞪了他一眼,转头对刘綎道:“我已经让张怀信侦察倭军行军序列,粮队位置。你让杨嘉树带队,在稷山平原部署拒马、陷坑、简易车阵。”
之后叫来游击傅望舒吩咐道:“待黑田一部入稷山,你率千骑小队作先锋,佯动挑衅。
而后诈败南遁,引至金井山坳,若是敌军追来,便是入瓮之鳖。”
傅望舒领命而去,戚继光又叫来副总兵陈景年道:“待到与黑田部接战之时,你让监军熊廷弼,以两百辆偏厢车载佛朗机炮、火箭,构成环形防线,内藏铳手轮射。
倭至百步炮发,五十步铳鸣,近程狼筅、长枪攻击。违令先射者,斩!”
“是!”陈景年领命而去。
麻贵抬手揽住了李如梅的肩膀,低声道:“我怎么觉得,戚帅对你辽东骑兵的中坚力量了如指掌,那几个游击,都好似吃过戚家军小灶似的。”
李如梅并不知荆州八虎,正是戚继光亲手带出来的,皱眉道:“废话,戚家五子还在我辽东,吃大锅灶呢。彼此熟悉有什么好奇怪的。”
原本戚家五子也想在朝鲜战场上效力,戚继光未免朝中文官訾议,还是让他们继续回辽东固守城防。
戚继光看向勾肩搭背的“东李西麻”,清了清嗓子,二人倏然分开,各自肃立。
“麻将军总制骑兵,先隐于丘陵,待倭军攻我车营受挫,必分兵迂回。你率部以红旗为号,截其腰肋。”
戚继光又看向李如梅刘綎,“你二人分左右翼骑,左配火绳枪三眼铳,冲击倭军侧翼的铁炮队。右持长矛马刀,突入黑田指挥阵。”
最后又叫来了游击周修远,“若战争持续入夜,倭军欲后撤,你令朝鲜军在山林遍插旗帜,夜燃篝火,伪作大军云集。阵前再以日语喊话,说明军大捷,降者免死。”
麻贵等人从未听过,如此精细的战略部署,每个人都明确了任务,想要冒头争功都不能。
五月初五,杨嘉树带领工辎兵在稷山平原伐木设陷,谷中密布铁蒺藜。
五月初六,天气晴朗,傅望舒率千骑抵达稷山,猝遇黑田长政的家臣,黑田直之、栗山利安所率的倭军先锋数百人。
倭众见明军千骑势盛,考虑撤退。唯有毛屋武久一人道:“当年织田信长破武田骑于长筱,专恃铳阵,今可效之。”倭军认可其计,率死士乔装成朝鲜援军突阵。
傅望舒熟知日朝双语,一眼识破其计。他将计就计,避其铳阵火力,佯装为其所慑,纵马狂奔至金井山坳,黑田不疑有诈,一路追击。
却不料副总兵陈景年旋发火炮攻之,谷口车流骤合,好似铁壁环锁。
倭军四将跨马陷阵,马惊乱践,落入布满铁蒺藜与竹刺的坑道,黑田直之溃败身死。
不多时,黑田长政引五千众驰援家臣,一半力战明军,一半分兵登山,疾奔扬旗为疑兵。麻贵见倭军援军果如戚帅所料,分兵迂回,立刻携主力以红旗为号,截其腰肋。
李如梅与刘綎左右呼应,铳炮与马刀夹攻不怠。未几,李如梅率先突入黑田长政指挥阵。
黑田长政见明军来势汹汹,忙乞援于毛利秀元。毛利率兵两万五千,星夜赶往稷山。
入夜后,麻贵、刘綎、李如梅三部隐入丘陵休整,由陈景年火炮齐发,周修远率朝鲜义军大举火把,张耀兵威,扬言大捷。
还用日语呼喝:“丰臣秀吉已向明朝称臣纳贡,弃尔等如敝屣,尔等还为其卖命,何其愚蠢!”
