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轩嫄忙安抚哥哥:“大哥的小猪灯笼做得真好看, 我可喜欢啦,正好一手拿一个。”
红鲤与朱常洛相视一笑,三个孩子在景阳宫中追逐嬉戏, 言笑晏晏。
翌日是乞巧节,红鲤先送朱常洛去文渊阁后厢上课,一路上提点他背诵的诀窍。
朱轩嫄拿着爱不释手的鳌鱼灯, 在景阳宫外玩耍,等红鲤回来。
翊坤宫的二公主朱轩姝,是皇贵妃郑氏的掌上明珠,朱常洵的姐姐。她看到了四妹手里精美绝伦的鳌鱼灯,向母妃吵着要。
内侍贡上的几样新鲜花灯,朱轩姝都不满意, 扔在地上猛踩两下, “我就要四妹手里的那盏灯!”
郑氏便遣自己的心腹去景阳宫索要, 那太监手肘托着拂尘, 翘着兰花指拦住朱轩嫄,眼角堆笑, 笑意却未达眼底。
“四公主殿下, 我们二公主瞧上这盏灯了, 您行个方便,把灯交给我, 借二公主玩几天。”
朱轩嫄心里有些胆怯,下意识将灯藏在了身后,她那位得宠的二姐姐要什么没有,偏要来夺自己的爱物。
“这不是内造的东西,是哥哥为我做的生辰礼物……”她声音细若蚊蚋,将大哥朱常洛推出来顶缸。
“哟……”太监拖长了音调, “咱们皇长子殿下还有这手艺呢,我们娘娘说了,二公主肯要,是给景阳宫脸面呢!若你们娘仨不想一口热汤也喝不上,就乖乖拿出来吧。”
“不可以,这是哥哥送我的!”朱轩嫄眼眶霎时红了,唇瓣微颤。
这鳌鱼灯也就罢了,可那龙首的两颗眼珠,是从红鲤从自己手串上拆下来的,比什么都珍贵。
红鲤折返回来,见太监威逼四公主拿出鳌鱼灯,立刻上前,稳稳福身。
“公公恕罪,四公主的灯不能给你。小的可以给二公主新扎一盏,午后必定送到。还请二公主安心去令主大人那里上课。”
太监眯眼看向宫女打扮的红鲤,笑道:“常听人说皇长子近来好与宫女嬉戏,想必就是你吧。你既会扎灯,那咱家姑且等一等,若是二公主下学回来,还不见灯,可仔细你的皮。”
下晌,二公主回到翊坤宫,果然见着了新的鳌鱼灯,天刚擦黑就迫不及待命人放烟花。她将灯提在手里,四处游逛,却不想火苗骤然窜起,灯笼“轰”地化作一团火球,竟将她才蓄的小辫子烧焦了半截。
朱轩姝吓得哇哇大哭,仓惶逃窜,宫人见了二公主头发上带着火苗,也顾不得其他,将皇贵妃洗脚的残水往她头上泼去。
郑氏抱着狼狈嚎哭的女儿,惊怒交加,喝命内侍,明日就将那制灯的小宫女捆至刑房捶楚。
“娘娘吩咐了,给我往死里打!”太监尖声厉喝。
鞭影将落时,四公主如飞蛾扑火般,覆在红鲤身上,“不许打她,要打先打我!”她害怕得瑟瑟发抖,但为了红鲤,还是强撑着一口气。
红鲤趁乱挣脱了内侍的钳制,将朱轩嫄抱起来,对那太监道:“二公主想要鳌鱼灯,我原样给她做了,灯笼起火又不是我的错,你们凭什么打我!”
黛玉一进宫就接到了司南的线报,立刻赶去刑房,命人说明原委,这才知道儿子差点闯祸了,宫里刑房的鞭子可是能打死人的。万一被人知道他男扮女装,一个欺君之罪也跑不了。
“二公主殿下强夺姊妹珍物,灯笼到手了也不知珍惜,险些引发火情,还迁怒无辜,诿过于人,已失仁者之心,有悖君子之德。
臣身为宫谕,有教导之责,还望二公主躬身反省,这三个月就不必来上课了。”
黛玉撂下小惩大诫的话,将四公主与红鲤带回了景阳宫。
“令主大人,你怎么不罚二公主抄写《论语》呢!三月不上课,岂不是给她放了长假?那妮子一闲,不正好时不时来景阳宫找茬。”红鲤对母亲的判罚并不认同。
黛玉却抽出袖中的楠木戒尺,在他手心狠狠地打了一下,“你竟把浸染了芒硝的素绢拿来给二公主做灯笼,虽说那是当年郑氏为陷害皇长子准备的。可你睚眦以报,与狠毒的郑氏又有什么区别?”
猝不及防的疼痛,让红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咬牙道:“君子以直抱怨,她不仁我便不义。若存姑息之德,她必定变本加厉,以后更加欺负四公主了。”
“你挟以私愤,暗蓄阴毒,还敢说是以直报怨,这分明是以怨报怨!”黛玉霍然站起,满目失望,“红鲤,所谓直道如衡,不曲不枉,你扪心自问,你此番行事可称得上坦荡?”
王贤妃见母子二人吵了起来,连忙上来劝解,“宫谕先生,您这话说过头了。红鲤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孩子,他纵有小错,发心也是为维护我家阿嫄。”
“先生,都是我不好,不该将鳌鱼灯拿到外面去玩,惹人眼红,本不关红鲤的事。”
四公主膝行过来,抱住黛玉的腿,瓮声瓮气地替红鲤求情,“红鲤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他真是极好极好的人,求先生不要生他的气。先生一皱眉,他会伤心的。”
黛玉叹了一口气,将四公主扶了起来,宽慰她道:“我没有生气,只是担心他行事不谨,自己被人拿住把柄,险些皮开肉绽,还会带累了公主和贤妃娘娘。”
红鲤听了母亲的解释,胸中一阵感动,愧上的心来,“娘,对不起,是我行事鲁莽,害您担心了。我以后面对恶人恶事,绝不挟怨逞凶,也不隐忍姑息,一定找到正心直报之道。”
“叫我令主大人,以后再出错,十倍的板子!”黛玉将戒尺纳入袖中,整了整衣襟,走出了景阳宫。
朱轩嫄咽了咽口水,大松了一口气,摇着红鲤的手道:“宫谕先生平日里分明美丽温柔,可方才真叫人生畏,比翊坤宫的娘娘,还要可怕百倍。”
“不用怕啦,我娘容止端华,待人亲厚。只要不生气,一定是目含春水,指绕温香,让人如沐惠风之中。”红鲤安慰她道。
可是当他母亲愠怒之时,眸不染尘而寒气生,罗裳无风而威凛显。让人有临渊惴惴之感,不敢妄言妄动,就连他爹都奈何不得。
红鲤握着朱轩嫄的手,一脸郑重地道:“四公主方才冒险为我阻拦鞭笞之刑,又为我求情,真是大勇大义之人。红鲤感激不尽,一定毕生为殿下效劳。”
朱轩嫄被这话鼓励到,不觉笑着抬起了下巴,“那都是为了红鲤,我才敢的。”
“今天没有太阳,风也凉快,咱们出去放风筝吧。让风筝飞出宫墙,把咱们的晦气也一并放了。”红鲤提议道。
“好!”朱轩嫄笑得甜甜。
漫长的甬道上,红鲤高举着燕子风筝,朱轩嫄举着籰子在前面一路小跑。
夏风阵阵,风筝起了劲儿,被拽到空中。红鲤跑到朱轩嫄身边,接过籰子,随着风筝的势将籰子一松,只听一阵豁刺刺响,风筝高高地飘了起来,比红墙还要高。
朱轩嫄拍手叫好,“燕子飞起来了,飞起来了!”红鲤回头笑道:“等你看够了,我们就把这燕子放出去,让它自由飞走。”
“我要是也能飞出去看看就好了!”朱轩嫄仰头望着迎风振翼的燕子,神情有些落寞地道,“母妃说,要等我及笄嫁出去才行。数一数还有十一年,真是太难熬了。”
“我也觉得宫里的日子百无聊赖。”红鲤说着用小银剪子,齐籰子根下,咯登一声铰断了风筝线,笑道:“祈愿我的四公主早日出宫,获得自由。”
那风筝在风中飘摇,顺风跃过了宫墙,一时只有扇子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回眸一看便再也不见了。
也不知是不是白天吹了风的缘故,当天夜里朱轩嫄起了高热,像是外感风寒。额头滚烫,咽痛呕吐,舌红苔薄,状似风温。
黛玉早给景阳宫配了两位女医,充作宫人。她们给四公主诊视了一番,也只当是伤风之症。
“都怪我,不该带你去放风筝。”红鲤心怀愧疚愧疚,夜不能寐,悉心守护在公主身边。
朱轩嫄湿热阻络,身热不退,只觉得四肢疼痛,难受得紧。除了红鲤,拒绝其他宫人的抚抱,连母亲抱她都不肯。
“公主再坚持一下,太医很快就来了。”红鲤握着她的手,鼓励她道,“你看鳌鱼要变成龙,都要经受冷热交攻的苦难,熬过去了就能化龙腾云,请你坚强一点,相信自己一定能好起来。”
太医过来诊病,也当寒症治了两日,却并不见好,急得红鲤也开始六神无主起来。
夜里朱轩嫄从昏沉从醒来,将脸贴在鳌鱼灯上,一滴眼泪沁入了凉滑的绢纱,鳌鱼的金鳞瞬间红了几分。
“红鲤,我怕是熬不过去了……”朱轩嫄苦着一张小脸,哽咽道,“我梦见自己变成了纸鸢,线断了也飞不过宫墙……”
“不会的,你一定能飞出去的,公主你要相信我!”红鲤心里难受极了,一面用温热的帕子为她擦去眼泪,一面安慰她道,“等你病好了,我就让母亲带你出去玩!”
朱轩嫄的眼泪簌簌而下,缓缓摇头:“好不了了,我这只小鱼儿,跃不过龙门,太高了……”
听她气息喘促,声音都像是浸在了黄连汁里,泛着苦涩,红鲤吸了吸鼻子:“鲤鱼跃不过龙门也罢,会变成最美的锦鲤,鳞片上带着火焰的烧痕,能给人间带来幸运。那时候公主就与红鲤是同类了。”
“那我就不跃了,我要和你在一起……”
三五日间,四公主的热势骤然退去,神思渐清,正当大家以为公主已经康复的时候,却不想她双腿出现了跛蹇之症,不良于行,睡觉翻身都需要人扶持。
黛玉得到消息,顿感不妙,忙将李可大请来看诊。
李可大诊视了许久,捻须一叹:“公主热退后经脉闭塞,骤现肢体挛屈萎软,下肢无力,不能行步,恐怕是得了软脚瘟。”
“什么?”黛玉吓了一跳,这种病是邪毒侵肺络的危险症候,孩子一旦染上难以治愈,不但会落下残疾,极可能折翼于旦夕间。
红鲤怔在当下,一脸惊愕:“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软脚瘟!”
王贤妃听了顿时泪如雨下,抱着女儿泣不成声。
黛玉对李可大道:“我曾从书上看到,此症可以用清燥敷肺汤截断病势,再以排刺法,沿经络走向多针浅刺,辅以艾灸、方药、推拿、刮痧、药浴持以耐心,数年后可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
李可大叹道:“寥寥孤例罢了,只能勉为一试。”
“还请太医务必全力一试,让四公主好起来。”红鲤郑重其事地向李可大跪了下来,得到的只是一片叹息,他心头大恸,放软了声音,“求您了,一定要治好她!”
李可大摇头:“这病难在护理,要以竹板固其肢,防止筋挛,每日要为她屈伸按摩,以防止关节僵硬,经络不通。还要频施针灸、刮痧、推拿,如此坚持数年不辍,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使公主恢复到常态。”
面对这样的患儿,一般父母都会选择放弃,哪怕是在皇宫也不例外。
黛玉将红鲤带去了偏殿的茶水房,娘俩守着药铫子,看火苗煨着砂罐底,药香弥散开来,砂罐咕咚微响,混着红鲤埋头膝上哽咽的泣声。
“红鲤,这些日子你照顾公主辛苦了……等到了除夕,就随我回家吧。”黛玉犹豫了许久,终于将这残忍的话,说了出来,“我们约定的是一年时光。”
她后悔了,擅自介入了一个孩子的宿世因果,到头来既没能拯救她,还有可能让儿子为此背负一生的歉疚和遗憾。
原本以为让公主夭折的,是时疫、伤风或是绞肠痧之类的小儿急症,却不想是软脚瘟这样的难症,需要耐心调补,针药并用,终生按摩养护。
“我不回去!”红鲤蹭的站起来,倔强地说,“公主什么时候康复,我什么时候回家。我既答应了母亲保护她,就不可以半途而废。”
面对儿子如此重情重义,黛玉既感动又难过,她红了眼眶,揪住他的衣襟,“红鲤,你确定要拿自己一生,去赌那个万一吗?”
