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文坛盟主


    张鲸在潇湘夫人手里吃了哑巴亏, 偷鸡不成蚀把米。想着还是从织布场捞回本,先将皇差交了,再想法子牟利。


    江南遍地是黄金, 他钦差领命而来,哪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翌日辰时,张鲸一身绛紫过肩蟒袍, 昂然入场,左右扈从手持火棍刀剑,看到乌泱泱的织工,都在正常劳作,他心里总算是舒坦了。


    “都给咱家把眼珠子盯死在梭子上!”张鲸指尖刮过缎面,溅起一片浮尘, “三日后, 若贡缎未足量…”他抬脚以革靴踹翻了一个浆纱桶, 厉声道, “这桶浆糊便灌进你们肚肠!”


    百丈工坊内,织工们恍如未闻, 手足不停, 唯余机杼之声。


    “都是聋子吗?怎么没人支一声?”张鲸有些生气道。


    张居正嗤笑, 撂下茶盏:“大珰,万人支声恐怕震耳欲聋。”只怕你消受不起。


    “成, 看在太师的面子上,本官就不计较了。”张鲸大马金刀地坐在织布场中央的木岛台上,环视织工。几百名扈从手持棍棒刀剑,纵横穿梭。


    张鲸不见潇湘夫人,便问了一句。张居正淡淡道:“内子性柔,中官手段强硬, 怕有些场面她看不得,我才来照管一二。”


    午时放饭梆响,徐悦对张鲸道:“中官大人,今日首次上工,坤政院女官特意为诸位,整饬了精致食馔,还请在此享用。”


    数十位女官提着食篮鱼贯而入,登时香气四溢,惹得人馋涎欲滴。


    “嗯…这还差不多,将就些吃吧。”张鲸命左右提上食盒到外面就餐。


    徐悦却虚拦了一把:“大人身负监工职责,恐不便擅离职守,还将就些,请原地用膳。”


    “你在教我做事?”张鲸不悦道。


    “在下怎敢冒犯中官,不过是为早日完工考虑,只怕大人一错眼,他们又犯了懒不干。”徐悦解释道,又掀开食盒,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他。


    张鲸接过酒盅抿了一口,点点头道,“是这么个理儿,又贱又懒的骨头就是得鞭挞着,才肯动起来。”


    他复又坐了回去,得意笑道:“我吃着,你们干着,谁要是偷懒,棍棒伺候!”


    正当所有监工的太监都分散各处吃喝上了。工场内数百扇窗轰然闭合。


    天光骤然暗下,使人如坠墨缸中,唯余金粉拈成的丝线,荧荧泛光。张鲸嘴里咬着鸡腿,正欲斥骂,喉头已被人飞脚踹来。


    工场中机杼未停,却有暗潮奔涌,老匠以晾帛杆撂倒扈从,妇女们拖走他们的火棍刀剑。


    染匠猛踹太监的肘膝,使其无法爬起,紧接着拳脚闷响,好似溪边连绵不绝的捣衣声。


    整个过程无一人呼喝,除了凭借本能,在晦暗中继续劳作的织工,只剩下关节错裂之声。


    半刻钟后,张鲸与其数百扈从,全部被拳脚打死了。


    张居正已指挥数人将其尸首全部用粗布裹住。


    金锣响起,门窗洞开,天光复见,黛玉翩然而入,拿出一纸诉状。


    自己照着诉状,蘸一碗鸡血首书一字,张居正接过笔,写下第二字,而后让织工们照着上面所陈述的逆珰罪状,一人写一字,誊抄一遍。又按下万份手模。


    上巳节,华亭县万人踏青,出游者众,行至窄巷拥挤践踏,忽传火起,百姓奔逃,互相推搡,踏毙中官张鲸与数百扈从。


    消息很快传到急等钱用的万历帝耳中。朱翊钧原本遣张鲸南下,是想以潇湘夫人的工场利润充实内帑,以供宫闱花销。


    不想此阉猪竟然毙命于万民脚下,践踏而亡,一文钱没收回不说,还欠下二十万匹锦缎的海贸外债。


    “别人出游不死,偏张鲸与其扈从被踩死,这分明是藐视皇权,悍民暴乱之兆。”


    朱翊钧怒不可遏,在乾清宫中来回踱步,向长公主抱怨不休,“若置之不问,则皇权威严尽失,日后谁敢为朕效命?”


    朱尧婴劝道:“陛下,民聚如蜂,必然事出有因。或此阉竖行事过当,引此众怒。


    陛下震怒之余,也应权衡。若严惩则恐激民变,宽纵则损威仪。姑且明面追恤,暗查首恶,以儆效尤。”


    于是万历帝下敕令,表示深恻张鲸勤事而罹难,赐棺椁葬银,再命东厂提督司南奉旨调查,擒拿肇衅为首者,依律重惩。其余附和之众,概从宽免,毋得再生事端。


    华亭有司苦于张鲸在州县强征暴敛,得知张鲸被人踩死了,就差弹冠相庆了,哪里肯捏造一个首恶交差。


    于是报了一个“民众突奔,互相践踏,中官张鲸周身踏损,骨裂赃溃,系众践毙命,罪无可主”来结案。


    司南出宫一月半即回,带回了张鲸的尸体和验尸格,禀告皇帝:“张鲸毙命之地万人杂踏,无法确认一人为罪魁。访询目击百姓,皆云仓皇自救,未睹元凶。”


    万历帝遗憾此事只能作罢,偏偏华亭织造场,万民举告张鲸矫诏贪墨,苛虐百姓的血书状和账册罪证,同时呈递到内阁。


    朱翊钧看到血书,吓了一大跳,细览内容又气得要死,直骂张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一定是刁民构陷张鲸!司大珰,必要揪出首恶!”


    司南却回禀道:“陛下,状书所言,张鲸贪墨工料,倒卖海货,敛财百万之巨,证据确凿,并非作伪。若穷究其罪,恐牵涉陛下清誉……”


    听了这话万历帝越发恼恨,“难道这逆珰贪的钱,都入了我的内库不成?朕可分文未取!”


    司南建议道:“陛下民怨既沸,不可强遏。若舍张鲸以安天下,明正典刑,稍恤织工,足塞众口。反正张鲸已死,再剖棺鞭尸又何难?”


    万历帝当即一拳砸在了御案上,咬牙切齿道:“拟诏…朕览万民诉状,劾奏中官张鲸,假托诏旨,擅加工时,滥征丝课,侵夺民财,荼毒地方,致百姓倒悬,民不聊生。


    朕惕然惊悚,即敕有司勘验。今案牍昭彰,张鲸罪证确凿,虽已毙命,国法难逃,着戮尸于市,籍没家产。”


    正当万历帝以为,把张鲸的私房钱抄来填补内库,此事也就了结,再派个得力之人,南下华亭即可。


    却不想数日后,司南回禀说:“陛下,张鲸在京的私邸与杭州老家的大宅俱遭焚劫,所有金银珠宝一概不见。


    有人提供线索,说张鲸在两月前,曾让心腹携带金银,以为李娘娘聘请治疗眼疾的神医为由,离开了华亭。


    如今想来,张鲸让心腹逃奔,是为隐匿赃款,还请陛下下旨追捕。”


    “查!务必追查到底,那都是朕的钱!”朱翊钧怒火中烧,恨不能将已被大卸八块的张鲸,再摆出来,鱼鳞剐一遍。


    诚然,事情过去了两个多月,那心腹早被司南的人干掉了,他向万历帝回报一个“此人已携赃潜遁,踪迹渺然,人逃法外。


    东厂已发海捕文书,附图影年貌,通行各行省州县严查。唯悬案存录,待将来缉获,再续勘结。”


    万历帝气得脑袋发晕,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床上。


    然而事情远远还未结束,数日后朱翊钧闲来翻看某位小内侍“上贡”的民间奇书《金瓶梅》,越看越上头,展卷彻夜,未肯释手。


    谁知翻到潘金莲醉倒葡萄架一章,竟夹了一张暗批龙鳞的小笺,全文用“猪亦君”与“顽戾弟”二人对话形式出现。


    现摘录原文一二,仅供看官消遣。


    顽戾弟问曰:“近闻内使四出,称筹九边饷械,充实国库。兄为人主多年,可得闻其详乎?”


    猪亦君托起便便腹肉,笑曰:“九边事小,君腹是大。内使中官为主之金钩,捞来金银入我肥肠,龙肝凤髓吃不尽,哪管边军饿得慌。”


    顽戾弟蹙额曰:“可是百姓说中官所至,拆屋掘坟,把持行市,百姓稚子易米,妇女悬梁。君不闻乎?”


    猪亦君抚掌大笑:“妙哉此问!饥鹰得饱,方能逐鹿。满朝文武,百姓群氓,不过天家柴薪,用尽复生,源源不断。”


    顽戾弟悚然:“若鞑虏破边,纵是柴薪也有断绝之时,社稷危矣!”


    猪亦君嗤曰:痴儿,今借中官手克剥百万,只拨万两塞责军饷。边烽起时,再向百姓加派赋税,人主犹得宵旰忧勤之名。


    纵有刁民生怨,则斥骂阉竖遮蔽天聪。天子牧民,恩威岂由蝼蚁妄议?”


    一段简短的话对,勾勒出道貌岸然贪婪无耻的“猪亦君”,那个屡次提出异议的“顽戾弟”,也不过是皇帝内心的零星挣扎。


    此文用京话谐音,几乎指名道姓地映射他朱翊钧本人,纵容中官虐民自肥。


    “好大的胆子!竟然骂朕,简直大逆不道!”朱翊钧一把将纸笺揉皱,恨不能揪住幕后黑手,生啖其肉。


    他不欲旁人窥其内容,却又想抓出背后凶徒,这张纸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他手上,那如妖书案一样流布市井,也必然易如反掌。


    朕是皇帝,本就坐享九州万方,眼下国用日竭,内帑空虚,找百姓要点钱花花又怎么了?


    朱翊钧重重地呼吸着,胸口上下起伏,好容易下定决心,明日遣心腹暗中调查,严惩诽谤奸恶,以浇灭心头之火,忍辱之恨。


    他将揉皱的纸笺抻平,压在书页底下,含怒睡去。


    翌日午后,万历帝醒来,回想起昨夜读到的汹汹谤言,立刻拿起《金瓶梅》,准备叫人来取走纸笺调查,却不料那张纸上空无一字,只有褶皱和压痕。


    竟是一场梦么?朱翊钧松了一口气,却又并不放心,将那个献书的小内侍叫来,申饬了一通,以他“秽亵天目,蛊惑圣心”为由,将人廷杖二百,打死毋论。


    万历帝才消气,掌印太监张宏求见,跪禀道:“陛下圣明,内廷俸例关乎天家体统,逆珰张鲸办事不力,险些玷污圣誉,如今中官宫人欠俸三月,宫阙不安。


    奴才愚见,若度支不济,何妨让潇湘夫人再执掌华亭工场,先将这钱循旧例垫上。如此陛下泽被万众,共颂尧舜。”


    “没了潇湘夫人,我大明宫禁就要垮了吗?”朱翊钧怒不可遏,摔了手里的茶盅,“死了一个张鲸,我再派个能人接手不就完了。”


    张宏汗出如浆,叩首道:“陛下,张鲸被踏成肉泥,又遭戮尸,随行扈从无一生还,谁还敢去呢?”


    若是众宦照章办事,自然死不了,但皇帝想要钱从哪里出呢?


    无论是万人状纸,还是万人踩踏,一个带头的都找不出,这已然说明某人是不好惹的了,皇帝还白犟什么呢?


