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伏案小憩, 桌案上散落着数张文稿,是以经世实学为纲,革除八股之弊的考题, 只为凤宪台甄选出通达事理之才。
试题分为三策,各二十道题。第一策是判牍明断,根据该县历史案件改编。
让应试者作为知县, 参酌《大明律》相关条例断案,不仅要求公正严明,还要使礼法、律令、人情三者兼得。
第二策名为经世择要,让应试者根据设定的不同场景,择其最优解圈出。
比如突发时疫、乡民争水械斗、商贾侵道、女子见弃夫家不退嫁妆等情况的解决办法。
第三策就是女子时务对策,几乎每一张考卷上都有一题, 试论女官在州县中, 如何统筹民生、妇孺医疗、女子教化、女子商贸诸务, 而不涉赋税, 以增进百姓信赖?
之后是针对每一县的物产、民俗、水文、商贸等情况,让应试者条陈改进方略。
通过判选明断、案析揆情、参酌时务等方式, 甄选出有胸襟、有谋略的经纬之才。
让娴于抚育调停事务的女子, 始终以民本之心, 佐理地方政务。
这套考题,黛玉完全摈弃了八股章句, 编写了厚厚一册。尽管她不能参与凤宪台的任何事务,但她可以通过刊售书籍的方式,向她的学生们传递自己的建议。
张居正轻抚着妻子的睡颜,将她散落的碎发拨开,黛玉缓缓睁开朦胧的眼。
在暖阳的照耀下,深深浅浅的光影勾勒出俊秀的熟悉面孔。
黛玉笑了笑, 温柔的情愫在水眸中轻漾,她微抬下颌,轻轻挨蹭在他的手背上,惬意地呢喃:“下晌好不容易出了太阳,晒一下真舒服。”
张居正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温热的呼吸轻拂在她脸上,“你猫了一冬,多少也动一动,省得开春又嚷衣裳小了。”
接着低头去咬她的唇,手指托住她的腰,将人从椅子上带起来。
交缠喘息间,黛玉眼眸中水光盈盈,似梦似醒。
男人执笔的手,驾轻就熟地一路撩开羽绒袍上的隐扣,轻笑道:“这衣裳真方便……”
黛玉轻推他的肩,红着脸道:“忙什么?没看见太阳这么大?”
“等太阳下山了,你又嫌冷,又怕受了凉风,抱着我就懒得动弹。”张居正抬手轻拧着她的脸,两臂一举,将人抱了起来。
“诶,那个门…还有窗…”黛玉慌忙道。
张居正关门落拴,阖窗拉帘一气呵成,“都关了!”
“红鲤……”
“扔他沈老师家了!”
黛玉放心了,抬手捏着男人的长胡子,有些带恼地警告:“可不许得意忘形,丢了分寸!”
“嗯,今儿你做主,我由你摆布好不好。”张居正笑道。
“好!”黛玉眼眸里闪动着一丝促狭的黠光,随手在妆台上拿了一条发带,覆在了男人的眼睛上。
张居正喉结下意识滚了一滚,被她放倒在枕上,不由得气息微滞,心脏砰砰直跳。
黛玉搓了搓手,在他身上四处游走勾连,如此几个来回,就已经撩得某人心痒难耐,呼吸不稳。
见他汗毛栗起,浑身微颤,黛玉越发戏谑,将指节掰得咔咔响:“阁老大人,抖个什么劲儿?我还没使力呢!”
张居正感觉不对,正要摘下发带瞧一瞧,忽然“啊”了一声。
黛玉一边揉捏他老硬的肩,一边埋怨:“都告诉你不要案牍久坐,肩颈都僵得跟石头似的硬。再不揉开,脖子后头就是一大块肿包了。”
在经过了半个时辰的松筋正骨后,张居正浑身酸爽,再也摁捺不住,抬手翻身,扯下了发带。
黛玉微扬起雪颈,将落到胸前的长胡子拨开,卷在手里摩挲,轻笑道:“动一动是不是舒服多了?”
“夫人的功夫又见长了,只是下手再温柔一点就好了……”
朱雀站在门外,听到早春莺啼,双燕呢喃,再不敢进。领她进来的丫鬟也是红透了脸庞。
丫鬟只得道:“太太还在…忙…,请朱夫人先去花厅品茶。”
“好,”朱雀从善如流,又怕自己得枯坐好一会儿,忙道:“可否请镂月、裁云、雪姬、吟香几位小姐作陪?”
“哦,我这就去请。”
镂月、裁云两位跟着利玛窦学了一个月的素描,就拿雪姬、吟香两位练手,朱雀在一旁围观,时不时搭几句话。
不知不觉时光流逝,等到花厅里掌了灯,镂月、裁云的画作大成。丫鬟来送饭菜的时候,还是歉意地摇了摇头。
朱雀无奈笑道:“既然是老友,也不客气了,给我备好厢房,明儿再见吧。”
翌日,两姐妹总算是见着了。朱雀只觉得眼前的黛玉珠光玉润,艳似娇莲,忍不住啧啧称叹。
“真是一天比一天美了,怎么就不见你老一点儿。”
黛玉含羞一笑,知道昨日让她一通好等,偏又不好解释,只得道:“颠来倒去就那么两句话,你要说多少回才罢。”
朱雀扬眉一笑,双手抱臂,哼着气音道:“我不知道什么是颠来倒去,倒是知道某人,不分昼夜地翻云覆雨,把远客晾在外头,盼了月亮盼星星。”
听了这话,黛玉红了脸,咬唇不语,见她说得越发大声,忙央声道:“好姐姐,饶了我罢!怪我不知道轻重,怠慢了贵客,还请作姐姐的,留我三分颜面。姐姐不饶我,还求谁去?”
朱雀伸手在她面颊上拧了一把,算是将此话揭过。
黛玉将她请到了自己的书房,朱雀把一个挂锁的皮相给打开了。
“我照你说的,按西泰先生的意大里亚复式记账法,整理了玉燕堂、潇湘书林近四十年的账目。
以前我们用四柱清账法,虽然便于稽核,但是盘账难断货殖盈亏,全靠估算。
如今我用这种借贷相衡,锱铢必较的记账法,每笔钱流出流入同记。
用借贷总额必等之式,来勾稽校验,经营得失一目了然。
我们可以溯源究本,看清楚整个货殖物流转的全过程,柜上有贪墨的,难以遁形。且不算先前被掌柜的挪用出去,目前账上还有三千万的现银。”
黛玉一边翻看新式账本,一边沉吟道:“三千万说起来不少,却还不到江南总银钱的七分之一。五年内要占到一半以上,我们才能撼动江南豪右的根基。”
“按照我们目前垄断的几项发明技术,三年内至少在织造市场可以成为天下龙头。
到时候我们就具备成为市舶司官牙的资格,只要是织物的进出口,都归我们掌管。“朱雀分析道。
黛玉手点着太阳穴道:“我听小五说,近来倭寇还是时有袭扰大明商船。我们三十条船,四条航线齐发,返航后一般有五条船整修,七八条船闲置。
不如以防范倭寇为名,为其他商船提供有价护航,依次来建立我们在近海、远海的秩序。
同时让锦衣卫出身的船员,搜集海外商贸情报,预判市场波动,我们好调整经营策略。有必要时,参与大宗商品的囤积与抛售。”
朱雀掰着手指盘算:“我们能直接控制源头的货,就是生丝、棉麻、玻璃、香料、玉碱几项,像景德镇的瓷、福建的茶,我们还未涉猎。”
“能将瓷和茶这两样结合在一起的东西,就是茶饮了。我们的生意还不曾涉足饮食这一块,若要使利润最大化,逐步掌控所有海贸的货源是必要的。”
黛玉用乌金笔在白纸上,画了茶叶与瓷器,再将二者圈了起来。
“目前陆绎是借江南的几家银号,用两万元的本钱,向一些小工场,提供了低息贷款,让他们以土地和作坊为抵押。若是次年还无力偿还,则能依文契合同收走其资产。”
黛玉摇了摇头:“虽说这是合法途径,到底有些残忍了,还是要给人留条活路。”
朱雀建议道:“我们不妨借玉燕堂良好的信用作后盾,用现有的白银储备和遍布大明的商号,发行‘见票即兑’的银票。
票号汇兑、储蓄银业,是持续吸引闲散白银流入我们手里的最快方法了。”
“以玉燕堂为后盾没错,但不能摆在明面上讲。玉燕堂树大招风,若非倚靠了太后,只怕被不少人惦记着。
银号是利用信贷利差来赚钱,这个准备金的核算需要精准,万一发生挤兑,崩塌的不仅是信用,还会造成百姓恐慌。”
黛玉从前连当票都不认得,如今生意越做越大,汇兑飞钱也是常用的。
要说来钱最快的,莫过于承揽市舶司税收,以及办理军饷汇兑。
只是想要从这里分一杯羹,少不得要让皇帝、太后、中官、宗亲之类的,在银号里面占干股,可黛玉并不想这么干,以免将来交缠不清。
眼下只有慢慢增值财富,让整个江南的商贸活动,都使用她们的银号完成结算,逐步完成对江南白银的掌控。
大明既缺银也缺铜,目前的白银只是简化税收的一种代行货币。可江南官绅控制了大量白银,若是不投向再生产,市场流通的白银减少,就会造成谷贱银贵的局面。
一旦海外发展战事,或产银国限制白银出口,大明市井就会萧条,而荒年赈灾银米皆无,流寇遍地,大明的经济就很容易走向崩盘。
“整合银号的事,我再细想想,先通过盘账稽核,将玉燕堂的几只硕鼠揪出来,不但要掌握切实证据,他们隐匿的家资,也全都充公填账。”黛玉继续翻看账簿。
“陆绎已经在查了,漏出去的钱只怕不下数百万。”
黛玉头也没抬,淡淡道:“玉燕堂也经营四十多年了,这有个数也正常。如有想跑的,就将那些人的画像在各省及沿海口岸招贴。”
朱雀拿着算盘拨弄了半晌,一脸兴奋地遐想,“一旦我们占据了江南八成以上的白银,基本就能抽空国库,再低息向朝廷借贷,完全可以承揽辽东经略、黄河治理、收复河套的事。
若我们催收贷款,停止放贷,将十之九的白银窖藏,退出流通,就等于掌握大明的命脉。再逼退皇权,罢黜独裁,就能兵不血刃,实现天下共治了。”
黛玉笑了笑:“哪有那么简单,你当其他明眼人都是傻子么?能让你如此顺利走下去。将来还有十几年的饥荒苦寒要熬,这点钱顶什么用?
