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的明月, 悬在飘摇的竹稍上,将整个苗寨都笼在了一片银辉中,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像是情人在月光下窃窃私语。
田雌凤追了叶昭宁半宿,累得汗涔涔喘吁吁,她见少年停下来喝水, 忙扔下鞋袜,赤足踩在溪边光滑的鹅卵石上,鬓边胸前的银饰,在月光下叮当摇曳。
她解下青蓝外衫,撂进水里,露出苗绣肚兜, 举足涉水向叶昭宁走去。
二十出头的年纪, 眉眼间既有山野的灵动, 又带着几分巫蛊女子的神秘魅惑。
叶昭宁摇摇头, 嘴角勾起一抹笑:“我带了雄黄,你的情蛊上不了我的身。若是你肯告诉我, 怎么解张太师身上的蛊, 陪你过一夜也不是不行。”
田雌凤叹了一口气, 停下了脚步,“我就知道, 你不是真心的。”她抬起了下巴,小嘴微撅,“再过两个月,我自会引雌蛊出来,但是雄蛊只能在他体内养一辈子。
张江陵冷峻严肃,心智极坚, 不好控驭。若雄蛊没了,我会死的。”
叶昭宁暗中分析她话里的真伪。按照大祭司的说法,雄蛊要用胎元引动,在宫胞中将其绞杀,田雌凤却说雄虫没了,她就无法控制张居正。
也就是说,她根本不打算与张居正做夫妻,但没有实质关系做维系,她何以认为仅用蛊虫牵线,就能获得想要的权力和尊荣呢?
月亮又升高了些,竹林中有三两点火光摇曳,那是赶夜路的马帮照亮的松明火把。
田雌凤清了清嗓子,清亮的汉文歌伴着由远及近的光亮,响了起来。
“月亮出来亮汪汪哟,照见对岸采药郎。见你俊美比月光,等得凤儿心发慌。勿怪林间渡水长,莫怕水深湿衣裳。”
歌声在溪谷间回荡,惊飞几只栖息的夜鸟。
叶昭宁身影顿了顿,放下竹篓,略一迟疑,开口对道:“月亮出来亮堂堂哟,照见溪中美娇娘。唯怨情意随风荡,竹子空心何堪伤。只怕水深无船渡,惹得情人泪偷潸。”
田雌凤听出他歌声里的犹豫和拘谨,笑得裙间银铃乱颤。她越发挽高了裙摆,露出白皙的一截小腿,故意抬脚撩起清泠的溪水。
“山歌不唱心不开哟,磨子不推转来。酒不劝人人不醉哟,花不逢春不乱开。对岸哥哥好佳郎,何必单枕卧孤床?若是真心相陪伴,阿妹任你尽荒唐。”
这歌声里的泼辣情缠,大胆得让对岸几个马帮青年,都停马驻足,吹起了口哨。这里是熟苗寨子,许多人听得懂汉语。
叶昭宁也禁不住替她害臊,她正要回歌,忽然另一个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
“月亮出来照半坡哟,照见竹林娇凤凰。去年与妹同茶碗,今年碗破为哪桩?说好同心画红妆,为何满嘴都是谎?莫非凤凰眼儿高,不是梧桐不肯上?”
这低醇浑厚的歌声一出,田雌凤笑容僵了一瞬。
不一会儿,零星几个声音响起。
“简歌王!”
“是简歌王来了!”
“总算是来了,看这狐狸精还怎么对!”
自从三年前在林间邂逅,田雌凤就对简歌王念念不忘,只要他的马帮来黔贵,必是夜夜催歌。
可后来呢?还不是他无情无义,不肯搭理自己。而今倒是肯对歌了,却故意在众人耳里,倒打一耙。
田雌凤眯起眼睛,歌声变得越发温柔:“月亮出来照山崖哟,山中茶树一排排。不是阿妹心肠坏,真情历久更明白。哥哥莫要生猜疑,阿妹心中自安排。”
这歌声既安抚了茶商简歌王,又未作任何承诺。
却不想简修并未罢休,策马踏溪而来,“田雌凤,如今朝廷官兵已下了海捕文书擒你。
你若不想我的歌声,暴露出你的位置,就老实告诉我,为何两个月后,才肯为太师解雌蛊?”
田雌凤哼了一声,含怨带嗔道:“连你也成了太师的走狗!”
“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唱了!”简修威胁道。
“告诉你也无妨。”田雌凤一边瞟眼看向叶昭宁,一边对简修道:“杀蛊要用南边的香茅,从南宁到这里,来回至少要两个月的路程。”
田雌凤见采药少年已经扳鞍上马,连忙音调一转,又变得俏皮勾人:“月亮出来亮晶晶哟,照见哥哥好眼睛。眼睛会说话儿哟,看得凤儿心跳停。
今夜月光做罗帐,溪水声声做和鸣。只求哥哥怜我情,凤儿教你认星星。”
周围竹林里隐约传来年轻男女的哄笑声,苗寨对歌的规矩,若是女子唱出“认星星”的调子,便是邀男子过夜。
叶昭宁兜转马头,竟真的蹚入溪水。
少年骑在马上缓缓行来,溪水在月光下碎成千万点银光。田雌凤看着他越来越近的面容,心跳得厉害。
她见过无数男子,却从未有人像他这般,明明斯文秀气,骑马的姿态却如勇赴战场的将军。
简修坐在马上,没有动弹,月光照在他紧握的缰绳上,他终究没有介入,只是深深看了叶昭宁一眼,提缰策马而去。
叶昭宁已到近前,发稍还滴着溅上来的水珠。
田雌凤这才看清,他比远看时还要俊秀几分,尤其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清澈如静潭,却又深不见底。
她迫不及待地抛下头上的银饰,解开发髻,乌黑的长发倾泻下来。向叶昭宁伸出了手:“带我走!”
叶昭宁笑了,扬声唱道:“月亮出来亮堂堂哟,多谢阿妹指方向。我本十七美娇娘,并非采药少年郎。不怕今夜缠情香,只怕妖魔虐苗疆。田家雌凤归来丧,断头台上莫猖狂!”
田雌凤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手扬在半空,她看向叶昭宁,声音颤抖:“你竟是女子……”
叶昭宁撇了撇嘴,“亏得你自诩能辨人气韵,连个雌雄都不能分。眼拙如此,还下什么烂蛊。”
“不…你们根本不知道……”田雌凤连连后退,背抵上刀刃的尖头。
熊熊燃烧的火把,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此刻变得空洞无神。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溪谷中回荡,凄厉如夜枭:“即便张居正的蛊解了,你们也会大失所望。之后父子不成父子,夫妻不成夫妻!”
身后的士兵将她的嘴堵住,用麻袋从头套下,将人扛上了马背。
翌日,叶昭宁与简修二人一合计,整理从田雌凤嘴里套出的解蛊之法。
简修对母亲道:“按照之前李太医的推断,雌蛊每到月圆之夜才吐津,将人变年轻。此前中蛊月余,令我父亲从七旬之身,蜕变为三十五岁。
待到盂兰盆节,说不定就是从而立之龄,变为十八少年。若至八月中秋,那时我父亲恐怕就成总角孩童了。
田雌凤害怕自己驾驭不了足智多谋的我爹,也不想被胎元杀死雄蛊,那么唯一的可能是,将我爹变成幼童,甚至婴儿加以钳制。“说罢自己都打了个寒噤,这太可怕了。
叶昭宁补充道:“田雌凤这给女人权利欲望极重,凭借观气之法,屡屡近官近贵。
她认为张太师身上有帝王紫气,就将蛊下在他的身上。还吸取了杨应龙反叛失败的教训。
田雌凤觉得作为配偶干政,还左右不了局面。必须自己当家做主才行。
中原王朝中,皇帝虽是一国之君,但年幼的皇帝,会受太后约束。田雌凤竟是妄想做皇帝的母亲呢……”
黛玉不由咋舌:“且不说她观气的本事有几分真,单论这天马行空的想法,可真是个疯子!”