    万历帝颓然歪下了身子,手撑额头道:“敕令华亭织造并其他工场,悉数归还,仍命潇湘夫人经营。”


    圣旨下达华亭那天,宫中欠发的俸禄竟同日补齐。


    张鲸在杭州老家的宅子虽然被火烧了,但他搜刮而来的数万匹锦缎乃至金银珠宝,都到了黛玉手中。


    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黛玉没有将这些赃物物归原主,而是筹建了华亭商会,通过入股分红的形式,补贴了商户的损失。


    展眼又至五月,张居正道:“允修的船已从朝鲜济州岛出发,大概七天后到华亭,你手里的这批货,可以销到朝鲜去了。”


    黛玉才拿食指竖放在唇边,叶昭宁与徐悦两个,几乎是同时挤进门,异口同声问:“五郎要来华亭吗?”


    “是…约莫七天后到。”黛玉只得如实告知,待二女互瞪一眼,分道扬镳之后。


    黛玉嗔了丈夫一句,“都怪你说那么大声作什么?原想悄默声地上船见儿子一面,而今倒好…又给他添麻烦了。”


    张居正无奈一笑:“怪我,怪我。”


    仲夏时节,熏风南来,一艘三桅大船自鲸波间徐徐驶来,泊于华亭黄浦津头。


    船板甫落,早有两个靓妆倩饰的女牙人,疾步迎上,未及寒暄,已展数匹锦缎。


    但见日光下,松江的提花棉莹若初雪,嘉定的锦缎纹起暗花,还有姑苏潞绸织金夹彩,允修只觉得满目烟霞,香粉扑鼻。


    他依父亲信中所言,扮作了朝鲜商贾,此时头戴黑笠,俯身以指腹摩挲布帛,抬头朗笑:“早闻华亭衣被天下,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徐悦扮演着牙人的角色,夸耀道:“那自然,我淞郡机杼,名扬海外。”


    叶昭宁并不言语,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张允修看。


    允修被她热烈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隐隐有退步的趋势。


    幸而码头倏然喧腾起来,数十布商列阵,各以竹竿挑起绫罗,宛若彩练迎风。


    黛玉让静修捧着一匹软烟罗,走上船来,好似布商兜售货物的样子,用朝鲜话同儿子交谈。


    允修心领神会,亦用朝鲜语应答:“多谢母亲替我解围了,否则我都应付不来。”


    “咱们先把正事办了,底下那几百箱桐木货箱,都是绫罗缎绢,你叫人搬上船,按市价八成总揽了去。”


    “好,”允修拉着静修的手道,“六郎都长这么高了。怎么不见爹?”


    黛玉回头,手搭凉棚遮住耀眼的日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番,瞧见了丈夫,向他招手道:“官人,人家要讨价还价哩,你快上来。”


    张居正这才撑着油纸伞踱步上船,父子三人互相打量着对方,俱感欣慰。因不便暴露彼此身份,没有开口,只是握手点头罢了。


    浦江上千帆鼓起,闽语浙声交杂于茶楼酒肆之间。好客豪爽的朝鲜客商,邀请布行的牙人与老板一同入舱吃饭。


    确认四下无人窥听,他们才低声交谈起来,一桌子饭菜由热变凉,谁也没想着吃。


    讲到关键处,允修还是改换了朝鲜语:“母亲,上月思衡叔回了朝鲜一趟,告诉我说,丰臣秀吉已削平群雄,但是其子秀赖年幼,有继嗣之危。


    他手下的五大老,德川、前田等人虽然表面顺从,但都各怀鬼胎。


    德川家康广修内政于江户,收买关东豪族,仓储最丰,蓄志不小。丰臣看似一统日本,实则危如累卵。


    思衡叔已取得了丰臣秀吉的信任,成为了他的茶师。若事情进展顺利,八月赏花茶会上就能得手。”


    黛玉思忖片刻:“只杀一个丰臣还不够,必须连带德川那只老狐狸一并带走。若是事成,日本当现裂土之势,再无暇西顾朝鲜。


    众多藩主大名,将拥兵自守,混战四起,对华输银免不了中断。


    还要想办法确保萨摩藩主继续对大明私贸,以硫磺换丝绸,年输银不少于五十万两才行。


    闽广两地海贸榷税,可补辽饷三成,一旦倭银断流,钱法壅滞,大明就会银荒米贱。”


    张居正忽然也用朝鲜话开口道:“我们可遣使密授九州诸藩勘合,岁许二船至宁波、华亭,使银船不断。


    再令闽浙商贾纳饷领凭,每凭许载生丝五千斤,归程载倭银还。市舶司抽分二十取一。或可通过南洋吕宋补银。”


    黛玉听着他略显生硬的口音,笑道:“眼下你我都已不是官了,哪有签批勘合,给凭为证的权力。若是在李思衡得手之前,不能重回中枢,一切都是白想。”


    “夫人说得对,咱们得想办法再入庙堂。”张居正点头道。


    静修未免两位姐姐枯坐无聊,也自动与她们攀谈,当然话题始终围绕着五郎的生活趣事。


    一家三口聊完正事,才改换了汉语,叶昭宁与徐悦二人才活泛起来,争先恐后地向允修问东问西。


    允修很快招架不住,求助似地看了母亲一眼。


    黛玉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姑苏去了。这就告别吧,下次辽东再见。”


    “好,爹娘你们多保重,若见着大哥,替我问个好。”张允修将父母送下船,挥手作别。


    黛玉一手拉着叶昭宁,一手拉着徐悦,略使力道将她二人拽了回来。她们眼眸盈盈,步滞身摇,一个素手绞着罗帕,一个落泪不能自持。


    回到马车上,黛玉不禁感慨:“张家庭兰芳郁,太能引蜂招蝶了。”


    张居正揽住夫人的肩亦叹:“子贤如圭,光耀九州,固慰父母之怀。只是他已缔缘秦晋,她们在执迷下去,独承清寒,实在可惜。”


    静修双手合十拜了拜,“祈愿叶姑娘、徐姑娘、何姑娘、镂月、裁云、雪姬几位姐姐,像吟香姐姐一样,将来各遇良缘。愿世间好女子,皆有佳郎相伴。”


    黛玉嗤笑道:“连你也为她们发愁起来。到底是世上良人稀少,多见性躁气浮的男子,或沉迷声色,或逐利市井,或耽醉虚名。男人们唯期显达,薄幸无情得紧。”


    “唉,夫人又一杆子打翻一船人了,闺阁择婿,重门楣慕容止者多,察德行知器识者少。若无慧眼,虽芝兰遍野,亦不见也。”张居正道。


    黛玉笑道:“既这么说,的确芝兰遍野呢。我觉得王世贞若文圃幽芳,叶梦熊似朔漠寒芝,陆绎堪比峭壁剑兰,相公也没意见咯?”


    张居正笑着磨了一圈牙齿,冷笑道:“夫人所言不错,此三人皆奇葩灵苗,或耀眼文坛,或撼于疆场,或荫覆市井。只是我还是那句话,芝兰当道,不得不锄。”


    黛玉撇撇嘴,拧他的腮,嗤笑某人真小气。


    张居正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提到王世贞,我还想起夫人似有一愿尚未达成。


    王凤洲执文坛牛耳数十年,夫人一直陪我忙于国事,不曾潜心作文,以至于夺取文坛盟主的事,搁置许久。


    想来弇山得势,一是家世显赫,交游广阔,门生高足声气相通;二是才学宏博,著述浩繁,算是著作等身;三是结社立派,提挈后进,打造出了‘后七子’。


    王世贞无心仕途,以家世、高才、盛名兼得,遂成文圃领袖。但观其文学造诣,摹拟古人过甚,远不如夫人文字清新脱俗,飘逸性灵。


    依我之见,夫人想要取而代之易如反掌。”


    黛玉微微点头,抬手倚上丈夫的肩,“反正也是闲着,趁此归乡之际,那就摘下文坛盟主之冠吧。事既是你提的,不如作我的军师,出谋划策。”


    “夫人相请,敢不效力?”张居正欣然一笑,思忖片刻,分析道,“后七子倡文必秦汉之古,夫人则宜倡性灵思变之端。公开驳斥拟古之弊,激辩月余,使天下注目。


    其次,结名流,开讲论,举文社,借书势。江南文星荟萃,夫人可以潇湘书林财东的身份,拜会文友画师,以刊售典籍画稿,亲自作序题跋为由,得文林艺苑助力。


    再者,择寒门才士数人,不分男女,收为门徒,亲授潇湘文法,使其成为文坛新秀。


    如此,夫人已占文坛一席,既以文章冠世,又能主掌文柄,引领思潮。若能合复古派之典重,性灵派之鲜活,得百姓之爱戴,集大成而开新统,则三载可成大家,五年当执盟主。”


    黛玉听他一席话,严密无疏,果真深思熟虑过,不由笑道:“相公将我推上文坛盟主之位,恐怕是为我谋求一份护身符吧。正如谢道韫靠才名,赢得叛军尊重,免于罹难。”


    张居正点了点头,“是也不全是,我们毕竟与万历帝争锋相对,屡次兵行险招与之对抗,难免遭忌。文柄之重,非止翰墨风流,亦关国运清浊。


    若夫人执文坛牛耳。片言褒贬,可使寒士腾跃,名宦折节,咱们就可以不居台省,而持朝野清议。


    开文社可纳四方才俊,蓄奇货异人,经营数年后,则漕运御史、边镇参谋、市舶司吏,皆成耳目。文脉通达,也是政令潜行。”


    “说来说去,撺掇我挣这个虚名,还是为了庙堂安稳社稷久安。”黛玉笑着摇了摇头,略加思量。


    “说到才俊奇货,我到想起来几个人,姑苏的冯梦龙今年及冠,乌程的凌濛初恰是志学之龄,秀水的沈德符年已十八。


    若收此三人为徒,且不说以后潇湘书林刊售他们的著作,盈利非常可观。诸贤尽在门墙,那谁不认我是文坛鼎鼐。”


    第262章 延揽名士


    张居正捻须笑道:“江南人文荟萃, 人杰辈出,我记得夫人的札记里还有写了文震孟、姚希孟舅甥二人。他们一位状元,一位庶吉士呢。”


    “你想为大明培养中枢人才就直说, 何必拐弯抹角。”黛玉嗔笑。


    文震孟是文徵明的曾孙,天启二年的状元。他以刚直敢言著称,因上疏批鳞, 弹劾阉党,多次被廷杖贬谪。


    崇祯朝时他一度入阁,但因正直不容于权臣,最终被排挤去职。


    而姚希孟是文震孟的外甥,两人年岁相差不大。他与舅父并执清议,因被权宦魏忠贤排挤, 被削籍为民。


    “这舅甥俩的确是清流之杰。但论政才实务, 恐力有未逮。


    他们敢犯天威抗阉党, 谏争凛然, 只可惜刚直有余而斡旋不足,多纠劾之论, 罕见建设之策。


    大明需要的是治兵善筹之能将, 屯田足饷之干臣, 通商货殖之善贾,抚恤安民之循吏。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倒不如培养你的儿子们吧。不是我举贤不避亲,而是儿子们从小受你我熏陶,文武兼备,头脑灵活,更能适应新的变化。”


    张居正想了想,道:“夫人说得对, 道德文章,典章旧制,已不能挽大明之颓势。而况文人的政治理想与经世宰务之间不可相提并论。


    大明需要整军新法,漕海新策,乃至人的思想都要重新换过。眼下就指望徐光启,孙承宗,熊廷弼他们三个了。”


    回到姑苏后,夫妻俩在王家稍作休整,将林家故居云翠环馆,重新拾掇一新,种树摘花,立桥砌池,作为以后与文人雅客诗酒唱和之所。


    在姑苏开办踏风车场的事,黛玉也全权交由静修操办,宋管家协理。


    张居正对妻子道:“如今你还在孝中,暂时不便出门交际,不如先潜心撰文,创作诗词。让叶昭宁帮你整理旧稿。


    由我代你出面,先以潇湘书林的名义,征召天下才人文士佣撰。将你看好的冯梦龙、凌濛初等人纳入潇湘书林旗下。”


    所谓“佣撰”,就是书坊主挑选文士专事撰述文稿,或诗词话本,传奇笔记等,供食宿笔札或预付金,待文士成稿后,交书坊主独家刊售。


    黛玉颔首,思忖半晌道:“此前潇湘书林与文士签契刊售其书,虽有买断分润两种可选,但依旧是一书一议。相公想蓄养人才,提前签约,那如何计酬呢?”