咱们还是先把欠账给补回来吧…最好是有点盈余,四十多年的利息呢!”
此时张居正也在书房与李时珍、张允修议事。
目前随着格物镜在诊疗领域的广泛应用,李时珍等大夫,完整地破解了外感邪气、温病、疫病之谜,看到虫病、毒素、细菌的真实形态。
明晰了疟疾是通过水源、蚊虫传布的。还有少儿、成人的各种虫积病,也得到了精确诊断。甚至对于淤血、肿块的及时发现与预防,作用也不小。
通过格物镜辅助诊疗用药,逐步攻克了肺痨、鼠疫、霍乱、疟疾等疾病,在大明各地的妇孺医院,广泛开展了人痘接种术。
许多医术及新发现,都通过刊登在潇湘书林的《杏林格物新篇》中,广泛流布于医学世家及各大药铺,引起了极大地反响。
注重饮食卫生、勤洗手、不喝生水等习惯,也在大明百姓中逐渐流行起来。
李时珍所撰写的《本草纲目》每年都有更新修订的版本刊印。同行有的还讥笑他毫无信誉可言。李时珍却满不在乎虚名,认为有错就要改,绝不能因讹误害了同行及病患。
皇室也屡次征召李时珍返回太医院任职,他也坚定拒绝,一边带徒弟,一边做研究。
而这些日子为了躲避征用,李时珍乔装作老圃打扮,看似研究菜地,实则研究人参种植。
眼下开春,很快就要准备赴辽东种人参去了。对于这样的国宝神医,张居正是不会让他独行的,吩咐允修全程保护。
而允修不仅是李神医的扈从,还肩负着在辽东创建秘密水师的重任。
此时的大明,根本挤不出余财,来筹建辽东水师,文武百官也不相信有这个必要。
与其放在朝堂上打口水战,不如直接先以商船为掩护,表面行商贸之业,内里训水战之技。
得地利之便,避朝廷嫌疑,暗蓄海上精锐,遏制建州女真发展。
“父亲,我打算择金州、旅顺两地辟港为基,以商船载货,往来山东和附属国朝鲜,积累财货,广结人脉。
再慢慢改装船舶,添火炮弓弩,练水卒习战阵。一旦时机成熟,就出奇兵,袭建州粮道,扰其沿海,使其不敢南下。”
李时珍拿起帕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这样“形同谋反”的机密事,就这么大剌剌地让他听着,不好吧?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捻须道:“东璧兄不必害怕,你我并称荆楚圭璧,我若事败,咱们也好携手共赴黄泉嘛。”
李时珍胡子抖了两下,既然横竖都脱不开干系,只得认命地端茶喝了两口,故作泰然。
“建港开埠、设仓廪、搭营房、置密库,买船改装的钱你自己付。舵工、水手、兵卒,从原来锦衣卫子侄中抽调,年饷也你自己给,银米数量你自己估。训练补给费用,你自己看着办。咱们家除了你娘,就属你最富了。”张居正对钱的事毫不关心。
张允修道:“钱的事好说,可是练兵是要教习吧?我自己还未入伍,如何训水战、炮术?”
张居正拍了拍儿子的肩,“大明素来不重视水师,并没有好的水师教习,你若是做好了,就是第一人。”
“那我还是改名换姓再去吧,万一被举告了,就是灭九族的事……”允修低下头,一掌拍在了额上,说好了让戚帅带他入伍的呢?偏偏让他干这种游走在边缘,亦商亦匪的事。
“你又不在朝堂,不必更名换姓。只是暂时以商掩军,缓图辽左。待东璧兄的六年人参熟了,你的精锐水师亦可成。
届时我再让戚帅与李成梁换防,将你的水师收编改组,就是堂堂正正大明的辽东水师了。”
允修霍然抬眼,父亲既然这么说,那就是能保障他这六年的安全了。
“多谢父亲!”允修笑得格外开心。
“等你娘生日过了,就挑个双吉日,把李姑娘娶进门吧。”张居正发话道。
允修咽了咽口水,咬着唇一时没说话,半晌才低声道:“万一她不愿意呢?”
张居正并指在桌上一点,“有你娘在,你爹在,还有考成法在,她怎么会不愿意?”
允修听了龇牙咧齿地一笑,他一个做女婿的,还能搬出老爹的考成法,拿捏岳父不成?
总之,父亲发了话,那就是一定能办到。
允修放心来,就听张居正缓声道:“小五,关山万重,朔风凛冽,岂可孑然独行?待聘倩娘为妻,红妆点鬓,再携新妇共赴辽东。使中馈有主,寒夜添衣,晨昏问膳,父母在家也可安枕。”
许久没听到父亲这样的温柔絮语,允修心中亦是动容,“父亲为儿子筹谋周详,儿子感激不尽。”
“还有雪姬、吟香两个义妹,你也一并带去辽东。她们通晓夷语,深谙逢迎之道,你可将她们当作通译,无论是贸市往来,还是行旅朝鲜,都可以带上她们。”
允修顿觉不妥,摸了摸后脖子,道:“若带两位义妹去,儿有不安之虑。
她们本就容色殊美,言语温柔,若朝夕伴我左右,即便我心如澄水,恐怕倩娘也难免心忧秋扇见捐。
而况创业艰辛,若内帷生隙,则商途多滞。我也会说朝鲜话的,不必通译随行,以免萧墙之衅,钗环之争。”
张居正拧着眉头道:“刚还觉得你能干,足够独当一面。怎么一遇到女人的事,就犯糊涂了!
朝鲜双姝又非婢妾之流,是你母亲预布的暗探。而今东瀛关白丰臣秀吉九州征伐,即将统一日本,窥望中原。数年后只怕会入寇朝鲜,兵犯辽东。
雪姬、吟香二人,虽不幸流落风尘,亦是朝鲜名门之后。你可假借为义妹寻亲之名,窥察汉阳政局,测绘半岛关隘。
你当以手足待之,肝胆相照,让倩娘执姑嫂礼。
他日大明王师跨过鸭绿江,你献出朝鲜山川图于蓟辽总督,你的私船变水师,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李时珍恍然大悟,连忙点头:“这样一来,辽东水师可保,贤契家业可全,大明王事可济,朝鲜也能光复,还帮助两位姑娘珠还合浦。太师夫妇真是天下第一聪明人物!”