“母亲,我知道你后悔了,可我不能让自己后悔。”红鲤握住母亲的手,没有激动与不甘,只有冷静地表态。
“我还没能尽自己的全力去挽救她,就这样离开,我会抱憾终身。我会向李太医学针灸推拿之术,遵医嘱好好照顾她。”
黛玉闭了闭眼,眼泪簌簌地砸在儿子颈窝,哽咽道:“好,按你的心意去做,希望公主能早日康复。”
从此红鲤一边潜心医术,一边照顾四公主,跟着李可大学习针灸推拿,辅助公主药浴熏洗。
病情稳定后,耳聪目明的朱轩嫄,她知道自己得了治不好的病,从此不能跑跳,可是红鲤并没有离开,依旧与她言笑如常,让她安心不少。
红鲤学会了推拿手法,要给公主揉捏双腿,朱轩嫄攥紧被子道:“你不是说姑娘的腿,儿郎不可以碰吗?白天白胡子太医来捏,我都没敢吭声……听宫人说再这样下去,我会嫁不出去,没人要的。”
红鲤的眼泪掉了下来,“不会的,等你及笄后,我就来娶你。”他搓热了双手,徐徐在她腿上揉捏,“等我们都长大了,我带你到草原骑马放歌,躺在地上数星星。带你乘船远洋出海贸易,去看海鸥在风雨中穿梭,让你见识一触就卷叶的知羞草……”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朱轩嫄的手轻轻环在他后背,轻声道:“太医说,过些日子,我的手也会失去感觉,趁眼下我要多抱抱你。等我成了朽木一样的人,只能羡慕地看别人跑跳嬉戏了……”
重阳那日,皇贵妃郑氏诞下了皇四子朱常治,一扫皇三子朱常洵带来的阴霾,赏赐如流水般向翊坤宫淌去。朝堂上请立太子的声音,又再一次鼓噪起来。
而万历帝则以索财回应之,要光禄寺出银二十万两。前次为了收复河套,万历帝抄了江南官僚的家,已经惹了众怒,这一次皇帝又要掯勒光禄寺,群臣越发不满。
身为首辅,张居正始终对立储之事保持克制,仅仅是前年引领百官具衔,请奏了一封,之后就没有动作。
百官固然不满,又不敢开罪首辅,最后矛头都指向了申时行、许国、王家屏等人。
申时行试图缓和君臣矛盾,极力弥缝关系,让外议纷然,被群臣讥评为“首鼠两端”。
许国性情刚直,主张明确立储,触怒了万历帝,诘责甚切。
王家屏也是屡谏言而不得用,甚至做出封还御批的事,震动朝野。
几位阁老无心干事,接连上书请辞,万历帝也不批,就这么僵持着。
这时候王锡爵丁忧期满回朝待职,申时行希望拉他入阁,以分担火力。
张居正却不想让耿直的王锡爵,也成为众矢之的,而况明年乡试,王锡爵的儿子王衡将中解元。
若是王锡爵与沈鲤一起,主持科举一事,王衡中举的事,就极易被解读为徇私舞弊,难免瓜李之嫌。
王衡才学不亚其父,奈何被卷入科场争议,被郎官发愤论之,质疑其“关节得第”,就算王锡爵连章辩讦,王衡被迫重考,也难以服众。
虽说最后万历二十九年,王衡还是荣登榜眼,却对仕途感到失望,抱负难展,无奈辞官归隐,王衡连丧三妻,中年早卒,让王锡爵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可不谓遗憾。
明年的乡试,牵连的还不止是王锡爵,还有申时行的女婿。
张居正夫妇便趁着十月的休沐日,打着探望贤臣海瑞的名义,将申时行、王锡爵给请到了蒙正堂。
经过数月的调养,海瑞已渐渐恢复了生机,面颊也有了血色,每天就带着几个外孙,读书游戏,倒也享受了含饴弄孙的乐趣。
此时已经过了史书上记载的海瑞辞世之期,黛玉便放下心来。虽然没能救得了朱轩嫄,但至少文臣海瑞,武将戚继光给保了下来。
探望过海瑞后,一行四人就去了蒙正堂的会客室。
张居正对两位同僚道:“如今朝局波谲,党议如沸,国本未定而众口铄金,待明年科榜一开,你们两个恐怕嫌疑易生。
二位都是社稷栋梁,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希望瑶泉、荆石有所警惕。”
王锡爵会意,为师娘师丈斟茶,点头道:“我儿辰玉将赴秋闱,我不能驭掌礼部,还是让沈大人主持吧。待职之事,全凭元辅安排。”
申时行整日与群臣纠缠,已然心累,见首辅挑明此意,也拱手道:“昔年欧阳修主试,犹避门生之谤。而今我翁婿相继,也难防暗箭。请元辅为我改铨别处,只要我退阁,可绝浮议。”
黛玉看向王锡爵:“如今吏部有陆光祖、兵部有张学颜、礼部有沈鲤、工部有石星、户部有宋纁。
我以为刑部尚书之职,最宜荆石,正合你峭直之性,定能持法如山,明刑弼教,立不朽之业。如此,既全父子之道,亦避党争之锋。”
“多谢老师提点。”王锡爵颔首。
张居正又对申时行道:“而今秦晋之地,连岁荒旱,流民载道,正需重臣安抚。以瑶泉调和鼎鼐之才,素长斡旋,善抚众情,何妨奏减赋税,开渠筑堰,以工代赈。
如此上纾君父之忧,下解黎民之困,中全清名之节。瑶泉以为如何?”
申时行有些犹豫,他其实盯上了吏部尚书之职,王锡爵好歹还占了一部之长,自己却要下放地方,还是年岁荒歉的三秦地带,心里有些不情愿。
黛玉见他心有芥蒂,继续劝说道:“北地饥民屡有揭竿,九边粮秣不继,实为社稷心腹之疾。瑶泉若能请缨督抚,使流民得安,边储充盈,他日功成还朝,声誉之望必逾今朝。”
申时行正在斟酌言辞,忽见首辅一个冷厉眼风扫来,再不敢拿乔,连忙道:“我明日便上疏请旨。”
万历十七年,传胪大典上,状元名焦竑,他是李贽的好友。榜眼王衡,探花徐光启。孙承宗、熊廷弼、李贽皆位列二甲。
苦心执教两年的汪道昆看到皇榜上,自己带出来的学生都名列前茅,不由感慨万千,想不到致仕后发挥余热,还能有这样的成就。
很快,在张居正的调配下,李贽去了国子监任司业,王衡不喜翰苑清闲,就将他任命为山西巡按御史。编修徐光启,则留在翰苑学习国朝典章。孙承宗、熊廷弼以庶吉士的身份,在于慎行座下习学政务。
万历十九年冬,卧床五年的四公主朱轩嫄疾病痊愈,可以不经人搀扶,独立步行数百步。
十岁的红鲤最为欣慰,对着红墙围起来的四角天空,长长地吐出白雾,他终于做到了!可以不带遗憾地离开了。
黛玉望着四公主,摇摇地向自己走来,忍不住扑上前将其抱住,“公主殿下,您真是勇敢而坚强的人。”
朱轩嫄亲昵地搂着老师的腰,将头靠在她胸前,笑道:“先生,你快把红鲤带回去吧。他再留在景阳宫里,只怕翊坤宫那边,就要传我哥哥的蜚短流长了。”
“好,我带他回去。”黛玉不禁莞尔,她也曾听郑氏嘀咕,皇长子爱与宫女狎昵之言,孩子们都渐渐大了,的确不应该,再将红鲤男扮女装混在宫闱了。
红鲤也知道自己归期将至,默默将新做的鳌鱼灯,摆在了四公主床头。
他的黑珍珠手串,已少了十二颗,不能戴在腕上了,索性将剩下的六颗改成项链坠子,一并留在了朱轩嫄的枕边。
朱常洛叹了一口气,对红鲤说:“你走了,夜里雷声将妹妹吓醒了,她要喊谁去?”
红鲤抿了抿唇,勉强笑道:“她是你妹妹,我不跟你抢。”
除夕那天落雪如飘絮,原本兄妹二人说好了,要笑着送红鲤回家,到头来三人还是抱头大哭了一场。
当红鲤系好斗篷迈出景阳宫时,朱轩嫄跌跌撞撞扑过来,将鳌鱼灯塞进了他怀里,“还有六年及笄,我不想等了,你带着它,让它的眼睛,替我看遍大明的河山吧。”
哽咽的嗓音带着缥缈的白雾,散在风中,红鲤抱着鳌鱼灯默默点头,害怕自己一开口,就走不了了。
万历二十年正月初七,四公主朱轩嫄薨逝,封号云梦公主。红鲤在厨房正按着一条鱼在刮鳞,鲜血从指缝间淋漓而下,痛彻心扉。
他枯坐在梅树下,眼泪不停地流,任父母如何劝解,只是摇头:“我该带她走的,该带她走的……”
她根本就没好,不过是强撑着最后力气,放他离开。
红鲤消沉了三个月,真如行尸走肉一般,旁人想劝他两句,他比旁人先说出一大通劝慰话。
道理他都懂,可人心是肉长的,就是做不到节哀顺变。
暮春时节,百花凋零,红鲤又接过母亲的花锄,在园中埋葬残红。
那年小姑娘,蹲在地上问他什么是艳骨,什么是风流。如今那小姑娘也随落花一样,返回天上去了。
他不觉擦了擦腮边的眼泪,忽见一个戴着帷帽的少女,正抱着已经褪色的鳌鱼灯,拿绢子擦拭鳌鱼的眼睛。
红鲤蓦然怔住,颤着手将那少女的帷帽掀开,一时间满园落红如雨。
“红鲤,我骗到你了……”
黛玉望着泣不成声的儿子,感慨万千地说:“她是戚将军的孙女,戚云梦。从今往后,就住咱们家了。”
红鲤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女,唇瓣微抖,好一会儿才道:“殿下,你跃过龙门了!”
“是呀,我在幽冥地界,差点就坐船走了,忽然有一尾红鲤,驮着我逆光而上,带我越过昆仑。等我睁开眼,就到了外面的世界。从此姓戚,名云梦了。”——
作者有话说:《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一百九十:万历十五年九月九日 乙未午时,皇第四子生。
《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一百九十》万历十五年九月十日丙申,上取光禄寺银二十万两。
礼部客司郎中高桂弹劾王衡:今辅臣王锡爵之子素号多才,岂其不能致身青云之上?而人疑信相半,亦乞并将榜首王衡与茅一桂等一同覆试,庶大臣之心迹亦明矣。
《先拨志始》:光庙於万历十年癸未诞生,年十三矣,犹与孝靖居景阳宫,同起卧。郑贵妃于神庙前言,皇长子好与宫人嬉,已非复童体矣。神庙遣使验之,孝靖大恸曰:“我十三年与同起卧,不敢顷刻离者,正为今日,今果然矣。”使还以实告。神庙自此有疑於贵妃,已后所言皆不入。
第222章 尧婴摄政
万历十六年六月, 山西道御史奏请册立东宫,并请求追究外戚皇贵妃郑氏之父郑承宪骄横之事,皇帝不报。
十月九日, 皇四子朱常治满月后,年仅两岁的皇三子朱常洵,因天生顽疾, 无法承嗣,被送往凤阳高墙秘密圈养。皇贵妃郑氏依旧宠冠后宫。
年方二十六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由于罹患疾病,时常头晕眼黑,力乏不兴,而且两条腿变得一长一短, 足心疼痛, 步履维艰。
万历帝无法完成帝王郊祭天地、祭祀宗庙的重任。经筵讲席也是久辍不开。不理朝政, 不接见大臣, 对于群臣的奏章也少做批示。
朱翊钧小病大养,从心所欲, 深居后宫亲近宦官宫妾, 而疏远正人端士。
而在民间, 凤宪台治下的坤政院,不断蓬勃发展, 纺织刺绣、闺塾教育、医疗护理、财会汇兑、远洋贸易、图书刊刻等行业欣欣向荣。
凤宪银号成为了大明信誉最高,储蓄利息稳定的银号,风头甚至盖过了两京通兑的皇庄银号。
不仅失地雇工、农商匠人可以存储个人劳动所得,世家大族,商贾人家的现银资产,也都纷纷转存入凤宪银号。两京一十三省, 商贸往来,都只认凤宪银号的票号。
就在这一年,玉燕堂已经在大明开到了一千二百家,潇湘书林也有五百多家,潇湘船队,更是拥有了两百余艘远洋大船,规模媲美当年的郑和宝船航队。
黛玉的个人可动用的现银达到了一个亿,占据大明存银的十之四,比国库积余还多五倍。
在长公主朱尧婴的有意纵容下,京中凤宪台高官,基本都由宗亲女子、高官贵眷承担,她们不处理具体事务,只享受大明女官的美誉。
在欲望的膨胀下,她们不约而同地将手伸向了凤宪银号,打着投资海贸分润的旗号,挪借号上现银。可是但凡她们入伙的海船,不是船沉了,就货物淌了水,最后皆血本无归。
凤宪台名义上的掌管者李太后,纯粹是将凤宪银号,当成了自己的私人钱袋,有事没事捞个不停。
等到银号账上亏空高达到两千万,李太后及其家族债台高筑之时,黛玉通知安国长公主,可以准备摄政为王了。
此时禁军、京营都在凌云翼手里,皇宫被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把控,宫人内侍皆视宫谕令为衣食父母,宫门何时启闭,但凭黛玉一句话。
外朝重臣中枢阁老,大都唯张居正马首是瞻,实干官员都等着革新吏治,建功立业,加官晋爵,只要上位者能赋予他们更大的权力,最终都不会反对长公主摄政。
而宗室亲王,早就被篡位成功的朱棣,削去了雄心,又困于投资失算,财产折损的泥潭,没有那个威望与实力,能与长公主争衡。
李太后的繁华美梦还没做多久,就被接二连三的亏损吓到了。自她父亲武清侯死后,兄弟侄儿都不擅经营,一味奢靡高乐,家中银两都被人陆续骗走,赌坊酒楼、秦楼楚馆都成了李家的债主。
家里的宅院、田产、工场、赏赐都被债主陆续收走了,李家人落魄到,连一件觐见太后的像样衣裳,都找不出来。太后的娘家人,被挡在宫门之外,像野狗一样被驱赶了出去。
堂堂一国太后,竟成了负债累累的赤贫人,那些债主围在宫门后,日日催逼,放声叫嚣,守卫听之任之,竟无人驱赶。
宗人令、科道言官纷纷上书弹劾外戚恃恩负义,债累如山,赊欠巨万,大损天家仁德。债主鸠聚宫阙,呼号震天,市井哗然。乞请陛下削夺肇事外戚爵秩,倾内库之资,代偿母债,蠲免外戚岁俸。
而内库早已一贫如洗,万历帝拿不出钱来,只得装聋作哑,李太后躲在深宫却不得安宁,坏消息一个接一个,资财尽没,债台高筑,嫂子弟媳卷跑逃亡,兄弟侄儿冻死沟渠。
李彩凤昼夜焦灼,寤寐惊惕,已有十多天夜里没合眼了。眼见着白发疯长,两颧赤红,目胞浮肿,眼球里血丝纵横,视物模糊,好似云雾遮蔽一般。
太医诊断这是悲怒交攻,心脉躁疾引起的肝气横逆,灼伤阴血虚阳上亢,导致眼目有失明之险。务必屏绝尘扰,力戒嗔怒。
但这是做不到的,李彩凤想要找宫谕令借贷,黛玉以教育公主不可懈怠为由,拒绝援手。
只是说了几个建议,让李太后把花钱修造的上百个寺庙,都给捐作工场和学堂,勒令无心向佛的青壮僧尼,还俗务农做工,退还寺田于民。
李彩凤一切照办,可也不过杯水车薪而已。这时候安国长公主,适时向慈圣太后伸出了“救命稻草”。
万历十六年七月,朱尧婴走进慈庆宫,向李太后敬问懿安。
“长公主来了…”李彩凤躺在帷帐内,唉声叹气,摆了摆手道,“凤宪台的事,你全权做主便是,不必一一回禀。”
说得再多,也是少不了“亏空”二字,她实在是不想听了。
“太后忧思深重,圣颜竟憔悴如此,儿臣实不忍见慈母为庶务煎熬。”朱尧婴撩开半边帷帐,坐到床沿上。
“近来外间群小谤议嚣张,已损圣母清誉,有碍陛下圣德。我虽欲回护,只可惜言官交劾,女子上不得朝堂,爱莫能助。
凤宪台倒了事小,将来千秋史册,恐难为太后隐讳,若九莲菩萨都背上‘祸国’之名,岂不悲哉?”