黑天残部大乱,向锦江浅滩奔溃。而毛利秀元不为所动,打算派先锋伏在山隘,准备掩杀明军后队。
谁知夜雾深浓,氤氲障目。麻贵与刘綎、李如梅三路人马斜道杀出,将其一网打尽。
逃向锦江的倭寇,已被张允修以战舰锁水道,岸上有陈璘虎蹲炮追轰,夜色中火鸦箭雨,坠如流星,倭尸塞川。
晨光依稀,明军首战告捷,歼敌一万五千余,缴获铁炮四百余挺,明军阵亡三十九人,伤七十四人。
此战不仅让倭军挫锋铩羽,还强有力地阻遏了其北上王京的脚步,以极小的伤亡换取了极大的战果。
丰臣秀吉迟了两日,才接到黑天长政、毛利秀元两部,几乎折半阵亡的消息。
“戚老虎果然名不虚传!真的是又恐怖又缜密的明国猛虎。”他愤怒交加,不肯承认是他指挥不当,反而认为是有叛徒,向明军泄露了行踪,才导致原本日方以为的遭遇阻击战,变成了明军对倭军单向围歼战。
在未找出内奸之前,不宜妄动,丰臣秀吉责令其余军部,在蔚山、泗川、顺天等地安营筑城,稳扎稳打,不再冒险北进。
另遣善于行刺的精锐,潜入朝鲜王京,刺杀国王李昖及其他宗室。正面战场无法占优,那就行诡道,引发朝鲜内乱,政权更迭,牵制明军主力。
此时,明军正在打扫战场,核算战功。全州中军大帐内,戚继光唯恐三军得胜生骄,语重心长道:“稷山之捷,非戚某之能,亦非诸将之功。
是凭恃车铳之威,阵战之利智取,以及众将士勠力同心!稷山虽胜,蔚山待收,各营速验器械,医抚伤者。”
“是!”秦良玉虽然不甘心,只能作为医务总督出现在朝鲜战场上,但她毕竟没有平原大战与乘船海战经验。
在大型会战中,能够见识到神将戚继光“未战先算胜,既战必尽功”的指挥境界,也是一桩幸事。
医务总督一职是凤宪令潇湘夫人拟定的,主要职司统辖各营医官、医士,督造伤兵车录,按日呈报。
总理药材采买、核验、仓储、分拨之事,还需要即刻稽核疫病征兆,遇重大疫症,可直禀督师行辕,颁避疫令。
除了督造野战医棚,疫病隔离营栅外,对于阵亡战士,还要与朝鲜方面沟通共立义冢。
“戚帅用兵如织罗网,旌旗所指,号令如山。而今亲眼见识了慎战而全胜的一仗,只恨不能在其麾下效力。”秦良玉无比遗憾道。
静修笑道:“秦将军可是我大明第一任医务总督,总摄海陆医政。活伤兵,治重创,此功可不在斩将夺旗之下,就连三军主将见了您也得低头。”
“六郎真会说话,”秦良玉笑了笑,抬手搭在他肩上,“想想也是,阵前杀敌,计日可斩数十。而医官救人,一月能痊万众,一样功不可没。”
李如梅在几个医帐中来回寻找,见了静修忙问:“你吟香姐姐怎么不在?”
静修道:“前几天吟香和镂月、裁云几位姐姐都上了医务船,需要提前适应在摇晃的船舱急救。
不过雪姬姐姐来信,说吟香上岸到蔚山采买雪蛤去了,做成缓解肺燥咳嗽的药。”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药,何必去呢!”李如梅很是焦心,拍着腰刀道,“倭寇败了稷山一战,必定会据蔚山为巢,控遏海运,那里危险得很。”
“她知道,”静修见他手上还有一处伤口未愈,忙从挎肩背的药箱里,拿出一张金疮愈合贴,为他贴在患处,“所以她才以采买雪蛤为借口,去打探倭城的底细。”
李如梅越发担心了,又急又恼,“那么多斥候夜不收都是吃干饭的吗?她一个女人,怎么能去倭寇的老巢附近晃悠,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一想到那些人面兽心的畜生,会掳掠妇女嬉虐欺凌,李如梅心乱如麻,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秦良玉道:“倭寇残暴人所共知,但吟香也不是贸然涉险。她擅长潜行辨踪,应变机警,又熟悉日朝汉语,便于沟通传讯。
行动之前,进退路线,联络暗号,外围接应,都已周密安排,必不会令她孤身蹈死。”
李如梅非但没有松心,反而瞪眼道:“是你让她去的?你只是医务总督,又不是主将偏裨,怎能私自派遣医务员,充任谍报使呢?”
“是柳姑娘怀忠义之心,主动请缨做斥候,此事已向戚帅报备过了。”秦良玉解释道。
“她愿意舍小我而全大义,深入敌后探明敌情。毕竟朝鲜是她的母国,她不忍见倭寇肆虐,荼毒同胞。
而况她是明朝册封的靖柔郡君,有此身份护持,就是有价值的人质。即便不幸被倭寇掳去,他们也不敢轻犯,以免惹怒明军剿巢。
柳姑娘智勇兼备,还请李将军暂宽愁怀,冷静下来,候其安然返归。”
“我冷静不了!”李如梅气得背过身去。
“那蔚山之战你就别去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李如梅闻声心喜,转身颠颠地跑过去,迎着明媚的天光咧嘴笑道:“吟香,你可回来了,方才真急死我了。”
柳吟香双手环胸,嗔怪道:“好你个李如梅,就不盼我点儿好。就那么瞧不上我的本事。”
“我哪有?我们家吟香能文能武,深慧缜密,做什么事不成呢!”李如梅围着她左右转了两圈,笑得见牙不见眼。
秦良玉偏头对静修道:“是不是我看错了,怎么觉得李五郎有条尾巴在身后摇呢?”