张居正抚额叹了一句:“父母纵有麟凤之资,奈何膝下皆豚犬!”
允修连忙低头拱手:“儿子驽钝不敏,未察双亲深意,惭愧无地。今当惕厉奋发,勤学笃行朝夕砥砺,以报家国。”
张居正无奈摆摆手道:“先去把你老婆哄到手再说吧。”
第217章 美人心计
望着眼前一言不发拔钗解带的女人, 张居正啮齿蹙眉,在她波光潋滟的眸光中轻叹:“有什么话就直说……”
黛玉挪开身子,解了他的窘迫, 抬眸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我说什么你都能答应么?”
果真是有事相求,张居正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短暂的沉默和快速的思考。
在他还未探究出真相时, 女人已携着一股香风轻扑入怀,柔美的发丝,徐徐扫在他颈侧,连带痒到了心坎上。
微凉的唇一点一点地摩挲着他的唇,像是奖赏,又像是引诱。
张居正身子酥麻得受不住, 扳住她的秀肩, “要我答应什么?趁早告诉我。”
“你慌什么?”她难得主动一回, 就让他有些不明所以的紧张。
“在宫里谁给你气受了?还是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张居正看出黛玉的反常, 以为她在宫中吃了太后的挂落。
黛玉淡笑,眼眸微闪, 什么也没说。张居正只得翻身将她压下, 抚着她的脸道:“可是三娘子朝贡, 频问蔡可贤的事?”
“相公可真聪明!”黛玉扬眉,抬手环住他的脖子, “去年俺答的儿子辛爱黄台吉死了,三娘子想隐退不成,为维护明蒙和平,稳定土默特部,又不得不嫁给了辛爱黄台吉的儿子扯力克。
一个女人连嫁祖孙三代,而不得自由, 她岂不委屈?三娘子难得中意个男人,当年不惜掳去荐寝,在毡帐中缠绵数日,方舍得放蔡可贤回来。
凭蔡可贤的胆略器度,精明谨慎,本来前程大好。可惜有了这个污点,平生抱负难展。
即便后来在平定宁夏之乱立下功勋,还是困于流言缠身,屡荐屡弃,只得一再告病疾退。
时过境迁,三娘子对他还是难以忘怀。而蔡可贤鳏居多年,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张居正会意,滚热的气息将她包裹住,摩挲着她的下颌:“收复河套的机会?”
黛玉没防着他突袭,刚要开口说话,声音瞬间变调,脸颊腾地红了,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万历十五年,看似四海承平无恙,实则内忧已起,边患渐萌。
万历帝怠政,朝纲弛废,储位久虚,言路如沸党争暗涌,君臣相疑文武相忌,太仓银罄,九边欠饷,更兼天灾不断,流民四起,有星火燎原之虞。
而外面的世界也已经大变了。辽东建州女真暗冶甲兵,野心勃勃。西南杨应龙在播州渐成割据之势。红毛番窃居吕宋,东南海疆余寇大有卷土重来之势,海波不靖。
张居正的回归,将颓靡了两年的朝廷重新拖回正轨,陆续填充了国库,夯实新政,稳定赋税,渐革条鞭之弊。
此时若不筹备收复河套,遏制北虏势力。五年后,大明就将面临宁夏讨叛、援朝抗倭两线作战的不利局面。
史书上万历二十年的宁夏之役,起于宁夏副总兵哱拜素怀异志,联鞑靼部,挟持庆王,杀巡抚党馨,据城叛乱。
起初,万历帝命魏学曾任总督,率军讨逆,初战不利。后让叶梦熊持尚方宝剑代之。
叶梦熊通过筑堤泄水,断绝粮道,离间鞑靼,围城六月后城中粮尽,内讧渐生。最后官军破城,哱拜身死,宁夏之乱始平。
此战耗损国帑两百余万两,将士伤亡逾三万,宁夏百姓流离死伤十万余众,城郭尽成焦土。
之后西边边备虚耗,国库空竭,女真趁隙坐大,大明元气渐衰。
张居正蹙眉道:“且不说五年后平叛的粮饷,先说河套屯田建卫的事,你打算如何让皇帝和群臣同意出这笔钱?”
黛玉微微别过眼,低声道:“朱雀已替我盘算过了。玉燕堂有几家老掌柜,几十年间贪墨的柜上银子,加上利息和他们的个人资产,约有五百万两,追回来就足够了。”
听了这话,某人呼吸立刻变了节奏。
“所以,你想用你的钱,让你男人我,暗中支持叶梦熊那厮,收复河套平叛除奸。好让他建功立业,位列中枢。”
原来如此,他恨得在她唇上啃咬起来,不想听她多说一个字。
在他又温柔又霸道的缠吻下,黛玉迷离惝恍,答案已在呼吸的间逸了出来,“嗯,只有他最合适……”
李成梁目前被逼着整饬辽东军备,其子李如松虽然能征善战,却止步将才,性情刚烈而素少谋略。
而万历十五年对戚继光而言,也是生死之劫,此时在蓟州练兵,也是宜静不宜动。
论年资才干,决机谋枢之能,也该是叶梦熊作为三边总督,主持此事了。
张居正当然知道,复套大业,单凭一个叶梦熊无法成事,还得靠自己在内阁弹压言官的反对声浪,还得防着皇帝的猜忌与态度上的反复无常。
只有自己撑足五年,收复河套的事,才有六成把握。
男人越想越气,凭什么功劳是叶梦熊的,千钧担子却独压在自己肩上。黛玉还不惜奉上银钱给别人花,这般讨好自己,婉转隐晦地举荐从前的未婚夫。
张居正抵死缠磨,意乱情迷间愈发气势如虹,黛玉被颠到九霄云端,长发妖娆铺开,眼圈都红了,更衬得姿容绝艳,羡煞桃花。
直到惹得她几次丢魂失魄,脑子一片空白,咬着唇瑟瑟轻泣起来。张居正才汗涔涔的,散了满腔郁气。
男人好生安抚妻子,缓缓与她厮磨,哑着嗓子含混埋怨:“夫人可真出息,旁的事尽可对我颐指气使,撒娇耍横,也不惧我醋恼。偏到他头上,何故心虚至此?”
黛玉轻蹙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软绵绵地伏在他怀中,有气无力地说:“不是心虚,是有愧……他救了我三条命呢。没有他,我的魂无所依凭,又去哪里寻你呢?”
张居正听了一阵心软和后怕,紧紧地拢住她,温柔地吻去眼角的泪珠儿。
黛玉也乖巧地承纳一切,只教男人喉咙里逸出一声愉悦满足的喟叹声,才懒洋洋地安心睡去。
“令主大人,以后咱们别在帷帐中议政了,成吗?”张居正有些不甘地扬了扬眉,有时候明知是美人计,偏就不得不中。
黛玉还未深眠,闭着眼谑笑:“怕我这枕头风,吹乱了张首辅的一世英名呀?”
张居正捧着她红润娇美的脸,恼得想拧上一拧,最后还是以吻平气,说出的话格外温柔,“夫人这风,不光毁我英名,还乱我身心……”
黛玉嘴角微勾,不必看也知道,他那双清俊秀美的眼眸,此刻必是湛然生光,恬静带笑。
如此想着,又忍不住撩起眼皮,睁一只眼儿,偷窥丈夫的美色。却被男人抓了个正着,“既然还醒着,夫人的风要不再吹一吹?”
黛玉连忙闭眼,裹紧锦被,瓮声道:“风息了,不能吹了……”
眼下的河套地区,在游牧民族治下,并非由某个单一的蒙古势力控制,而是由松散联盟下的部落分治。
主要有已经归顺大明的土默特部、鄂尔多斯部、永谢布部、多罗土蛮、察哈尔部等其他部落,还有小股不受约束的骑兵和流虏,常年在河套周边活动。
大明若要实现收复河套的目标,核心战略不是直接武力征服,而是动用外务手段。让鄂尔多斯部的宗主,顺义王庭的“摄政王”三娘子默许甚至配合大明的行动。
三娘子作为草原上声望显赫的领袖人物,她需要维持个人权力,保障部落的繁荣稳定,以及巩固其子孙后代的地位与财富。
若要拉拢她协助大明复套,自然要开出让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暌违数年,黛玉以宫谕令的身份,再次见到了来京朝贡的三娘子。
她年华渐增,风韵犹存,比往昔更添成熟精明之态。
黛玉借用“恩媒”的私谊,加上丰厚的赠礼,取得了与之密谈的机会。
三娘子见黛玉容颜未改,娇容愈盛,羡慕得不行,将她的脸蛋好生揉搓了一番,简直爱不释手,又详细询问了各种美颜护肤的方法。
黛玉也不藏私,将玉燕堂中的好物甄选出优品,一一摆放在她面前,各自配备了蒙汉双语的使用说明。
三娘子喜不自禁,照单全收,感慨道:“你们的玉燕堂,若是能开到草原上就好了。”
黛玉等的这句话,含笑道:“夫人明鉴,我如何不想玉燕堂开遍草原,实是隐忧重重,不敢放肆。”
“这话怎么说?”三娘子摆弄着玫瑰香露瓶,不以为然道,“难道在我部辖下,还有人敢造次的么?”