简修皱眉道:“我们必须赶在盂兰盆节前,找到香茅草才行。”
李可大忧心道:“香茅草多生岭南之地,广西行省北边也是没有的,只有南宁以南的地方有。
此物芳香浓烈,味辛微温,通利三焦,的确能吸引蛊虫出窍。只是中原极少用此物入药。
若到南边去寻,来回两个月,万一雌蛊继续吸食衰腐之气,指不定太师就变成孩子了。”
黛玉蹙眉道:“先去问问驻留在此地的广西狼兵,他们身上可配有香茅制的香囊。再派人快马南下去寻。”
“娘,”静修手里拿着个红绸包裹的东西进来,对母亲道:“在田雌凤身上找到了这个古铜镜,大祭司说用此镜照人胸腹,可见虫形游走之态。”
“我先试试看。”李可大接过红绸包,走进里间,给张居正查看。
过了片刻,他出来道:“的确能看到芝麻大小的蛊虫,在胸前游走。若蛊虫的最终目的,是进犯脑髓,那用香茅引它出来,出口就是人面部的五窍。”
“不好!”静修皱眉道:“方才秦将军审田雌凤,她还透露了一点。蛊虫受香茅吸引,只会从双眼钻出,遇到任何光点,都会停滞一瞬,而后继续钻进眼睛,向上游走。
也就是说,必须眼疾手快,瞬间刺死双虫,还不能伤到眼睛。可是蛊虫有两只,它们行动速度一致,若是同时出现在左右眼,最多也只能杀死一只,另一只还是会侵入脑海。”
“怎么会这样?眼睛为宗脉所聚,微芒之间而性命系之。那蛊虫只有芝麻大小,稍有不慎刺错了地方,就会目盲。”简修急得嗐声叹气,在屋子里团团转。
李可大吐出一口气道:“先等夫人妊娠,杀了雄蛊再说。老夫专擅金针拔障术,挑一只芝麻虫,应该不再话下。”
“不是我不信李太医的医术,而是我们无法预判,蛊虫会从哪只眼睛钻出,左右顾盼之间,就耽误了不止一瞬。”黛玉蹙眉,忧心不已。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一片。
张居正从里间披衣出来,对静修道:“六郎,你是李太医的高徒,为父把左眼交给你。如此,你与他各守一只眼,就有双重把握了。”
“可是……”静修面露难色,低声道:“我虽学了金针拔障术,但还没有实际操作过……”
张居正淡然笑道:“那我应当荣幸,能成为我儿手下第一例成功之例。就算失败也没关系,我就可以息影林泉,而你就替我守护好你母亲,守护好张家,守护好大明。”
“父亲……”静修眼眸湿润,心中激荡。
“既然已有解决办法,大家都可以松心了。难为你们为我奔忙这么久,都早点回去休息吧。”张居正对着众人拱手致谢,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眸中透着和煦的光。
李可大默然还礼,而后对静修说:“六郎跟我来吧,我们试着用针扎蚂蚁来练习。若是能做到针挑蚂蚁,而蚂蚁不死,那功夫就到家了,不会有伤眼的风险。”
“好!”静修跟着师父走了。
简修悄悄抹了一把泪,迈脚出去急寻香茅。
叶昭宁略一点头,正要离开,张居正却向她郑重一揖:“叶公子,张家以俘虏待卿,陷卿于囹圄。你却愿红妆易弁,与巫女周旋,探得解蛊之术,救我于穷途。诚有古贤侠烈之风。
居正以愧承恩,无颜仰视。此德非片语可偿,愿倾薄力以报。金银帛马、封邑田宅,但有所需,无命不从。”
叶昭宁冷笑了一声,“我想回叶赫,想嫁给张五郎。哪一件事你能答应我呢?这个人情就先欠着吧。
等我想要张家还人情的时候,还望你们重信践诺。“说罢,她抬脚出去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下张居正的面子。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叶姑娘舍怨取义,屈身为谋,其实要放她归家,也不是不行。”
“草木承朝露为荣,更何况是人呢?叶昭宁其实并不想回家,她能做到以德报怨,就说明其心端正。
尽管被软禁在藩篱中,也渐渐接受了王化。只愿将来她提的要求,不会让允修为难。“张居正怅然道。
夏夜,夫妻二人并枕而卧,纱帐外蚊香袅袅,床头烛台微光。
黛玉拿着古铜镜照在丈夫胸前,看清了那个细小点,蛰伏在皮下,随着脉搏微微起伏。
她反扣镜子塞到枕下,指尖抚上他的脸庞,“来吧。”
张居正眼睫颤了颤,目光移过来,那眼里有愧疚,有痛楚,有许多欲言又止的话,最后抬手拂去她腮边的碎发。
“辛苦你了。”他一脸惭色。
“这事也叫辛苦,那天下就没有快乐可言的。”黛玉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颈窝,“但愿我们早日功成,你也少受一份罪,我可不想你被人操控一星半点。”
“这算不算父克子命?”他手指动了动,描摹着她锁骨的轮廓,情绪低落。
“你想太多,胎儿未出娘胎都不算的。”黛玉解开衣带,俯身吻他,把彼此的叹息都堵了回去。
窗外忽然下起一阵急雨,噼啪打在窗台上,湿热的夜风卷入纱帐。
烛火摇曳,将她玲珑的身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的回应不同往常,来得迟缓而沉重,掌心犹在颤,滚动的喉结压抑着哽咽,唇舌交缠中略带了泪的咸涩。
中衣滑落肩头时,他忽然别过脸,“熄灯罢。”
“不。”她捧着他的脸,偏让烛光照亮彼此,“我要看着你,你也要看着我。眼下你我年岁形貌最是登对,不许再变了。”
“好!”张居正箍紧了她的腰,天旋地转间,黛玉落到枕上。
绵延不绝的爱意,在一串细密的吻中交换融化。
她扬起脖子,两手抓着凉簟,喉间逸出一声微颤的呜咽。张居正埋首在她肩窝,气息滚烫。
他们像是一团纠缠的云雾,不分彼此,带着明知前路茫茫,还要携手共赴的决绝。
翌日入夜后,李可大再拿鹿茸酒给张居正饮,百会穴已不会发热了。
黛玉又拿古铜镜,将丈夫上上下下照了一遍,没有发现雄虫的踪迹,她兴奋不已,忙请李可大确认:“是不是雄蛊已死了?”
李可大凝神号脉,过了片刻才笃定,“恭喜贤伉俪,雄蛊已死亡化脓了。”
张居正握着黛玉的手放在唇边一吻,又略显紧张地问:“那我夫人小产,是不是还要坐月?”
“那倒不必。”李可大笑道,“当作来月信,静养七天,避免劳累就行了。”
“白圭,真是太好了,太好了!”黛玉长吁了一口气,倒身坐在丈夫膝头上,搂着他的脖子,在他双颊上吻了又吻。
“唉哟!”李可大简直没眼看,连忙抱起药箱,捞走脉枕,猫腰躲出去了。
一出门,就看到院中一片晦暗下,六郎还坐在石凳上,拈针刺蚂蚁。
“好徒儿,天都黑了,歇歇手眼吧。你母亲已经杀了雄蛊,只剩一只了。咱们的胜算多了不少。”
静修抬头看向师父,松了一口气,“嗯,我们更有把握了。”他收起银针,指着填漆茶盘里四处乱爬的蚂蚁,“师父,它们每一个都被我扎破了壳,还活蹦乱跳着。”
“好,好!咱们六郎可真是奇才!”李可大竖起大拇指来。
到了张居正中蛊七七之日,被囚狱中的田雌凤,试图念咒驱动雄蛊操控其躯体,签批个释放自己的文书,却发现雄蛊根本没有回应。
“他们夫妻弄出孩子来,杀了雄蛊!”田雌凤恼怒不已,挥拳猛砸在墙壁上,登时冒出血来。
她失去了操控张居正的可能,心头悔恨愤怨交织,集齐天时地利人和,做出来的蛊虫,竟然被破了。
一想到再过数日,张居正会变成十八少年,到那时恩爱夫妻形如尴尬母子,岂不是天大的讽刺?田雌凤又狞笑着,渐渐平静下来,等着看好戏。
简修寻遍了狼兵队伍,才寻来一个失去香味的香茅草香囊。
李可大看了直摇头:“这不行,一点气息都没有了。无法引动蛊虫出窍。”
转眼到了七月十三,还是没在黔中寻到香茅。遣去南宁采买香茅的人,返程尚需一月,能赶在张居正变成孩童前回来,已是万幸了。
黛玉见到天边月儿将满,忍不住悲从中来,平生第一次盼月儿不要圆。
世间男女婚配,年齿差异过大,总有非议。若中年男子三十有六,聘二九淑媛,亲友邻里只会赞叹壮树栖莺,松萝得依,或羡慕娥眉入怀,或谑老树开花,鲜有诟病者。
但若是中年妇女,归嫁十八少年,訾议蜂起,坊间斥之为“悖逆伦常”,朽藤妄缠新树。她便是有织锦之才,咏絮之慧,也敌不过这样的议论。
张居正知道妻子的烦恼,深入剖析道:“夫妻年齿相悬,只因阴阳互易而褒贬不一,是因宗法之世,以父权为纲。从上至下轻视女子,认为女子衰老则价减,男子年长反利功成。
风气已成,积习难改,非一日之寒。若要纠偏,当立法明定:婚嫁唯论男女两愿,不论齿序。”
黛玉无奈一叹:“你也知道移风易俗有多难,纵是百年后,世人也未必能接受男少女长,白首红颜之配。”
“那我们就搬到荆州山里去住,颐养天年,过优哉游哉的日子,不见外人,管那些鬼目疑瞳作甚?”张居正搂住妻子的腰,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事情不要变得那样糟糕。
谁知,第二天一早,简修兴冲冲地跑来,扬着手里的信道:“爹、娘,好消息!三哥从徐闻寄了一车鲜茅来,大明邮传的人,说下晌就能到。”
夫妻俩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争抢着去看信。
“……儿远役徐闻,端阳刚过,疏忽又近中秋,怀乡思亲,愈切愈深。只可惜儿子禄薄职微,无以奉珍玩于二老,每念及此,愧怍并交。
儿只能遍采野芳,手制微物以寄。南海之滨有嘉草,名香茅。可制香囊、香烛、草席。可驱蚊醒脾、缓和目力,安定神思。
择长茅以古法编之,铺展榻上,虽不及牙簟精细,然茅性通络,能祛湿气,最宜黔中使用。
更附鲜茅一车,可煎汤沐浴,畅通经脉。儿在此一切皆安,愿父母勿以儿为念,万望珍重……”
“好懋儿,真不愧是你父亲赞叹的‘千里驹’,而今又是救你爹命的‘及时雨’了!”黛玉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
李可大也是抚了抚胸膛,一颗心总算是放进了肚子里。
到了下晌,懋修的一车礼物送到了,香气扑鼻,而师徒二人已拈针以待。
天朗气清之时,李可大先用羌活、秦皮煎汤为张居正澄清眼眸,黛玉则用香茅探其咽喉,引动雌蛊向上移动。
简修拿着古铜镜,一路照蛊虫在肌肤下游动的影子。
张居正仰首而坐,未免身形晃动,上身还被绳索捆缚在椅上。
李可大站右侧,静修立左侧,二人凝神静气,一手固定眼眦,一手执金针待命。
简修屏住呼吸,照着蛊虫的游走路线,快速判断:“左眼!”
静修拈着金针,许久都未曾眨眼,却不见始终蛊虫,抵不过本能闭了闭眼。再一睁眼,李可大的针,飞梭一般,刺中了左眼的蛊虫。
“得手!”李可大气定神闲地将刺死的蛊虫,撂进小瓷瓶的药水里,让其化脓。
方才屏息凝神的众人,同时大声喘气。
黛玉忙丢下香茅,搂住丈夫,泣不成声:“没事了,终于没事了……”
静修与简修二人,双双跪地向李可大磕头致谢。
“快起来,快起来,不过举手之劳嘛!”李可大将他兄弟俩扶起来。
静修攀住李可大的手腕,感激与愧疚交织,“都怪我没用。多亏师父挽救,若非有您在,我这一失手……”
李可大宽慰他道:“这并非是你失手,技不如我。而是至亲之间,气血相系,情志交缠。
你无法做到心如止水,持针运腕时,肩压重责,施针就会失去精微。所以一般至亲染了重疾,医者会另请贤能相代。
但是我仍旧让你站在父亲身边,只因你是他引以为傲的六郎,你在能让他安心。即便你失误了,他也无怨无悔。”——
作者有话说:争取过年之前完结,写完第二次朝鲜抗倭战争、梃击案、萨尔浒之战,就差不多了。感谢大家一路相伴!