李彩凤悔恨交加,泪如雨下,哑着嗓子道:“祖宗不佑,天要亡我李家啊……”
朱尧婴拿起帕子,为李太后擦了擦眼角的泪,“儿臣不敏,略识机宜,掌凤宪台一年有余,也稍通钱谷。若蒙娘娘垂信,我有一法,可解今日娘娘之困。”
“什么法子?你快快说来!”李太后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了朱尧婴的手。
“危局虽险,也并非没有转圜余地。”朱尧婴轻轻抚了抚李太后的手背,“陛下龙体违和,久不视朝,纲纪废弛。兼之近来喧嚣不息之言,已令圣心震怒,忧劳成疾,伤及母子天和。
儿臣身为嫡妹,不忍宗社倾危,愿竭尽绵力,为母后填平巨壑,弥此风波,然此事非权柄不能举。”
李太后隐约有所领悟,握着朱尧婴的手骤然收紧,她竭力瞪大了眼睛,试图在一片朦胧雾色中,看清长公主的眉眼。
朱尧婴顿了顿,抬眸婉言:“若得两宫懿旨一封,允儿臣以安国长公主之名,权摄政务,辅弼圣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为太后扫除债务。
如此两宫和睦,上下齐心,内可解母后燃眉之急,外可为皇兄分忧代劳,稳固江山。”
跳动的烛光,映照在公主耀眼的五凤挂珠钗上,李彩凤仿佛从中预见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荣华。
良久,一声叹息从她唇齿间溢出,再抬眼时,眸中最后一点锐气,已化作了疲惫。
朱尧婴绵里藏针的话说完,宽慰李太后道:“他日朝堂肃清,府库充盈,太后安居九重,永绝烦扰,继续为大明积功累德,岂不美哉?片言只语皆出自肺腑,儿臣静候懿裁。”
说罢,朱尧婴就要掀帘起身。
“罢了…长公主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哀家若不答应,倒显得不识大体了。”李太后缓缓叹道。
心里却另有盘算,朱尧婴毕竟是个丫头,年已十六,终究要嫁人。先借她之手平了事端,再逼她嫁人就完了。
实在不行,那就逼她为陈太后“守孝”吧。届时权柄自然还在我儿手上。眼下暂避锋芒,来日方长……
李太后脸上挤出慈爱和蔼的笑意:“你既要扛这千斤重担,哀家与你母亲,便为你再撑一回腰。”
望着朱尧婴款款离去的模糊背影,李太后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张居正夫妇明白,眼下就只差一个“不得不如此”的舆论风暴了。
皇贵妃郑氏的父亲,带俸都督同知郑承宪死了,哥哥郑国泰请袭父职。兵部奏称:承袭非例,不予办理。但万历帝还是坚持给了郑国泰都指挥使一职。
万历十六年七月十三日,天鸣地震,星陨风霾叠见于万方。
大理寺左评事雒于仁撰写了一道《酒色财气四箴疏》奏章,痛批朱翊钧嗜酒伤身,宠幸妖姬及十俊太监,杖打宫人内侍等行为。
万历帝阅后暴怒,又为了避免雒于仁“青史留名”,自己“遗臭万年”,没有妄动廷杖。雒于仁最后借病请辞。
紧接着以张居正为首的百名大臣,同日上疏请赐罢免。虽然上百封题本文辞各有不同,但大体意思几乎一样。
理由都是皇帝常朝传免,经筵不开,倦于躬亲政务,也不批览奏章,导致外廷百司无所适从。
皇长子聪明睿智,身体渐长,皇帝却始终不肯敕下礼官,早建国储。册立吉期,杳无明示,还要停辍皇长子读书之事。
六部曹空,缺官不补,以至于九边请饷、各省请赈都茫然无措。四方无岁不告灾,民生国计匮乏如此,而皇帝不闻不问。
整日深居后宫正事不干,一味纵酒好色、贪财尚气,动辄取银几十万,索要织造几千匹,杖打宫女宦官。
中枢阁臣乃至六部九卿,谏言不能说动皇帝心肠,行动无法弥合君臣矛盾,百官只得“自认尸素”,既无补于国,那就自劾请罢,以避贤路事。
这一回群臣自劾避职,不是口头威胁,而是直接内阁空位,六部关门,九卿无人,满朝文武都不上值了。
天下震恐,宫闱不安,朱翊钧心怯,坐不住了。先是写了情词恳切的批答,挽留几位阁臣。还准备下赐厚赏以示安抚,结果光禄寺无人值守,根本发不出赏来。
朱翊钧还能够支使得动的,就剩下几个太监了。从幼年时在裕王潜邸,无人问津的小可怜,到骤登高位的皇帝。是权柄改变了他的际遇,也使他从怯懦自卑,很快转变为虚骄执拗。
他自以为皇权稳固,企图借立储之事分化群臣,一再失败。又想靠不补缺官的伎俩,闲置六部,来避免自己被群臣要挟。而今群臣都不搭理自己了,引发了如此严重的朝局危机,亦是大败特败。
朱翊钧茫然、惊愕、困惑,难以适应这种与众为敌的恐惧。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正当他头晕脑胀,无能狂怒之时,安国长公主一身真红织金礼服,走进了乾清宫。
太监高亢的声音宣读了,两宫太后让长公主监国摄政的懿旨,落到朱翊钧耳里,更如晴天霹雳一般。
“皇妹这是何意?你一个女儿家要摄政?谁给你的胆子?母后是瞎了吗?”
朱翊钧一番厉声质问,却被气定神闲的长公主,衬托成色厉内荏的昏君。
朱尧婴挺身扬眉,直言道:“陛下,大明以孝治天下,两宫太后拥有无上的礼法地位,她们的支持是臣妹摄政的法理效力。
而今国势危殆,皇兄龙体欠安,大失人心,最需要至亲挺身而出,诏回群臣,稳定朝纲。臣妹恰是最佳人选。”
“放屁,你这是胡闹!我这就去问母后。”朱翊钧一甩袍袖,试图抢夺太监手里的懿旨。
他刚要迈出门去,就见黛玉站在了乾清宫前,平静而漠然地看着自己。
“陛下嗣承大统,本应励精图治,然圣体违和,久劳案牍,以至于疲乏过度,不能视朝理事,君臣离心。
近来天象屡异,边陲不宁,四方水旱频繁,百姓有嗟怨之声,朝堂上奏疏壅滞,纲纪废弛,此乃社稷存亡之秋。
两宫太后深以为忧,才颁此懿训,以国事为念,多所权衡,才让长公主秉政于内,匡扶社稷。”
朱翊钧望着淡雅出尘的宫谕先生,即便是娓娓道来说辞,已然让他出离了愤怒。
一想到张首辅带领群臣避职不就,恐怕等待的就是拥立女皇上位,彻底架空他这皇帝。
从撺掇长公主开府建牙,到策动凤宪台,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这个!他就这样被张居正夫妻二人,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
朱翊钧拍案叫嚣:“你们这是动摇国本,谋权篡位!”
“大谬矣!朱尧婴扬声喝断他的话,冷声道:“您久不立储,常朝停辍,偏爱妖妃庶孽,才会动摇国本。臣妹既托体先皇,与陛下分属至亲,休戚与共,岂敢惜身爱誉,坐视国祚飘摇?
而况臣妹执掌凤宪台政绩斐然,百姓拥护,太后支持,足以为陛下分忧。”
朱翊钧已听不得这样的话,大声呼叫:“来人啊,长公主对朕出言不逊,意图谋反,拉下去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然而门外连声咳嗽都不闻,朱翊钧四下观望,乾清宫内外都是陌生面孔,顿时心凉,万分惶恐起来。
她们已做好了夺宫政变的万全准备,而自己还一无所知。
黛玉将长公主扶到主位坐下,自己侧立一旁,对朱翊钧道:“还请陛下仰念先祖创业之艰,俯察两宫慈悯之意,暂息苦劳,颐养圣躬。准允长公主权摄朝政。”
朱翊钧当然不肯就此认输,他用仅剩的理智开始飞速思考。
即便当下自己夺回了权柄,也不可能如群臣所愿,老实上朝理政,这样的事既然发生了一次,就会发生第二次。
他虽不舍权柄,也知道时势不可违,与其在屈辱中被迫写下诏书,不如多谈一些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朱尧婴再聪慧能干又如何,一个丫头能成什么大事?无非是张居正夫妇手里的棋子而已。
若她是个男儿,自己根本就做不了皇帝,幸而她只是个女子,这就注定了这个摄政王的位置,她坐不长久。
张居正夫妇若是想谋反,何不直接挟皇长子朱常洛以令群臣?将朱尧婴推出来,不过是宣泄一下,对自己这个皇帝的不满罢了。
思及此,朱翊钧渐渐镇定下来,开始讨价还价。
“朕承天命,御极有年,只是近来神识昏聩,疴疾缠身。吾妹既为嫡长公主,素秉聪慧,有经邦济世之志。
今特旨允你所请,暂摄朝政,总领机务。只是祖宗之法不可废,君臣名分不可乱。需要约法三章。”
朱尧婴看了黛玉一眼,微微颔首:“皇兄请讲。”
朱翊钧道:“摄政之期,非为永例。待朕躬康愈,或尔出降礼成之日,即当还政于朕。此乃天伦常情,皇妹不会不答应吧?”
“这是自然,皇妹并无僭越不臣之心,还请皇兄明鉴。”朱尧婴早有预料,皇帝与太后会以她婚配说事。
朱翊钧扶着御案,继续道:“其次,臣妹视朝之地,当存体统。奉天殿乃朕御门听政之所,非公主所宜。文华殿乃朕经筵便殿,亦不妥当。不如就在武英殿裁决庶务罢了。”
“可也。”朱尧婴当即答应下来。
朱翊钧缓缓捏紧了拳头,说到了最关键处:“凡涉及兵部调遣、将帅任免,及户部钱粮、国库收支之奏疏,皇妹可以先阅,然不可擅批,必咨朕躬,共同商议方可施行。
此二部,乃国之本脉,朕虽静养,不敢不察。”
万历帝的三个条件,都不出黛玉所料,朱尧婴也顺势一一答应了。
她已经做好了终身不婚的准备,不接受任何择婿之请。至于皇帝“康愈”,那根本就不可能,单凭一双永远无法齐平的长短腿,他就不敢上朝,如何算得上康健?
奉天殿是举行国朝大典,象征皇权的地方,将长公主的势力排除在外,就是从法理上向天下臣民宣告:皇帝还是朱翊钧,长公主不过是代理。
这也正是黛玉所希望的,从法理上确认长公主摄政监国的合法性,而不被扣上“篡位”的帽子,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护朱尧婴功成身退。
即便长公主不来这一出“逼宫”,万历帝此生也只抓兵权和财权两项,其他的都不在意。
表面上万历帝保留了最关键的否决权和决策权,事实上此次行动依旧将皇权架空了。
朱翊钧却没意识到,军队和钱粮完全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再生及隐匿。比如让李太后家族背负两千万巨债的事,不过是她们导演出来,左手倒右手罢了。
后续的沟通比较顺畅,万历帝签下了丧权辱身的“城下之盟”,但为自己设置了最后防线,和反击的余地。
很快,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躬违和,难理万机。皇妹安国长公主睿质天成,深得两宫信重,万民仰望。今特命总摄国政,权理百官,军国重务,皆由裁断。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安居在家的群臣,得到了这个消息,有的震愕无比,有的默然接受,也有感到上当受骗的,蜂拥到首辅门前讨要说法。
大家说好的,以退为进逼皇帝勤政,尽早册立太子,怎么弄出来个长公主摄政?