静修挑眉:“大概…是有那么一条。”
“谁许你直呼我名了!”吟香看不惯他动手动脚,伏低做小的谄媚样子,板着脸道:“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大明的靖柔郡君,不得无礼!”
“别那么生分嘛,”李如梅在自己胸口一点,又指向她,将左右手食指并在一起,“我叫如梅,你叫吟香,合起来就是如梅吟香,似月含光。暗合花好月圆,佳偶天成之兆!”
此话一出,路过的将士们打着呼哨,嬉笑而过,半嫉半羡地仿着李如梅的口吻,表情浮夸地重复他的话。
吟香顿时羞得面颊发烧,扭身便逃,回头对李如梅道:“我要给戚帅汇报军情,你别跟来!”
秦良玉双手环胸,偏头对静修道:“你都能研究出金疮愈合贴,改明儿瞅瞅李五郎的脸皮是怎么长的。简直面似重甲,刀枪难透。”
静修低头踢走脚下的碎石子,笑而不语。李如梅听见了这话,大摇大摆地走了两步,负手在后,对围观的将士们道:“你们懂什么?薄面难求凰,厚颜方成双。若无此面甲,何得倾城人。”
“哟,咱们李五爷都会吟诗了!”
“瞧他兴得那样,月老的红绳,都快被他搓成麻花粗了!”
“哈哈哈,好个摇尾痴犬,李五郎你是真狗。”
“走走走,快把你那一身骚气洗一洗,太酸人鼻子了。”众人调侃笑闹,簇拥着李如梅去洗澡。
李如梅知道一下水,还不知被他们怎么戏弄呢,指着手上的金疮愈合贴,“嗳,别介,我手上还有伤……”
“小张大夫说了,那金疮愈合贴不怕溅水!”
金疮愈合贴,是静修又一发明。衬底是桑皮纸,药芯是滇南三七粉和野菊蜜、艾绒调和而成,黏合之胶是用茅根汁配松脂熬成的,贴肤无痕。
这比一般金疮药更方便使用,省却捣药调膏之繁,可保七日不生脓疮。且贴在患处不碍盥洗,不需频繁更换裹布,药力精准释放在伤口,比药粉一碰就散要好得多。
经过几层通报,吟香走进中军大帐,对戚帅道:“回禀提督,倭寇在蔚山筑城,守将是加藤清正。三面悬海,唯西北通陆路,目的是为了侵攻全罗道。
城周有两千八百步,外垣以乱石垒成,高有三丈,女墙则密布铳眼。垣外掘有三重堑壕,首壕阔五丈,深两丈,内置大竹签。
次壕则引了海水灌溉,潮水至则成渊。有橹楼十二座,用了湿牛皮防火攻。南墙外的土垒是用来迷惑的假墙,暗伏铁炮穴两百多处。”
“做得很好,辛苦你了。”戚继光点点头道:“内城情况你清楚吗?”
吟香摇摇头,拿出自己绘制的倭城图,“我没敢靠近,但是听到倭军议论城中粮食能支持半年,战马不足三百匹,但兵力有一万六千余,含筑城劳役数千人。”
戚继光接过倭城图仔细看了看,沉吟片刻,对吟香道:“去请三军大将来。”
蔚山处于朝鲜东南海滨,背靠鹤城山,地形险仄。倭城中心在鹤城山颠,视野开阔,其他城垒,沿山腰螺旋而下,多以石垣、栅栏、坑道为屏障。
且山道崎岖,骑兵难展,火器仰攻不易。而且城外太和江一旦雨季水漫,便可阻行军。沿海滩涂泥泞,大的战舰无法靠近,唯小船可济。
戚继光对三路大将道:“倭垒坚壁,不可浪战强攻。叶公研制出了破城神炮,威力巨大。我亲督车营,再携虎蹲炮百门,何畅万向战车二百乘,战时结垒。
刘将军率兵五千游击,隐入鹤城山谷,潜伏待机。李将军领八千铁骑,专击渡江倭军,使倭援不能聚集。
麻将军统步骑兵两万正面围攻,多设沟壑、陷坑。我会传令给陈璘、邓子龙,让水师以楼船锁太和江口,架火龙出水,焚倭漕舟。”
麻贵拈着虬髯道:“攻城不用云梯么?”