第257章 万马踏青
七月既望, 黔中群山暮色苍茫,古榕树下,搭灵棚悬冥幡, 汉夷百姓持莲灯三千,沿赤水河岸行走,蜿蜒如龙。
为祭奠平播之乱中阵亡的将士, 追念英烈,汉家方士在青城山打玄醮。彝族祭司、苗寨巫祝以茜草汁涂面,跳起祭祀舞蹈。
祭坛上除了三牲,还有苗人、彝老奉上的各色祭品。数百盏苗银酒盏中盛满了酒。
李成梁默然将酒酹于地下,声音沉痛:“今烽燧已熄,苍夷已复, 还请三军英魂, 共饮此觞。尔骨作黔山脊, 尔血化赤水流。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张居正夫妇领着儿子们“放阴船”, 柳木小舟上载着纸铠纸戟,与数千盏莲灯一道顺流东去, 苗巫与汉僧的法铃连绵不绝。
又过了两日, 官市重开, 黛玉履约开始大批收购中草药,特别是新鲜上市的重楼、续断、白及、茯苓、夏枯草、车前草、金银花、青蒿、决明子等。
张居正夫妇打点好回乡的行囊, 又吩咐简修等过了中秋,记得让马帮来收天麻、三七、黄精、杜仲、党参等药材,勿要失信于夷民。
派去采购香茅的伙计若是返程可,也照价偿付厚报,让他们将香茅拿去制香囊卖。
一家人同秦将军一道,从遵义府车马陆行至江津, 再乘船顺流行至渝城。
羁押杨氏叛党余孽及田雌凤的船,恰好与之相逢在江津。
田雌凤看到张家父子相携的画面,震愕不已,疯了似地拍打囚车的栅栏:“怎么会这样?他竟解了蛊!不!拥有紫气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儿子?
最终做皇帝的是张家的儿子!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了!”
张居正夫妇对视一眼,颇感忧虑,虽说她是叛军头目之一,其言不可信,即将献俘,押去京城斩杀。
可她若一路嚷嚷帝王紫气出张家之类的话,恐怕会令皇帝忌惮。
“此人不能留了……”静修低声道。
夫妻二人同时看向囚车中的田雌风,眸中寒光闪过。
简修会意,暗暗点头,等到囚车要移上渡船时,他弹出刀片划断了囚车的铁锁。
田雌凤以为得到了一线生机,夺门而逃,正要遁入江中。
“逆贼哪里逃!”秦良玉眼疾手快,白杆钩镰一挥一收,田雌凤就人头落地了。
押送囚犯的士兵均松了一口气,抱拳相谢:“多谢秦将军斩杀逃犯,免了我们受责。”
秦良玉摆手道:“举手之劳,诸位一路再谨慎些,勿要再出纰漏。”
众士卒连忙应是。
秦良玉此去渝城赴任,将与张居正夫妇在船上同行两日。
黛玉知道其夫马千乘,于万历四十一年,因接待不恭,被监军太监邱乘云害死的事,想要提醒她应对之法。
夫妻二人便以探讨白杆兵革新备战之策为由,将秦将军邀入船舱。静修也想加入,便亲自在一旁煮水烹茶,权作侍者。
秦良玉先是感谢潇湘夫人以万杆柘木相赠,又为自己请功的事。
关于白杆兵革新的事,她尚未有想法,只笑道:“我白杆兵训苛之严,冠绝川军,将士们夏顶烈日,冬卧寒冰,连林中老人都说,我们练兵时,山魈皆避着走。”
张居正将静修烹好的第一道茶,让给了秦良玉,赞叹道:“白杆兵依山岳之利,履悬崖峭壁如走坦途,钩镰合矛、钩、拒马三用,可攀岩锁马,力克骑兵。
土司兵多同姓宗族,常有父伤子继,兄殒弟进之烈。秦将军以忠义训导,士卒有死士之节,西南夷兵之悍,莫过于此。
而且川渝天府多沃土,你们可耕战相济,屯田秣马自给,不累民赋,能做到‘行军不携粮,临阵不返顾’。
但白杆兵亦有三短,不能持久。”
秦良玉啜了一口茶,抬眸道:“愿闻其详,还请太师赐教。”
静修递给父亲的茶,又被父亲转手递到母亲手里。
黛玉捧茶在手,分析道:“我观摩过秦将军练兵,白杆演阵重在纵深,但列阵迟缓。若作为辽东战场的客兵,遇大股骑军冲击,或火炮散弹之威,恐遭摧崩。
其次,而今火器在战场上大行其利,川军手里仅有部分粤铳,远不及辽东火器。李帅曾说过,有冷无热,如鸟折一翼。
最后就是补役不济,兵源尽赖石砫数县,战损一旦逾越千数,恐青黄不接。”
秦良玉听了,叹了一口气:“要是朝廷给钱我们配三眼铳、火箭,再每年给权自行募兵,也不至于此。”
黛玉捧出一个匣子,递给她道:“朝廷不给,我给。”
秦良玉打开一看,面额五万银币的凤宪银票,整有十张,四角还压着四锭金子,不由咋舌:“我咋个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哦!”
听她惊叹之下道出乡音,黛玉莞尔,解释道:“这也不过是我十家玉燕堂,一年的利润罢了。”
秦良玉非但不喜,反而霍然站起,皱眉握住了刀柄:“该不是要我跟我男人,造反朝廷嘛?”
又一寻思,“早先那个田神婆讲的话,难道不是假的嗦?”她意味深长地瞟了张静修一眼。
还不等黛玉开口,秦良玉啪的一声关下匣盖,义正辞严道:“我白杆兵以忠义为重,背叛朝廷的事,打死都不做。看在二位也曾为国呕心沥血的份上,今日之事我当作不知,就此别过。”
“秦将军稍安勿躁,我张家并无谋反之意,只有活民之心。”张居正淡淡道,“我夫人愿意资助白杆兵提升战力,增加铳炮军械,不过是惟愿秦将军夫妇,能多一份自保的手段。”
秦良玉顿住脚步,半信半疑回望过来。
黛玉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道:“若是皇帝英明,众正盈朝,当然要誓死效忠。若帝王昏聩,权奸秉政,非我等竭诚尽忠所能匡济也。”
“外子勤事三朝,夙夜匪懈,功高震主,一旦有瑕,仅堪苟全身家性命。来日安危,未可预卜。
大明军户卫所制已名存实亡,今日赠银,非为饵君。实为帮川军暗丰羽翼,为义旅添筹,以固根本而已。”
秦良玉挑眉道:“就不怕我给贪污了?”
一个在大明穷途末路之时,还甘愿毁家纾难,变卖资产自筹军饷,为国作战的奇女子,怎会贪墨呢?
黛玉淡笑:“钱财既交付给你,用之藏之都由你。我只有一事相嘱。”
“什么事?”秦良玉重新坐回了椅上。
“朝中遣下来的监军中官,遇之务必礼敬,殷勤奉承。彼阉竖皆是鼠目寸光,嗜好忘义之辈,心胸亦狭窄得很。
倘若稍失周旋,恐构陷马宣抚,甚至有殒命之忧。惟愿你谨记在心,慎以待之。”
听了这些警策之言,秦良玉不由端正了坐姿,神色肃穆起来。
思忖了半晌,她俯首抱拳,低声道:“太师、夫人容禀,末将没掌过啷个多钱钱儿,心头慌得紧。
还烦太师及夫人不吝赐教,点拨一二,咋个使这些银钱练兵铸器,以备疆场之急噻。”
张居正拿出自己写的《白杆兵革新预算书》,递给秦良玉道:“平播之后,我闲来无事,已经替你夫妻二人筹算过了。
可先于忠州密设火器工坊,聘南粤实务学堂粤匠二十人,匠首之名我已列明,他们都是可靠之人。
平时每月可产火绳枪百杆、虎蹲炮十五门、三管轮射铳三十挺。此项耗银五万两。
花三万两在乌江设水力炼硝坊三处,年产可达六万斤。
另有六万用于弹药储备,四万用于训练耗材,演练用弹可减量填装,能制十万发。”
黛玉继续补充道:“相公所言的,只是火器匠造部分。兵源扩充及训改,也是耗钱的大头,五万两用来招兵,争取三年募新,五年逐步清汰。
还有四万要用于修筑山地演武场,既要设火炮震区,还有预留拒马破阵的练习场地,以及骑步对抗壕的位置。特留五万两作为奖赏和抚恤之用。
至于骑兵炮兵建设,甲胄换新,后勤医疗,应急备用金。明年会委派张简修入川,与你对接。
你们先逐步完成前面的建制吧,火器方面不懂的,大可向匠首请教。”
秦良玉一边翻看事无巨细的预算书,一边听着夫妻二人的讲解,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居正见静修几次欲言又止,不由浅笑,“六郎你有什么好主意,想对秦将军说的,大可进言。”
静修可算是等到了说话机会,将袖中的图纸和模型取了出来,比划给秦良玉看。
“我在练习扎蚂蚁的时候,发现只要将白杆中空,藏入机括,遇到骑兵冲阵,可旋杆发短箭,十步内可贯轻甲。
而后在杆尾处加上螺旋纹,可接长成四丈的拒马枪。
再建立一套游哨之制,配合骤驰下钩之术,遇敌骑则散如沙鸥,可专截粮道。”
秦良玉看到静修手上的两支七寸白杆,不但可射飞矢,还能旋拧尾端接长,不禁拍案叫绝。
“好精巧的手艺!若能按图打造成实物的神兵利器,那我们白杆兵能称雄西南了!”
黛玉见了也惊奇不已,伸手搭在儿子肩上,“我儿好巧思!竟有这手艺。”
“若非因为父亲的事,耽误了些时日,其实我能原样造出一支新长杆的,眼下只能临时做个小模型,演示一下了。”静修略感遗憾地说。
他又略显急切道:“还有,秦将军可以将兵卒分为三种,上阵者专司搏杀火器使用,城防者守关隘并屯田,训兵者操练新兵兼顾伤兵治疗,如此三年轮转,不至于兵疲将乏。
倘若火器训练完成后,可创研一种山林叠轰阵法。先以火炮惊骑兵阵,继以白杆与落马敌缠斗,最终以铳手消弭有生力量。
特别是平原战中,可布车炮为坚城,白杆为刺刀,骑铳为密网,既能减少我方将士伤亡,还可切实提高战力。”
秦良玉赞叹不已,心想:且不说高瞻远瞩的张居正夫妇俩,在川黔声名远播,富甲一方的简歌王是张家四子。
眼下能造神兵的少年英才是张家六子。还有被贬去徐闻、福宁的张家次子、三子,一个状元一个榜眼。
他们好像个个能文能武,无论是做官、为将、经商、行医,乃至匠造发明,都能游刃有余。真可谓一门豪杰,个个精英。
这样的家族,想不兴旺都难,田雌凤看似荒诞的话,或许不无道理。
秦良玉默默感慨了一番,又提出了最后的疑虑,“只是我们要巩固营盘,造炮开场,训射火铳,免不了弄出大动静,万一被督抚弹劾该怎么办?”