张居正站在府中高阁,望着门前汇聚的情绪激动的臣僚,呷了一口茶,将杯盏递给宋敬和:“是时候出去稳定人心了。”
大门一开,礼部尚书沈鲤痛心疾首地道:“师相,祖宗之法何存?牝鸡司晨,此例一开,国将不国!您…要带我们一起伏阙阻谏呀!”
“张阁老,这诏书…究竟是何意?陛下龙体是否不豫?否则何至于此?下官今早欲上值,却被宫门守卫劝回,这…莫非是…”太仆寺卿两手揣袖,惶恐不安地碎步向前。
还在养病中的海瑞愤怒质问:“这不是篡位是什么?尔欲行伊霍之事,竟不与我等通气!可是要做王莽之流?”
工部侍郎忧心忡忡道:“元辅,诏令一出,六部惶惑,往后奏疏往哪里递?各项工程钱粮,是停是续呀?”
还有官僚一脸迷惑地试探:“下官不解,长公主聪慧贤德,然而终究是女流之辈…唉,阁老大人,您给一句准话,这风向到底变了多少?”
“还请大家稍安勿躁,诸公所虑,老夫尽知,且听我一言。”张居正长身玉立,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众人,声音沉稳。
“陛下圣躬久恙,药石难疗,两宫太后懿旨以及陛下首肯,才命长公主暂代国事,此乃上承天和,下安民心之策。”
他语气一转,看向海瑞,目光变得锐利:“至于篡位之言,实属无稽之谈。陛下已谕阁臣:凡涉摄政异议之章,皆留中不发。谁若惊扰圣驾,后果自行承担。”
海瑞皱眉拂袖,正要离开,又听张居正放缓了语气。
“长公主执掌凤宪台,重教化、兴实业、利民生,在民间素有贤名。由她暂理朝纲,恰如其分。
值此变革之际,吾等既食君禄,当分君忧,诸位应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六部诸司一切照旧。
今后衡量官员,不看出身贵贱,不看文学词藻,只看是否以民为本,倡奉改革,一切敦本务实,不弄玄虚。”
他最后环视众人,“大势已定,诸公不必再徘徊观望,还请大家相忍为国,共度时艰。”
海瑞犹豫了半晌,拿脚一跺,终是袖手离去。
万历十六年七月十四,就在长公主摄政诏书颁布的第二天,皇四子朱常治薨。
失权失势的帝王,再次经受痛失爱子的打击,仰天长叹,频频垂首拭泪。
皇贵妃郑氏悲痛不能起,只恨天不佑己,连失三子,二皇子出生即夭,三皇子无奈天残,四皇子未满周岁亦夭。她哀伤难抑,迁怒女儿。只怨二公主不是男儿,还夺了三个弟弟的气运。
万历十六年八月初一,摄政长公主朱尧婴正式在武英殿视朝。两宫太后又特旨宫谕令垂帘辅弼,以备长公主咨询。
为了有别于奉天殿大朝,长公主重新拟定了上朝章程,每五日一常朝,安排在辰巳之时,官员们不必摸黑起大早了。
五品以上官员按职务,需前一天报备是否上朝听政,参与廷议。不要求大家每次都到,如此精简朝仪礼法,提高议事效力。此法甚得人心,大家纷纷拥护。
由于万历帝先期怠政,不任免官员,导致官曹空虚,变相精简了机构,裁汰了冗员,同时也得罪了群臣,朱翊钧被百官批鳞唾骂,好处却都让凤宪台占了。
万历十八年,科考实务科正式开科取士,选拔上来的能臣干吏,恰好弥补了各部缺位。
既有女主摄政,必有女官当朝。很快从凤宪台治下的坤政院中,就遴选出了十余位,德才兼备,政绩卓异的女官——
作者有话说:《明神宗实录》万历十六年六月初八:山西道御史陈登云疏请册立东宫并究戚畹郑承宪骄横之状。上不报。
万历十七年四月十二:戚畹带俸都督同知郑承宪卒,其子国泰请袭父职。兵部言:承袭非例。然持之不甚坚。上予国泰都指挥使。
越数日,兵科都给事中张希皋言:都指挥使下都督一等,原系流官,例不承袭,会典昭然。郑承宪既居极品,国泰又得崇阶,皇贵妃之家如此,则皇后之家又当何如。乞收回成命,以示节制。
不报。
万历十七年四月二十六:大学士王锡爵上疏曰:臣窃见今年二月以来,皇上仅一出朝,送潞王殿下,再出行太庙时享,其余常朝日期,尽行传免。经筵春讲,至今未开。臣等因近侍,得以剽间音旨,若外廷百司耳目不接,谁能无疑?昼居却事,或日不如向晦之安。酒醪祛疾,或日不如勿药之喜。燕婉当御,或曰不如前凝后丞之严。玩好充陈,或日不如左图右史之乐。
皇上苟欲明其不然,则莫如勤御朝讲,日亲外臣,使人人得以望下风而承休问,则天下幸甚。或以天暑静摄,则十二时中以六时宴息,三时游衍,一时定省慈闱,二时看阅章奏,使群下晓然知意在尊生,不在厌事,在色养不在佚乐也,则天下亦幸甚。又或以天工人代,不必事事身勤,则早定根本之计,升储出阁,发旨自中,然后委诸事于阁部,则天下亦幸甚。
雒于仁《酒色财气四箴疏》皇上之恙,病在酒色财气也。夫纵酒则溃胃,好色则耗精,贪财则乱神,尚气则损肝。以皇上八珍在御,宜思德将无醉也,何日饮不足,继之长夜。甚则沉醉之后,持刀弄枪。以皇上妃嫔在侧,宜思戒之在色也。夫何幸十俊以开骗门,溺爱郑氏,储位应建而未建。其病在恋色者也…
《万历起居注》,万历十八年五月初六:三日癸卯,大学士王家屏奏:为起用瑜年尸素无补自劾请罢以避贤路事。
《明神宗实录》,万历十八年五月初四:大学士王锡爵亦因灾异自陈,言:臣之在事满五年矣,兹五年之内,朝讲一月疏一月,一年少一年,四方无岁不告灾,北朝南寇在在生心,太仓藏钱廪米枵然一空,而各边请饷、各省请赈茫无措处,皇子册立大典尚未举行,即豫教急务亦尚停阁。见今京师亢旱风霾,人情汹汹,求其召灾之故而不可得,则有妄传宫庭举动,归过皇上者。臣谊属股肱,职叨辅养,主德之未光,则臣不肖之身实累之。伏惟皇上察臣无状,首赐罢免。
《明神宗实录》,万历二十五年六月廿一:大学士赵志皋疏言时政:一崇敬畏以格天心,一躬祭祀以祈神祐,一复朝仪以肃众志,一定国本以慰人心,一听忠言以举善政,一行选取以惜人才,一补缺官以修庶政,一起罪废以慰人心,一罢矿税以释民怨,一平喜怒以安群情,一慎刑狱以惜生命。
礼部尚书范谦条上修省事宜:一请皇上躬告郊庙、社稷,遣官分告秩祀神衹;一延见群臣;一戒谕百官;一罪已肆赦;告谕诸藩;一录用废弃;一补大小缺官;一行选取;一撤矿使;一罢畿辅店税。
疏入,不报。
第223章 芙蓉银币
万历十八年二月, 今日大明女官第一次上殿参朝,万众瞩目。约定好分男左女右两班站立,女官汇报完凤宪台事务, 先行离开。其他官僚再重新分列两班。
这一天,朱尧婴摈弃了长公主的冠服,头戴九凤衔珠冠两侧垂以流苏, 身着红衣缥裳,配织金鸾纹大带,六幅湘裙垂五彩玉绦。
纹样肩承鸾凤,襟缀牡丹、菊花、玉兰、芙蓉等四季花卉百种,花纹皆以新艺轧纹技术,呈现出立体闪光的效果。
六部九卿一众大臣, 看到十余位女官之冠服, 形制一样, 头冠是缀以玻璃的花钿珠冠, 朝服皆为圆领隐扣长袍,腰束锦带, 以颜色、花纹区分, 却不分品秩。
督管妇孺医疗的天医使, 着杏红袍,珠冠绘饰杏花, 袍服刺绣也以杏花为纹样,寓济世之功,春晖之意。
负责棉、麻、锦、绫、罗、绸、缎织造的织督使,着云霞色袍,以蜀葵为饰,葵茎挺直如织机立架, 花瓣层叠似锦绣堆叠。
掌管天下闺学义塾的德育使,以兰花为饰,黛蓝官袍,教化女子涵养慧质兰心,君子之德。
负责灾变中迅速施援的赈济使,着禾绿色官袍,以木芙蓉为纹,取芙蓉一日三变,应时而放之意,代表及时响应灾情。
抚恤使着灰紫色袍,以忘忧萱草为纹,象征慈母之思,抚慰阵亡将士遗孤。劳军使着戎红色袍,以赤棠为饰,借“棠棣之华”,喻兄弟同袍戮力之情。
会计使着天青色袍,以金钱花为饰,其形如圆钱,叶脉分明,象征账目清明,锱铢必较。文教使着竹月袍,以玉簪花为饰,其形如笔,花香四溢,比喻文思清逸。
商贸使着紫褐袍,以凌霄花为饰,取其攀缘借势,通达四方,商路纵横之意。船舶使着湛蓝色袍,以宝相花为饰,取释教渡海莲花之形,保佑航路安泰。
匠造使着檀色袍,以曼陀罗为饰,以西域奇葩为引,比喻开阔思维,巧思独创。
以上衣冠都使用了大明最先进的织造、漂染、刺绣、匠造工艺。
尽管此时的大明女官,隶属于凤宪台,薪禄自给,无有品秩。但在武英殿常朝上,宫谕令通过衣冠为大明女官正名定分。
庄重的冠服,使朝野瞻仰,不复轻慢之心。以百花为饰,彰显女子才德,花钿珠冠表贵,不让须眉。同时以颜色区分,职司明确,代表政令畅通。
那些官僚想提出反对,又找不出这些女官服制僭越的证据。她们所服之色,精美难染,却不是正色。纹饰也未用龙蟒日月,连麒麟仙鹤都不用,完全摈弃了“禽兽”之纹,既彰显官员的英威,亦不失女子的柔美。
女官出班议事,也不持笏板,人手一册羊皮本,一支乌金笔,汇禀事务,没有一句虚词。十几个人汇报完毕,呈文当廷递交,依序离宫,全程都不需要三刻钟。
而长公主与宫谕令面议过后,除了少量需要详议的要事,其余都是当朝批复,做到了朝令夕行。
众臣叹为观止,往常各部奏章,动辄数千言,机要隐于缀词,虚实混于藻饰。一时间难以适应这样的办事节奏。
刑部尚书王锡爵出列,请求观览一下女官所使用的汇报呈文。
朱尧婴道:“这是元辅与宫谕令,共同设计的公牍简式,便请元辅为大家讲解。若诸公认可此法,以后本宫与众卿便以此格为蓝本,处理政务。”
张居正命人抬一张桌子上来,用放大二十倍的刊刻样版,指给群臣看。
“诸位,此汇报呈文,分题本封事、事由摘要、关键数目、议处条陈、拟办条目、预期效验、干系职名几大部分。”
众人围在桌前仔细观览,珠帘之后,黛玉见丈夫张居正手提袍袖,一一指点,“题本封事一如往常,写明各部、院、寺,及官员全衔,谨呈的事由。再附加勾选是常务、急务还是特急务。”
想他大概是缺个教具,黛玉便将自己袖中的楠木戒尺取出,命身边的司南给师丈送去。
张居正拿到带着妻子体温的楠木戒尺,不由会心一笑,继续道:“这‘事由摘要’需直陈事由缘起,百余字便可说明。
‘关键数目’则是将所涉钱粮、人事、时限列明实数。切勿用不足、有余等模糊字眼。
‘议处条陈’需分条直叙,每项不过三四十字。‘拟办条目’中可援引旧例以参酌,也可因时制宜,用新办法。
‘预期效验’是指提案策略,想达到的目标,量定考成之期,以备后查。
‘干系职名’,则是为明确权责,谁主理经办此事、谁来分管协佐、谁来稽核成效,都要一一列明。”
王锡爵看到后面的附录,不由道:“钱粮必具细数,人事必注职衔,地理必标里数,如此甚好,再也没有模糊不清的地方了。”
工部侍郎道:“这个批答简语,只用圈画可、议、缓、驳四个字吗?”
“‘可’就是照准执行,‘议’则是下廷臣复核,‘缓’是指有待考虑存侯酌行,‘驳’则需要陛下或长公主明示缘由,绝不能以‘留中’、‘不报’敷衍。”张居正解释道。
众臣议论纷纷,各执己见。
赞同的人认为:“此公牍简式,削繁就简,钱粮丁口历历在目,倒是符合务从简实之意。”
不赞同的人认为:“文移格式关乎国体,而今改换成胥吏记账,恐失君臣应对之礼。子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如此奏章何以垂训后人?”
也有人认为这个框架,难以适应每个部门的差异,“立意虽好,但六部政务殊异,刑名须详案情、礼制当存典重。若以刀笔吏之法,简而概之,恐怕不妥,尚需分曹细酌。”
还有提出质疑的,“数目虽明,谁能保障真伪?倘若州县虚报粉饰又当如何?”