    “按月计字付酬。”张居正分析道,“让潇湘书林与文士立长约,月付笔资,售书分利。


    文士旱涝保收,无断炊之忧,便可从容下笔,更出精妙文章。”


    “这法子妙啊,长契揽才,文字雕琢必工。”黛玉拍手叫好,转念又道,“那还得辛苦相公每日审稿了。”


    张居正莞尔:“比起看奏疏战报,还是看闲文比较轻松。


    不但能了解民生百态,还能侧面知悉劳苦大众的所思所想。将来若想政通人和,世情文章怎可不读呢?


    而况,从潇湘书林抽调几位熟悉书市行情,了解百姓喜好的掌柜,共同审阅,大抵错不了。”


    数天后,江南八十余家潇湘书林,同日张榜招贤。以弘布雅文为志,广结墨缘。


    无论是擅长话本、稗史、传奇、笔记、诗词诸体之才,无论男女作者,无论潜居草泽或隐逸山林,皆可携文稿赴潇湘书林姑苏分号雅间面议。若文心投契,当立合约。


    众人一看合约内容,惊喜万分。


    一则笔资常例,定契文士按月交稿二万言,例付润笔银五枚银币,风雨无阻,如期兑付。


    二则抽红分利,刊行之作,售逾五千部者,每百部抽红五分;破万部则增为八分,利随市涨,绝无爽约。


    三则丹青造势,如蒙准允,将延请吴门画师为作者写影,悬看板于市肆,使百姓皆知其名,避免奸恶诈冒行骗。


    很快,此事便街谈巷议,也有不少人携稿试探,但审核之严也超乎寻常。半月下来,竟无一人成功签约。


    此情非但没让人质疑潇湘书林愚弄士林,反而因其拒稿批语圈点之精,让江南文坛为之振奋。


    “此文得王弇山之皮相,未琢其玉髓,逞才过甚,器局稍狭,何妨敛华就实。”


    王世贞看到次子王世骕,拿回的评语,冷笑一声,将稿子撂在床前:“小子,啧啧,能得张江陵一语,也算你的福气了。”


    这冷峻的笔锋,如太阿出匣,寒芒逼人。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


    王世骕不服气道:“我这样的文章都瞧不上,潇湘书林想要什么样的?”


    王世贞躺在枕上勾了勾头,“扶爹起来,把我那本《嘉靖以来首辅传》带上,我亲自去拜会老友。”


    书成于万历十八年,原本属于他的绝笔之作,想熬到张居正死了,再刊印出来。


    不曾想张居正在天南地北转了一圈,仍活得好好的,而自己在床上躺了数年,已到油尽灯枯之境。


    若是自己死在了张居正前头,只怕此书再无问世之时。


    王世贞强撑病体,由儿子服侍着穿戴好,拄拐亲至潇湘书林。


    拿起眼前厚重的《嘉靖以来首辅传》,张居正心中五味杂陈。


    诚然,经过前后数十年的改变,兼之夫人的提点辅佐,王世贞对自己的评价友善了许多。


    但仍旧少不了“苛峻”、“专擅”、“权谲”之语,弃大节而描瑕疵,还有许多似褒实讽的话。


    阴阳怪气的文风,含酸带刺的笔调,一如往昔。


    张居正合上文稿,眉头微皱,对王世贞道:“凤洲之笔照见嘉隆万三朝阁臣倾轧之酷,裁断朝局,臧否人物。


    只是所记国事叙述跌宕,台词工巧,大半犹如优伶扮戏。


    虽托史笔,到底满是稗官之气,小说家言。旁人唾骂嬉笑,密室夜话你从何得知?”


    王世贞望着眼前宛如盛年的老友,俊美依旧,风姿情态更胜往昔,益发气闷,觉得此书想要刊售基本无望。


    他嗟叹一声,硬着头皮道:“太岳明鉴,老朽心怀史志,可惜无缘修撰。


    你也知道馆阁修史,受制于君。国史多讳,邸报有讹,于是广纳故老述闻,僚属私录,欲存本末。”


    张居正冷笑:“难道他们所言,就没有讹误错漏,包藏祸心之隐吗?


    你写老夫挟术驭下,威福擅专,刻画如生,却对清丈田亩,勘核边备之功轻描淡写。


    凤洲,你以己意裁量人物,采信流言,难道不是匹夫衔恨泄愤之笔么?”


    “太岳,你以厉法振颓,田亩得核,仓廪渐实,此管仲之才也,谁能抹杀?”王世贞听不得匹夫二字。


    他好歹也混过南京刑部尚书,不服气道,“法峻则民怨,权专则谤兴,功高则主忌,此史家直笔之责,非独诋公。”


    “江陵功罪,自有千秋公论,非弇州一言可定。


    你执掌文枢,声望不小。此书若流布于天下,必启衅端。


    还请据实修改,藏之椟中,待百年后再议。“张居正抬手点在了书稿上,随即又缓和了语气。


    “至于,凤洲与潇湘书林签约一事,愿建君子之盟,共镌不朽之言。”


    王世贞抚额叹息了一声,勉强同意了,签订合约后,抱起书稿拄拐回府。


    潇湘书林首位签约文人,竟然是文坛盟主王世贞,这个消息让更多观望的文士,立刻踊跃起来。


    一月后,李贽、汪道昆、汤显祖、袁宏道、袁宗道、冯梦龙、文震孟、姚希孟、凌濛初、沈德符、王思任、王穉登等人相继签约潇湘书林。


    还有以陆卿子、徐媛为代表的江南才女也低调加入。


    这其中既有誉满天下的名士,有著作等身的文坛领袖,也有初出茅庐的新秀,可谓是百花齐放。


    而静修督造的踏风车风靡江南,且分休闲出游之用,与载物贩售之用两种。


    为了便利家贫百姓使用踏风车,用于生计,静修还鼓励车行低价租赁。


    上至仕宦名流,下至贩夫货郎都爱骑车出行,不少官员富商也积极出资修建园林,搭桥铺路,为的也是骑车出行游玩,少受阻滞。


    人员的流动加快,也增进了消息的传播速度,潇湘书林新书发售,无不畅销,特别是汤显祖《临川四梦》合辑一出,其营收一度超越了玉燕堂。


    万历二十四年正月初一,作为出嫁女的黛玉,孝满除服,正式以承祧文统为己任,出门交际。


    她先是延续了张居正的策略,继续维护好潇湘书林旗下签约文士的发展路径。


    令设了“勤笔赏”,对于撰稿最多且质量居优的作者给予奖赏。


    每月择最受欢迎的二三书,开鉴赏茶话会,邀请三吴举子品题,佳评印刷成单页随书附赠。而今江南人才济济,酒香也怕巷子深。


    那些希望早日立身扬名,获得伯乐赏识的才子最热衷于这样的文艺场合。


    那些几次投稿皆被拒稿的文人,有心高气傲之辈,多怀怨愤嫉恨之意。


    他们不敢挑衅知名文星,便将贬斥质疑之词,指向了初出茅庐且故事大卖的冯梦龙。


    “冯梦龙所写的历史故事,有悖真实,本是讹滥之本,何以大行其道!他淆乱青史,简直贻误后学。根本不配出书。”


    黛玉为其辩护道:“梦龙在书中早已自陈:事赝而理真。他是托史为筏,济世情之河。宋元话本中,原就有史书讲鉴与小说家言,文艺之道,不拘绳墨。


    倒是读者以闲读话本之心,观览史书才要不得。你怎不见他书中劝善黜恶之言,阐扬忠孝之心?”


    为此,黛玉还特意筹办了一次评书会,让冯梦龙的读者与反对者当场辩论,双方唇枪舌战,各论优劣。


    最终非但不影响冯梦龙的话本继续畅销,还使他声名大噪,读者拥趸更多。


    毕竟他的文笔兼雅俗之长,叙事明畅,贩夫走卒可读,而且故事架构工稳,首尾呼应,洞彻世情。


    至于诗社文会,黛玉也是有所拣择地参加,王世贞见昔年旧友如此活跃,欣喜之余,百感交集。


    庆幸的是她风采依旧,魅力无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目光的焦点所在。站在张居正身边,丝毫不掩光芒。


    潇湘夫人容止清皎,行步时罗裙微漾,环佩轻鸣,而江陵公风姿卓然,沉渊伟岸,常有少年少女缀随在他夫妻二人之后,观摩效仿。


    她一展眉,举座寂然,众人俱观其色。偶尔一笑,则满堂粲然。


    文士们极喜欢听潇湘夫人言谈,每每以请教、诘问、探讨相请发言。而黛玉舌灿莲花,妙语连珠,人皆以为真谛,闻者无不洗耳恭听,默然录诵。


    夫妻二人的文墨丹青,往往成双成对,甫成即为人所摹,所有人以誊抄收集他们的墨宝为荣,江南纸价为之高昂不下。


    更难得的是,夫妇俩殊色双生,谦光照人。面对众人倾慕之词,黛玉道:“我与相公不过萤烛之光,偶照一隅,岂堪久恃?”


    张居正亦道:“学海无涯,文苑拾珍,我与夫人但求寸进。诸君厚意,恐负之矣。”


    二人谦慎若此,兼之他们爱惜人才,点评公道,而拥趸仰慕者反而更多。


    王世贞蓦然想起从前年少时,黛玉每每与自己针锋相对,想要盖过自己的风头。此时她夫妻改变了策略,但目的似乎是一样的。


    今日他才恍然大悟,拱手相询:“你夫妻莫非有志执文坛牛耳?”


    “是我夫人,而非老夫。”张居正揽着黛玉的肩笑道:“我看凤洲有倦勤林泉之意,既然文旗虽偃,道统总要续传。


    我夫人蟒衣勋臣女中豪杰,又承天下刻楮之业,愿以经纬之才,咏絮文慧,继凤洲未竟之功,公待如何?”


    王世贞“嘶”了一声,果然如此。


    黛玉被丈夫如此夸耀了一通,极不好意思,低头道:“我与相公解印归棹后,忆起旧年夙愿,未免老来寂寞,想着方儿打发日头罢了。”


    话虽如此,能从王世贞本人手上,接续盟主之名,要比自己标新立异,另起炉灶要快捷得多。


    她拿出自己笔耕多年的书稿,递给王世贞,“这是我近来所撰文集,还请凤洲斧正。”


    张居正抢先接过书稿,再次递到王世贞面前:“内子心血所凝,还望凤洲不吝提携。”


    王世贞心想:这算是求我让位么?态度也太差了吧……只是若能扶携她继我文统,将来史书一笔,二人之名必然相提并论,也算是了我一桩心愿。


    他并没有一口答应,而是收下书稿,沉吟片刻,道:“你们屡次批我复古之道,我岂不知文章代有升降之理?我不是抵死拒新声而泥骸骨,只是担心革新太频,堕落文统于市井。”


    黛玉却道:“凤洲是觉得好文章,务求词藻艰深,如披锦绣华服,而应远黎庶之布衣吗?