黛玉款款抚裙坐下,对她道:“自隆庆年间开创明蒙封贡之局,塞上炊烟相望,牛羊布野,此皆夫人之功也。
可如今顺义王扯力克威望不振,让鄂而多斯部盘踞河套,自行其是,号令不行,于顺义王庭而言,实为尾大不掉。
东部察哈尔部虎视眈眈,图门汗一直嫉恨土默特部,独得明廷优赏,欲号令群雄,试图挑衅顺义王庭,他们屡屡寇边,平白败坏了夫人的名声。
面对极有可能血本无归的结局,大明的商人也不敢踏入草原做生意。”
三娘子眉头一皱:“我年纪大了,已许久不带兵,扯力克又耽于酒色,的确是疏于管束了。”
黛玉托腮,静静地瞧着三娘子,“我看扯力克也不像是有福之人,能伴夫人终老。将来顺义王位传承,您难道还要嫁第四次么?”
“身为母亲,我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成为王吗?可是部族只认辛爱黄台吉一脉,逼着我嫁了继子,又嫁继孙。”三娘子抚额长叹,满腹牢骚。
“顺义王虽然只有一位,但您也为俺答汗诞育了子孙不是吗?”黛玉道。
当年三娘子是被许配给把汉那吉的,又被俺答汗给抢了去。她为俺答生下了三个儿子,长子不他失礼已成家立业,而次子天生哑症,三子病弱,皆非长寿之人。
扯力克的儿子早亡,留下了一个幼孙卜石兔,他将是三娘子的第四任丈夫。但是随着三娘子病逝,顺义王印传到卜石兔手上,也就终止了。
“扯力克虽然死了儿子,但还有孙子卜石兔在。你能保证扯力克之后,王位会传到我儿子不他失礼手上?”三娘子揪紧了衣襟,满目期待。
黛玉点点头:“大明想要在河套筑城,以绝流虏寇边之路,让鄂尔多斯部有序迁徙到阴山以北的肥美草场。
倘若夫人默许明军进驻河套屯垦,我们便能使顺义王位,转到您的儿子一脉。”
黛玉从果碟里拈出几枚青果,徐徐推到三娘子面前,“只要明军进驻河套,一则可助顺义王庭削弱鄂尔多斯部,钳制其听命于你。
二则若图门汗来犯,大明驻套之军,可为王庭侧翼,东西夹击,可保无虞。
三则河套安定,则耕牧两便,商旅通途,不但我玉燕堂,可为塞上妇女增光添彩。中原救死扶伤的医坊,也可以为造福草原,顺义王庭从此永绝边衅,烽烟不起。
四则顺义王庭背靠河套,政令通达,内有明援,外无强敌,夫人之功青史永铭。大明也将举国力保,不他失礼及其子孙,继承王位。也省得你辛辛苦苦数十载,为他人作嫁衣裳。”
三娘子听了她娓娓道来的一番话,怔愣许久,“为他人作嫁衣裳”一句话刺痛了她的心。
她忍辱含垢,一嫁再嫁,辛苦维系着土默特部的和平与稳定,却不得不约束自己的儿子安分守己,让儿孙们屈居人下,他们岂不万分委屈,岂不抱怨自己?
黛玉见她心有触动,继续诱之以利,“此事若成,大明收复失地。而夫人不只是忠顺夫人,而是忠顺王,与顺义王并驾齐驱。大明将以最高礼仪册封,你的名字将垂于竹帛,功载千秋。
你的儿子能名正言顺地继承母系王爵,子孙世袭罔替,永享塞上和平富贵。这一份万世基业,难道不好吗?
大明还会延请乌斯藏的高僧,为您筑庙供奉,册封你为护法王,只要功德无量,自然长生不朽。
而且我们将在河套,划定一个忠顺王专属榷场,优先供给大明最新鲜的物资,榷场税收的十之三,也会是你个人的私产。
榷场的主事,只要你想,也可以是你念念不忘,当年丰姿俊美的蔡可贤。当然为了低调行事,蔡可贤明面上的官职将是宁镇河西道。”
三娘子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真能让我再见到蔡太师吗?”
这里的太师,可不是一品太师荣衔的文官,而是对任职兵备道官员的口头尊称。
黛玉微微颔首,“那就要看三娘子的能拿出几分诚意了。”
钱、权、名、色,四枚青果就这么摆在了自己面前。如此优厚的奖励,三娘子哪能不心动,留存的最后一分理智犹在担忧:“可是,扯立克未必会同意,他素来好战,能用抢的,就不会选择公平交易。”
“这就看夫人的手腕如何了?河套屯垦已是国策,若五年不复,天子震怒将士请战,首辅即派征虏之帅陈兵塞上,战火一起,难免伤及无辜。
顺义王庭与鄂尔多斯部两败俱伤,察哈尔部坐收渔利,届时无人能护夫人周全,你半生心血维系的和平局面,将毁于一旦。其中利害,还望夫人明察时局,早定大计。”
利诱之后,就是威逼了。有张居正这尊太岳在,大明的深浅无人能知。
三娘子双手抵额,左思右想,还有最后一丝犹豫。
黛玉也不等她,扶案起身:“大成比姬,也是大明皇帝钦封的忠义夫人。她曾是把汉那吉的妻子,你的情敌。
后来她又成了扯力克的前妻,最后她嫁给了你的儿子不他失礼,成了你的儿媳。大成比姬的儿子素囊台吉,也是您的孙子。
如果忠顺夫人无意揽此重任,我们请忠义夫人率板升部曲入驻河套协助明军,结局对我大明来说,也是一样的。”
三娘子坐不住了,忙道:“我答应就是了!待我见过蔡太师,我就回去劝服扯力克!”
黛玉颔首一笑:“那我们就静候佳音了。”
另一边,张居正也在一处僻静的茶馆,召见了迷倒三娘子的蔡可贤。
蔡可贤是直隶广平府人,老家就在邯郸,距京城不远。
此人长身玉立白皙俊美,气度温雅,衣饰鲜洁,美髯飘飘,的确有几分凌云之姿。妇道人家见了,哪个不羡爱?
蔡可贤见张居正捻须打量着自己,心中不由打鼓,实不知元辅亲召,有何见教。
张居正道:“遥想当年见庵于宣府纵论边事,何等英姿飒爽!奈何贤弟称病归乡,实令朝廷失一栋梁,边塞缺一砥柱。”
“元辅过誉了,见庵不才,担不起大人谬奖。”蔡可贤谦和一笑。
“我今次请你上京,有一要事相托。河套之地,本是大明旧疆,今为鞑靼牧马之场,时扰边塞。
三娘子摄政顺义王庭,一思一念,牵动着漠南风云。见庵前番毡帐会盟之际遇,不必视为耻辱,恰是天赐贤弟深入虎穴之奇缘。”
蔡可贤蓦然脸红,一时窘迫,低眉轻语:“见庵惭愧。”
张居正淡然一笑,鼓励他道:“你若能在其帐中陈说利害,暗行韬略,说动三娘子许我大明军民在丰州滩筑城屯田,使河套早日光复,板升渐归王化,功在千秋。
这里有宁夏河西道的告身,并密敕一道,望兄暂收林泉之志,重回辕门。老夫保你专折奏事之权,凡河套事宜皆可便宜行事。”
张居正将桌上的吏部文书与密敕,徐徐推向了对面的蔡可贤。
蔡可贤当即将东西又推了回去,双手捏拳,摇头道:“元辅厚爱,见庵本不应辞,当日在虏帐已失清白,若再纠缠,恐失汉臣体统,遗臭百年。
草莽寒门担不起‘枕席谋官’之谤。还请相公另择峻节之士担此大任,某甘为复套大业马前小卒,摧锋陷阵。”
张居正叹了一声,心中亦有几分‘逼良为娼’的无奈之感。
“汉时苏武牧羊北海十九载,屈身胡尘,忍常人所不能忍,丹心可鉴。三娘子既垂青于你,便是大明经营河套之关键。
抛头颅洒热血你都做得,为何假借旧年情谊,游说三娘子支持复套,换大明千秋之安,你就做不得?