“这个预期效验也是离谱,若墩台逾期未成,是责巡抚欺君,还是怪天时不利?恐开诿过推责之门呐。”
朱尧婴对不赞同的官员道:“本宫权摄国政,只决要务,典礼仪注非我职事,一概越过不办。礼部诸卿若要承担封妃、授爵等事,奏报还请用沿用骈体,经司礼监呈交陛下。”
言而言之,祭祀典章礼统那是皇帝要遵循的事,她一个摄政公主只干实事。皇帝不祭祀、不立太子,还想封妃赐赏、给外戚加封进爵,她才不揽这活儿。
张居正道:“至于六部差异,这里不是有写另付文书么?刑名应附案卷、工部应附等比图示、礼制附考典转呈陛下,总纲不逾千字,细则附录。”
“那呈报的数目有差,怎么办?”
黛玉于珠帘后扬声道:“按考成法,重大事由需遣官复核数目,标明来源,府县报数归档备查。每季抽核,虚报不实者按计赃科罪,此法已备,无需多言。
至于‘预期效验’一项,可增天灾民变等特殊情况,若遇异常情况,当于十日内增报情势变更书,修改处理方案,不得事后推诿。”
经过三人的配合解答,大家对此公牍简式都无异议了。长公主主动回避皇权相关典礼事宜,也充分说明了她并无长久摄政的意愿。
初次与女官同殿议事,文官们无不感慨,她们冠服精美,行事干练,好似一股清风,吹散了朝堂壅滞已久的腐朽气息。
不少人以为武英殿的常朝开不久,那些不服女子摄政的官僚,正好借“爱来不来”的便利,索性不上朝不上职。不曾想三个月后,这些人全都革职不用了。
长公主一日常朝,每次召集二三十人,就可以解决往年积压了三个月的事务,如此高效的运转,使得大明不需要那么多官僚。
于是三个月后,长公主裁汰了通政司官员,直接在朝堂上收奏章,连司礼监都不必通过。再将大理寺并入刑部,避免两机构职能重叠,导致流程繁琐,在刑部设立专门的复核司。
由于皇帝迟迟不立太子,詹事府形同虚设,暂停设立,职能并入翰林院。太常寺、光禄寺负责祭祀、宴飨礼仪事务,职能也有重叠,且万历帝不朝不典,礼仪活动减少,便将二寺合并,减少冗员。
最为关键的是精简六科,每科给事中只留一人,避免言官陷入党争浮议,未能有效谏议。
当然,这必然会引起言官的反弹,现有的二十名给事中当即拥堵在武英殿前,认为长公主这是堵塞言路,杜忠臣之口。
朱尧婴还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便由黛玉来与那些铁齿铜牙的言官对谈。
黛玉将他们请到武英殿偏殿,香茗款待,正告各位:“此时精简给事中,不是为了裁汰冗员,而是整饬言路,重振纲纪,使谏诤归于实效。
高皇帝设立言官是为通上下之情,绝壅蔽之患。而今却沦为朝臣互相攻讦的刀剑。言路之蔽,不在其寡,而在其泛;不患其不言,而患其妄言。”
吏科给事中不肯坐下,环顾同僚,目露悲愤之色:“今日长公主越俎代政,简直自毁肱股!纵有冗员,也当汰庸存贤,怎可杜忠谏之路!”
黛玉拿出一本统计手册,推到言官面前:“这是诸位在任以来的奏疏,有一半是重复建言,还有空谈道德而无一策。哪有几条警劝良方?
大明需要的言官,应当都有三年以上地方州县的实务经验,避免空谈之弊。
言官之考成,不仅要看弹劾了多少人,更要看建议被采纳了多少,产生了多少实际效益,能否节省国用,平息民怨等。”
“哼,宫谕大人休拿陈章旧本说事。”礼部给事中冷笑着将茶杯撂在桌上,“某白首青袍十数年,风闻奏事岂为私利?就此削职归乡,奇耻大辱甚于刑戮!今武英殿为省锱铢之费,纵虎狼之贪,敢问这是裁臣,还是裁国?”
黛玉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茶,淡然道:“此前都察院已在民间设立揭弊铜匦,惩贪除恶成效卓著,有了切实证据,锦衣卫拿人速办,干净利落。
而列位弹劾事由中,明确有“贪贿”、“黩货”、“苛敛”等问题的奏疏只占了三之一,且无实据。其余弹劾的都是功勋边将、阁臣能吏。
收复河套所得到的银饷,来自数十位江南巨贪,是由锦衣卫侦察出来的,诸公身为同乡,竟毫不知情,敢问到底是谁,纵了虎狼之贪?
陛下早就言明,风闻奏事匿名弹章,一律不予受理。诸位已无用武之地,却还不知躬身自省。
白首青袍即便不为私利,十数年来毫无建树,不是庸官懒官是什么?”
黛玉一番话,只把他们震得哑口无言,她睥睨而笑:“边关告急,你们不问粮秣,一味催战。劾人小弊,舌绽莲花,论及自身则噤若寒蝉。诸公的雷霆之威,专劈无根之木;虎狼之势,独慑空拳之人么?”
一群狺狺狂吠的朽人,就这样铩羽而归,卷包离京。
阳春三月,太仓王家的次女王桂,抱着一个螺钿匣子,来看望姑母潇湘夫人。
黛玉才补眠起来,还带着几分慵懒之色,笑对王桂说:“你跟着蓝神仙修行也有年头了,怎么还不飞升去?点石成银之术可学会了没?”
王桂将螺钿匣子往桌上一放,两手托腮道:“长胖了飞不起来。点石成银没学会,倒是学会了些堪舆探矿之术。
可惜最大的银矿在阴山以北的草原,除非成祖在世,将漠北诸部,纳入大明舆图,否则迟早闹银慌。丰年谷贱伤农,荒年卖子鬻妻。”
黛玉安慰她道:“侄女儿不必担心,如今凤宪银号已经遍布大明,足以承担新发钱票的重任,即便海外在打仗,日本闭关锁国。咱们以现有存银为储备,再通过银号发行银票,办理借贷事务,可以增加钱票供给。
我只是不明白,清心寡欲的昙阳子,怎么好好地思想这些黄白之物起来?莫非你也想做女官?”
王桂将螺钿匣子打开,露出数百枚无纹无饰的银币来:“师父研习点石成银之术不成,倒是琢磨出了省银之法。
以银锭改银币,官银七成,精铜二成八,白铅二分,如此配比可使硬币白中透红,声脆质韧。
你们在钱范上刻出繁复的花纹,用硝石五钱、绿矾二钱、清水十两调配,滴在硬币上,颜色泛浅红为真,深绿则为伪。或用两币轻击,声如碎玉,余音持续三息就是真的。
师父让我送来给你铸币用,说是做成这件事,就能造福万方,功德无量,有助我飞升。”
黛玉拿着那些银币,在手里掂了掂,捏了捏,确实轻便又趁手,也好辨别。
她与张居正的确想铸新钱,打算在抗倭援朝之战后,扩大战果羁縻日本,让日本的银矿持续为大明输入白银。
但此事并不容易,需要从长计议,如果有新的铸钱工艺,能够杜绝伪劣钱币的出现,以当下会计局的统筹核算能力,完全可以为大明革新币制。
晚上张居正下值回来,黛玉便与他商议此事,“要想铸造新币,必然要征得万历帝的同意。立国不到百年,大明宝就钞滥发无度,以至于物价腾踊,废为故纸。
到了正统年间,准田赋折银,私铸猖獗充斥市井。到如今白银不少沉积在富商士族人家,铜钱也是伪多真少,再不革钱钞之弊,恐怕百姓手中无钱可用。”
张居正拿着银币看了看,道:“前几年我已着手让实务学堂的工匠,留心金银淬炼轧印之法,略有小成,但尚不完备。
若是能使银币花纹深度统一,民间难以翻刻,才能逐步收银锭换银币。“说罢又抚了抚肚子,“先不想了这个了,吃饭吧,我都饿了。”
黛玉看了一眼柜上摆的时辰钟,“这不是才申时二刻,你就饿了?”
“是钟停了,你没发现。”张居正走过去,将座钟拿起,准备那钥匙拧发条,却不想失手将座钟给掉地上了。
里头零零碎碎的齿轮、弹片、擒纵叉、蜗形轮,登时四散开来。
黛玉正要蹲身去收拾,张居正忙捉住她的手:“你别动,我来。”
他戴上了棉麻手衣,先将各色零件放在帕子上包好,再将碎玻璃渣、珐琅壳,撮起来扔进渣斗里,有些歉疚道:“等明天让宋管家带去庄子,让利玛窦给瞧瞧,还能不能修好。我这一失手,又白丢了五百两。”
“没事,权当是破财免灾了,”黛玉看了看帕子上各色精密小巧的部件,不由感慨:“西洋人还真是会捣鼓玩意儿,这上面细密的齿轮和浮雕,都是工匠手工雕琢锉磨的,花三五年工夫做的,怪不得如此金贵。”
张居正拿起两片一样的浮雕圆片,在阳光下对比了一下,忽然皱眉道:“也不尽然都是手工做的,你过来看,这两个浮雕装饰的圣母像,是不是一模一样?图文深浅俱同,毫厘不差,边缘齐整,表面质密光洁。
若是人手雕刻的,笔画参差、线条起伏,必然有微小差异的。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是用某种器械压制的……”
黛玉眸绽精光,丈夫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如果用这个器械铸钱的话……”
翌日休沐,夫妻二人驱车至京郊田庄,将那两个小圆片上的圣母像交给利玛窦辨认。
利玛窦仔细看了看道:“这是用螺旋压力机做的,这种器械是利用螺旋之巧,化旋为直,将千钧之力汇聚到一瞬,压制即成。”
张居正忙道:“西泰先生可会制作这种器械?”
“这个工艺十分复杂,我没有尝试过,”利玛窦摇了摇头,“我们意大里亚有位达·芬奇先生,就曾绘制过引导螺杆式车床的草图。我只记得大概,具体还需要擅长锻造的工匠研制出来。”
“有图纸就好办,我们大明工匠极为聪明,一定能仿制出来的。”黛玉难掩兴奋。
利玛窦绘好图纸后,又大致讲解了制作流程和所需工具原料,黛玉一一记录下来。
之后,二人又马不停蹄,赶往京城实务学堂,联系匠师开始研究制造。
经过三次试错,五个月后螺旋压力机成功问世。此物之精,在螺杆铜母完全契合,螺杆每转动一周,下压寸余,可发千钧之力,压制出来的金属浮雕,如同印泥一般简单,可以做到毫厘不差。
夫妻俩兴奋得睡不着觉,在初秋之夜秉烛长谈,筹划新币的形制、纹饰。
“既然螺旋压力机,能实现微毫之纹毕现,那钱币的花纹越繁复越难仿冒。”黛玉用乌金笔在纸上画了一朵牡丹,“都说牡丹富贵,不如就用它吧。”
“牡丹又叫鼠姑,我平生最恨鼠窃狗偷之辈。”张居正摇头,一笔划掉了牡丹,在其上添了一朵芙蓉花:“我倒是觉得芙蓉最美,名字也是荣华富贵之吉谶,寓意大明江山锦绣永固。”
黛玉想起许久之前,自己抽中的那支芙蓉花签,心中动容,依偎在丈夫肩头:“多谢你喜欢芙蓉。”
张居正曼声吟道:“芦荻芳洲静,芙蓉曲径深。秋声动幽竹,凉意入疏林。”
“好诗,不着艳彩而风骨自见,于清寒中得安谧宁和,颇有超逸之致。”黛玉很喜欢首诗,夫妻俩忙于政务,已少有诗词唱和的机会,今夜听相公吟诗,幽情无限。
“我喜欢芙蓉、喜欢幽竹、喜欢疏林,所有与你相关的,我都喜欢。”张居正重新铺平一张白纸,精心描摹一朵十二重瓣的芙蓉花,“虽比不上名家大师的画,但至少叶脉细密,旁人难以模仿。”
黛玉也拿起一支笔,写了一个字,“我们在花瓣底部再阴刻一个‘杛’字,取你我姓氏的一半,作为暗纹,如何?”
“极好,”张居正低头吻了妻子面颊,“此钱就叫大明芙蓉钱!”