    韩昌黎云:文以载道,此道非独士大夫之道,亦应有耕农织妇之道也。白乐天之诗老妪能解,关汉卿之曲市井皆传,文脉系于万民,而非翰林。”


    张居正亦道:“文章浩瀚如江河,贵在润泽四野,非独照孤峰之明月。


    若是能弃雕镂之末技,减典章之陈言,使樵夫耕农皆可为文,则根系厚土,枝叶参天。不比盆景之物,仅供案头清赏要好。”


    王世贞摇头:“我承认文章如江河,只是江河行地,虽百折必东归大海。若轻弃法度而纵其势,将会洪水滔天,恐非苍生之福,反堕文运于草莽。


    潇湘夫人若断雅音而就俚耳,还恕老夫不敢让贤。”——


    作者有话说:王世贞在万历十八年就死了,这里给他续了命,下一章政变,老张三任首辅了。楼上装修真的好吵,太影响码字了。


    第263章 退位让贤


    王世贞也有自己坚守的原则, 他认为论文如观山,不能削峻峰以就平壤。


    “你们提携的那些新秀,雕琢于市井文字, 效俳优之谑语,弃风雅之绳尺,若任其滔滔, 最后天下传布的,尽是俚歌巷曲,宁不悲乎?”


    黛玉莞尔一笑,负手踱步道:“仲尼选《诗经》,存《关雎》之雅正,不弃《溱洧》之野歌。


    屈子作《离骚》, 既有瑰辞, 亦有巫音。圣贤早明雅俗共济之要。凤洲又何必偏执一端?


    文脉离土则枯, 辞章违情则伪。唐诗儿童能解, 宋词传唱勾栏,元曲喧嚣瓦肆, 皆以新腔载古意。


    小说话本在前人看来是街谈巷语, 而今流布于市, 可见文统在化民,非在绝民。真情动人, 远胜骈俪。


    春兰秋菊,各应其候。李杜诗,苏辛词,关马曲,皆以新体继古道,今日话本小说, 安知非他日之经典耶?”


    她看向在座的文人墨客,耆老新秀,摊手向众人道:“诸位对此有何意见呢?”


    曾被王世贞大力提携的胡应麟,正在誊抄文稿,闻言掷笔于案,眉峰骤蹙:“文有格律犹如国有纲纪,若因俗废雅,是裂衣冠而披褴褛。


    文统溃则天下文心涣!俚语岂可僭渎雅音?法度一颓,后学何所凭依?”


    高攀龙去年被贬官揭阳,今年回归故里闲居,此时也在席间。


    他闭目拈着手里的珠串,沉声道:“文章关乎世道,流俗之言虽悦众耳,易使人心溺于浅鄙,犹如莠草乱嘉禾。文章若唯众好是从,道统必堕。”


    汤显祖抚案含笑,目露清辉,徐徐扫过众人,“二位不必忧虑。真情为文之精魄,雕琢过甚,反丧其魂。但得衷情真切,市井之言中亦有经纬,何必尽仿古语,作效颦之态?”


    时任吴县知县的袁宏道仰脸振袖,朗笑道:“海若先生,所言妙哉!性灵如春鸟脱笼,自择枝栖。若强以秦汉衣冠束今人性情,是戕生机而就枯骨。”


    黛玉见冯梦龙捏着笔管欲言又止,大抵是担心自己年轻,说不上话。


    便主动问他:“梦龙,你以小说话本见长,对此有何高见?”


    冯梦龙忙搁笔起身,缓抚青鬓沉吟道:“雅言载道,俗语通情。朝堂奏对应存典重,闾巷劝喻何妨通俗?文之贵贱在是否切于实用,不在俚雅之别。”


    “正是!”顾宪成扬声道,“文统与民情又非水火不容。说到道统继绝之事,今观府学渐成利禄之阶,吾辈欲拯其弊。


    今择东林书院故址复开弦诵,实求集天下真学者,做世间实事功。使朝有谔谔之士,乡有皎皎之行。”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怪道这位顾宪成不请自来,原是到此,为他的书院招生揽才来了。


    张居正踏前一步,对顾宪成道:“书院讲学本为育才,但老夫窥尔之心,必以讽议朝局为志,裁量人物,訾议国政。


    大明颓然至此,尔等还要做无裨实政之事,大造虚谈空辩之场。这是播党争火种于江湖。”


    当初张家二子冒籍科举之事,顾宪成主张严厉打击,此时张家星火犹存,又在江南文坛频频造势,大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可顾宪成以不畏权贵为荣,面对前首辅的质疑,他振振有词道:“太师,晚辈欲办书院,是希望诸生以范文正忧乐天下为襟怀,通权达变,经世济时。不愿坐视学脉断绝,正气消弭。”


    黛玉叹了一口气,劝道:“顾先生欲昌明圣学,其志可嘉。昔年阳明先生讲学,犹以‘事上练’为要。


    今朝局危如累卵,正需沉潜修实之功,非高坐论道之时也。贵书院标榜气节,立意虽好。


    恐使后进误将清议为实事,以攻讦代经纶。还请顾先生慎思勿为。”


    顾宪成反驳道:“我书院必定明令禁止……”


    “明令禁止就有用吗?大明律颁行天下,哪一年没有作奸犯科的人呢?意气相激必酿朋党之祸!愿公思之。”


    张居正微恼,他欲禁止私创书院,以遏此徒乱人心之风,奈何江河日下,人心思变,有些事根本无法控驭。


    他沉声道:“若论政见,当入朝持正。若就真知,可闭户穷理。


    何必以立书院为旗号,开后世门户厮杀之端?还请尔等舍弃标榜之虚名,求济世之实功。


    实务学堂就在弇山园中,海刚峰峻节之士,亦研究水利数年。尔等何不自去请教?”


    顾宪成哑口,皱眉默然,但心中犹不服气。


    黛玉不得不语重心长道:“嘉靖朝时严嵩弄权,清流激议,其表虽异,其里一也。皆以私意裹挟公器,以朝堂为营垒,视国事作棋局。


    相公当初整饬吏治,用考成法束百司,为的就是避免党同伐异,门户鼎立的局面。


    朝廷何以纲纪废弛,政令壅滞?无非就是你不服我,我不服你。


    士大夫先以清流、浊宦自画阵营,君王无法左右群臣,便会乘隙以中官为刀俎,让朝臣自相攻伐。这就是朝野失序,空谈误国的根源。”


    张居正心知要改变一个人的固有想法,非常之难,只得告诉他:“你若不信,且看陛下会不会下诏,增税以充国用,遍遣中官为税使于天下,以佐国计为名,胁迫官民,侵夺民产,以纳内库。


    倘若此事不假,根结就出在党争激烈,君臣相疑,群臣不干事实上了。”


    顾宪成对于未发生的事,不敢轻信,只是觉得今日出师不利,触了张居正夫妇的霉头,还是另择时机,再倡此事了。


    话题又继续回到“文统”之上,黛玉结合众人的态度和立场,求同存异,总结了自己的想法。


    “士人当通古今之变,上照星汉不坠典谟,下映红尘不隔市井。如此文脉方成圆融天地。


    千载文脉非独庙堂钟鼎文字,巷陌讴咏亦存真髓。二者如日月并明,阴阳协和,不可偏废。


    依我之见,雅俗平衡当‘根立枝荣’,道统为根,文艺为枝。无根则枝萎,无枝则树枯。


    文脉双轨并驰,贵在通心。雅者守宫商之正,俗者得鲜活之气。兰台雅奏与坊陌新声各鸣其音,才是百花齐放春满园。”


    此言一出,在场文人雅客接连称妙。


    高攀龙抚掌笑道:“潇湘夫人通变古今,此论可息摹古与流俗之讼矣!”


    汤显祖亦赞:“夫人此言妙解新旧,烛照文坛,实契人心!”


    “潇湘夫人为我等廓清文统,使道统不囿于馆阁,雅俗相济,破了众人多年之惑呀。”袁宏道举杯道,“当浮一大白!”


    黛玉含笑,回望丈夫一眼,举杯遥谢诸位捧场。


    一直默然无语的王世贞,拄着拐从灯火阑珊处走来,花白胡子在风中微微颤动。


    “蒙诸位抬爱,余执文柄数十载,固守文必秦汉之说,每以格律绳天下,实落迷津之中。


    今闻潇湘夫人高论,如晨钟破晓,实乃文脉重生之枢机,令老朽惶愧。法度当随世变,回头看来,余昔年所倡,好似珠履行于泥途,非文统之真理。


    老朽齿发衰朽,文采、见识、品行皆不如潇湘夫人远矣。岂敢忝居盟主之位,阻江河之东流?


    谨以残躯荐贤,潇湘夫人所论兼济雅俗,智贯古今,实乃文坛梁柱。自今往后,愿执弟子之礼追随左右,虽执帚侍墨,欣然而受。”


    “弇山!”最为惊愕之人是胡应麟,他一直以为,自己将成为文坛道统的继承人,却没想到半路杀出的潇湘夫人,夺走了自己的希望。


    众目睽睽之下,王世贞抛下拐杖,对着黛玉稽首而拜,将文坛盟主之名,拱手相让。


    黛玉很是意外,原以为王世贞会固执己见,僵持许久,却没想到他竟愿意为道理低头。


    张居正躬身将王世贞扶起,客气道:“弇山不必如此,内子方才不过一吐胸中块垒,还请仍居文坛主位。”


    “弇山主人以北斗之尊,俯察萤光,此等胸襟,令人动容,感佩不已。盟主之议,万不敢承。”


    黛玉望着眼前老迈的文士,已无少年时的锐勇与骄矜,反而多了岁月沉淀出的淡然。


    胡应麟把住王世贞的手臂,抢声道:“弇山先生执文坛牛耳三十载,导引风气,泽润士林。此吾辈终生仰止之高山,还请长作尊师。”


    王世贞摇头一笑,环视众人道:“老朽坐井观天,画地自囚久矣。潇湘夫人之论,文章大道不在居高位,守窠臼,而在合时代,通人心。


    已开文坛新局。其见识如岱岳凌霄,余愿从学之。更望门生故交,共弃老朽过往陈言,奉潇湘夫人为新帜。”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就代表王世贞是铁了心要退位让贤了。


    在座文人纷纷站起,互相观望,胡应麟长叹一声,以袖拭目。


    众人激动不已,围拥上前,彼此衣袂相摩,拱手齐声向黛玉道:“请潇湘夫人开立山门!请树新帜!愿执弟子礼!”