见庵切莫困于闺帷,你有心报国,不愿老死牗窗,若能做到遭谤不辩,临难不避,河套光复之日,谁能不认你是真丈夫?”
张居正又摊开一本潇湘书林最近卖得火热的章回小说《杨家府演义》。
蔡可贤看到《穆桂英擒六郎,杨宗保结姻缘》的回目,不禁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既如此,某就当是杨宗保入穆柯寨,取降龙木吧。”
又是一年花朝,张府杜门谢客,一家人在南郊毛府别邸悄然团聚,为黛玉庆生。
这回不必与外人谈笑应酬,黛玉轻松了不少,给几个孙子孙女都发了大大的红封。
嗣修、懋修看着那令人咂舌的数额,不由心惊,唯恐被都察院盯上,连连推辞。
张居正道:“若觉得多了,可以捐出去一部分,凤宪台还等着钱用呢。”
兄弟二人这才明白过来,连连点头。允修也闻弦歌知雅意,立马表态道:“哥哥们商量个数,我也捐一些。”
下晌打发走了孩子们,红鲤也被一群比他还大的小侄子小侄女,一口一个“六叔”给哄着抬走了。
夫妻二人才开始仔细筹划收复河套的大策。
二月伊始,张居正就请礼部尚书沈鲤做媒人,到户部四川主事李幼淑家,为儿子允修向李姑娘求亲。
李幼淑十分高兴,心想性情桀骜的女儿,还好没砸在手里,张家总算是守约来聘。请的媒人还是礼部尚书,对李家而言已是天大的颜面。
但作为女方家长也不能失了矜持,该拿的腔调还是要拿的。
李幼淑目光温和,捻须笑道,“尚书美意,元辅厚爱,下官感激不尽。张五郎名门贵胄,良才美质,下官也是挑不出半分不妥。有婿如此,心中亦是万分满意。”
他话锋微转,略带些许歉意,“只是下官膝下仅此一女,自幼便被我与她母亲视若珍宝,娇养了些,不免多纵了她的性子。
虽说早前已定婚约,到底时日延久,且待我问过她的心意,方为周全。此乃为人父者一点私心,望尚书与元辅体谅。”
沈鲤闻言,微微点头,露出赞赏的神情,“贤契爱女之心,令人动容。元辅也能理解。
只是潇湘夫人的意思是,张府一应彩礼喜仪皆已齐备,若能赶在二月黄道吉日成亲,就再好不过了。
据说张五郎近年来都没有远航的计划,打算在辽东一带做参貂生意,是想成亲后携带新妇一起北上的。”
李幼淑的手在膝头搓了搓,面带笑容:“不出三日,下官必亲至元辅府上与尚书处,给予答复,不知可否?”
“好,那老夫便静候佳音了!”沈鲤拱手笑道。
将大媒人送走了,李幼淑高兴得一拍桌子,兴匆匆往后院去找夫人爱女协商婚事去了。
李娇倩正手执乌金笔,对着潇湘夫人撰写的题库,分析案件,听到父亲转述张家求亲之事后,眸光一亮。
转念一想,又微微蹙眉:“父亲,张五郎的确是令人心折的良配,只是陛下才下诏准立凤宪台,允许女子凭才学协理县务,三月就要开考了,若在此时成亲岂不误事?
不如待女儿考罢放榜,不论中与不中,我必嫁去张家。”
李幼淑“呵”了一声,轻叩书案,“你既存着考不中再嫁人的念头,岂不是将张家当作退路,这般心思若叫人知晓,只怕会寒了潇湘夫人的心!”
李娇倩蓦然脸红,被父亲戳破自己的私心,的确是忽视了张家人的感受。
“再说你要考女官,本也不错。只是二月过后,五郎要操舟前往辽左商贸。你若在别省参考,他在边塞创业,非要学牛郎织女银汉相望不成?”
李幼淑声音渐沉,“妇随夫行才是天经地义,难道要五郎为你弃了前程?”
“辽左不是女真人的地盘?去那蛮荒之地做什么?”李娇倩很是不解,她是想考到江宁或是华亭两县,那里经济繁荣,女织工多,很容易做出成绩。
“怎么,觉得北地苦寒就不愿去了?你既要施展抱负,就不能挑肥拣瘦。
你天天抱怨的徐姑娘就是华亭人,岂不比你更了解家乡。你考得过她吗?
我劝你还是随五郎,捡个门槛低的地方,谁也不愿意考,你就十拿九稳了。
我替你算过了,二月成亲就启程,三月到辽东,恰好赶上卫所开考之期。”
李娇倩一下子愣住了,辽东汉地大多还保留着都司卫所制,州县都很少。
她若随五郎考去东北,等于是在卫所任职,以后要跟那些游牧渔猎的野人打交道!
“我亲自问问五郎!”李娇倩已无心备考,行色匆匆地往张府赶。
一进垂花门,就见潇湘夫人坐在花园石墩上,探亲回来的何晓花,正伏在老师膝头哭得悲戚。
“我对不起老师,白白为我写了戏本天下传唱,最终却成了笑话……”
黛玉搂着她,安慰道:“这又不是你的错,戏本是写苏星河与许清梦,并不是你与辛德福。你们兰因絮果,是他不知惜福……”
李娇倩听了她们的对话,站在花枝后,不由捂住了嘴。
与何晓花相濡以沫的丈夫辛德福,在华亭织布场享受着高薪厚禄,却再也没研创出更好的织机。
他一个久贫乍富的男人,与妻子堪堪分开了两年,就忍不住寂寞,偷养外室了。
辛德福还盗取织造场的备用金,充作赌资,被沈炼抓了现行。
何晓花本是回华亭探亲,得知此事,悲愤交加,一怒之下便与丈夫和离了。
“我并不后悔和离,可是害怕市井愚夫妄议,嘲笑我出自老师门下,丈夫却品行下劣,贪鄙无良,玷污了师门清名。”
黛玉拿帕子为她轻拭眼泪,缓声道:“别哭了,你勇于与他决裂,老师心里颇感安慰。我辈清名,从来只在为生民立命之上,岂惧闲言碎语。
只能说辛德福此人,经不起上天的考验,以后有他后悔的时候。”
黛玉将何晓花扶坐到石墩上,拿着沈炼的信,道:“沈大哥的信只比你晚了一步,他已将其贪墨的实证,呈递到华亭县衙。追没了赃银,判处了杖行八十,打断了他一条腿。工场那边也永削其职,算是给你报仇了。”
何晓花哭道:“可他手里还握着单人提花机的制造工艺,若是投靠别的官绅,很快就能东山再起。还会与我们争抢生意,那时候损失不小。”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黛玉抚了抚她的发鬓,冷静分析道:“可能恰恰相反,我们率先公开单人提花机的制造方法,到时候就是百花齐放了。
目前我们的织机数量最大,布料价格最廉,还有最通畅的海外销售渠道。即便别人拥有了同等的技术,也无法以低于我们的价格出售。”
何晓花听了这话,心里才好受了一些。
李娇倩默默转身离开,她知道自己文采比不上徐悦,技艺比不上何晓花,能成为五郎的未婚妻,全凭时运。
眼下何晓花已成为了自由身,她若再不把握机会,只怕就留不住五郎了。
翌日,李幼淑下值后,告之沈鲤,她女儿答应了婚事。又亲自登门答复了首辅,婚礼就定在二月十六日。
两家约定婚礼简办,仅设了十席。前来观礼的宾客,大多是族亲挚友。
长公主乔装而来,看着同席的一众女子神色恹恹,托腮笑道:“都在为考试发愁呢?别怕,头一回考不会很难的。”
“考女官有什么难的,难的是考张家的媳妇。”徐悦垂眸,摩挲着印着鎏金囍字的红釉酒盏,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倒。
何晓花改换了少女打扮,两条辫子静静地垂在胸前,目光掠过李娇倩的金线绣凤的霞帔,眼睫轻颤。
如果当初没有傻傻地信守那个婚约就好了,也不至于今日错失良缘,后悔不迭。
梅澹然眼观鼻,鼻观心,一味枯坐罢了。
镂月轻咬红唇,只把手里的帕子攥皱了。裁云绞弄着卷曲的栗色长发,碧色的眸子里空濛一片。
长公主不解其意,抬头眺望厅堂上新人拜堂,情不自禁地感慨道:“上回在慈寿寺没看仔细,原来张五郎如此俊朗,那身大红吉服,衬得他真如天人一般。我将来的驸马,若有他这模样就好了。”
听了这话,众女不约而同地一叹。
朱尧婴左右顾盼,眨了眨眼,觉得大家都好生奇怪,哪有来喝喜酒的客人,还带丧气相的。
不一会儿新人被迎入洞房,花厅前小戏开演,一直沉默的朝鲜双姝借故告退。
庭中水榭,夜露初凝。吟香手抚袖缘,轻轻叹息:“五哥今日玉冠朱袍,俊逸出尘。只可惜那一袭红裳之侧,终是另有佳偶。”
雪姬斜倚栏杆,眼神迷离地望着新房的灯火:“何止俊逸?他待身边之人温柔小意,无以复加。咱们的五嫂何其有幸?能正大光明地承此缱绻柔情。
你我纵是雪肤乌发,与明人无异,可只比镂月裁云两个,强一分而已。即便精通汉诗文赋,能歌善舞,终究是隔了云烟。”
“妹妹慎言。”吟香蹙眉,低声告诫她,“咱们蒙夫人收留,恩同再造。今次能够返回朝鲜寻宗,更是天大的恩情……”你不要不知足啊……
雪姬骤然转身,裙上罗带飘起,眼中闪着倔强与痛苦。
“寻宗?姐姐何必自欺欺人?我母亲乃是妓生脂粉,纵寻得亲父,可能脱我贱籍?