又过了几日,经过官银提纯、模盘浇铸、螺旋冲压、淬火急冷、边缘轧制细密斜齿纹,终于将新币范钱给制作好了。
黛玉又拿着会计局,最新统计的平准物价及储备银两,让珠心算大师刘金花与程大位两个,精算出币值与等价物。
最后初步拟定铜钱千文,兑换芙蓉钱一枚,可购买大米三石或官盐两百斤或绢布两匹。
万历十八年仲秋,摄政长公主携首辅、宫谕令带着一匣子范钱,向万历帝请铸新币。
朱翊钧登时急了,对朱尧婴道:“你替朕打理下庶务就成了,不要妄做改弦更张的事。洪武宝钞早成废纸,若新钱无人肯用,恐生民变。皇妹,莫使朕为天下所怨,成亡国之君。”
张居正打开匣子,将范钱呈上:“陛下,如今凤宪银号已掌握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主要贸易往来汇兑,存银足量。新铸钱币,可免奸民私铸,边饷转运艰难。若眼下不改币制,一旦海贸受阻,白银断流,百姓将无钱可用。”
“皇兄,你看这些范钱纹样精微,用了西洋器械铸造,使私熔者无利可图,盗铸者难以防冒,能够将财权收归朝廷。”朱尧婴将芙蓉币捧到皇帝手上。
“此钱轻便五枚可抵一锭,舟车易载,利在通商课税。同时九边发饷,也不必耗损途中,朝请饷,暮入营,让奸商滑吏无可谋利。”
万历帝拿在手上看了看,果然轻巧精美,但他不敢轻易下决断,“重新铸银,必然有恶吏偷减成色,质地有差,各地藩府岁禄百万,若用新币折银,只怕会认为朕有心减禄,苛待宗亲。”
黛玉蹙眉,这个朱翊钧君,关于钱的事,只想到宗亲皇室,就不想想百姓。
她解释道:“利民之策,虽艰必行。改币也不是朝夕即行之策,而需要三年为期渐渐换兑,芙蓉币与碎银暂时并行使用,百姓自择其便。并不会扰乱市井。
改用新币每铸一枚可省纯银四钱,岁铸百万枚,即可节省白银四十万两。此钱轻便耐用,比白银坚韧,方便运转。
特制的螺旋印模,上下冲压而成,花瓣内还隐刻细纹暗字,齿缘细如毫发,不能锉也不能凿,即便是能工巧匠也不能摹。陛下可用格物镜验证。”
司南即刻捧上格物镜,朱翊钧在镜下看了许久,了解了新币的精妙之处,随即皱眉道:“为何要以芙蓉为饰?为何不印万历通宝?”
张居正道:“以芙蓉为饰,取其‘荣华固本’之深意,重瓣叠蕊暗合天地经纬,十二花瓣合地支之数,象征大明基业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不直书‘万历通宝’是为陛下万世计,不嵌入年号,防止臣民僭越。若后世子孙想改换年号,收缴旧币也徒增民扰。还能免妖人拿此钱招邪祟魇镇。以百花之王彰显华夏文明,非止万历一朝之器,实为万邦共仰之宝。”——
作者有话说:张居正《秋》芦荻芳洲静,芙蓉曲径深。秋声动幽竹,凉意入疏林。
第224章 代天巡狩
朱翊钧还拿不定主意, 只得先对张居正夫妇道:“铸造新币兹事体大,不可率性裁夺,朕还要与皇妹商议。暂请元辅与宫谕大人静候佳音。”
“臣告退。”夫妻二人异口同声道, 又步履如一地躬身离开。
乾清宫的门徐徐阖上,朱翊钧屏退左右,左右窥望了许久才对朱尧婴道:“皇妹, 你是疯了吗?凤宪银号根本不在你掌握之中,你眼下让他们拟定新钱,下一步他们就要控驭军队了。到那时候,这大明江山,是姓朱还是姓张?”
朱尧婴道:“皇兄你数年不理朝政,可知如今京通二仓的漕粮, 只够三年之用了。江南干旱, 不见涓滴, 全靠凤宪台女官筹措赈济, 九边缺饷也全靠女官犒劳补给。
凤宪银号是属于大明的,因之前李太后娘家贪腐, 账上的钱已严禁任何人违规挪用了, 包括本宫。
这两年海贸输银量骤减, 钱荒已现,再不节省银用, 将上下交困,农商凋零。不但百姓饥馑迭起,国库也要虚竭了。到时候兵甲疲敝,夷狄猖獗,纵有英主良臣,也难挽大明倾覆之危。
而今除去火耗, 一银锭可换四枚银币,再配以小额券钞使用,大明就可以逐步摆脱对外来白银的依赖,掌握经济命脉,再不受外部变化的掣肘。
陛下若还不明白,就请看看宫谕先生编写的《富国通义》,您仔细研读就明白了,什么是物用、本价、产殖、造作、钱法、市易,当钱涌物稀时,斗粟能值万贯。而钱少则物贱,百业就会凋敝。”
朱翊钧闭了闭眼,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一味叫嚣:“他们不过是仗着有些学问,想方设法诓骗你罢了。皇妹,你莫要做了他们手里的棋子!你看看这宫中的太监都人,还有几个人听我的话。”
“是棋子又怎么样?只要能赢下棋局就行了。”朱尧婴一甩衣袖,恨铁不成钢,“宦官宫人心里清楚,在这宫里,谁是败家子,谁是财神爷。”
“你!”朱翊钧气急败坏,“你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咱们可是大明皇裔,龙子龙女,岂能任人摆布!”
“你不想被人辖制摆布,想出来的法子,就是直接怠政躲懒捞私钱么?”朱尧婴从手中拿出《富国通义》递给皇兄,振振有词道,“皇兄,张先生是老天派来挽救大明,最后的真神了。
他们的法子,能让大明国祚延续下去,为何不用?宫谕先生尤擅货殖之道,懂得调盈济虚,她说钱法贵恒,才能稳定国本。还请陛下明察,勿要错过了最后的补救机会。“朱尧婴说罢就转身离去了。
朱翊钧将手里的《富国通义》掷在了地上,闲寻气恼了好一阵子,才捡起来翻看。原本以为又是些之乎者也的学究体文,不曾想宫谕先生,用了许多比喻来解释。
比如为何“彭蠡之滨,鱼贱如土”,非鱼不美,乃是用者寡而产者众。羽绒袍贵,非因织造劳费,实乃万人防寒之慕求。解释了物之贵贱,不在工巧,而在人心向背。
正统年间钞法败坏,滥发宝钞就好比往醇酒中注水,看似增量,实则味薄。反之,若是宝钞量少,则价贵物贱,十石米难换尺布。若商路阻塞,犹如人血脉不通,需求减少会令机户停织,漕工失业则盗匪起。
市肆流通则生产充分,即能广开税源,让府库充盈,通货稳定,如此生生不息。治国如烹小鲜,铸币如调盐梅,水多则味淡,盐重则羹咸。
良币当似良渠,无壅塞之患,无溃堤之忧。以银币为纲,令民间钱货相当,则如舟流,行稳致远。改换新币,宜循春播秋收之律,渐次更替,金银储备则如蓄水池,市场钱多则积银入库,市场钱少则放银开关。
朱翊钧嗜酒如命,许久不曾用心读书,今日却滴酒未沾,捧着《富国通义》读到烛烬灯熄,才恍然大悟,的确应该改换钱币了。
他睡了一觉,醒来召见了长公主朱尧婴,“朕想了一夜,通宝利国,就准尔所奏,铸造大明芙蓉钱币。但钱法关系社稷,首辅当总揽其责。成则张先生为大明管仲,败则难逃天下物议。”
朱尧婴一听这话,万历帝的意思是,新币改换成功,则君臣相安,万事大吉。若捅了娄子,张居正要主动背锅。她抿了抿嘴,开口道:“陛下放心,元辅公忠体国,必有这个担当。”
朱翊钧轻哼了一声:“待两年后芙蓉币畅行四海,大公主年已十二岁了,不必继续读书。三公主早亡,二公主去岁也薨了,四公主又得了软骨病,一个瘫子即便读了书又有何用?
朕不忍张先生为国久劳,也不想宫谕先生,在宫中无人可教。若二三年后,他夫妻能效范蠡泛舟之趣,也能全君臣始终之义。”
这是堂而皇之的“过河拆桥”,朱尧婴心中有气,宫谕先生所料半点不差。朱翊钧要以首辅之位拿捏张居正,用来换新币之策的推行。
他自己理亏,不仁不义,还没胆量当面令张先生“乞骸骨”,却让她这个妹妹出头,当担传话人。朱尧婴没有答应,而是将张居正夫妇的意见,向皇帝道明。
“陛下,张先生虽年逾花甲,然身康体健,乌发如墨,精力尤胜朝中壮年。臣妹愚见,若令其致仕,实损国之栋梁。而今九边军务弛废,正需德高望重之臣代天巡狩。
何妨待新币改换功成之日,陛下以功勋赠其上柱国,特命张氏夫妻为巡抚钦差,携尚方宝剑总监九边军务,明则整饬武备,劳军飨士。暗行督察之责,监管将帅贪墨,体察军户冤情,核对边镇钱粮。如此既可彰显陛下圣明,又能使张先生发挥余热。”
“让张居正去边镇,岂不是正好给了他结交边将,收买人心的机会。左一个李成梁,右一个戚继光,已经够让朕忌惮的了。难道统辖甘肃、宁夏、延绥、固原四大军镇的三边总督,也要向他夫妻低头不成。
皇妹,你清醒一点,张居正又不是你爹,你怎么什么好处,都往他手里送。万一他们夫妻跑到边镇造反,依你我之力能挡得住吗?”
朱尧婴摇头一叹,宫谕先生就连朱翊钧的反应,都料想得一分不差。皇帝就这点头脑,还想做困兽之斗,可笑至极。
“皇兄,你可以让司礼监秉笔太监,一路随行录档,命各镇监军五日一密奏。让张先生携妻前往,犒赏的钱粮乃至银饷不就有了,户部又可省下一笔。
他们还有个六子在家,其聪明绝顶断不肯舍,大可留其在京为质,以表忠贞。借张先生之手厘清贪将墨吏,这是得罪人的事,他又如何收买人心?
若使陛下圣泽遍布九镇,边关靖宁,届时张先生长途劳累,大概与年前巡抚三秦的申阁老一样,感到疲敝老矣,萌生退意力求罢去,就用不着担心他有不臣之心了。”
这一番话才彻底打消朱翊钧的疑虑,他还年轻,而张先生已经年近古稀了,已经没法再压在他头上了,就让他得罪边将,死在外头也好。
万历十八年秋,大明颁行芙蓉银币诏书布告中外,将在两京及宣府设立铸币监。宣府专铸饷银,利用毗邻滇银晋铜,即铸即发,避免将官贪饷。令三监互稽,户部设度支清吏司,总揽天下芙蓉币之政,严惩私铸。
由元辅张居正总理钱法,六部协理,严禁火耗加征。首于两京漕运试行,官俸以新币发放,九边军饷渐次更替,商贸百工不得拒收。
新币甫行,必生波澜。晋商八家最先骚动,认为银币换银锭,无异于是朝廷抢商户的钱,连忙勾连京通两地米商,扬言非银锭不收。
市井小民持新币采购粮食屡遭拒绝。遂聚于顺天府衙前掷币喧嚷,几成民变。还好黛玉早有准备,在新币已足量分发至各银号后,令天下凤宪银号昼夜不闭,坤政院女官三班倒执勤。
允许百姓以新币直兑米盐布帛。张居正也调拨山东粟米十万石以平粜。玉燕堂、潇湘书林全面使用新币,还临时承担为顾客免费兑换新币的业务。
不过月余,情势陡转。百姓见新币成色统一,纹路精美,吹音清越,更兼官仓兑物更为实惠,反觉碎银斤两有差,秤兑繁琐。
那些拒绝新币的商铺,反而因自家积压的粮米无法卖出,而霉变生虫,不得已深夜拖车至银号求兑,凤宪银号拒收烂米,将其赶出,沦为全城笑柄。
到万历十九年冬,凤宪银号已经完成了三亿两白银,兑换银币的重任,基本实现了新币的流通使用。
比最初设想的三年更换时间,要快了一倍,得益于充分地先期准备,以及女官们熟练的汇兑办理能力。
表功的圣旨很快下达,首辅张居正夙膺重望,持鼎鼐调和之权,为大明创芙蓉新钱,革积年钱谷之宿弊,太仓充盈,市场繁荣,惠民之政终成不世之功。
特晋为上柱国,巡抚钦差大臣,总制九边军务,犒赏功勋。并赐尚方宝剑,代天巡狩。诸镇文武,悉遵调度。
宫谕令王氏,本圣贤之道,参古今之变,著《富国通义》刊行天下,使泉货流通,仓廪丰实,另赐“调元赞化”金匾,赐建牌坊于姑苏其乡,准其随夫巡边慰劳将士。
张居正接下圣旨,感慨万千地对妻子说:“咱们可以卸下担子交给荆石了。只是边塞不比江南,长旅漫漫,舟车劳顿是免不了的。未来数年,要辛苦夫人了。”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你非得用这法子,将红鲤逼出宫,在家当人质么?他今日被我骗回来了,你自己问他是要爹娘,还是要公主吧。”
张居正亦是郁叹连连,握了握黛玉的手,而后敲开了儿子的房门。红鲤正在将自己的爱物往包袱里装,打算带进宫给四公主赏玩解闷儿。
“红鲤,咱们爷俩聊聊。”张居正拍了拍儿子的肩,坐在了他身旁,“你易弁而钗,入宫为公主服侍汤药四年不辍,此乃君子仁心。”
“爹,你直接说‘但是’后面的话就成了。”红鲤系好包袱皮,回头看向父亲,眸中已有忧色。
他隐约预感到自己这次回来,就再也进不了宫了。
“四公主沉疴难起,非经年可愈,殿下若是一辈子不能健全,你难道要为她甘弃青云之志,是想让老父承受锥心之痛么?
昔年范蠡献西施,非无情也,是为社稷大义。而今为父功高震主,要代天巡狩,才让你母亲骗你回来,在家为质,以安君心。”
红鲤脸色一变,顿时捏紧了拳头,父亲竟然用这种方式,逼他出宫。倘若他不老实待在家里,被锦衣卫或东厂番子监管。父母就会被人随意扣上“以权谋私,结交边将”的帽子。
“呵,范蠡献祭西施……”红鲤直视着父亲的眼睛,“那懒猪皇帝、辽东鞑子,若要的人是我娘呢?爹能为了江山社稷,舍弃我娘吗?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就不要来说我。”
张居正别过眼,一时没有说话,是他比拟不当,被儿子拿住了话柄。
“天威难测,你年岁渐长,久居宫闱倘露行迹,则阖家罹祸。哪怕你株守病榻一生,纵使精诚动天,公主病好了,但终归负了你的经纬之才。春秋代序,天道有常,他日公主薨逝,你当情何以堪?”