    声海渐成誓言,回荡在华灯璀璨的厅堂内,黛玉眼眶一热,环视在场诸公,被簇拥着站在了中央。


    初春的风穿堂而过,满堂锦袍襕衫长揖及地。


    在张居正殷殷目光的鼓励下,黛玉缓缓开口:“诸君,文无冠冕,道有薪传。今勉受弇山之托,愿为青壤培松柏,甘作津梁渡鸿儒。


    自今日始,愿与各位共守三约。不撰悬空之语,不作寡情之文,不立门户之见。”


    众人回响声声,豪情万丈,潇湘夫人大力发展刊刻业,支持青年学子文学创作,又高瞻远瞩为文学发展指明了方向,是当之无愧的文坛盟主。


    席散人杳,砚中残墨已干,宴罢酒冷,唯余几张素宣委地。


    黛玉喝得有几分醉了,以手支颐倚在榻几上,眼皮半睁不睁。


    远处依稀传来王世贞道别之声,张居正回来说了些什么,她亦没听清,只是本能地向他张开手臂,呢喃:“相公,抱…”


    “好,谨遵盟主之命…”张居正将妻子抱上夜航船,俯身在她额上吻了吻。


    窗外橹声杳杳,摇碎一河灯影。


    翌日清晨,黛玉在丈夫怀中醒来,自觉身荡如舟,回头一看的确在乌篷船里。


    一缕鬓发溜到脖颈,被湿润的晨风逗弄着,微微地颤。


    看到张居正胸前斑斑点点的红痕,她才想起昨夜兴奋过度的荒唐,顿时颊飞红云,慌得忙找衣裳穿。


    “衣裳还在熏笼上温着,你再睡一会儿,到了金陵再起来。”张居正抚开她脸上的长发,含笑道:“夫人,生辰吉乐,谨贺芳年。”


    “同乐,同乐!”黛玉慵懒抬头,目似春波,“我昨儿才得了盟主之名,你就连夜带我逃去金陵,只怕会遭人埋怨呢。”


    “我怕今日堵上门的人太多,你又不喜应酬,与其见外人,不如去看儿子呢。”


    张居正将温好的衣裙递到妻子手上,“转眼敬修的儿子重辉也及冠了,重辉相中了一位坤政院女官,特意请你去掌眼。咱们张家五世同堂指日可待。”


    “是啊,日子过得真快。”黛玉穿戴好衣裙,才翻开妆奁镜匣,就看到某人已拿起了梳子。


    “李如梅那边有消息了么?乾清宫、坤宁宫保不保得住?”黛玉问道。


    自从平播之后,李成梁因功成了太傅,就将爵位传给了长子李如柏,荫一子为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名额,就给了待业在家的李如梅。


    史书上记载,万历二十四年三月乙亥夜,乾清宫、坤宁宫罹灾,一时俱烬。


    万历帝以宫灾缺用为由,欲筹措重建两宫的资金,向大明各地派遣矿监税使。实则是将权宜之计,视为了长期敛财的手段。


    张居正一边为妻子梳头,一边道:“李如梅已将两宫绢纱灯罩,换成了羊角、云母和玻璃做的,巡夜值守的人都不敢松懈,太平缸里的水也是满的。但愿能保得住。”


    黛玉听到舱外有茶铫子在火炉上咕嘟作响,后知后觉地问:“昨晚上咱们动静不小,船夫岂不是都听见了?”


    “这会子才想起来问,不是太迟了吗?”张居正扬眉一笑,将梳好的辫子放下,“撑篙的是六郎,摇橹的是叶昭宁。”


    “啊……”黛玉唉叹一声,将发烫的脸贴在妆奁匣盖上冰着,“真是丢死人了。”


    “夫人昨夜的确风情万种,但也仅我一人可见,不必难为情…”张居正轻摇她的肩,柔声哄道,“出去吃些点心。”


    黛玉洗漱停当,平复了心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掀帘出舱。


    红泥小炉上煨着紫铜铫子,静修见母亲出来,忙从竹编食箧里,取出官窑瓷器,并几碟精致船点,每碟不过三枚。


    “娘,你瞧这些点心,都是用巧手捏塑而成,花鸟兽鱼栩栩如生。”静修拈起一块荷花小点,喂到母亲嘴边。


    黛玉低头吃了,酥脆可口,又拈了一块麋鹿小点给叶昭宁,“叶公子也尝尝这江南特色。”


    叶昭宁看到麋鹿想起家乡,有些舍不得吃,但抵不住清香诱人,秀色可餐,还是吃了它,果真美味。


    浮波画舫中,耳听笙歌渺渺,目见湖光山色,品味小食之韵,齿颊生香,简直人间一大美事。令叶昭宁第一次对“乐不思蜀”这个词有了切身体会。


    船泊在了金陵,一行人弃舟登岸,乘车来到了林侍郎府上。


    敬修听门房说张太师夫妇来了,顾不得戴冠,倒履相迎。


    然而及到前厅会面,顾忌旁人耳目,敬修还是压抑住激动的心情,摆出官场应酬的礼节,与父母兄弟寒暄。


    看到父母红颜不老,青丝如墨,敬修既庆幸又惭愧,想不到自己蹉跎岁月,竟比爹娘看起来还老。


    敬修的妻子高氏,见公爹婆母意外驾临,忙以花朝节为由,给了家中仆妇一日假,将他们打发出门,亲自整饬席面为婆婆庆生。


    一家人这才放下心来,亲亲热热地互诉情肠。敬修得知嗣修、懋修的近况,百感交集,哽咽道:“当初若是把我也供出来,也能改回张姓了。就剩我孤零一人,入不得族谱。”


    张居正安慰长子道:“你该自豪,咱们家几个儿子中,唯你继承了母亲的姓。你可是大明宫谕令,文坛盟主,四海首富之子,全天下独你一份呢。”


    敬修看了母亲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提杯敬酒,“是啊,我应该为之骄傲的。”


    张家长孙重辉,未免在仕途上重蹈二叔、三叔的覆辙,早早放弃了举业,读书之余,一直帮衬父母打理家业。


    他提壶给静修斟了一杯酒,郑重其事地道:“六叔,初次见面不成敬意,侄儿敬你一杯。”


    静修笑道:“怨我生得晚,辈分大,多了个比我年长七岁的侄儿。我听爹说,你在相亲,不知几时能吃上你的喜酒?”


    重辉羞赧一笑,挠了挠头道:“还早着呢?人家姑娘没同意。”


    “那姑娘是哪个县的女官?今年多大了?”黛玉好奇问。


    高氏微微皱眉道:“这孩子看中了江宁县坤政院院令何晓花。那姑娘才能不错,模样也好,与重辉同龄,样样般配。


    可我听说,何姑娘从前嫁过一次又和离了……不是我嫌弃她,而是她不同意嫁重辉。”


    黛玉不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俱是一叹,此事不大好办。


    敬修一家子常年住在南京,并不清楚当初何晓花与五郎的渊源,从前书信往来也无人提及此事。


    即便知道了,究其根本也无伤大雅,毕竟五郎与何晓花,算是金兰之交,半为知音。从前五郎那股“不辞冰雪为卿热”的情愫,也并未逾礼。


    何晓花并不知晓,林侍郎家与张家的关系。若是知道了,未免尴尬,恐怕更加不愿搭理重辉了。


    夫妻俩顿觉头痛,打了一阵眉眼官司,未能达成共识,最后两只手在桌底,无声猜拳。


    三轮过后,黛玉松心一笑,张居正皱着眉头,瞟了一眼桌对面的静修,微眯了眼眸。


    静修闭上眼,两手捂在脑袋上,用力摇了摇头。


    父命难违,这苦差事终归自己领了。


    吃过饭后,叔侄俩在院中溜达,重辉为情所困,不由向六叔倾诉烦恼。


    走到海棠花树下,静修顿住脚,回身对重辉道:“从前你五叔十七八岁时,对一位姑娘动过心。


    奈何当时人姑娘身负婚约,两人未能成盟。后来那姑娘遇人不淑,又与前夫和离了。可那时你五叔与五婶也定亲了。


    从那以后姑娘就歇了嫁人的心思,专注事业,立志成为女官。而今你倾慕的何姑娘,便是那个姑娘”


    “什么?”重辉瞪大了眼睛,震悚非常。


    静修叹了一口气道:“何姑娘拒绝你,并非因你不好,实因心念旧情,磐石不移。”


    “怪不得…她心存旧爱,纵我心火炽热,也难融其冰心。”重辉怅然若失,仰头靠在花树上,“六叔原是来劝我勿要春蚕自缚,当另待佳缘。”


    静修摇头,定定地看向大侄儿:“若真心慕之,何妨竭力一试?成则天赐良缘,败则修身俟命。


    你五叔与何姑娘缘浅,已成往事。光阴流转,人心哪有不变的?你正年轻,心志纯笃,安知不能化坚冰为春水?”


    此话出口,何尝又不是在劝自己。


    重辉没想到六叔竟在鼓励自己追求何姑娘,胸中块垒顿消,豪气干云地道:“六叔说得对。大丈夫处世,当如青松立雪,不效蒲草随风。我便无悔一搏又何妨!”


    此时张居正夫妇,正在敬修书房中议事,谈论朝中几位阁臣。


    敬修慨然道:“如今首辅赵志皋衰惫老迈,遇事模棱两可,无决断之力。张位虽才高,但气量狭小,躁进失据。于慎行又徒有学问,而乏干济之能。


    中枢人才凋敝如此,更遑论六部缺员十之六七?长公主的常朝也快撑不下去了,寻常政令无法下达,或无人执行。”


    黛玉凝眉沉思:“我原以为只要长公主维持住武英殿常朝,庙堂可以正常运转。却不想还是到了官署空转,政令淤塞的地步。相公要时刻准备起复了。”


    只是致仕后起复非常之难,君心也不会再眷顾到张居正头上。眼下后继阁臣不称上意,万历帝也没有追思前臣,请张居正回朝,那就说明此路不通。


    除非政局更迭,棋局另开。或是边衅骤起,内忧外患,需宿将老臣,才能复起参赞机务。


    张居正对敬修道:“你还是联络门生故吏,下月在廷推上联名举荐我吧。否则等到明年一月倭患再起,又来不及备战。”


    “好!”敬修答应道。


    忽听得高氏在外叩门焦急万分:“老爷,方才有天星急报到了。”


    所谓“天星”急报,便是来自宫中司南的密信,若非十万火急,断然不会送来。


    敬修接过密封的信囊,拿银刀割开信囊夹层,里面是简短的蝇头小字。


    “长公主僭用龙纹私造龙袍,闻人称其为‘陛下’而不斥,擅发俸禄于百官,乃怀窃位窥天之心。


    帝震怒,以长公主暗蓄冕旒,私授官禄,交通百官为由,褫夺封号,罢其摄政之职,贬为庶人,幽禁凤阳高墙。


    接受长公主补俸的官员数十人,流放琼州,遇赦不赦。


    经查此事为帝王构陷,手足相残,请师娘、师丈速归京营救。”


    张居正霍然站起,拍案怒道:“岂有此理,他自己怠政渎职,还不许别人辅佐,甚至倒打一耙,戕害手足以慑群臣。


    为保内帑挥霍,中枢六部乃至地方臬司要职久悬,简直昏君中的昏君!”