张居正道:“无碍的,只管推到李成梁身上,西南大小事务,他都一肩担。”
“哦……”合着李成梁才是第一个“党附”张家的人。
秦良玉将静修提供的图纸,小心放进了银匣里。
“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托,还请秦将军为我留意。”黛玉握着桥秦良玉的手道,“秦将军因功荣获勋阶,算是我大明第一女将了。
先前虽有三百凤翎卫女兵,但毕竟人数少,惜无将帅之才。
石砫八寨丁壮不过三万。可山中妇女皆能攀崖采药,负重登山。若选健妇编伍,立可增兵数千,且不误农桑。
昔有奢香夫人统摄彝兵,瓦氏夫人抗倭东南,而今秦将军掌三千白杆兵平播,尽显巾帼风采。
还请仿凤翎之制,在西南招募女兵培养,并为大明选拔女将人才。”
“夫人所言正合我意,我捧着这匣子时就在想,可算是有钱招女兵了。”秦良玉笑道。
几人在船舱中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两日已过,船至渝城,秦良玉登岸与张家人挥手作别。
接下来就全程水路,从渝州至夷陵,捎上粉棠和她的两个孩子,就回荆州过中秋了。
此时长江水量丰沛,顺流速度很快,不到十二天,一家人就回到了故乡江陵。
云娘老早就站在巷口等候,见到骑马当先的简修,忙对身旁的小男孩道:“侠客,快回去告诉我娘和我哥,准备开席了!”
“好嘞,云姨!”少年拔腿就跑,像一阵风过。
马车行至巷口,静修背着竹编箱先下车,摆好脚踏,扶携母亲下来。
黛玉瞧见了云娘,拉着她的手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亲家和梦麟都还好吧?”
“都好,都好……”云娘笑着点头,“照顾老小本就是儿媳的本分,算不上辛苦。倒是爹娘为国操劳,奔波林野,憔…瞧着又丰润年轻了不少!”
哪里有半点憔悴的影子,她的公爹公婆简直神仙下世,哪有古稀之龄的人,只长岁数,不长皱纹的。
“唉,此事说来话长,勉强算是因祸得福吧。”黛玉拍了拍儿媳的手,半是安慰半是解释。
一进家门,温馨熟悉的感觉迎面而来,夫妻俩一进厅堂,满头白发的赵太夫人,激动得撇下拐杖就站了起来,丫鬟们忙将她左右搀住了。
“白龟、林娘,你们可算回来了!”
张居正夫妇赶至老太太跟前,双双屈膝,老太太极力相阻,“皇帝太后跟前儿,你俩都不必跪,我就一乡下老婆子,哪里当得起!”
“娘,这不一样,我们是晚辈,礼不可免。”黛玉将老太太扶到椅上坐了。
夫妻二人双双跪在拜垫上,恭敬给老母亲磕了个头,接着是简修、粉棠还有静修三人行礼磕头。
“好好好,都好!起来吃饭吧。”
接风宴是亲家太太杨夫人一手整饬的,很是丰盛美味,黛玉敬了她一杯酒:“这些日子多亏您母子帮衬料理,让简修无有后顾之忧。”
“潇湘夫人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一家人,江陵与石首隔得又近,我们只当是来亲戚家住几天,陪老太太说话逗趣罢了。”杨氏笑道。
自四年前丈夫王之诰病故后,杨氏就依靠着两个儿子过活,四时八节也常来看望女儿云娘。她热情大方,与老太太性情很是相契。
张居正提杯与姻侄王梦麟碰了一下,关心他近来政务打理得如何。
几句话就问得王梦麟胸前骤紧,呼吸迟滞,端杯的手都在抖,仿佛当年战战兢兢,临考候榜的举子。
简修忙道:“爹,吃饭呢!你谈什么公事,看把我大舅哥吓得,生怕考成不过呢。”
黛玉嗔了张居正一眼,“他如今乡野闲人一个,哪里还管得了考成法。”又为梦麟舀了一碗排骨莲藕汤,安抚他道,“别听你张世伯的话,吃好喝好,照顾好你母亲,比什么都强。”
她四下看了看,问云娘:“孩子们在哪儿呢?”
“都是要人追着喂饭的年纪,怕吵到了老太太,没敢让他们来,有两个乳母照管着呢。”云娘解释道。
“咦,上回送到荆州的孩子,怎么也不见?”黛玉问道。
“娘说的是侠客呀,他也在孩子们那一桌。云娘一边为母亲布菜,一边解释道:“我刚叫他来厅堂吃,他说自己光着头,怪不好意思见人的。”
“侠客?他竟叫侠客?”黛玉转脸看向张居正,“莫不是那个…喜欢东游西逛的霞客?”
张居正抿了一口酒道:“就是那个霞客,他一个孩子,少负奇志,慕古游侠之风。从老家江阴跑到京城。
那会子我在家休养,去买鱼食的路上撞见了,因他眉眼与那位…长得有几分相似,且年岁也相仿。所以就选了他……”
黛玉不由瞠目,天下竟然有这样凑巧的事。那位及冠后,携一笈一伞,慈母远游的旅行家徐霞客,竟然来到了他们家。
“我让简修跟他父母沟通过了,说孩子流落荆州,我们代为照顾着。等过了年,开春再派人送他回江阴。当然那件事我给瞒下来了。”
黛玉有些后怕地抚了抚胸口:“你们这棋也下得太险了,万一出了岔子……”
“这不是无惊无险地渡过了吗?”张居正安慰黛玉,顺便将剔干净鱼刺的鱼肉,夹进了她碗里。
下晌无事,张居正夫妇招来“侠客”瞧瞧,不曾想他在荆州待了一年半载,整个人胖了一圈,全然没了三皇子的身影。
一问才知道,是老太太极喜欢他,每日果饼盈案,酥糖糕点不停投喂。
徐霞客抹了抹脑袋道:“我也不想吃这么胖的,老太太以为我是孤儿,非看到我身上有肉了,她才心安。我为了不长太胖,每天帮云姨买东西传话呢。”
黛玉蹲身抚了抚他的小圆脸,回头对张居正道:“你得劝劝老太太,孩子不能这么养,否则会伤了脾胃。”
“好,我来劝。”张居正道。
“侠客,你也到了要开蒙识字的年纪,我恰好闲着,等过了灯节,秋高气爽的时节,再教你读书,好不好?”黛玉一脸期待地看向他。
徐霞客却撇撇嘴道:“我已经开过蒙了,认得千余字,我不喜欢章句之学。姨姨就别为难我。”
“谁说读书就只有章句之学,时文八股之类的学问,必然不适合你。但是天星、舆地、方志、绘画、山水诗文这类的学问,你得知道呀。
否则当你远游天涯,见到人间至美之景,却写不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样的好句,只能雁过无痕,岂不遗憾?
人的记力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慢慢减化。若你能文能画,便可将山川地域融入字里行间,留存在精美的图景之中。
不但自己可以留着欣赏回忆,还可以刊刻成书册绘本,供后人品味鉴赏,岂不妙哉?
学问可源于天地山川,文章可成于跬步千里,跟姨…论辈分是奶奶了……跟潇湘老师一起学这些,可好?”
“若果有这样的学问,那就太好了,我愿意学!”徐霞客欣然应允。
张居正笑道:“你可真是好老师,归家不到一天,就收了一位小学生了。”
“比起做官,我当然更喜欢做老师了。”黛玉牵着徐霞客的手,回头对丈夫道,“若非国势衰颓,有些事不得不在官场上做,我巴不得再回蒙正堂教书呢。”
数日后,杨氏携了儿子告辞归家,回王家筹备中秋宴。张居正夫妇在林泉院中,过了几天安闲舒适,又身心松弛的日子。
不久后,远在天南地北的儿子们,送的礼物陆续到了。
敬修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最后是委托项元汴,以他的名义将周天球、董其昌的书画卷轴,送到荆州老家。高氏给老太太、太太各织了一件珍珠云肩。
嗣修夫妇从福宁霞浦寄回来的是紫菜、海带、虾皮、自己腌制的大黄鱼、海鲜酱、面鱼之类的。
懋修寄送香茅的时候,还不知播州已平,中秋礼等于是送过了。
允修为了贸易,此时人在朝鲜,送的是高丽纸、干鲍、海参、鱼翅、螺钿首饰盒、玳瑁梳子等物。
静修煞有介事地点评道:“大哥翰墨逸品,怡神清雅,怡情悦性。二哥越波千里,乘潮寄鲜,孝心可嘉。三哥芳泽盈室,救命如神,礼轻情意重。五哥妆奁梳具,悦容承欢,细心体贴。都很不错!”
粉棠笑道:“我给父母手做了衣裳鞋袜,你四哥送了爹娘一琴一瑟,小六你送了什么?”