李如梅按剑笑道:“戚爷说不用就不用。”
“我们挖掘地道用火药炸,放毒烟逐倭。”戚继光肃然道,“倭寇犹如毒蛇,击首则尾应,斩尾则头噬。应先锁蔚山为囚笼,诱诸路援军入陷阱。”
六月梅雨间歇期,秦良玉与静修等医务员为攻城将士发放了防毒面罩与解药。
加藤清正登城遥望,但见明军营寨连绵如山海,却无半架云梯。忽然空中一声怪啸。百枚飞火球坠入核心堡垒,触地即爆毒烟。倭军呛咳不止,不一会儿泪流目盲,城外掘壕声已经久不绝。
次日拂晓,倭军还没从毒气中缓过气来,竟发现明军在二里地外推来了铸铁高架车,高逾城墙。虎蹲炮自高架上轰然频发,弹丸专击淡水井和粮仓。
倭将毛屋武久急率铳队反击,却发现子弹无法穿透高架车,纷纷弹射落地。
而城下车阵洞开,二百骑兵突出如电,掠至城下,抛掷“万人敌”,旋即又驰回阵中。
“八嘎,这是什么战法?他们怎么不猛冲过来?”加藤清正刀劈着城垛,忽听到哨探急报:“援军在太和江遭骑兵截杀,黑田家的红旗已经沉江底了。”
戚继光正在望楼上用千里镜观战,亲兵呈上地听瓮的记录:“东南三里外大概有三千骑正疾驰而来。”
“不出意外是岛津的侧击之策,”戚继光放下千里镜,吩咐道,“挥旗号令炮车转向,引他们入陷阱。”
岛津义弘果真率萨摩精锐潜行而来,距明营百步时,忽见有两只孔明灯幽幽飘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地面轰然塌陷,火炮次第爆响,数千倭军人马俱碎。
几乎同时,太和江上亦传来闷雷声,李如梅伏兵在此,决堤放水,黑田长政万余援军半渡江心,突遭洪峰席卷。
辽东铁骑自两岸弛射,箭矢如雨而下。黑田长政欲数骑突围上岸,忽被一将白马银枪截住去路。
是李如梅亲率八百家丁截杀倭援,枪锋过处,倭将十余人坠马。
黑田长政垂死挣扎,飞刀扎向李如梅,寒芒一闪,正冲面门而来。
李如梅倏然俯首避过,锋刃掠盔而下,岂料那刀光回旋,疾如闪电,直砍向马腿。
骏骑悲嘶,血溅滩涂,坐骑惊跳人立起来。李如梅来不及控缰,身倾鞍侧,眼见右臂悬空,就要折于马下。
电光石火间,他手振银枪杵在地上,借力腾跃,斗篷迎风卷舒,人已翩然落地。
未及站稳,已棹弓在手,瞬间猿臂劲展,弦惊霹雳,一箭贯穿敌喉。
黑田长政喉间绽血,应声倒毙。李如梅眼观四路,目迸星芒,见敌骑惊尘卷至,他横弓激射,弦声连震,三箭齐发追敌而去。
但听箭啸乍起,七步外三个倭寇先后坠鞍。烟尘散去,李如梅振弓而立,斗篷猎猎招展,金甲映着斜阳,眸光犹带着几分冷冽。
“好险,我的胳膊算是保住了。爹娘的卦可真准。”李如梅劫后余生地呼了一口气。
毛利秀元主力两路受挫,欲回鹤城山小道,却被刘綎带领的川军用滚木巨石封住了谷口。刘綎大刀翻飞,吱哇怪叫,一刀斩下了先锋大将吉川广家的头颅。
眼见粮毁路绝,加藤清正只得杀马飨士,戚继光判断时机成熟,升旗号攻城。
工辎兵燃起火药引,倭城地底传来巨龙翻身般的怒吼,东南角的石墙,在叶公神炮的轰鸣声中,崩塌了数丈。烟尘未散,麻贵已挥刀大喝:“杀!”
步骑兵洪水决堤一般涌向缺口处,倭寇拒屋死守,明军以火油焚烧,浙兵摆出鸳鸯阵,持藤牌突进,而后在狭窄的巷道内,狼筅锁敌枪,长矛刺敌喉,短刀补漏网之鱼,为后续部队长驱直入扫清了障碍。
加藤清正欲退守鹤城山颠不成,溃逃至海岸,却见到了更绝望的一幕。
百艘战舰列阵如城,陈璘水师火龙齐发。火焰在波涛上蔓延成火海,毛利秀元的坐舰连中数炮,沉入波涛——
作者有话说:还有鸣梁和露梁两场海战,第二次朝鲜战争就能写完了,之后就是萨尔浒之战杀努尔哈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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