你母亲虽是守厅,也不过是别宅妇!归去故里,只会让两班贵族,讥讽你我是婢生孽种!从母法如铁锁加身,此生岂得超脱?”
吟香被戳中了痛处,唇色发白,声音微颤:“纵然如此…五哥既答应帮我们寻亲,有首辅夫妇撑腰,便是全了颜面。哪怕只是恢复父姓,也算是有枝可依。”
雪姬冷笑一声,拈着帕子道:“你我的根,早已扎根在明国了!今为阁老义女,宫谕掌珠,谁敢当面道破贱籍?
只要守住身世之秘,永居大明,你我才是清流才女!听到五哥要带我们去辽东,倩娘眸中的妒火,姐姐没看见吗?”
吟香急忙掩住她的嘴,压低声音:“慎言!夫人与五哥都听得懂朝鲜话。别忘了,倩娘是五哥明媒正娶的妻。
你我倾慕五郎本属非分,而况今日他已完婚,更当守礼。等回到朝鲜再觅良缘,强似在此,徒惹情殇。”
“良缘?”雪姬攥紧裙摆,语气激动起来,泪盈于睫:“且问阿姊,朝鲜有何良缘等待你我?返籍贱女之名,不过重蹈母辙罢了!
若留侍在五哥身边,纵为侧室,亦是大明鼎贵人家的良妾!他年儿女还能读圣贤书,赴登科试,岂不强似回故乡永世为贱?这情丝虽苦,却是你我的救命之藤啊!”
吟香眼中泛起泪光,显然被说动了心,只是尚在犹豫:“但是……五哥愿意否?倩娘接受否?咱们受张府恩惠反累其家,于心何忍?”
雪姬抓住她的手,语气恳切而绝望:“难道就这样将心事永埋肺腑么?目见良人属新妇,复归牢笼空余恨?”
吟香望着月亮沉默良久,泪珠滑落,“是啊…前程,这是你我母族世代不敢梦之事。回到朝鲜就是自寻死路,留在五哥身边才能重获新生。”
两人不再说话,一同望向新房的方向,眼中浸透了无尽的慕艾、惭妒、惘然,还有无法宣说的爱恋。
长风簌簌,花枝摇曳,好似道不尽她们心中的迷茫与彷徨。十六夜的月光洒在她们身上,一半阴冷,一半微暖。
十步之外的海棠树下,张居正秀眉英挺,眸似深漆,拉起黛玉的手道:“她们说了什么?让你这般感叹?”
“说小五呐。”黛玉将头轻轻靠在丈夫臂弯,“她们担心回朝鲜被人歧视,再归贱籍,琢磨着给小五当妾。”
张居正蹙眉沉思,他并没有轻率地批判她们的想法。
毕竟从她们的角度来说,寻亲意味着回归原有的腐朽秩序,即便落实了父亲之名,但依旧无法挣脱朝鲜世代贱籍的枷锁。
而作为五郎良妾,意味着获得一定的尊重,且并不影响将来子女科考,这是一种理性而现实的选择。
“她们比镂月、裁云两个内敛得多,既背负着觊觎义兄的歉疚感,还有寄人篱下、漂泊无依的不安感。
这种缺憾我也无法用物质来填补,让她们回朝鲜或许是一步错棋。”
张居正搂住妻子的肩,长叹一声:“也许蓝神仙说的没错,小五生来就‘八仙过海’的命格,哪怕今生只有一妻,也有七位终身不通衾枕的红颜知己,甘心受他驱使,为他奉献。
即便你眼下改了主意,不让二女回国,她们恐怕也会追随小五而去了。”
黛玉不禁为倩娘担忧:“所谓红颜之契,也无外乎慕悦相倾,亲密逾常。即便不涉罗帷,心越礼防,情谊边界非常朦胧,夫妻之间难免暗积嫌隙,倩娘怎么受得了?”
张居正感慨了一番,“小五早通财关,情劫难渡,这便是他要修行历练的地方。我们还是不要替他们操心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三月初,允修携新妇倩娘、神医李时珍及两位义妹,从天津港出发,乘海船北上辽东——
作者有话说:《万历野获编》:隆庆间,北虏效顺,各镇议马市讲款。虏酋俺答,贡马至宣府,其妻三娘子者,专虏中事。时蔡见庵(可贤)宪使,备兵阳和,正同督府宴犒于城上。蔡少年登第,丰姿白皙如神仙,三娘子心慕之,在城下请于督府曰:“愿得兵道蔡太师至吾营中,一申盟誓,以结永好。“蔡出城至其营,正奉湩酪为寿,忽以精骑数十,拥蔡北去塞上。大骇,欲追,然诸砦俱安堵,未敢遽议剿。数日后,仍送蔡入城,则虏妇已荐寝于毳帐数夕矣。自此边尘不惊,西陲寝烽者数岁。蔡坐此,被议罢归,三娘子每至边,辄以蔡为问。一时推毂者亦众,因再起再废。至壬辰夏,刘哱之乱,言者复以边才荐,又用为宁镇河西道,既奏功进大参,又以言归。甲午再起辽东,未久仍被议去,而蔡亦暮年矣。
第218章 请君入瓮
阳春三月, 凤宪台第一批女官,正式考核通关,到县履任。大明两京一十三省, 一千一百三十多个县及卫所军镇,一共录用了四千多名女官。
每县设一个“坤政院”,在其所辖的各乡又设“宣令堂”, 再下一级便是每村的“敦行社”。
其中总领一县女子事务的女官,被称为“院令”,副贰则名为“司政”。
院令与司政都是通过凤宪台考试才能录用的,之后坤政院内的专职属吏,都是院令与司政协商,在该县内陆续征召考选的。
有管理文书、稽核、档案、账目的“掌籍”若干人。有整肃风纪、救偏补弊的“掌仪”若干人, 有调解纠纷、内部监察的“司察”若干人。
还有管理女子农桑事务的“嘉禾使”、管理女子通商惠工的“工贸使”、管理女学闺塾的“崇文使”、管理安民济世的“医护使”、管理孤老给养的“抚恤使”。
每乡的宣令堂, 则设“政谕”一名, 起到“宣达政令, 晓谕乡民”的作用,她还统领着各村“敦行社”的理事, 是沟通上下的重要胥吏。
在慈圣太后及长公主的宣说教育下, 凤宪台首次筹集到的运作储备金, 有五十万两之多。
女官们虽然无有朝廷品级,不纳入吏部考核, 也没有挑战现有官僚体系,而是打着“阴辅阳政,新风化俗”的旗号,创建了一个平行的县级治理架构。
专门处理从前县衙“看不见、管不了、办不了”的女子事务。
正当那些乡绅耆老,对坤政院不屑一顾,非议丛生之时。女官已经拿着详细的工作指导手册, 开始了如火如荼的管理工作。
先是在原有的户籍黄册基础上,重新编辑一部女子红册。详细登记辖区内年十五以上女子的情况,包括姓名、年龄、技能、健康、婚育等情况。
由村里的“敦行社”理事,每月向乡级宣令堂,汇报本村女子人口变动、生产、生育情况、孤寡救济情况。宣令堂汇总后报坤政院,使之掌握女子的劳动力情况。
宣令堂会将家庭中分散的织户女子组织起来,分发新式织机。对技艺出众的女子,颁行金银和坤德奖章,以资鼓励,并让她们培训乡邻姊妹,统一织造标准。
同时每乡又设置一个巾帼社仓,专门收购女子的纺织物和粮蔬,统一销售,减少商人中间盘剥,增加女子收入。
在县级的坤政院,还设有凤宪银号,为年十五以上的女子,提供微息储蓄,让女子拥有了嫁妆之外,对自己劳动所得的支配权。