静修神秘一笑:“还没到中秋呢,爹娘且等着看吧。”
大家正笑着,忽然又听到大明邮传的役卒在叫门:“贵府又有千里远递到了。”
“莫不是懋儿又补了节礼到荆州?”张居正捻须道。
徐霞客听到门口有人,蹬蹬跑去应门,接过来一个七尺高的毛毡布包,因为人小力弱还抱不动,走路摇摇晃晃。
简修忙接过来扛在肩上,搬进了厅堂桌上,拆掉绳索,毛毡布里包的是,折叠的地毯。
“这是羊毛地毯?谁送的?怎么连个笺子也没有?”黛玉打开地毯一看,顿时呆住了。
张居正哼了一声:“是那个老小子,向夫人邀功来了。”
简修是生意人,眼光颇好,伸手在地毯上一摸,啧啧点头道:“这是取贺兰山阴秋羊腋绒织成的。质若棉酥,色如彩霞。踏上去就好像踩在云中一样。”
更让人叹为观止的是,地毯上晕色法织就的图案。景中九曲黄河,如金带环束,河阴散布了数幢白色房舍,店招有的是悬挂的皮革,有的是垒叠成山的奶酪饼子,有的屋子中摆着纵横交错的织毯机,几个匠人正埋头理彩绒,机杼之声仿佛可闻。
青野接天,春草茂盛,有马群如霞锦浮动。紫骝引颈,雪驹追风,乌骓踏露,赤兔嘶鸣。蹄痕交错处,绿茵翻飞,马尾扫落落英。
但觉地气蒸腾,万马踏青,千鬃怒张,骏马奔突如生,蹄声撼地,似要破毯而出。
此景右上更织了四个豪迈的大字:万马踏青。
这正是黛玉梦寐以求的塞上江南之景。
第258章 携友遥贺
嘉靖年间大明丢失河套, 榆林屡危,京城难安。而如今河套既复,塞上兴旺, 既有坚城固堡,又有盈仓粟谷。
不但边饷能减太仓之半,还使北虏不得饮马黄河, 陕西可安枕五十年矣。兼之不久前播州改土归流,西南也已抵定。
这便形成了西北河套粮多马壮,西南黔贵无夜郎之忧的良好格局。有了这两个稳定的大后方,张居正夫妇便可将精力,全部集中到解决辽东问题上。
不得不说,叶梦熊这份无言之礼, 相当于给张居正夫妇吃了一颗定心丸。
“边疆不固, 则腹心必溃;屏藩既立, 则社稷长安。叶帅这节礼怕是送到夫人心坎里去了。”张居正一反常态, 对叶梦熊经略河套表达了肯定,回头又略显嫌弃地吩咐管家, “先拿去洗干净了, 也不知沾了多少灰。”
直到八月十二, 静修的中秋节礼才姗姗来迟,那是一架高齐人腰的榆木架子, 前有舵杆,中有一高一低两个鞍座,下有双轮和左右两个踏板。一家人围着这东西左右观望,议论纷纷。
静修笑道:“我发明的这个节礼叫踏风车,人骑上去用双脚蹬踏板,可以让车向前行走。山地上比不了骡马稳固, 可若在平坦大道上,速度比马还快呢!还不用草料喂养,日行百里不成问题。”
“真的吗?”黛玉围着踏风车转了一圈,拍了拍榆木骨架,“诸葛武侯发明木牛流马,无需人力可自行,可惜已失传。不知与你这个比起来如何?六郎,你快演示给我们瞧瞧。”
“好嘞!大家到巷子外看吧。”静修将车推到家门外。
只见他右手握住舵杆,左脚踏前板,右脚往地上一蹬。一开始缓慢滑行,而后速度快了起来,待两轮运行平稳,则收右脚踏上后板。整个人身子向前倾,目视前方。
他屈膝如骑马,双腿弓步,在踏板上下踩动,到了下坡竟然凭风自驰,速度极快!
到了巷子尾,静修左旋横木舵杆,如兜转马头一样,让踏风车调转回来。等他踩到家门口,再将舵杆上的麻绳往上收紧,车轮越转越慢,静修单脚点地,踏风车就停住了。
“啊,我看明白了,前轮连舵杆,杆顶有横木为轭,左旋就转左,右旋则引右。而后轮内侧有革带连接,一拉绳索,革带压住轮子边缘,速度就慢下来。”简修拍手道,“六郎,你这个踏风车,都赛过你五哥的何畅转向车了。”
“奇哉我儿!何畅转向车,还需人推马拉,你这个踏风车,竟可脚蹬自行!”张居正上下打量着这车,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架势。
黛玉在榫卯铁枢咬合的地方,伸手摸了摸,略感疑惑道:“只用革轮和木骨相承,为何行动中却能直立而不倒?”
静修双手抱臂道:“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原本在后轮左右,各加了个小轮子以助平衡,后面发现拆掉两个轮子,跑得更快,只要车轮在动,车身就不会轻易倒下。”
徐霞客最是兴奋,围着踏风车转了三圈,扯着静修的胳膊肘道:“六哥,你快教我怎么骑它,有了这个车,我以后出去玩,就不必羡慕人家有骡马可乘了!”
“你的腿还没车轮高呢,等你再长高一尺,我才好教你。”静修伸手在少年新长出来的绒发上,轻轻挼了一把。
“你再做个架子矮一点儿,轮子小一点儿的踏风车不就好了。”徐霞客央声道。
“你以为那么容易做的呢,要先取烘干的榆木,做出踏板、舵杆、轮辐,还要一个个凿出榫眼。再用铁铸造出转向枢、轮轴、踏镫,烧红嵌木,冷水定型。”
静修扳着手指,讲解制造方法,“还要在轮辐外环削出凹槽,浸湿皮革裹紧,曝晒三天后令其缩固,再钉铜泡两百多枚。
最后才是组装成车,还要调试刹车绳索的松紧,单造这一个踏风车,前后就花了我三个月功夫呢。”
“一回生,二回熟嘛,”徐霞客抱住静修的腿,说什么都不撒手,“依我看六哥再做一个小的,用不了一个月,不,半个月铁定能成!”
张居正问:“这么说,六郎在湄潭时,就开始琢磨做这个车了?”
“是呀,爹,”静修点了点头,“我看西南汉夷百姓,都用龙骨水车灌溉梯田,正是看到他们脚踏木板踩水车,将低处的水导向高处的田地,给了我很大启发。既然通过龙骨链条能刮水浇田,那也能脚踏引风,推动车轮自行。”
粉棠看了主驾后面,那个裹了锦垫的鞍座,笑道:“这后头是不是还可以载个人?莫不是专门给你的小七妹留着的。”
静修心中一痛,咬了咬唇,垂眼岔开话道:“把鞍座拆了,还可以装上竹编筐,方便货郎载物走街串巷,老农载粟到集市卖粮,以车代步又省牛马,比肩挑背驮,要省时省力省钱得多。”
“这个踏风车,轮外包裹了皮革,声音响动比马蹄要轻许多,若用在驿卒传讯、斥候侦查、弹药粮食补给上,将大有作为呀!”张居正很快就想到了辽东平原的战局,“静修,你可发明了个好宝贝呀!”
黛玉嗔道:“好好的民用踏风车,一到你眼里就成了战备军械。你是不是说,还能用这个车组建一个踏风营,将来用来围追堵截,分割敌军,实现轻步兵快速集结与突袭?”
“知我者,夫人也!”张居正搂住黛玉的腰,转头对静修说:“只可惜这个踏风车,看起来相对简单。倘若被敌人缴获,很快就能仿制。能设置路障阻拦,或挖坑道伏击。”
“所以,我建议还是做民用载具比较好,方便百姓出行。以后杨太太来看云娘,骑车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咱家,不知多好。”
黛玉觉得此物,应该进入寻常百姓家,每户可备一架,又轻便又实用。“部分加以改进提升后,再用于短途驿马递送,输送粮秣。还有斥候侦查,夜潜偷袭。若遇到马疫或草料匮乏时,再替代使用。”
“我先在院子里试一试。”粉棠抢在简修之前,握住了踏风车的舵杆,笑对六弟说,“就叫踏风车吗?既然容易仿制,还需起个名字,宣示先发之权呀。”
静修闭了闭眼,低头道:“就叫它云梦踏风车吧……”
“叫‘云梦’恐怕不利姻缘呀,想当年你五哥,也为何姑娘创造了‘何畅转向车’,可他俩到底没成……”简修揽住弟弟的肩膀,压低嗓子道,“前车之鉴,六弟咱还是改个名吧。”
“云梦就挺好的,不必改了……”静修肩背微微一挺,怅然轻叹。
张居正揽着儿子的肩,指向踏风车,“你看下,可否将枢纽机括部分,加个外壳装套起来,若用外力强行拆卸,就会使踏风车自毁。如此落入敌军手里,除了劈了当柴烧,就没用了。”
“这个不难,我明天再试试。”静修道。
“姐,我来教你。”他扶住车尾鞍座,慢慢引导粉棠掌握舵杆,平稳骑行,练习转弯。粉棠童心大发,玩得不亦乐乎。
黛玉半是羡慕半是嘱咐道:“闺女呀,你都是做娘的人了,还这么跳脱,可小心点儿,别摔了。”
翌日清晨,黛玉醒得及早,枕边已空,她听到外头有些不寻常的细微声响,撩开窗帘向外一瞧,忍不住捂嘴窃笑。
只见张居正穿着燕居素袍,前摆扎进了束腰的宫绦里,两手把着踏风车舵杆,左足踏蹬,右足点地,车轮才慢慢转起来。
才欲抬右腿越过鞍座,车身陡然左向倾倒,急得以手攀住庭树稳住身形,待喘息稍定,再次尝试。此番成功跃上鞍座,双轮轧轧微响,向前滚动。
初行不过两丈路,车首忽作游蛇乱摆。张居正肩耸如鹤,双臂僵持,见前方是锦鲤池,白着脸急呼:“停!停!”
脚却忘了脱蹬,车轮愈转愈疾。幸而撞到了假山叠石,车身斜转,竟沿蔷薇架,滑出一道蛇形弧迹。前轮眼见磕上门槛,张居正鹞子翻身,人落在草地。而踏风车倚在粉墙上,犹自转轮。
张居正徐起振衣,四顾无人,不禁抚髯莞尔。他整冠扶车,抬头一看,顿时面上一窘,自家夫人咬着帕子,也不知在树后悄然窥看了多久。
“啊,夫人早!”张居正殷勤笑道,用力向上抻了抻手臂,“那个…我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让我也试试!”黛玉挽起袖子,冲墙边的踏风车怒了努嘴。
张居正将踏风车推过来,摇头道:“夫人还是别试了,实不相瞒,我都摔了两回了,膝盖都是青的。”他拉着黛玉的手,“不如等我骑利索了,再载你去江边赏月可好?”