“她不会死的!”红鲤有些固执地扬高了声音,意识到自己对待老父的态度不妥,又缓声解释,“殿下今年已经明显好转了,可以下地走两步了。”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离宫了?”张居正以手扶额,顿感头痛,公主的病让她随时被死亡笼罩着。红鲤再精心的照顾,也是拖一天算一天。
黛玉走进来,拉着儿子的手说:“你爹宁肯被皇帝猜忌,让你衔怨,也不想看你一生,困守在那金笼子里虚度年华。边塞风霜虽厉,终有归期。而你在禁庭幽闭,如何一展抱负?”
红鲤抬眸看着母亲,“当初是见母亲,为四公主有夭亡之隐而烦恼,我才愿意以性命相护,如今若为前程而背弃诺言,岂不是陷母亲于不义?
至于父亲所言的青云抱负,想来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太白醉卧长安,子美飘零湘江,古往今来,才高者也会困蹇终生,更何况于我?”
张居正见儿子如此执迷,揉了揉气胀的胸口:“红鲤,莫非你情窦初开,对四公主存有非分之想?切莫忘了,为父位列三公,官居一品,你便是簪缨世胄。大明祖制公主择配,当选民间俊秀,你已失聘纳之权。”
红鲤垂眸想了想:“虽然我承诺过,若是四公主嫁不出去,我会娶她。但对她有无绮念,眼下我还说不清楚。”
“痴儿!即便你对公主只是友谊,难道公主将来带疾而嫁,你还得陪嫁过去,给她揉一辈子腿?再伺候她和驸马合卺圆房?”张居正一拍桌子,觉得儿子再不醒悟,那就无可救药了。
红鲤如遭当头棒喝,顿时怔住。
张居正还欲再劝,黛玉摇头扯了扯他的衣袖,对儿子道:“我们过了元宵就启程,先去离京城最近的蓟镇,看你戚叔和凤姨。在此之前,你可以在宫里好好考虑,顺从自己的本心,作出决定就好了。”
夜里,夫妻二人暂时搁置红鲤与公主的事,在灯下阅览五郎允修的来信。自打万历十五年,努尔哈赤在费阿拉城的宫垣被毁,他花了数年时间又重整起鼓,羽翼渐丰。
叶赫部首领纳林布禄,见努尔哈赤势不可遏,联合九部,集兵三万来犯,然而古勒山一战,九部溃败。纳林布禄遂改征伐为姻好,献上了自己的妹妹孟古哲哲许嫁。
“允修计划扮演科尔沁部的王子,明年九月去叶赫部抢婚,以破坏两部联姻。”黛玉不禁皱眉,“万一事败,只怕会被两部人马追杀。此事荆州八虎也不能出面,我担心允修应付不来。”
张居正拈须沉吟:“可不这么做,若是联姻即成,努尔哈赤藉此暂解腹背之患,就可以全力统一建州女真了。”
怪只怪李成梁这些年征讨叶赫、哈达诸部,焚烧营寨,令海西女真元气大损。等于间接助力了努尔哈赤的势力壮大。再加上努尔哈赤献斩叛将首级有功,李成梁还打算为他请封都督佥事,勉强被张居正给压了下来。
“咱们明年二月,先去宁夏镇,迅速解决哱拜叛乱,再返回辽东布局朝鲜。等到九月,再协助允修,破坏女真两部联姻。” 黛玉道。
“这还有一封朝鲜彦文写的信,你看看是什么意思。”张居正将另一封信递了过来。
黛玉一目十行看了一遍,“雪姬说她与生父接触了一段日子,偶然在父亲的书房,看到了万历十八年一十月,日本摄政关白丰臣秀吉,致朝鲜的国书抄本。日方妄称朝鲜王为阁下,视其使者来访为‘入朝’,自诩:一超直入大明国。欲易华夏风俗,胁令朝鲜借道助兵。朝鲜若不愿遭兵祸,应该为日本向明廷斡旋。朝鲜方面已经拒绝了日本所求。
张居正一掌拍在了桌上,沉声道:“这个丰臣秀吉已展现出假道伐明之谋,欲挟朝鲜为跳板,吞灭大明。我们得放锦衣卫入朝鲜侦查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上两章为保障故事完成度,先跨了几年写。这一部分是时间回溯,万历三大征时间相隔很近,多线叙事太考验能力了。我只能一战一战的写,但是日本欲借道朝鲜侵略明朝的过程,迹象又非常多,需要穿插进行描写,有一点吃力。史料可能找得不全面。孟古哲哲嫁给努尔哈赤是在万历十六年九月,古勒山之战是发生在万历二十一年。因为不想牵扯太多女真部族混战,所以改换了叙事逻辑,其次孟古哲哲出嫁时大概十三四岁,改换成十七岁,比较好写一点。
《明神宗实录》在万历十八年时,京通二仓漕粮只够三年之用大学士申时行复巡抚应天李涞言:江南雨泽鲜少,闻郡城六、七月见不或涓滴,高乡之苗枯稿尽矣。位乡有水者尚可车救,然亦大费工力,小民疲困,无日能苏,奈何。所幸他出有得雨者,有可望丰收者,差足相济,不至如昨岁之赤地耳。公祖为民,焦劳具仰德意,改折之议,司农殊有难色,谓仓粟近点支三年,不可不为积贮计也。
《明神宗实录》万历十九年闰三月十四金花银二十五万系各省直徵解,万历九年因徵解不前,进用不敷,暂于太仓库凑进,节年共借银一百三十八万有奇,户部题请今后解徵有踰数者,宜查照年数补库,以备急用,既不缺各省应进之数,亦不贻解解官久候之苦,著依拟行。
万历二十二年六月户部尚书杨俊民言:山东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户科抄出总督仓场都察院右都御史兼户部右侍郎褚鈇题称“臣以愚劣,误蒙任使,业已踰年。见去岁太仓收过各项银四百七十二万三千两有奇,放过各项银三百九十九万九千七百两有奇。”
丰臣秀吉在给朝鲜使臣的信中写:本朝开辟以来,朝廷盛事,京都壮丽,莫如此日也。夫人生于世也,虽历长生,古来不满百年焉。郁郁久居此?予不屑国家之隔山海之远,一超直入大明国,易吾朝风俗于四百州,施帝都政化于亿万斯年者,在方寸中。贵国先驱而入朝,有远虑无近忧者乎?远邦小岛在海中者,后进者不可许容也。予入大明之日,将士卒临军营,则弥可修邻盟也。予愿无他,只显佳名于三国而已。
第225章 重逢蓟镇
万历十九年腊月二十三, 黛玉为出巡九边,特意请匠师打造的三辆马车做好了。
每辆车以坚木为骨,铁板为筋, 长约十尺九寸,宽六尺二寸,高八尺。四轮双辕, 配有允修的轴承便于转向,另有西洋机簧,用以减少震动,双马可曳,日行百里。
张居正捻须颔首:“这马车好,用了双层玻璃为窗屏, 辅以活的木门, 隔音又防尘。
白天可采天光, 夜里添油在车壁的铜鹤衔枝架上, 就能照亮,还有折叠木案, 可供你我二人办公。”
黛玉屈指敲了敲车壁:“这里用了西洋铆合术, 刀枪难伤, 箭矢不入,可以作为移动的堡垒守御了。”
“咱们进去瞧瞧。”张居正走上马车, 回身向妻子伸出手来。
车中白天是连屉坐榻配木案,文房四宝西洋座钟都有。等到夜里可以展机括拼接为床榻。
两人摆弄了一下机括,张居正坐在榻上,敲着木板道:“虽说只有九尺长,四尺宽,睡下你我二人也足够了。”
“我一共叫人做了三辆呢, 若是行路赶不上驿站,除了挪借一辆车,给随行的司礼监太监和女官用。剩下两辆你我一分,夜里睡觉岂不宽敞?”黛玉笑道。
张居正揽着妻子的腰道:“你我夫妻怎可分乘两车?你忍心叫我长途寂寥,孤衾独卧?
夜里二人依偎相伴,细语家常也好,同赏星河也妙。若是两驾相隔,遇上惊雷冻雨,我岂不为夫人焦心断肠?还是彼此体恤照拂一下。”
黛玉嗤的一笑,将帕子甩到他胸前,娇嗔道:“什么体恤照拂,漫漫长途,颠簸劳顿,两地战事星火即燃,你竟还惦记那点子事。
即便车厢隔音,机括精巧,也难免咿呀作歌,你想让随行的千骑警卫,窃笑私议你我么?
不若留着精神绸缪如何平叛抗倭吧,待夜宿驿站,我再陪你解连环也罢。”
张居正双手托首作枕,仰躺在床榻上,“千骑环列是为防宵小,岂有窥望钦差帷帐之理?你若是羞怯,我就叫宋敬和在车辕上,多系两串铎铃就是。
且不说燕婉之求夫妻伦常,星月兼程,本就耗费精力,更兼战火迫在眉睫。白圭唯与夫人肌骨相亲,云梦同游,方能消解羁旅之苦,运筹帷幄之中。”
黛玉颊生赧色,双手环胸,摇头轻笑:“张阁老,你也不掰着指头数数,都过了几十载春秋了,还肖想襄王旧梦!胡子一大把了,重任在肩,竟作少年贪欢口吻,偏在衾枕事上逞强。
你老不惧长路,颠散了筋骨,我却年齿渐高,不比当初柳腰易折。你也瞧见了如今一承君恩,竟三日不能健步,且容我保养保养。”
张居正坐起身来,抬手为妻子揉捏后腰,颇感歉意:“原是为夫失了轻重,还请夫人宽宥则个。
夫人玉体违和,那咱们还是共乘同眠得好。颠簸间我为夫人轻扶香肩,夜寒时暖握柔夷。夫人可以枕我臂安心香眠,我也好为夫人撩鬓拭汗,揉腰捶背。”
黛玉被他说得面红耳赤,腰上传来的舒坦劲儿,令她忍不住哼唧了两声,望着那双星眸秀眼,水汪汪地凝视自己,愣是说不出一个“不”字,只得答应了。
“你从前说,王世贞在《嘉靖以来首辅传》里,曾杜撰过我在归乡葬父路途中,接受了真定知府钱普,献制的巨形轿辇。
说是有前轩后寝,旁翼两庑,有童子侍奉供役,羽扇兰香,充溢舆中,需三十二人抬行。我看都不及这精巧马车万分之一好。”
“那是当然,”黛玉自得一笑,抽开侧边的暗格柜,拖出一个陶瓷面盆来,“这里还藏有涤洗台。”
而后往车顶上一指,“蓬顶上还有无焰自热的水箱,供人淋浴,废水直接导入车底的铁皮槽,滴水不污车帷。”
张居正仰头一看,“无焰自热,这么说必然与暖身包一样,用了石灰铁粉。
既设有铜釜,那应有双层,内胆储清水,外腔置石灰铁粉。开启机括则水流注外腔,顿时气涌如云,热力就透过内胆传导,水温就可以满足沐浴所需。”
“不仅锡罐里储备了石灰铁粉包,热腔中以锡焊密封,泄压孔覆上鹿皮为膜,遇蒸汽则自启,防止铜釜爆裂。
我还借用喜好莳花的姑母,特制的莲蓬喷壶,让水洒如春雨。再用铜釜上的阴阳阀,左旋引冷水,右旋加热汤。”
黛玉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说,还是奇技淫巧能解决问题,不是一味斗富竞奢,虚耗人力,就能舒适起居的。”
“夫人说得在理,咱们靠格物致知,奇巧发明发家致富,大明也能靠器用之利,惠泽民生。如今兴办实学,奖掖工巧,增开实务科取士。
那些试图靠讲学邀名养望,妄议朝政的人,都渐渐少了拥趸,毕竟八股路窄,实务路宽。
从事实学研究,进可入仕为官,退可一技傍身,怎样都不亏。而专研心学,容易走偏入玄,骛于虚声。学到最后思想混乱,一无所得。”
夫妻二人携手走下车来,要遏制讲学不正之风,与其攻讦打压,封毁书院,不如大兴实学,以成效为基,高下立判。
万历十九年除夕,四公主病情好转,已能独立行走,红鲤带着几分缱绻不舍,功成归家,张居正夫妇皆是松了一口气。
不曾想四公主所呈现的健康状态,只是回光返照。正月初七,王贤妃之女四公主薨,被追封为云梦公主。
红鲤撂下菜刀,鲜血从指尖淋漓而下,眼睛直直望着前方,却什么也没有映入眼帘。
黛玉忙为儿子包扎伤口,眼见他面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灰白,身子晃了晃,差点要跌倒。
夫妻俩轮番劝终日枯坐的儿子节哀,他眼眸常含着泪,一开始置若罔闻,之后将父母未吐口的话,都清晰地说了出来。
“道理我都懂,只是做不到不伤心。”
未免父母忧心,红鲤起居如常,只是饮食如嚼蜡,夜不眠,昼不语,如泥塑木雕一般。
又过了数日,眼见父母要北上蓟州,红鲤开始有了一丝生气,反劝父母:“爹娘,你们安心出行吧。我在家看看医书,打理庶务,你们不用担心我。”
之后他就一头扎进了故纸堆中,遍览天下医书,彻夜燃灯摹画药草,研磨煎烹,以研究药性。
张居正对妻子道:“红鲤是极聪明的人,不会钻牛角尖的。人情如潮汐,涨落有时,悲喜难逾三月。纵有裂心摧肝之痛,斗转星移之后,必然渐归平复。
我们不在他身边,或许他还能逼自己更快好起来。”
黛玉不得不带着为娘的牵挂,忍痛登上了马车。
代天巡牧,持尚方宝剑,宣皇威以镇四方,万历帝要派遣司礼监太监随行。长公主建议,是让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司南随行。
但万历帝心知,司南唤宫谕令为“师娘”,对她很是敬服。
为慎重起见,他改换成掌印太监张宏,随张氏夫妇巡边。
张宏虽是一代权宦,却不曾以威福凌人,能做到廉洁自守,慎始慎终。万历二十四年,陈太后去世后,万历帝左右内侍,更以财货蛊惑君王,张宏苦谏无果,绝食数日而死。大明难得的忠诚之士,就这样殒命。
万历帝颇感痛惜,悔之晚矣,还命人把张宏安葬于阜城门外。
张居正夫妇早就放弃了对万历帝的任何期望,否则也迟早会被这个败家亡国的家伙给气死。
正月过半,北地寒风呼啸,驿道之上,千骑开道,他们执长戟、配腰刀、挎劲弩,玄甲映着残雪。
队伍蜿蜒三里,旌旗蔽空,最前头八面龙纹赤帜,被风吹得猎猎招展,上有“代天巡狩”、“肃靖边陲”等绣字。
中央三辆玄漆马车缓缓而行,头车双骏并驾,里面坐着张居正夫妇,他们正在木案前观览边关舆图。第二辆车里坐着司礼监掌印张宏和女官抚恤使、劳军使,第三辆车拖着犒赏边军的钱币。
车队在辚辚声中肃穆前行,只有銮铃轻响与皮鞍摩擦声与之相和。
蓟州距京城不过四百里,四五日即至,戚继光接到消息,携夫人王熙凤出辕门,郊迎三十里。
总兵衙门前八百丈驰道,洒扫得片雪不见,雁翅排开的义乌浙兵,齐刷刷竖起红缨枪,立在风中纹丝不动。
戚大帅着蟒袍玉带,恭迎钦差。万千将士齐振兵刃欢呼,以示军容整肃。
张居正夫妇走下车来,与戚帅夫妇互相问候,在掌印张宏面前,说了几句皇恩浩荡的场面话。
黛玉见将士们都穿着厚实的羽绒袍,手脸上也不见冻疮皴裂,十分欣慰。
三人先是随戚继光去了校场,观看阅兵。张宏替张太师双手托着尚方宝剑。
戚帅按剑立于将台,挥旗为号,底下车声隆隆,三十六辆炮车集结成阵,佛朗机炮黝黑的炮口,在炮手摇柄之下,次第扬升,装药、测距、点火,各司其职,动作纯熟。
火力打击之后,鸟铳队在藤牌的护翼下,向前挺进,射靶例无虚发。
鼓声三响,人马肃立。张居正举袖一挥,向将士训话:“本官奉尚方宝剑,巡狩蓟门。适才观尔等演武,炮车雷动,鸟铳星流,足见戚大将军训兵之精严。
南兵北卒,卫护疆土,皆成虎贲之师,圣心当悦。去岁尔等功勋已入天听,今岁粮饷即加三成。新币启用,即开富国之政。
今赐酒肉三日,另发羽绒被十万,从今往后,九边粮秣必丰,饷银必足!”