凤宪银号同时也办理抚恤贷款,由院令和司政经过审核,共同担保,从巾帼社仓中拨出小额的种子、原料贷款,帮助贫困妇女改善条件再生产。
而崇文使则背靠当地的潇湘书林、识字草堂,逐步开展闺塾教育,启迪民智。也对律法乡约,进行定期宣讲,为需要撰写文书合同和买卖契约的妇女,提供正确指导,以防上当受骗。
医护使是以妇孺医坊为依托,拿着《杏林格物新篇》从事卫生宣讲、孕婴保健等事务,旨在降低孕妇婴幼的死亡情况。同时严查幼儿拐略事件,加强对妇孺医坊、蒙正堂等地的巡查,招贴防骗指南。
抚恤使则负责对当地的孤寡妇孺定期进行物资供养,探望与慰问。
当遇到县衙以息讼为原则,不愿处理的民间细故,尤其是涉及家庭、婚姻、财产纠纷的,这时候,坤政院就填补了司法的空白。
一旦有妇女希望求得公平,坤政院就会临时设闾庭公论会,处理不涉及命案、刑事的家庭纠纷,如婆媳矛盾、妯娌不和、分家析产争执等。
一般先由敦行社理事进行调解,若调解不成功,再移交闾庭公论评议,直接跳过了族老这一层钳制。
尽管凤宪台旗下女官不涉赋税钱谷,但是她们通过对女子生产力的整合,托庇凤宪银号,完成了由募捐费用,到利用社仓银号盈余,独立支撑机构运转的过渡。
原本认为坤政院,会与底层胥吏夺权,而引发男女矛盾的乡绅预判错了。
坤政院的人口统计、纠纷调解工作,大大减轻了县衙胥吏的负担,又因为女官没有触碰钱粮征收渠道,她们用独立建仓实现自给自足。胥吏也不会抵制使绊子。
另一方面,由女子管理妇孺事务,生产统一行动,符合男女大防,百姓人家也易于接受。而对于士大夫阶层的女子,她们则被引导着参与商贸投资、组建诗社词坛鼓励创作或开展医术、女红技艺研究。
凤宪台承古开新,在男子官僚体系的夹缝中,找到了生存发展之道。
黛玉的四位闺秀生,这次都考中了院令,徐悦回到了老家华亭县,何晓花去了南京江宁县,李娇倩随允修考去了辽东金州卫,而梅澹然随父亲梅国桢考去了宁夏卫。
为了实现收复河套的目标,让蔡可贤做宁夏镇河西道,只是重要布局的第一步。
蔡可贤担负着管理黄河以西的各卫所、营堡军队的重任,需要整饬兵备、纠核官员、监管粮饷和屯田,协调商贸茶马互市等活动。
这个官职聚合了监察、司法、军事指挥、后勤管理之权,是一个职能广泛、责任重大的地方大员。
而梅国桢被调任为宁夏管粮郎中,隶属于户部,专司宁夏全镇军队的粮饷仓储、运输,与河西道蔡可贤,在后勤上相互协作与制约。
宁夏镇有“塞北江南”的美称,黄河自西南而入,西倚贺兰,北枕大漠。境内渠堰纵横,留下了历朝历代的诸多良渠,以供灌溉。
这里早寒晚暑,雨水稀绝,春多黄霾,夏有雹灾,秋早霜降,冬河冰深可渡,环境比较恶劣。
物产远不及中原,除了屯田地黍、麦、稷,黄河中有肥鲤,盐池产盐,有枸杞、苁蓉、甘草之类的药材,别的就都没有了。
宁夏卫是军官民政的典型,虽然存在州县,但是州县在民政的管辖范围和权力,受到了军卫很大的制约和分割。
就拿屯田来说,一块土地属于卫所军屯,还是州县民屯,都会出现管辖权的冲突和资源争夺上,宁夏又是土地贫瘠,极度缺水的地方。
对劳力、水源、肥田的争夺每天都在上演,而卫所也常常凭恃其强势地位,侵占民田、无偿役使民户。
所以梅澹然要想在宁夏卫做好首任坤政院的院令,非常之难。这里没有潇湘书林、妇孺医院做后盾,她还要重新学习宁夏方言,了解这里的人文风俗,与这里的百姓打成一片。
好在这里的榷场还有玉燕堂在,大明邮传也深入到卫所各个地方,还不至于一筹莫展。
三月中旬,山东布政使叶梦熊,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陕西,他回京领文书时,意外收到了某人相约垂钓的纸条。
京郊十里柳浪闻莺,两顶草帽隔着三丈激流对坐,钓竿一正一斜,停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张居正的浮漂轻颤,却不忙提竿,“叶御史,你的钩太直,莫说鱼,就是河虾都羞于上当。”
“老夫就爱直钩和王八较劲。”叶梦熊冷笑:“比不得张阁老,深谙官场精窍,纵横捭阖以制胜,但又不露形迹,弯钩钓尽满朝文武。还请元辅直言,把老夫扔去西北干甚?”
河风掠过张居正的发鬓,他轻提钓竿,曳起一条大鱼,收入鱼篓,“叶御史可愿入我瓮中?”
“那要看元辅拿什么饵诱我?”叶梦熊猛地一甩长竿,震得河面荡起圈圈涟漪,“若是尊夫人能请出相见……”
“想都别想。”张居正将钓线抛入激流,开口道:“收复河套的事,你干不干?”
叶梦熊嗤笑:“上一个做梦的人,已经荒冢一堆草没了。”
“可我夫人也做这个梦,我给你五年光阴,她给你五百万两白银。”张居正徐徐收线,拿钓竿轻点水面,哂道:“你若怕死,就还回山东卷大饼去。”
“某不畏死!”叶梦熊猛然起身,钓竿在手里咔嚓两断。
张居正挑眉:“是怕干不成丢人现眼,还是怕功成身死后,你的神道碑由老夫执笔?”
分明的激将法,但就是逼得人不得不放狠话。
“某或生或死,都不教胡马度阴山,阁老的好笔,还是留给自己写悼词吧!”叶梦熊说罢就走。
张居正扬声道:“叶御史,回头记得参我一本。”
“正有此意,不劳提醒!”
翌日,叶御史就上本弹劾首辅张居正揽权独断,喜怒任情,颐指僚臣如遣猪狗,洋洋洒洒数千言,都是义愤之词。
好家伙,开头一句话,既骂张首辅专权独断,又骂群臣都是被张居正驱遣的猪狗。
弹章在内阁中转了一圈,大家眼观鼻,鼻观心,权当作没看见,顺利递到了万历帝手上。
朱翊钧久不视朝,见了这弹章噗嗤一笑,拍案叫绝,这个叶梦熊还真是勇猛耿直,深契朕心。
可惜,也只能当个乐子看一看,伤不了张先生分毫。但把人拎过来“申饬”两句还是可以的。
很快,朱翊钧召见首辅张居正,这次也没赐座,只是故意拿着叶梦熊的弹章,斟酌了言辞:“朕龙体违和,调养禁中,全靠先生为国操劳,朕甚为感念。
只是近来,朝野物议纷纭,恐伤了元辅体面,还望稍加留意。朕素知卿公忠体国,必能领会此中深意。”
张居正听过也就罢了,直入正题:“今日臣有要事请奏,昔年汉武置朔方,唐宗收河套,皆帝王武功典范。今陛下临御十五载,亲总乾纲。若此时收复祖宗故地,必能媲美成祖之功。”
朱翊钧很是诧异,眉头微皱:“自从与土默特部封贡以来,天下承平,此时兴兵恐怕师出无名吧?”