    “好个糊涂东西,以天下为棋盘,却轻弃棋子,这不闹个满盘皆输,家破国亡是不肯罢休了吗!”黛玉亦是火冒三丈,恨不能揪住朱翊钧暴打一顿——


    作者有话说:一旦看过《明神宗实录》那真是恨不能将狗皇帝爆踹一顿,简而言之不干人事,伸手要钱,派太监捞钱,自己不上班,还不让别人上班。总妄想用一分钱办一百块的事,官员断代的危害偏偏在二十年后才渐渐显露出来。


    《明史·神宗本纪》:台省空虚,诸务废堕,上深居二十余年,未尝一接见大臣,天下将有陆沉之忧。


    《明神宗实录》部、寺大僚十缺六、七,风宪重地空署数年,六科止存四人,十三道止存五人。


    第264章 首辅归来


    “我即刻飞鸽传书给陆绎, 让他带死士至金陵,商议营救长公主。”黛玉埋头急书短笺。


    不料,身在浙江平湖老家的陆绎, 早在四天前就昼夜兼程,今日恰好驰马而至。赶在黛玉发信之前,叩开了林府大门。


    陆绎风尘仆仆来来, 一进门就拉着敬修道:“长公主的事,我已知晓,如今凤宪台查封,京中女官均被罢职。暂未波及地方坤政院。”


    黛玉见陆绎到了,消息灵通,便知他在宫中仍有不少眼线, 忙将短笺扔进香炉里焚化了。


    敬修先请陆叔沐浴休息了半日, 晚饭过后, 掌灯时分, 几人才聚首书房,商议要事。


    万历帝为了拉长公主下台, 恶意构陷其有不臣之心, 未经三司会审, 直接中旨处理。此时长公主已在押解至凤阳的路上。


    张居正将舆图铺在桌案上,两指一并从南京划向京师。


    “夫人既已接续王世贞成为文坛盟主, 被京师国子监邀请讲学,也是理所当然。


    我们自拟一帖,明日换了路引出发。到京后,再让卓吾先生认下此事。


    此行取漕路,自金陵发舟,经广陵、淮阴、沿清河而上至彭城。


    欲救长公主于遣送凤阳途中, 最佳汇合点就是徐州彭城。”


    陆绎点头道:“不错,徐州襟山带河,漕驿交汇,舟车极多,我们可隐踪迹于百舸之中。


    伏于黄河津口,待押解的舟楫泊岸,我与死士伪作漕卒哗变,夜焚官船,趁乱劫囚。


    得手后则遁入山谷,待风平浪静,再将长公主藏匿货舟,直下淮扬。”


    黛玉皱眉道:“徐州卫戍严谨,且有漕运总督衙门坐镇,强攻极易失败。若有内应斡旋,假文书以乱耳目,方可成事。”


    陆绎勾唇一笑:“不巧徐州漕运总督上月辞官丁忧归乡,无人代职。而负责羁押长公主的太监,乃是掌印张宏。”


    “张宏以谨厚通文墨见称,秉公办事,不避权贵,是万历帝推心倚任之人。


    当初我与相公代天巡狩,他一路相随任劳任怨,没有威福擅专之态,可与我们也并无深交的意思。“黛玉摇头道。


    若张宏似张鲸之流,贪渎好利,还可以财货贿之,请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这种处浊流而笃忠之人,反而不好沟通。


    关键在于他对长公主有无同情之心。不可否认,从张居正夫妇将长公主,托举至摄政之位时,她的存在,就是皇权的最大威胁之一。


    如果张宏仅忠于皇帝本人,必然会认为打击长公主是对的。


    张居正捻须道:“张宏深契圣贤之道,非寻常阉宦,与其动武,不妨先礼后兵,开诚布公与他谈一谈。”


    “你们恐怕不宜露面,还是我去跟张宏谈吧,只把要劝说的话,先对我讲一遍。”陆绎道。


    “也好,就这么办吧。明日出发。”


    夜里,张居正夫妇二人商讨叶昭宁与静修的去处。他们此番回京前路不明,危机重重,静修若随行,难免又被万历帝视为人质。


    黛玉对张居正道:“万一李思衡刺杀失败,明年丁酉,丰臣秀吉还会卷土重来,不如先让静修带叶昭宁回金州卫。


    你若重回中枢,必不能再亲至辽阳总制军务,周修远已显日语之能,可代我为使,与倭方斡旋。而我也要接替长公主,主持凤宪台事务,亦无法远赴辽东。


    让静修提前去,打点事务,辅佐小五开辟海上粮道,逐步输转粮械,已备战时之需。眼下我们去营救长公主,事涉皇权斗争,也不易让叶昭宁窥看一二。”


    “与其去金州,还不如去登州。”张居正分析道,“丁酉再乱,战场多分布于朝鲜南境,金州更近北境。


    陆战要冲在晋州、蔚山、顺天、泗川等地。海疆之争主要在济州岛海域和闲山岛、釜山浦等咽喉之处。


    登州隔黄海顺风扬帆,一昼夜可抵朝鲜全罗道。若从金州启航则需绕辽东半岛,迂回千里,舍近求远,犯了兵家大忌。


    而况山东仓廪充足,不比金州地寒土瘠。戚继光当年在登州整训水师,筑水城,建烽堠,海防坚固。”


    黛玉想了想:“登州既然是戚帅的老家,不如我写信给凤姐姐,让她回登州协助小五、小六筹粮。”


    “如此甚好。”张居正点点头道,“为了避免李成梁家族功高震主,李如柏不会成为丁酉朝鲜抗倭的主帅。


    而戚继光是最好的选择,以戚老虎的威名,必让倭寇胆寒。”


    翌日,一家人在渡口分别,敬修不便出面,唯有高氏母子相送。


    七天后,船至徐州,张居正夫妇与陆绎下船。静修与叶昭宁继续北上济宁,再转陆路至登州。


    先携带父母之信,去投奔戚帅之义子戚金,等候王夫人的到来。


    提前赶至徐州的陆家死士,与陆绎汇合,禀报道:“三爷,长公主的车驾明日辰时可至彭城。囚车以黑幔覆厢,唯留几个气孔。


    每车配十六名厂卫番役轮班推挽,昼夜兼程八十里。主押官是掌印张宏。”


    陆绎问:“押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是谁?厂卫中可有我们熟悉的人?”


    “有两个脸熟的,但没什么交情,塞点钱最多能帮忙传话。锦衣卫指挥佥事,是个靠父荫上来的纨绔,说话带蓟辽边音,一副睥睨鹰扬之态。”


    “是李如梅!”张居正与黛玉相视一笑,如此一来,只要说服了张宏,事情就不难办了。


    陆绎对死士道:“李缇帅乃太傅李成梁之子,虽是承荫而进,人家正儿八经的将门虎子,骑射颇精,非浊流纨绔,可不要小瞧了人。”


    “原来是李家儿郎,失敬失敬。”


    翌日入夜后,陆绎遣死士分别给张宏与李如梅送了信。不到两刻钟,李如梅就赶来见未来岳父岳母了,嘻嘻哈哈一如既往。


    “我就猜准了爹娘一定会来,特意捡了这个差事,防着皇帝对长公主下黑手。至于宫里那两个大殿,暂时就顾不上了。”


    黛玉蹙眉道:“长公主精神可好?”


    “从摄政公主到阶下囚,一夕之间顶上这覆盆之冤,还无处可诉。那情绪肯定不好,食不下咽寝不安枕,憔悴了许多。”李如梅如实道来,又问,“爹娘是打算偷梁换柱,还是让公主逃出生天?”


    张居正道:“你先回去照顾好公主,告诉她无论是想重掌朝局,还是想安然归隐,我们都能帮到她。让她宽心等待,勿要忧愁。”


    “好。”李如梅点点头道,一个鹞子翻身很快消失不见。


    去传话给张宏的死士回禀说:“掌印答应了见陆三爷一面。”


    陆绎微微颔首,对张居正略一抱拳:“我去了。”


    驿站的上房中,张宏肩披氅衣,候在桌旁,见了陆绎,抬手示意他坐下。


    “陆绎特来拜会掌印,公公持身清廉,秉心公忠,凡所举措必以社稷生民为虑。今安国长公主,身陷囹圄,本当讳言。


    只是她平生所为,皆是砥节奉公,抚恤百姓之事。朝野志士,妇女稚儿,边镇同袍若闻其蒙冤,必然扼腕寒心,訾议陛下。


    陆家世代忠君护主,诚知法度不可轻渎。只是法理不外人情,况且长公主系狱,未经三法司会审,还望公公明察其情,还她以自由。


    此非抗天子之命,是为安万民之心也。今在下冒昧陈情,是想公公素以扶正气为己任,必不会使贤者罹难。公公若能网开一面……”


    张宏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咱家老了,眼耳不济,陆都督所言之事,我一句也没到……”


    “公公……”


    陆绎还欲再劝,就被张宏打断了,“走吧,走……”


    转身之前,陆绎看到张宏眼中流露出异样的情绪,那是一种渊海潜流之下的光,他忽然明白过来,张宏这答应了。


    长公主朱尧婴被顺利地解救下来,她伏在黛玉怀中,像个孩子似的大哭了一场。


    说到底,她能成为摄政公主,不是因为自己心性坚韧,禀赋优秀,而是因为身后有强大的助力,让她避免了许多挫折,轻松通过了重重考验。


    可是经此一事,她被关锁在黑幔遮蔽的囚车中,度过了暗无天日的时光,消磨了心气。渐渐发现自己根本撑不起家国大任,更背不起篡权谋逆的骂名。


    “先生,我输了,我认识到自己的懦弱与渺小,再也无力去面对那些烂摊子了……”


    黛玉徐徐抚着她的背,安慰她道:“殿下只是累了,不是输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休息便休息吧。”


    “嗯……”朱尧婴微微点头,焦虑惶恐的心终于慢慢安定下来,她的老师来了,自己可以什么都不用管了。


    疲惫与困倦侵袭着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黛玉将她安置好,吩咐人好生照料。


    之后回到丈夫的船仓,黛玉道:“我们得在三月前赶回京城,到了济宁便要舍舟从陆,快马加鞭。张宏那边会如何向皇帝交待呢?”


    “如果历史不曾改变,仁圣太后将于今年七月十三日薨逝。按长公主被押解去凤阳的行程来算,一个半月后,方至高墙。


    等到中元节,张宏就可以报丧回宫了。长公主哀伤过度殉母相随,可得孝烈之谥,掩住此前争议。万历帝也不敢穷究。”


    最终与张宏暗中通气后,长公主留下书信一封,请潇湘夫人带回宫中给陈太后。而后在死士的护送下回平湖,以陆家表妹的名义,寓居陆府。


    十日后,张居正夫妇乔装改扮并辔入京,暂居在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家中,陆绎也与夫人朱雀汇合。


    朝廷现状比张居正想象的还要差,武英殿常朝一闭,即便鼓动百官廷推阁臣,皇帝也久不批答,中旨不下。


    诸司公文堆积如山,廷议谏疏皆成空文,庙堂竟成无人之局。凤宪台被封,长公主下落不明,群臣讳莫如深。


    三月乙亥夜,乾清宫、坤宁宫同时起火,好在锦衣卫刘守有,秉笔太监司南反应及时,扑救迅速,并未造成大的损失,还抓住了“心怀不忿”的肇事者。实际就是为万历帝“烧宫平账”之人。


    然而,万历帝依旧以宫殿被毁,修缮乏银为借口,下诏开采矿银,增设税使。派遣中官四出课敛。表面上说“待足即止”,实则欲壑难填。


    张居正已无耐心做水磨功夫,行倒转乾坤之事,即命司南出手。


    “既然皇帝龙体违和,无法理政,就让他永远在床上躺着,手不能动,口不能言,半死不活地捱到老吧。”


    司南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点头称是。


    三日后,万历帝中风倒地,昏厥不醒。太医受命诊视陛下,只见他肤见油光,脖子肥厚,左足跛曳,右肢偏废,已不良于行。


    面廓臃肿,且左右不对称。右眼张大而露光,左目萎小而神晦。苔黄厚腻,中有裂纹。


    语声重浊,吐字不清,呼吸间有酸腐之气。耳背还反应迟钝。半身麻木无力,知觉减退。


    太医见了默默摆头,对司礼监太监道:“陛下之疾乃消渴日久,痰瘀胶结肝阳亢逆。脏腑衰惫气血逆乱,以致于脉络拥堵,故成偏瘫、跛脚、口眼歪斜之症。


    此病势已是沉疴,需终身卧榻养病,慎起居,避风寒,戒酒节食,当耐心调摄,以冀缓解。”