“也可以我骑会了,载相公去江边赏月嘛!”黛玉自信满满地扶住舵杆,推车绕庭走了半圈,撩起裙摆,一脚踏蹬,一足点地,缓缓骑行。
她一路顺畅,发觉没那么难骑,得意地看向丈夫,却发现他在自己身后,稳住了后面的鞍座,心中不由一暖。
“昨儿我瞧静修,就是这样教粉棠的,咱们慢慢来。”
夫妻二人磕磕绊绊,摸索了一个时辰,大抵找准了感觉。首先把住舵杆的手臂要自然弯曲,舒而不僵。骑行时双手虚握舵杆即可,不必捏紧,肩膀放松。转弯如操舵,上身应随向微倾。
不多时,夫妻二人就掌握了踏风车的驰骋之巧,在院中巷道追风畅怀,别提有多开心了。只把小徐霞客眼馋得不行,忙将老太太给的零嘴儿收罗起来,准备贿赂六哥,再给他做一架小的。
中秋当天,还有驿卒上门送东西,说是从辽东抚顺寄来的,好大一箱子。
一直闭门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叶昭宁,终于肯挪步出屋了。黛玉拿着信笺对她道:“是东哥和小七两个做的叠盒灯,真难为她们把这么精巧的玩意儿,千里迢迢送来。”
静修站在母亲身侧,听到东哥之名,指尖一颤,迟疑地缩回手,没敢讨要书信看。
倒是叶昭宁接过信,扫了一眼,笑道:“东哥说她和小七朝夕相伴,情投意合,十分要好。她们花了十来天,才把这盒子灯做好呢。让我们在中秋夜里放了观赏。”
十五的月轮初上江陵城,素辉漫过张家庭院。简修指挥着仆妇,将大条案拾掇出来,摆了好些果品月饼糕点,并数十个攒心八角食盒。
赵太夫人倚在紫檀交椅上,膝头盖着缠枝莲纹的蜀锦毯,张居正拿着刻花银刀剖着菱角,那菱肉莹白如脂,清香扑鼻。
剖好一个,就往母亲面前的碟子里放一个。老太太牙口极好,自己吃一个,还会给徐霞客塞一个。
“大家快趁热吃!”云娘揭开热气腾腾的攒心八角食盒盖,里头有鲜肉藕夹、桂花鱼茸糕、莲香糯米鸭、野菌煨蹄花、蟹粉豆腐、茭白炒鱼丝、醋香排骨、甲鱼烧板栗。
全是荆楚特色菜,勾得人食指大动,小孩子们吃个半饱,就急着提灯去巷子里,与左邻右舍的小伙伴一起玩灯。
叶昭宁围桌吃饭,很是拘谨,后来才渐渐被浓厚的节日氛围所感染,嘴角慢慢有了笑容。她之所以肯出来吃饭,是想看看东哥做的盒子灯,点亮了是什么样子。
待孩子们玩累了陆续回家,赵太夫人就搂着重孙女,笑道:“要点盒子灯了,可千万不要眨眼哦!”
管家宋敬和将二尺高的叠盒灯,挂在了树梢最高处,展开来宛如七层宝塔一般,燃蜡点着,瞬间赤焰跳跃,首层灿然绽开。
光起时,茜色烟霞漫涌起来,好似瑶池仙境,灯壁绘有昆仑仙桃。忽有一道金箔桃符自顶垂落,上面写着:“献祖母:瑶池春永,鹤算千龄”。
黛玉惊喜不已:“哎呀,小七真有心,头一道就是给老太太献寿。这灯扎得精巧,字也写得好!”
烛影摇动间,又显出西王母青鸟衔芝之形,盘旋数息乃隐。眨眼间,焰舌骤息复亮,第二重栴檀木阁訇然中开。
莲花双灯并蒂,左盏雕苍松倚月,右盏刻萱草临溪。罩内冰绡轻旋,忽化万千琼蕊纷落,蕊心迸出一道金书:“奉椿萱:椿荣萱茂,璧月同辉”。
简修嘻嘻笑道:“这是给爹娘的祝福,小七妹好巧思。不知接下来是给谁的祝福呢?我猜由小及大,必是从小六开始。”
“不会的。”静修接过母亲递来的月饼,慢慢咬了一口,甜馅儿裹着咸蛋黄,在舌根泛起些说不清来由的微涩。
紫烟燃起,第三重机括徐徐展翼。灯体竟为玉兰双株,银丝卷轴落下,是用汉文与蒙文双书“赠姑姊:蕙质兰心,云锦天章”,灯盏底部的朱砂梅印,悄然绽裂,散作星霜满天。
粉棠扭头看向叶昭宁,欣然道:“这既是东哥给叶姑娘的贺词,也是小七给我的祝福呢。”
“是呀……”叶昭宁第一次见到如此精致美妙的花灯,比起精彩纷呈的杂耍还要引人入胜。
忽而一声金石清鸣,最后的机括连环开启。六棱彩灯轰然现世,每面绘龙子图腾,中镶嵌波斯火珠。焰气交辉仿佛六道虹霓悬空,灯幡猎猎飞扬,幡角铁画银钩一行字:“贺兄长:龙骧寰宇,麟阁标名”。
“小七偷懒了,竟然六个哥哥共用一盏灯!”简修略显失望。
“我也以为,还有六盏灯依次跳出来呢!”徐霞客挑起手里的老虎灯,满怀期待地道,“最后压轴的灯又是什么呢?”
静修手指贴在冰冷的杯沿,桂花扑簌簌落了一肩,也没去拂,为小七解释道:“盒子灯工艺繁琐,七妹能亲手做这几层,已经很不容易了。”
老虎花灯映在静修脸上,额上的“王”字明明灭灭。他将落在桌上的花蕊,一点点全都收进了帕子里,“张家六个哥哥,在她眼里本就没什么区别……”
最后的谢幕,是万朵金莲怒放,花心冉冉升起明珠一颗,皎然如月出东山,霎时满室生辉。
不久烟花燃尽,盒灯层层消散在空中,唯有最后的一道洒金红宣飘摇下来,挂在树梢,上面写着:云梦携友东哥,共奉月华,遥贺亲人。阖家承清辉,福寿与天长。
家宴过后,静修披衣在肩独立廊下,负手看中天冰轮,其光皎皎,竟如小七挥动的一刀霜刃,将他的单衫薄影,心酸无奈,剖得清清楚楚。
月满君怀袖,独照我衣寒。虽名同窗挚友,莫忘西风攀桂手。
他抬手抚向空中的月亮,眸光微闪,喃喃道:“东哥,小七我是不会让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烟花]
第259章 游学江陵
中秋过后, 简修护送妹妹粉棠和两个外甥,乘船回夷陵刘家。黛玉开始教徐弘祖读书,弘祖即是徐霞客的本名, 霞客是他后来的号。
但少年孺慕古代栖游天地的游侠,更喜欢别人喊他“侠客”,黛玉便将“霞客”作为别号送给他。
“你厌弃功名, 志在山水,以后出游朝披彩霞,暮伴残照,愿你性灵与自然同化,如霞光一样遨游无羁。”
徐霞客很喜欢这个美号,但也的确不喜欢坐在屋子里读书。每每劝老师将书桌搬到庭院里花树下, 还声称:“枯坐书斋易成腐儒!”黛玉也只得依他。
经过八十多处精修细改, 云梦踏风车已被静修打磨至臻善之境。他将铜丝制成螺旋簧, 纵横交错安设在鞍座内部, 以减少车架的震动,避免骑乘的不适感。舵杆也用了木管热弯技法, 做出更贴合人使用的弧度。
到了月末, 徐霞客的课室, 就在荆州郊野的山峦脚下,溪流之畔自由移动。每天早上太阳出来, 吃过饭后,张居正用踏风车载着黛玉,静修也载着叶昭宁。
徐霞客则独骑一辆小车,车后拖一大竹筐,里头有他的课桌和书本文具。
到了日头正好的时候,一行人就下车, 择一处平整开阔的地方,铺上二丈见方的香茅草垫。
徐霞客将那张叠则成匣,展则成桌的小叠桌摆出来,拿出书本和屉盒里的文具,开始上课。
黛玉教徐霞客、叶昭宁山水文章、田园诗词、人文风土,张居正则教他二人疆域志略、山川考脉、历史通鉴。
静修原以为只是临时充个车夫,待叶昭宁学会了骑车,就不必每天相随了。
哪知黛玉见儿子沉静得有些忧郁,许是少年人易生伤春悲秋之情。便让静修作为二人的绘画老师,传授他们中西合璧的白描技法。
到了午时,静修还要将竹编箱里的锅具和菜蔬米面取出,为大家埋锅造饭。有时为了加餐佐味,要么爹爹带他下河摸鱼,要么母亲带他挖荠菜。
歌咏野炊,寓教于乐,置身于青山如洗,枫霞流丹的美景中,品诗赏花,曲水流觞,很难不让人快乐起来。
在父母润物无声的关怀下,静修渐渐淡忘了郁结之思,笑容多了起来。万一将来情不可挽,何妨独携竹杖斗笠,问道于山川。
而叶昭宁跟着张家夫妻二人,周览荆州古圣遗迹,观田园稼穑,察市井货殖,才体悟到何为乾坤之章,何为文明之迹。
只是在叶昭宁面前,张居正的教学还是有所保留,以徐霞客年岁小为由,并不深入细讲王朝治世、攻守之鉴的学问。
如此到了腊月,天气寒冷,不宜再出行。徐霞客的课室才搬回屋内,又过了二十来天,到小年日起,黛玉就给学生放了寒假。
正当黛玉与云娘筹备年节事时,大明邮传的急递信到了。太仓王家的太夫人吴氏,于腊月十五日寿终,享年八十。
吴芳去世,身为“女儿”黛玉得回江南奔丧,不能在荆州过年了。而王锡爵、王衡父子也已辞官归家。
黛玉十几岁起就与吴芳结识,她们既是同乡故旧,也是忘年好友,还是多年的生意伙伴,彼此脾性相投。
后来阴差阴错做了母女,还是另一种解不开的奇缘。如今吴芳贵为一品太夫人,福寿全归,驾鹤仙游,称得上福德俱全,足慰平生了。
按姑苏礼俗,子女要带着一种庄重感恩的心,哀悼与庆贺同在,失落与圆满共存,为老人筹办喜丧。
“岳母德行如山,寿满天年,当年幼女寻回,阖家团圆。如今她老人家含笑归真,了无遗憾。还望夫人稍抑悲伤。”张居正宽慰黛玉道。
黛玉擦干了眼泪道:“吴太夫人生荣死哀,本不应悲怀。只是人生百岁有期,一旦音容永隔,还是不免落泪。”
张居正搂着黛玉,为她拭泪整钗,“明儿还要赶路,还请夫人节哀珍摄,门户诸务,自有王家父子共持,你不要操心多虑。”
他拿着手里的邸报,眉头深骤:“荆石这一走,是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赵志皋,代任内阁首辅一职。此人性格柔和,衰迈不能任事,不过一伴食中书。
眼下君臣已成水火之势,党争鼎沸,储位空悬。赵志皋乏庙算之锐,以模棱之策应军务,使边患潜滋。家国正处板荡之秋,怯懦必成祸阶。他仅有调和微劳,无有刚断,只怕难撑大明砥柱。”
黛玉一边收拾箱笼,一边对丈夫道:“庸相不堪危局,做不得栋梁。相公这就想起复,三任首辅了么?”
“我不去怎么办?”张居正撂下邸报,站起身来帮黛玉收拾行囊,“赵志皋不中用,后面的沈一贯,更是个结党营私,株连清流,玩弄权术的禄蠹。前后十数年,朝纲日益颓坏,这让我如何高卧林泉!”