在场的将卒们无不山呼万岁,誓言保家卫国。
待声浪渐止,张居正俯览众士,缓步下阶,语气转沉:“浙兵擅火器,北卒长骑射,皆为国之干城。二者混编组营,一体论功。若敢恃功犯禁,私斗争讼者,一律军法处置。”
听到南北混编之法,底下的将士明显脸色为之一变,当初为了北方增强防御,戚继光调募了南方浙兵戍守。
浙兵皆义乌子弟,能征善战,功劳多,所以待遇优厚,却引发蓟镇本土士兵的嫉妒,时常南北对立,矛盾突出。
戚继光为了维系浙兵的战力,也没有进行混编。
中军帐中,戚继光对张居正道:“太师,南北士卒语言不通,习俗迥异,若是混编,恐怕口令得下达两次。
平日我练兵都是以旗帜为首,锣鼓为信,瞻哨对敌。等阵法练熟了,形成对抗本能,即便彼此语言不通,他们都会主动协助同袍,完成战术动作。”
张居正却道:“你守蓟镇十数年,士卒换了几回,却未能弥合南北沟通之差异。将士们不应该只有在战场上,是浴血奋战的同袍,在营地里也该是守望相助的兄弟。”
黛玉对戚继光道:“来此之前,我与太师研讨过蓟镇存在的问题,一是权贵子弟不晓军事,还寄名军籍以牟利,吃空饷不说,还随意劳役士兵。
二是防御压力大,一旦蓟州有警,京师震动,故守将多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
这两点要靠外力来打破,我和太师来就是解决这两个问题的。太师将协助将官,清退冒滥子弟,专任贤能。
改变单纯依赖长城关隘的被动防御,增加车骑炮铳混合突击营的数量。如遇北虏犯边袭扰,可主动出击歼灭。
另一个就是南北兵对立的问题,这个还需要戚帅长久经营。”
戚继光拱手道:“还请令主大人赐教,如何破南北之隔阂。”
“戚帅已有了现成的妙招,却不知道进一步使用,可谓是一叶障目了。”黛玉翻开他在广东编写的《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
“您已经将行军、扎营、警戒的各种号令编成韵文,让士兵熟记,又有协同号子,回营《凯歌》,来宣扬忠义,提振士气。
不过稍加丰富,就能以齐声诵唱的方式,产生强大的凝聚力和纪律约束。”
她两手一拍,请出了劳军使吴玉瑛。
“这位吴大人,是汤海若先生的妻子,她通晓方俗,精通诸州音辞,可作巡方译使,尤善谱曲弦歌。现请她介绍一下让南北联谊之法。”
吴玉瑛向戚帅拱手道:“我谱写了二十首战阵之律,嵌和洪武正韵。让将士们朝歌暮诵,很快就能学会官话。
四时八节,让南北士卒对坐,以官话互诉家乡风土人情,佐以醴酒,可消隔阂。
其次,绘‘万言牌’于营帐,如‘吃饭’、‘喝水’、‘伤药’、‘救护’、‘放铳’、‘塞防’等急用诸语,令混编一帐的南北士卒互为教习,战时可指图呼号。每膳前须交牌互考,通者先食。
再次,新兵入伍,即结一异乡兄弟,同心植柳,换刃磨刀。军灶月设‘南北和羹宴’,让四海五味同席。
如此三月,士卒均可用官话叙述要事,听从号令。一年后南北士卒必然亲如一家。”
戚继光展颜一笑:“这主意好,明日即刻让将士们演练起来。还请吴大人做讴歌教习,让大家学会你谱的歌。”
吴玉瑛道:“这是自然,我到此来将驻留三月,为的就是教习将士们唱军歌,习官话。”
上回黛玉与吴玉瑛、汤显祖三人合作了戏剧《千红万艳》,黛玉就发现吴玉瑛耳力卓绝,知音审律,闻松涛可明徽羽,听檐雨而辨宫商。
这样的人,非常擅长学习各种语言,在黛玉的鼓励下,吴玉瑛开始涉猎方言殊语,九州万方的辞令,很快都学会了。
一个九域舌人,最适合做的莫过于劳军使,能用乡音打动大明将士们的心。
蓟镇总兵驻三屯营,建有帅府衙署,夜里张居正夫妇,就住在戚帅府。
掌印张宏则与凤宪台女官抚恤使与劳军使,住在驻节卫城别院,这是专门接待巡抚的地方。
总兵府辕门三进,前衙设有忠武堂处理军务。后宅镇安第,为女眷所居。凤姐携带几个孙子孙女,住在东厢。
西厢为书房及参军议事处,后院有校场可观操练。宅邸周围还布有夜不收四十人用以警跸。
两对夫妻同席吃饭,从军国大事聊到家常里短。
饭后,张居正又与戚继光谈论边防态势,谈及日本欲对朝作战的事,戚继光当即表示愿意派遣亲兵,先行入朝刺探情报。
一旦战火一起,他麾下的义乌兵,也少不得上战场,他不打无准备之仗,习惯了先勘探地形。
虽说如今忠顺夫人力主封贡互市,允许明军在河套屯垦建城,但土默特部还不能代表蒙古诸部,蓟辽一带,仍然不乏金戈之声。
“有所准备是好,锦衣卫中精通日朝语言的人,已经秘密潜入朝鲜,三月初就能带回舆图。”张居正道,“蓟辽还靠你稳定,只派你的部将吴惟忠留心,渐渐习知日朝之语。”
“太师竟连我身边一个小小的参将都知道。吴惟忠聪慧刚勇,精于韬略,是位良将。”戚继光心知张居正措意边防,胸藏甲兵,而指挥于千里之外,却不想能精细至此。
黛玉随凤姐来到东厢正厅,她的孙子孙女们前来拜谒。
“戚家累世忠勇,与我家三世通好,今初见孙辈们,也是英姿初发,气势非凡。”她拉着孩子们的手,上下打量,“我带了金丝璎珞圈全作见面礼,愿小郎君、小娘子们康宁喜乐。”
孩子们领了赐,说了些吉祥话,拜谢告辞。
黛玉暗自数了数人,回头对凤姐:“是不是还少了一位掌珠?你家大姑娘呢?”
“什么掌珠,混世魔王罢了。”凤姐笑叹了一声,“大年初七那天,大姐儿冒着大雪,攀梯蹑瓦,只为救下一只名叫‘跛脚大仙’的老猫。可怜见的,刚抱下猫儿,自己却咕咚从屋瓦上滚将下来。
可吓得我心惊肉跳,还好被她爷爷回来,拦腰托住,救下小命来。
真真是打不怕的猢狲性子,我恨恼极了,叫她禁足在闺房一个月。如今也算是敛了性子,听说贵客来了,也不曾吵着要出来相见。”
黛玉抚了抚牙白织金的襕裙,笑道:“尊家小姐,我看也是个个花木兰,皆自你一脉而出,岂不青出于蓝?小惩大诫就算了,快放人出来吧。若拘坏了她,你这个做祖母的岂不心疼?”
凤姐就命人叫大小姐领来见客。
外头传来轻盈的脚步声,琳琅响动处,一双纤纤素手撩起珠帘,倩影低首,敛衽而进。
“瞧瞧,吃了教训的就不一样,这都有大家小姐的款了。”凤姐指着孙女儿笑道。
“大姑娘近前些。”黛玉拿着金丝璎珞圈,含笑招手,声音甜婉。
少女盈盈抬首,“当啷”一声,项圈坠地。
黛玉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颤,那双总是从容自定的含情眸,此刻睁得极圆,嘴角抖瑟。
她霍然站起,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剧烈晃动,珠钗簌簌相击。
太像了,那清秀妩媚的柳眉,含光盈澈的眼眸,略带腼腆的羞颜,竟与初七那日,早归北邙的四公主朱轩嫄,分毫不差。
少女并没有被贵客的失态惊住,她睫羽轻颤,福身一礼:“云梦,请老师安。”
这一声“老师”,如古刹鸣钟,撞开了黛玉的灵台。她恍惚看见四公主摇摇地向自己走来。
二人相拥而泣。
凤姐有些莫名地眨了眨眼,扶着圈椅两端,“大姐儿,你这是怎么了?”
戚云梦从黛玉怀中徐徐站起,扑通一声跪在了祖母膝前:“祖母,我……自打初七那日,我从屋顶上摔下来,脑海中就多了四公主朱轩嫄的记忆……我一直没敢跟您说,就是等着老师来,证明我所言非虚。”
“四公主?”凤姐满脸愕然,“咱们家哪见过什么公主?”
黛玉将戚云梦扶起来,牵着她的手说,“好孩子,别怕,你慢慢说来。”
凤姐捂着胸口,狐疑不定地听大孙女儿,讲述自己的离奇经历,若非自己与黛玉,也是误入此间,她断然不敢相信。
“这么说,云梦你既是我孙女儿,也是当朝四公主?”凤姐慢慢靠回椅背,拾起帕子拭了拭眼角,她感动于公主与红鲤之间的互相扶持的情意,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而今四公主已仙逝了,云梦你只能做咱们家的孩子了。”
“嗯……我还是戚家的大姑娘。”戚云梦心头愀然,轻叹了一声。
“好孩子。”黛玉眼底泛起水光,却弯起唇角,“云梦,多谢你活着,我替红鲤谢谢你。”
夜里黛玉与凤姐并枕而眠,说了半宿的话。
凤姐品咂着两小儿的故事,既感慨又欣慰:“你家六郎心地真好,将来必是好丈夫。不如你就将我家大姐儿带了去罢,留在张家给红鲤做童养媳得了。
我看这主意,包管云梦那妮子,千愿意万愿意。”
黛玉微微蹙眉:“我只怕他俩朝夕相处,兄妹情深,将来大了,反而不生男女之情。”
凤姐抬手抚了抚她的脸,“林丫头,你也过于操心了,他俩知道不是亲生的,心里必早存了一段心思。等年岁渐长,已解人事,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而今我与相公,还有一桩要紧的事,得先去宁夏。不如等我返程,再携云梦回京一趟。”黛玉道。
凤姐叹了一口气,“我见云梦,得知红鲤为公主痛彻心扉,顿时哭得泪人一般,我怕她心急等不了。不如我叫几个护卫,送她入京好了。”
黛玉摇头:“不可,虽说只有四百里路,怎好让她一个半大的女儿家,单独出门。四公主好不容易回来了,断不能再出一点儿闪失。我们先别急,明儿听听她的意见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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