    万历帝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几位阁老焦头烂额,莫衷一是。最后还是司南提点他们,不如请两宫太后做主。


    此时两宫太后,一个缠绵病榻,一个眼目有疾,都无力主持大局。而摄政长公主为何失踪,司礼监掌印为何不在,群臣也不敢擅问,毕竟有数十位同僚,已贬去琼州服役了。


    最后还是长公主朱尧婴的书信,唤醒了仁圣太后的精神,她振作起身,命司礼监下了一道懿旨。


    “皇帝骤染沉疴,卧榻难起,不能临朝视事。今国事繁巨,机务不可稍滞。前元辅、顾命大臣、太师、上柱国张居正,历事三朝,忠勤素著,器识宏深,多有安邦定策之功。


    今特命尔还朝总摄机务,统率百官,处分军国重事。一应奏章文书,皆由尔审处。”


    此诏一下,百官头皮一紧,那个令人敬畏的首辅又回来了!而且太后特许他独裁专断,连与其他阁臣共议的过场,都不必走了。


    诚然,张居正暂时还不宜露面,尚且还需二十来天“路程”才能到京。


    而文坛盟主黛玉,受邀在京中国子监讲学时,听闻两宫被焚,立刻向莘莘学子宣告,愿意捐资修缮。因此得到了陈太后的召见及褒奖。


    万历帝病倒前,颁布的“差内官踏勘开矿,以充宫建帑用”的圣旨,就成了废纸。


    陈太后接受了潇湘夫人的捐赠后,当即下诏,将所有中官召回,如果迟滞不归,盘剥官民者,必罪不宥。


    二十天后,“风尘仆仆”的张居正自朝京门入,一下马就被肩舆请到了宫中。


    陈太后隔着珠帘缓声嘱咐道:“大明正值风雨飘摇之时,唯赖老成宿望,匡扶社稷,安定人心。还望张阁老勿避劳瘁,不负哀家及皇帝的殷殷之托。”


    张居正郑重道:“臣蒙念先帝顾命,重以社稷之托,臣愿效犬马之诚。今皇帝静摄,皇长子年近志学之龄,聪慧仁孝,笃学不怠。


    可请暂领监国事,每日御文华殿受百官朝谒。皇子临朝,天下知神器有继。名位既正,政令畅行。太后也可免涉庶务之劳。”


    陈太后徐徐点头:“张先生所言不错,皇长子仁孝夙成,而陛下久病。今使元良暂摄常朝,也是法祖之举。”


    不多时,秉笔太监司南至慈宁宫,启禀太后说,陛下召见元辅。


    其实,眼下万历帝口不能言,哪里想见张居正。是张居正要见一见,那个恨铁不成钢的学生最后一面。


    第265章 扭转乾坤


    午后天气转阴, 灰暗无比。乾清宫暖阁中燃起了灯烛,让朱翊钧分不清是昼是夜。


    烛影在垂帐上晃着,像被鬼手掐住了脖子, 抻得细长而僵直。


    依旧是头晕眼花的一天,朱翊钧仰躺着,右脚无法伸平, 只能蜷曲弓起。


    好在今日被太医扎了一针,耳识已恢复了大半,听得到往来的脚步声。


    他的眼珠子是浑浊的,蒙了一层水光,转到了那个人身上。


    张居正立在床畔一尺外,长身玉立, 一袭仙鹤补绯袍, 腰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上前, 也没有跪拜, 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皇帝。


    “陛下, 臣奉太后懿旨, 还朝理政。”他开口, 声音低沉,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在皇帝胸口。


    朱翊钧的手在锦被上抽了一下, 他想摇头拒绝,脖颈却痉挛起来,喉结上下滚着,欲话无声。


    张居正往前走了一步,让朱翊钧眼皮猛地一跳。


    他怎么还这么年轻?如同当年初见一般风姿卓然,春秋鼎盛。


    “臣朽骨余年, 蒙先帝托付,得侍陛下讲幄十载,辅政二十年,未尝不呕心沥血。


    陛下践祚二十四年矣,却弃万民如敝屣,今见宫阙深锁,奏疏蒙尘,六曹空虚。


    此情此景,臣痛心疾首,忍死徘徊,不敢轻弃故国江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皇帝脸上,像在验看一件精心烧造,却出窑即毁的瓷器。


    “臣当年清田亩、核名实、汰冗员,难道是为了让阉竖横行天下,鱼肉地方敲骨吸髓的吗?


    六部空堂,科道乏人,督抚悬印数载,案牍积尘,胥吏弄权。


    陛下难道不知,天下如舟,国主为舵,官吏乃楫。今国主弃舵,无人掌楫,任舟直流,臣恐触礁沉船之期不远矣。”


    朱翊钧的嘴唇开始哆嗦,他畏怯张居正冷峻的目光,想要合上眼,却做不到,任由那锐利无情的目光刺过来。


    委屈羞惭的眼泪滑落,从眼角滚到腮边,凉浸浸的。是他不想振作起来干事吗?


    先生,都是那班庸臣俗吏,试图扭转我的意志,架空我这个皇帝呀。而况我多病缠身,力有不逮。


    张居正又近前一步,叹了一声:“陛下圣体违和,臣岂不知?陛下因一身之苦怠废朝政,万机不理,独重增税以充内库,与硕鼠饕餮,国蠹民贼又有何异?


    既然皇帝病弱难支,当效宣宗,择良师鸿儒为元子授业,选贤能辅政,使天下知陛下虽静慑,而不废治本。


    而今你怠惰朝政,比嘉靖修玄误国百倍。拒立储、罢经筵、辍常朝,而独以矿税之使,爪牙四出。


    犹如病者不饮参苓汤,反食虎狼剂,臣恐大明将亡于陛下之手!”


    朱翊钧整个人一僵,张居正骂他的话好似铁拳一样,挥在自己脸上,连呼呼的抽吸声,都瞬间止住了。


    大明要断送在自己手里了吗?他的腕脉在皮下突突地跳,像随时要炸开似的。


    朱翊钧盯着张先生,一大一小两只眼睛,泄露出他此时的情绪,既畏且怕。


    畏惧眼前的男人将成为乱臣贼子,夺了朱家的江山。也害怕他失望转身离开,放弃大明这艘即将沉沦的破船。


    张居正后退了半步,理了理衣袖,声音变得淡漠而冷静,“陛下负祖宗,负苍生,亦负臣二十年来鞠躬尽瘁之衷。


    但臣食民之供养,不能负大明江山,亿兆黎庶。臣会尽心辅佐皇长子监国,匡正社稷,再挽狂澜。”


    万历帝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咿咿嗬嗬”之声,牙齿磕在一起,咯咯乱响。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他挣扎着想抬手,艰难伸到半空,又重重跌了回去,砸在床沿上,闷声一响。


    他的张先生不要他了,当初“尔惟梅盐,汝作舟楫”之约,换了别人。


    张居正终于伸出手,将朱翊钧的胳膊放进了被子里,动作缓慢,几乎温柔。


    他退后三步,振袖肃立,像当年在文华殿初见那样,深深一揖。


    “臣世受国恩,无可为报,只是看顾陛下的子孙罢了。”


    他转身向外走,轻端玉带,绯红的袍角在风中飞扬。


    朱翊钧的眼珠拼命追着那背影,几乎要裂出眶来。一张嘴徒劳地张着,手里紧攥着褥子,像是要把自己掐死在无尽的悔恨中。


    殿门开了,又吱呀合上,帷幔旁的烛光倏然寂灭,他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张居正提摆下阶,远眺天边晦暗的阴云,等了许久,暮光才跃然而出。


    宫阙飞檐迭影变化,金色的光,次第染上琉璃瓦,余暖拂照在人身上,带来些许安慰之意。


    他微微侧身对司南吩咐道:“陛下盛宠皇贵妃,便让她来侍疾吧。凡入口药食,务必仔细,不得假手他人。”


    “是。”司南答应着,恭送首辅登舆。


    翌日,张居正召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都御史及勋贵重臣于文华殿,公布太后命皇长子监国诏书。


    由于司礼监掌印出京,其位暂缺,依制由秉笔太监司南暂护玉玺。


    张居正命礼部尚书沈鲤,择吉日告太庙,皇长子服衮冕受百官朝拜于奉天殿,之后入居文华殿理政,武英殿议军机,东厂、锦衣卫昼夜护卫宫禁。


    翌日,朱常洛突然得到消息,要离开景阳宫,长居文化殿监国理政,十分惶恐且茫然。但司南一路相随,有问必答,让他安定不少。


    王贤妃亦是惶惑,求见太后、皇后亦无人理会,只得坐立不安地困守景阳宫。


    司南先是带朱常洛去拜见了朱翊钧,做了些侍奉汤药,为父皇擦拭手脸的事,以示仁孝,从乾清宫出来后,进入文华殿。


    这里是其父从前理政的便殿,东厢也是自己读书的地方。可是,第一次立于百官面前,令他缩在袖中的手,不禁颤抖。


    司南站在他耳畔一点点提醒他:“殿下,请先向御座长揖及地,而后向百官宣谕辞。”


    朱常洛照办,转身面向群臣时,深吸了一口气,心头默念着儿时红鲤传授的箴言:“他们都是纸糊的仙鹤、锦鸡、孔雀,一点也不可怕。我是看起来弱小,但是能咬钢断铁的猫熊!”


    他捏紧了拳头,扬声道:“诸卿,予幼冲之龄,未习国朝大事,今奉太后懿旨,暂摄国政,惟敬天法祖,以黎民百姓为念。


    还望内外诸司务恪尽职守,凡是利国便民之事,无论品阶,均可具疏呈递。”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语气转严:“敢有徇私蠹政,离间天家者,必受重惩。”


    群臣蓦然抬首,使得朱常洛尾音渐弱,耳郭微红,却还是挺直了脊梁,接受了群臣的跪拜。


    他咬了咬唇,被司南牵引到御座旁的桌案前坐下,双手抚膝,一时不记得还要说些什么了。


    司南忙道:“殿下,若要议事请咨元辅。”


    朱常洛这才反应过来,面向张居正道:“张先生,而今朝堂当议何事?”