“我知道相公,若再执天下圭臬,还能为天下再续太平。只是皇帝好不容易盼着你我卸任离场,未必还能接受大权旁落。”黛玉不免有些担忧,“而况赵志皋与你政见多有不合,如何舍得让位。”
张居正道:“此事也要慢慢斡旋,我们先为岳母奔丧至姑苏,在江南慢慢筹谋,等待机会。至少赶在万历二十四年,滥开矿税为祸百姓之前,争取入主中枢扭转局势。”
夫妻二人问静修,是愿意随他们去姑苏,还是留在荆州。静修心知父母同去,必然是为起复庙堂做准备,又有数载不能归乡。
“我随父母同去,顺带也将徐霞客带回江阴。那孩子虽是云中白鹤,非樊笼可拘。到底年岁尚小,还未长成,不能离家太久。
至于叶姑娘,必然与我们同行,我依旧会照看好她。只是老太太那里,还得父亲去说。”
张居正默默点头,抚了抚静修的头,去母亲那里请安了。
屋内只剩母子二人,黛玉从妆奁里取出一个红纸包,递给静修:“这是你发明云梦踏风车的专利奖励,一共百枚银币。
我与你爹商议了一下,还是先将踏风车,先在百姓间投放使用,再赠予部分给大明邮传的驿卒。
待我们逐步改善了大明两京十三省的驰道,民众广泛使用此车,且以习为常时,军队自然会将它用于侦查、通信、后勤等。”
“不过是个小玩意儿而已,我眼下又没用钱的地方,奖励还是娘替我收着吧。”静修将钱又推了回去,他深知父母没将此项发明,献给朝廷来换取起复,是考虑到官僚掣肘,提议可能被搁置。
若是从民间入手,通过实际效益,赢得百姓口碑,地方官和将领为便于执事办公,也会上报朝廷,长公主就有理由批复在军队中使用了。
首批投放踏风车的州县,当然就是商贸与河运发达的姑苏了。黛玉还要回去想法子,接手自己的工场。新增制造品类,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你已经能自己挣钱了,娘就不当你的钱袋子了。百枚银币在苏州能买一间不错的宅子,换来五十户人家一年的口粮,还能养一个工匠大半辈子了。用处不可小。
你不想为自己添置点什么,总要给小七买些东西吧,人家中秋节可送了礼,你怎么也不回谢一番?“黛玉又把红纸包塞回儿子手里。
静修脸上讪讪的,小声道:“当初五哥花了五千两,给何姑娘买衣裳,也没打动她的心。小七不是贪慕虚荣的姑娘,而况元宵节的花灯,我已经给她寄过去了。”
黛玉啧了一声,伸手在儿子额上点了一下,“瞧你比常人聪明百倍,怎么半点也比不上你爹年轻的时候,怎么哄姑娘家都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小七已经过了玩花灯的年纪了。”
“那我该送些什么?”静修有些茫然。
“这要你自己琢磨去,四时八节礼品信笺不间断,才能体现你对她的牵挂与思念。也不要在信里回忆小时候在宫里的事。小七毕竟不是四公主,她出身将门,有自己的志向。”
听了母亲的话,静修恍然意识到,兴许是自己上回信中写了太多与四公主相处的事,让小七不开心了。只是小七从蓟镇到京城,与他在京城张家相处不过半年就去了辽东,他们还没有太多相处的新回忆。
黛玉见他还不怎么明白,直接点醒他:“她不想反复咀嚼你与四公主,从前共有的回忆,而想知道你的日常点滴,何不在信中写你在西南的际遇,发明踏风车的过程,看过的风景,吃过的珍馐。
即便你写的这些事里,没有她的存在。可是她能感受到,无论你走到哪里,看到什么,都还想着她。只有诚实深刻地表达你的真心所想,人姑娘才能明白你的心意。”
“原来如此!”静修猛地拍手,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敛襟起身,向母亲作揖,“静修多谢母亲提点!”
赵太夫人的屋子里,张居正与母亲说了些家常话后,跪禀要同黛玉北上姑苏的事。
“你去吧,我知道我儿又要去干大事了。而今你还年富力强,能担重任,是老天爷赋予你的使命,必要完成的。”
赵太夫人执起儿子的手,抚了抚他的脸,“你也不用担心我,娘身体好着呢,再活个七八年不成问题。”
张居正热泪盈眶,嘴角微抖,搂着母亲佝偻的肩背,仔细打量她老人家的面庞,想要将母亲的模样永远印刻在心里。
他这一走,母子再见,难说不是永别……
赵太夫人安抚着儿子,知道他百般放心不下,道:“六哥儿不是会画画么?你让他给我画一张肖像画,我儿若是想娘了,就拿出画来瞅瞅。”
“好……我叫他来。”
午后的暮光下,赵太夫人戴着黛玉做的昭君套,身穿玄青纻丝偏襟长袄,端坐在庭院里,含笑望着前方的儿子。
微风吹动昭君套上的白毛,赵太夫人掀开眼皮,咧嘴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抱歉放假更新的字数比较少,主要是过节杂事有点多。等黛玉到江南,就要取代王世贞成为文坛盟主了,万历二十四年老张第三次回朝做首辅了。
《明史·卷二百十九·列传第一百七》:志皋为首辅,年七十余,耄矣,柔而懦,为朝士所轻,诟谇四起。其始为首辅也,值西华门灾,御史赵文炳论之。无何,南京御史柳佐、给事中章守诚言,吏部郎顾宪成等空司而逐志皋,实激帝怒。已而给事中张涛、杨洵,御史冀体、况上进,南京评事龙起雷相继披诋。而巡按御史吴崇礼劾其子两淮运副凤威,凤威坐停俸。未几,工部郎中岳元声极言志皋宜放,给事中刘道亨诋尤力。志皋愤言:“同一阁臣也,往日势重而权有所归,则相率附之以媒进。今日势轻而权有所分,则相率击之以博名。”因求退益切。帝慰谕之。
第260章 玩于股掌
临别前, 徐霞客抱着赵太夫人的腿大哭了一场,“老太太,我舍不得你呀……”那哭声像是纤夫的绳索, 一下下拉扯着老人的心。
“乖伢,松手啰。”赵太夫人嗓子也压抑着哽咽,布满皱纹的手去掰他的小胖胳膊, “船要走了……回去见爹娘,不要再乱跑了。”
徐霞客鼻涕眼泪糊作一团,听到宋管家在催,不得不抬起头向老人家挥手作别:“老太太,我会想你的。等我回到江阴,我给您写信。”
“好, ”赵太夫人倚着门框, 晨风把她雪白的鬓发吹得纷乱, 殷殷嘱咐:“侠客呀, 你在外头,记得三餐吃饱, 早晚添衣。”
“嗯……”徐霞客含泪转身, 一路小跑到马车上, 再也不敢回头。
经过一个半月的行船,张居正一行人回到姑苏, 已是万历二十三年二月。黛玉给徐霞客置办了几套新衣,托管家宋敬和将他送回江阴徐家,又给他一封压岁钱,叮嘱他锻炼身体,勿要辍学。
徐霞客答应了,他知道老师娘家在办丧事, 自己不便停留,便在吴太夫人灵前磕了三个头,才牵着宋管家的手离开了。姑苏离江阴不过一天行船,很快就归家了。
吴太夫人的丧礼极尽哀荣,王锡爵一身缟素,由儿子王衡搀扶而出,后面跟着素服的王家亲族,在声声哀乐中,啜泣一片。
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江南百官皆免冠素衣,不能亲至的,也都派了长随路祭。出殡那日青石街面孝棚素车逶迤五里,百姓感念乐善好施的吴太夫人,衔悲叩首,仆从麻衣如雪,恸哭不已。
众人皆道:“吴太夫人坤德既载,哀荣双臻。其德行慈懿亦堪为世范矣。”
太仓王世贞因病未至,遣了次子王士骕、三子王士骏来代祭,其长子王士骐当年的乡试解元,已官至礼部员外郎,仕途比之王世贞本人要顺畅得多。
正当吴太夫人入土为安,丧仪告结之时,王家人陆续反程,张居正夫妇准备先转道华亭去见徐悦,看视工场的情况,却被人拦在道中。
只见太监张鲸昂首拦于道中,锦袍玉带在日光下晃出刺眼光晕,尾指翘起,喉间挤出尖利的声音:“好个不识抬举的,咱家奉皇爷钦命,掌华亭织布场,潇湘夫人竟敢教唆刁民罢织抗命?
你曾为宫中教谕,熟悉典章律法,难道不知阻挠宫用者,以僭越论!煽惑匠役者,按谋逆惩!”
黛玉蹙了蹙眉,她一回姑苏,就收到了司南的宫内消息,李太后眼疾愈重,极可能目盲。而华亭那边已被张鲸一手遮天,玉碱场、乌金笔场、琉璃场被封,最大的织布场已经歇业三月。
原因是接管工场的太监张鲸盘剥雇工,用各种理由克扣他们的薪酬,强制要求他们每日多上工两个时辰。张居正夫妇欲往华亭,就是去解决此事的,不曾想黔驴技穷的张鲸,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撩开轿帘,装作茫茫不解的样子,“中官何出此言?我手头的工场,都已经献给陛下,织工上工还是歇工,我完全不知情。若他们行事不如中官的意,大可将人辞退,另请高明便是。”
“你以为咱家没试过吗?”张鲸捻起拂尘柄,从牙缝里挤出齿音来,“清退了大半刁民,也没见一人上工。他们家家都有一台缝纫机,在家就可做活,根本饿不死。这缝纫机还不是你玉燕堂卖的!”
“缝纫机又不能织造布帛,不过是寻常缝补用,我又没另开织布场,抢织造的生意。中官自己无能,驭人乏术,交不了差,就赖我挑唆织工,是何道理?”黛玉冷笑道。
“皇命就是道理!”张鲸从鼻孔里哼出气音,“潇湘夫人若不领旨开机,就是抗旨欺君,暗结匠匪!”
黛玉气笑了,这年头还有阉货,敢这么威胁自己,正要出言嘲讽。张居正落轿出来,凛然踏前一步,逼视张鲸。
“逆珰你好大胆,江南万余织户,皆是大明良家匠籍。若非尔等阉竖挟私篡命,他们岂会歇工?必是你擅截本金以充私囊,假托上意盘剥天子匠户,鞭织工如牛马,吸众匠之膏髓。
老夫虽已无职,到底曾为首辅帝师,若将尔等逆珰矫诏乱法,克剥匠民,动摇江南课税之事上告天听,你看你有几个脑袋能扛得住。”
“放屁!都是刁民欺生,蔑视君父!”张鲸断不敢认这样的罪名,面对张太师义正辞严的申饬,他羞恼与畏惧交织,不得不放狠话以壮声势,“掉毛凤凰不如鸡,还当自己是台阁宰辅呢!三日后若不见织机转,你们就等着挨那鱼鳞剐吧。”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故意放缓了声量,对张鲸道:“既然中官想要匠户开机,我也不是不能代劳劝说。只是我已不是工场的财东,他们未必还认我。
而况逐户通知上工,还需时日,一个月后,大珰再带好人马和家伙事儿,到工场督管震吓众匠,有我协力,包管他们听话。”
“这才像话,咱家可是皇爷的耳目,两位果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张鲸以为他们服了软,抬手招呼身后的扈从,“回华亭!”