    张居正拱手道:“殿下,而今社稷之患非止一端,究其根本,在朝堂空虚,政令不行。


    文牍积滞,讼狱淹留,此乃社稷腹心之疾。首要便是重续中枢血脉。


    臣请以内阁名义直接铨选,九卿六部立补,限十日内在朝三品以上官员推举贤能,且负连坐之责。


    所举者贪赃渎职,荐者削秩;所举者立功有劳,荐者记赏。如此利害同轨,可绝营私,而显公心。


    三法司、户部、兵部尤需即补,以决刑名、理粮饷、饬边防。


    中枢既备,即发敕令,命各省巡抚、按察属官空缺,荐本省廉能干练者权摄,三月内报部实授。九边重镇需优先补足。


    县令缺者,命归乡官员暂代其位,准允坤政院院令,及地方耆老贤达佐协。不得逾六月。待去年进士观政完成后,渐补官缺。


    中枢要职未补之前,令阁臣暂摄尚书事,给事中暂摄御史职,岁加俸禄二成。”


    朱常洛点头道:“便依先生所言,予即下监国教谕。”张先生是红鲤的父亲,一切听他的就不会有错。


    他一言既毕,众臣就更吃了定心丸一样,无不乐颂:“殿下圣虑深远,臣等谨奉明断。”


    一个月后,大明上下缺官要职全部补齐,剩下可有可无的闲散官职,则全部裁汰不置。


    之前派出去的矿监税使也全部诏回,已征银钱并归户部,不入内帑。


    陈太后又以皇帝不豫为由,将内廷银用减少三成,令皇后妃嫔减膳敛妆,宗藩禄赐减少一成。


    若非明年有可能再起战端,张居正还准备再行清丈田亩一事,复核黄册。


    毕竟距离首次清丈,已过去了十数年,除去连年战争消耗的巨额银两,收上来的税银,还是少得出奇。


    接下来要紧的事,还需增加税源,以补国库之亏。


    矿税诚然要征,只是在没有明确探出矿脉之前,不能借故设置关卡,强征民役,暴敛滥收。


    夜里,张居正回到家中,陆绎夫妇、刘守有夫妇、沈襄夫妇都在前厅等候他。


    厅中的条案上摆满了厚厚的账册,都是嘉靖年间,玉燕堂与潇湘书林的陈年旧账。


    张居正看向黛玉,疑惑道:“夫人这是何意?”


    “给你送钱来了。”黛玉嫣然一笑,拿起一本新汇总的利润簿:“我与朱雀、紫鹃、晴雯这几天盘了旧账。


    将两家铺子在嘉靖年间的盈利核算了一遍,足有三千万两。折成银币是七百五十万,暂补国库亏空,应付倭寇再犯足够了。”


    “夫人…你为大明垫补的银钱够多了,还要继续纾困到何时?”张居正不免皱眉,他夫人便是有金山银山,也难以填补大明的窟窿。


    黛玉不以为意道:“这钱当然不是白出,而是主动补税。为大明新开商税,逐步官绅一体纳粮,开一个好头。”


    朱雀起身向张居正福身一礼,道:“首辅大人,如今大明财用匮竭,田赋疲敝,而商贾坐拥巨资,输税不及耕农十之一。


    如今舟车便利,商货流于四海,利归于豪右,继续买地增田,而府库日虚,便是税制失均。


    我们几位深受小姐恩惠,身为玉燕堂与潇湘书林的大管事,靠货殖起家,也想为国出力,还请大人成全。”


    张居正拱手还礼,“诸位夫人深明大义,愿为大明献纳资材,老夫敬佩万分。


    只是从前亦有不少官员提议,增开商税以纾解财困,但都遭遇了强烈反对。


    理由无非是,认为天子不应与民争利,新增税课恐激化民变,动摇根基。


    亦或担心商税,是剜平民之肉,饱奸佞之囊,最后利归群小,怨归朝廷。”


    黛玉负手一笑:“这些都不过是那些世代经商的官僚家族,未免割肉的托词罢了。要解决这些问题,无非要精细拟定课税之法。


    田赋劳役以一条鞭作结,商税也可以一关统征。废天下杂设关卡,于两京十三省要冲,设立商税总局。


    征通行税值百抽三,货品离产地时征一次,至销地再征二次,两税即覆全国,沿途不得再索。


    税凭用编码、活字、骑缝章防伪,票随货行,违者罪及官吏。”


    黛玉说罢呷了一口茶,晴雯接着补充说明:“此举主要增收对象,是跨省行商的大贾,不涉终身不出乡籍的平头百姓。


    而且要设置品类差率,也就是依据货殖性质定税,如丝绸、瓷器、茶课、酒课、铁器等值百抽五。


    米粟菜蔬、柴米油盐、酱醋棉帛、笔墨纸笔书本等百姓日常所需之物免税,如此不惊扰小商小贩。


    更立‘奢侈税’,对苏杭锦绣、织金缂丝、西洋珍玩,抽十之三,以抑浮靡。


    当然,我玉燕堂平价货品不用上税,而上品胭粉香露等,亦属于奢侈税增收的对象。”


    张居正反问:“那要是本地产本地销的连号大店,也不收税么?”


    黛玉放下茶盏,回头笑道:“诚然,本地产本地销的货品,也不是所有免税,而是将年营收利润,在五十银币以上的店肆,令其岁报营收至商税局,官吏每月到店抽检账目。”


    她从账簿中抽出一本《天下货流册》,这是坤政院女官呈报上来的商品类目、价市、以及各县利润丰厚店铺的汇总表。


    内阁可据此调税率,若丰收谷贱,则减免田赋。棉帛昂贵,则加丝绸税。如此灵活且有本可依的课征,免伤百姓根本。


    至于海关拓源之法,你看看懋修给你写的信吧,里头‘以海养陆’之策,可岁增百万金呢。”


    张居正翻看着《天下货流册》,激动不已,有了这份详实的汇报,增收巨商富贾的商税,就可量能课征了。


    再看懋修的“以海养陆”之策,详实可行,更是叹为观止,感慨道:“让他到徐闻去历练是对的,开阔眼界后,办法就是多。”


    自隆庆开海后,番船蚁聚于粤闽一带,私商齐汇浙江,却因税制混乱,市舶司多蚀公帑,而效用不显。


    以至于曾经只开两关,便可增税收两百万两,到如今朝廷岁入不过杯水。


    懋修的想法是,裁撤旧司,设总理海税衙门于宁波、泉州、广州,直属户部。各辖分关十二处,分级课征。


    一征番货税,西洋巨舶载珍玩、香料、椒木等十抽三。朝鲜、琉球、安南贡使商船,百抽五。


    二征民船税,闽粤商船赴吕宋、暹罗者,给远洋红牌,归航百抽八。江浙商船贩日货、朝鲜货,持近海蓝牌,百抽六。


    每年贸易额过万两,每增五千两加税半成,至二成止。


    而各海关岁入,三分送太仓,七分存本库,专供修河道、养水师、筑海防、赈海灾、奖垦荒用。


    懋修还利用饾板套印技术,制作了关防票,一付商贾为凭,一送户部备案,一存本关稽考。


    票上分五色,载货物、价值、抽分实数,往来地点等信息,胥吏不得增减删改。


    另增设轮审制,让户部、监察御史每岁密查,更许商民投匦举告,查实贪墨者,籍没抄家。


    而对于夷商,则采用具结货物清单,若抽检误差过三成,增倍罚税。


    还可以选十几家徽、闽商贾,作为官督商办的特许海商,给付勘合。允许贩运丝绸、瓷器、茶叶,课税减常例三成,但每年需为朝廷承运漕粮、军械、赈米等物。


    若于月港、香山澳、定海等地设货栈,让番商课存货其中,货品售出才纳税。如此利用货栈租金,一年也有数十万两进账。


    对于占城稻米、南洋檀香、倭国白银等厚利之物,可发特许引票,商贾竞价购买,岁入可再多十万两。


    同时还要抚恤小贩渔民,对于沿海贩卖鱼鲜、海菜为生的渔户,舟不满丈,免其税。


    商议妥了大事,大家在一起吃过饭后,刘守有携夫人紫鹃归家,沈襄夫妇与陆绎夫妇则歇宿在张家厢房。


    张居正反复品咂着懋修的良策,忍不住向妻子夸耀道:“你看懋儿的良策,理明事切,”他拊案而起,捻须一笑,“此真吾家千里驹也!”


    “你瞧瞧这文章,非只有文辞条畅,而彰显我儿洞达时务,有老成谋国之风。当初我还遗憾他读书读迂腐了,可见是我草断了。”


    他兴奋地在屋中踱步,手里犹拿着儿子的书信,啧啧称赞。


    “天赐麟儿如此,是我张家门楣之幸!”张居正猛一转身,又对黛玉道,“不,还是夫人居功至伟!为大明抚养了瑚琏之才!”


    黛玉嫣然一笑,揶揄道:“相公且收了溢美之词,从前你还因‘驹儿’字迹潦草,好高骛远而气得跳脚,担心烈马难驯呢。


    雏凤清声固然好,可有你顶在前头,他的良策,只怕会让人误以为是你授意的。老三知道百官会有此疑,所以只写了信来,而未另附奏本。”


    张居正含愧叹了一声,低头道:“怪我…”当爹的位高权重,做儿子的多少要被掩盖光芒,实为无奈之憾事。


    “我不管,明日定要将此信给百官阅览!”


    黛玉无奈笑笑,摊开锦被道:“早点睡吧,明儿你要办几桩大事,还有得忙呢。”


    “就来!”张居正将儿子的书信,小心平压在函套书下。


    夫妻拥被而坐,额首相偎,回忆着孩子们少年时的情景,温馨而甜蜜。


    张居正的气息拂过黛玉的耳畔,轻声道:“此生功业,不过两则。一是勉挽天倾,二是与你共育良才。”


    语罢,双唇轻触,鸳影交叠。晚风穿帘而来,帷幔之中暗香浮涌。


    风掀开一角,隐约见罗裳轻分,珠串滚动,玉山倾云峦,青丝缠雪腕。


    窗外初降的夜露,浸透了一树海棠,在夜雾中轻吟着,摇颤着……


    沉寂许久的奉天殿,再度开启。殿外的天光,被重檐分割成清灰的影。


    张居正的声音,在大殿中铿锵回响:“以海养陆你们不肯,新开商税也不肯,是想让大明的所有担子,都压在耕农头上吗?


    田亩之数藏于豪右,盐茶之利隐于官绅。而今东南水患不绝,辽左烽燧未熄。诸公绯衣腰玉,家资巨万,还有脸道藏富于民。


    我夫人已带头补税,填上了国库的窟窿,你们手里有多少商铺工场,我手里可都是有清单的。”


    凤阳巡抚李三才顶着压力道:“寻常商贾熙熙攘攘,只为求尺寸之利。矿税才罢,若是小民负贩菜蔬,还要被攘夺,岂不是复纵虎狼再吸民髓?”


    朱常洛佯装不懂,反问他:“予曾赈灾洛阳,略知市价。还请李巡抚告之我,你所言尺寸之利,具体是多少?可否像元辅一样,拿出数目来?


    而况先生明确说了,菜蔬盐米布帛,并不在征税之列,开商税又岂是戕民之举?”


    众人手里的笏板开始沁汗,他们还以为皇长子不受帝宠,又没正经读几年书,哪知他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群臣想昂首辩驳,可头顶的乌纱却似有千钧重。最终“与民争利”、“祖宗成法”之类的陈词滥调,在铁一般的事实和精准的账册面前,也不过化作喉结一滚。


    他们终究是小瞧了女子,谁能想到那些走街串巷,扶贫恤老的女官,还暗中调查并记录了官民缙绅的资产。


    数年功夫,她们已经将大明的家底,他们的家底,都摸了个透。


    “自万历六年清丈田亩以来,耕田一寸未增,除却灾荒减免,田赋少了大半。这地契上的泥土,是自己长腿跑了么?


    既不想开商税,又不想开海关,那就再清一次田亩,尔等自选吧。”


    张居正的策略详实而精准,堵住了所有可以上下其手的漏洞,也堵住了他们的借口,“藏富于民”的谎言编不下,只能低头认栽。


    一缕崭新的阳光照进了大殿,正落在朱常洛的冕旒上。


    他看向理屈词穷的群臣,缓缓抬起了下颌,淡淡道:“张先生所奏,纾民力而开税源之策,条陈清晰,切中时弊,深契予心。


    其言念生民本业之艰,革吏绅贪渎之弊,谋邦国经济之实,筹度周详。


    既然诸位无有异议。司礼监即著为令式,明发中外,令各部院一体遵此议推行,不得违抗。”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