待打发了张鲸,黛玉与张居正才出发去华亭。一入华亭才发现这里气氛,与从前大不一样,昔年帆樯如林,商贾辐辏的繁荣景象已不复现。很多商铺都关门歇业,甚至门板上贴了封条。
黛玉想到织布场附近,必有张鲸的人看守着,倒不入先去华亭坤政院打听情况,院令徐悦听到潇湘夫人到了,连忙出来迎接。
“老师您可算是回来了,华亭自打来了个张鲸,人人不得安宁。他一接管织布场,就克减工料银,薪酬减半,还擅自要耕农按田亩纳丝,强取店铺商肆的名贵布匹,绣品锦缎十之七八入了张鲸的私囊。
更可气的是,他羡慕玉燕堂生意兴隆,几次派人勒索不成,上个月就自己开了几家仿冒的‘玉燕堂’,专卖以次充好的东西。
他们绑架几个女子,先使她们烂脸毁容,再唆使她们找华亭总号,索要重金赔偿。几个宦官就跟着围堵总号,抛掷秽物大肆詈骂,勒索钱财。
我居中调解了几次,带受害的妇女到妇孺医坊治病,才算消停了一些。但无法封掉那些仿冒的玉燕堂,还是有人上当受骗,或故意为得到赔偿,不断寻衅滋扰总号。”
黛玉气忿不已,一掌拍在桌上,“好个蛇食鲸吞的阉贼!毒流华亭,竟敢将手伸到玉燕堂来了,他们夺商贾货殖,毁纺织根本,如此苛虐百姓,简直无法无天!”
张居正心知张鲸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将来矿监税使为虎作伥的预演罢了。
后来散布十三省的的矿监税使,爪牙数以千计,结党成网,跨省勾连,贪腐已成常态,清白反成异类,纵有刚正之士欲揭其弊,竟遭打击戕害。
诛杀李道,复生王虎。贬一高淮,又出孙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导致十年间,因矿税激起的民变四十七起。
天下商路断绝十铺九空,田赋滥征盐课亏空。经济命脉一断,朝廷哪还有钱赈灾平叛,内帑早被阉党鲸噬一空。
此次必须彻底打下张鲸,并为地方清除蛀虫打下样本,以后再有矿监税使、织造太监为祸一方,大家都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张居正拈须道:“最重要一点,就是千万不能让万历帝,通过中旨收税尝到甜头,否则以后越发无制。定要让他吃不到羊肉还惹一身腥,才不敢再动歪念。”
黛玉略一思忖,道:“仿冒玉燕堂的事,由我出面来牵制张鲸,转移他的注意力。这一个月你们就收集张鲸的罪证,务必稳妥。”
“好,”张居正握了握黛玉的手,叮嘱道:“夫人小心,让李成梁送的那些家丁跟着。”
静修原本想随母亲同去,但黛玉让他看护好叶昭宁,就在徐家待着,哪儿也不要去。
接到了潇湘夫人的帖子,说是商议玉燕堂的事,张鲸心头一喜,在华亭官署拨冗一见。
张鲸斜倚在檀木椅上,把玩着玉扳指,眯眼嗤笑:“听说近日市井,有刁民卖假货,损了贵号的名声?咱家想听听潇湘夫人如何处置啊?”
黛玉指尖轻叩茶几,垂眸敛目,语气淡然:“大珰所闻不错,我经营的产业众多,百密总有一疏。许是当年授权不严,导致华亭有几处分号,擅用了劣材伪品。
而今我想在那几家分号前设棚兑银,凡持劣品者,皆可倍偿真品,另赠书契为凭。可巧的是,那几家分号的掌柜,竟都说东家是大珰你呢。中官意欲何为?还请明示。”
她稍稍抬头,“比起挣那三瓜两枣的钱,我玉燕堂信誉第一,便是伪店,沾了我的名号,我总号也愿担责。还请大珰,准许我挽回商誉。”
“哦?”张鲸身子骤然前倾,眼中闪过精光,“潇湘夫人竟愿意认那些个野店作分号?这赔本的银子……”他拖长了语调,话未说透。
黛玉神态坦然:“我们女人做生意,求的是长长久久。而大珰要务在身,非赖此营生,以市卖为戏,我知道你不过偶一为之,寄兴罢了。
低下人已查清那几家店存货渠道,若大珰允准,我可出三成利疏通‘关隘’?毕竟大珰南下首任,得先办好皇帝的差,其次才能挣到这一锤子买卖的钱,不是么?”
张鲸抚掌大笑,未觉潇湘夫人话中深意,“潇湘夫人不愧是水晶心肝玻璃人,便依夫人所言。往后咱家铺面,还须夫人多照应呐。”
仅用了一天,黛玉便命雇工,将伪店卖出的假货,全部收缴回来,给予了丰厚的赔付,得到了数十位顾客的证词与和息状。
所谓“和息状”就是玉燕堂因分店掌柜,擅售伪劣产胭脂,经查属实,玉燕堂华亭总号,愿赔付银两及双倍真品,顾客甘愿和息,保障日后不得再行滋讼。特立和息状为照。
解决了舆论风波后,张鲸又派人来总号催问分红,黛玉推阻了几次,直到张鲸亲自来了,才命人煮茶相待。
张鲸有些焦躁,摩挲着玉扳指,一坐下就急不可耐地道:“既然潇湘夫人已平息了事端,那分红的事……还有织布场那边,也得抓紧返工。”
黛玉端起茶盏,氤氲的雾气掩去眸光,淡笑道:“大珰莫急,一样样来。我有一策,能让你的生意更上一层楼。寄在你名下的几家铺子,皆由总号统一供货,可好?毕竟卖真材实料的东西,回头客才多。”
她打开一个木匣子,将一个精美的小瓷瓶,摆在了茶桌上,“此乃玉燕堂新制的‘明目地黄膏’,用生地、黄连等草药研磨而成。每日涂敷于眼周,可用于滋阴清热,缓解眼目疲劳。其制作工艺为秘方,非外人能仿。”
张鲸忙取盒细看,还特意抹了一把在眼周,顿时神清气爽,眼眸一亮,“妙极!宫中李娘娘饱受眼疾之苦,有了这个膏子,必然很是受用。”
黛玉见他自己就咬钩了,面上不显,注茶入杯,淡淡道:“为了挽回那几店的声誉,我另备了十匣极品明目地黄膏,专供贵店,而且优先发售,价由大珰自定,以表合作诚意。”
“潇湘夫人不愧是商贾奇才,就是豪爽。痛快,咱们这就签定契约。”张鲸脸上贪婪毕显,抚掌称好。
一个月后,慈圣太后李娘娘已瞎了一只眼。黛玉在华亭玉燕堂后院端坐案前,张鲸面色青白地冲进来,摔门怒吼:“你竟敢阴我!”忽见案头摊开的纸笺,喉头一紧。
黛玉用镇纸抚平了纸笺,语气如常:“大珰息怒,李娘娘眼盲一目,与你我无关。这一张是前太医李可大的作保书,我们玉燕堂的明目地黄膏,无任何毒副作用。
这一张是近一月,大珰那些店里,卖出明目地黄膏的账册摘录,有那么多达官显贵,亲王郡主来买,用了都没出现问题。”
张鲸踉跄扶桌,“李太医的证明,撇清了玉燕堂,可我怎么办?药是我献的,偏巧李娘娘在用药的时候,瞎了一只眼!”
黛玉之所以能掐准李太后目盲的节点,并非是在药上动了手脚,而是先前李可大诊脉得出,李太后的目力受损,是因消渴而引起的内障。
理应调饮馔,戒甘肥才能避免病情恶化,但李太后贪爱膏粱厚味,并不听李可大的劝告。兼之前一两个月正值年节,宫中饮食更为丰盛甜腻。
为了治疗眼睛,李太后近年来越发度僧道、赦罪囚,恳祷于寺庙。司南来信说李太后眼窝深陷,视目茫茫,时常瞳珠胀痛,神光渐灭。在元宵节前后,还三次遣人去庙里布施医药。
张鲸这时候献药,对李太后而言不啻于救命稻草,也是她燃起希望,又跌入绝望的导火索。即便此药有清火明目之微效,献错了时候,也无济于事,张鲸必然不复圣宠,惶惶不安。
张鲸冷汗涔涔,气焰尽消:“还请潇湘夫人救我!”
黛玉又将垫在下面的几张书契展开来,并从袖中取出朱泥印盒,“我有两全之法,其一,大珰手里的几家铺子,并入我玉燕堂,地契房契奉上,另加银币两千,毕竟你收来的货都不能用,我还得重新进货。其二,我举荐一位神医入宫,确保李娘娘另一只眼睛好转。”
她将笔架山推向张鲸,抬眸道:“大珰别忘了,你还有织布场的正事要办,这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捏不住就放手吧。”
张鲸颓然跌坐在竹椅上,发癫似地笑了起来:“潇湘夫人好手段,怪不得生意做得如此大。”他拿起笔刷刷两笔,写上大名,咬牙揿上了拇指印,“拿去!”
“快告诉我,那神医在哪里?”张鲸急忙问。
“她是位女医,名叫彭金花,人就在北地沧州。公公何妨让心腹快马加鞭去请,还能扭转给太后留下的坏印象。”黛玉冷笑道。
黛玉好整以暇地吹干契纸,“大珰,明目辰时三刻,就好去场里监工了。万人开工,你们人来少了,可镇不住场子。”——
作者有话说:1、地黄膏为中成药名,首载于《古今医统》卷四十六,具有滋阴降火、养血清肝的功用,主治痨瘵阴虚火旺。其组成包含鲜地黄汁、当归、芍药、甘杞子等药材,煎煮去滓后熬制成膏剂,每日两次内服。
2、李道、王虎、高淮这些人都是万历手下的矿监税使,孙隆是织造太监,之前章节里有用过他们的名字,可能已成为了炮灰,这里再用一下,省得再编。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