张居正稍作停顿,继续道:“臣深知陛下静摄深宫,绝非刻意断绝宫府,实为运筹天地之机。而河套光复,恰可使天下臣民知陛下,‘圣天子垂拱而治’之妙。
忠顺夫人已同意协佐大明复套,明军胜券在握,无需陛下亲征劳顿,只需圣心独断,便可成就开疆拓土之功。”
朱翊钧只想躲在后宫,颐养天年,并不想惹麻烦,擅启边衅的后果是难以预料的。
可是又不能在张先生面前,表现出自己毫无大志的样子,只得拿饷银为借口。
“而今九边军饷尚难维系,哪有余钱拓地西北?”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密揭,亲自递给皇帝,“这是锦衣卫搜查到江南官僚贪墨的罪证,预计金银不下五百万两,即抄即得,另有盐引、屯田补余,绝不费太仓库银。”
他根本不想动用妻子的私产,不过是借这个名目告诉叶梦熊,想必他会合理统筹使用,绝不虚耗。而动用江南贪官的钱复套,既能打击豪右,又能财尽其用。
朱翊钧听到五百万两之数,眼眸放光,只可惜这钱被辅臣先获悉了,难以充作内库银。
“战事一起,必然扰民……”
张居正道:“复套并非一战了事,而是步步为营,逐步推进边城堡垒建设,积累粮草,秣马厉兵。仅调动九边精锐,辅以土达夷兵,不必扰民征兵。”
“万一事败,鞑靼怒而南下叩关,庚戌之变岂非再现?”朱翊钧还是想把那五百万,拿到自己手里。
“当年世宗皇帝惜未用曾铣复套之策,才酿庚戌之耻。而今,此事妙就妙在,有忠顺夫人斡旋,根本不会败。”
张居正拱手当胸,分析道,“若成,陛下威加海内;若未全功,亦可留下边墙堡垒,震慑蒙古。这是天赐良机,还望陛下英明决断。”
朱翊钧犹豫不决,五百万两与青史美名哪个更重要呢?
张居正心中冷嗤,面上却不显,趋近半步,抬眸道:“近来朝中颇有微词,言陛下久不视朝。以至于传出您在后宫恣纵燕乐,沉溺衽席之谬言。
若借此一役重振乾纲,使天下知陛下,虽居深宫,却执掌万里之外雷霆。那些聒噪言官,安敢再妄议君上?他日太庙告祭,臣民山呼万岁,岂不美哉?”
朱翊钧一想到去年,礼部主事卢洪春上的那道痛批龙鳞的奏章,恨得捏紧了拳头。
朕不过是牙疼脚肿,躺着养病,就被一个小小的主事讥为沉溺酒色、荒怠政事,简直欺天诬上!
若能收复河套,不正打了那些成日吁求他勤政的官员的脸!这是个好主意。
朱翊钧感觉有必要在群臣面前露个脸了,发话道:“兹事体大,还有待廷议,请张先生拟疏上来。”
张居正如何不知那帮廷臣的德行,必然是吵得沸反盈天,莫衷一是。
他长揖及地:“陛下,正因为此事重大,才需陛下雷霆独断,力排众议。陛下若犹豫不决,态度反复,此事断然不成,就当臣今日不曾提过。
这五百两抄没的赃银,不妨就留给慈圣太后经营凤宪台好了。”
朱翊钧霍然站起:“先生,我这就让司礼监拟旨!一则查抄江南贪墨,二则收复河套。”
“河套五年若不复,陛下只管将臣褫官革职,交都察院究讯。若河套光复,臣亦不居片功。”张居正掷地有声地承诺。
要皇帝下旨还不够,还要他能坚持此策不动摇才行。
朱翊钧震撼了一瞬,觉得自己也该慷慨陈辞一番,以资鼓励。可是许久不理事,脑袋一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秉笔太监司南草拟了圣旨,又躬身询问道:“陛下,应由谁来担当收复河套的总督呢?”
朱翊钧这才回过神来,随口将问题抛给了张居正。
“臣首推蓟镇总兵戚继光,次推宣大总督郑洛,再次推陕西巡抚叶梦熊。”
一般按君臣默契的惯例,所有推荐人选摆在首位的,就是大臣心中真正属意的,后面两个都是陪衬。
朱翊钧受够了那些举荐官员朦胧升转了,偏偏不选第一,只勾选后面两个。这一次,依旧如此。
不用说,戚继光是张居正的人,郑洛也是张居正一手扶持起来的。既然叶梦熊这厮与张居正不对付,那用他就是天子嫡系了。
朱翊钧便道:“叶梦熊熟悉边务,果敢擅战,能谋善断,且比戚继光、郑洛年轻,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不妨就让他做这个三边总督。”他抬眼看向张居正,“先生觉得如何?”
张居正淡淡垂眸:“陛下英名。”——
作者有话说:《明史·卢洪春传》十四年十月,帝久不视朝,洪春上疏曰:“陛下自九月望后,连日免朝,前日又诏头眩体虚,暂罢朝讲。时享太庙,遣官恭代,且云‘非敢偷逸,恐弗成礼’。臣愚捧读,惊惶欲涕。夫礼莫重于祭,而疾莫甚于虚。陛下春秋鼎盛,诸症皆非所宜有……倘如圣谕,则以目前衽席之娱,而忘保身之术,其为患更深。若乃为圣德之累,则均焉而已。且陛下毋谓身居九重,外廷莫知……愿陛下以宗社为重,毋务矫托以滋疑。力制此心,慎加防检。勿以深宫燕闲有所恣纵,勿以左右近习有所假借,饬躬践行,明示天下,以章律度,则天下万世,将慕义无穷。较夫挟数用术,文过饰非,几以聋瞽天下之耳目者,相去何如哉!”疏入,帝震怒。传谕内阁百余言,极明谨疾遣官之故。以洪春悖妄,命拟旨治罪。阁臣拟夺官,仍论救。帝不从,廷杖六十,斥为民。诸给事中申救,忤旨,切让。诸御史疏继之,帝怒,夺俸有差。洪春遂废于家,久之卒。
第219章 利义之辨
春雨如丝, 漫天飘摇,西涯泛起万千涟漪。叶梦熊撑一柄油布伞,踏着湿滑的跳板登舟, 未及收伞,便向舱内抱怨。
“我说张阁老,你个老酸丁, 三日一帖五日一约,前儿邀我密林激流垂钓,今儿请我雨中泛舟游湖。
若惹人议论,你我党结勾连,尚不足惧。倘或被疑有断袖之契,岂不玷污叶某清誉!”
话音未落, 伞沿抬起, 却见舱内烛光跃然, 五六人环坐案前, 正齐刷刷地望着自己。
荆钗布裙的渔娘抬首,玉容未施脂粉, 却洁白若雪, 眉眼温婉, 清艳绝伦,正是他昔年求而未得的未婚妻。
“是我借外子之名相邀, 叶总督勿怪。”黛玉执壶斟茶,碧罗袖口露出一寸皓腕。
叶梦熊喉头一紧,伞面转出一串雨珠。
张居正摘下大沿斗笠,抚着长髯:“老夫贤妻在畔,夫唱妇随,素来心欢意美, 叶总督勿要自作多情,浮想联翩。”
一个扮渔娘,一个作渔翁,可不就是夫唱妇随么?
叶梦熊心头一酸,满脸窘迫,拱手向诸位致敬:“潇湘夫人、元辅大人、忠顺夫人、蔡兵道、徐少卿,叶某失礼了。”
“叶四哥坐,今日请你来是要详议河套农垦之策。”黛玉说罢,将手里新刊的书册递了过去。
徐光启躬身站起,对叶梦熊一揖:“学生徐光启,拜见叶总督。”
叶梦熊点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子先也来了,怎么张阁老要你随老夫到边镇造炮去?”
“子先不但会造炮,还精通农政屯垦。他要备战来年会试,今天只是来此参详一番,老夫会安排徐贞明随你同去。”张居正道。
“河套还未复,就先商量屯田的事,”叶梦熊解下佩剑搁在案上,震得茶盏轻响,“张阁老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三娘子笑道:“叶总督莫不是以为我的话,在草原上还做不得数。”她将鹿皮绘制的河套舆图铺在了桌上,指尖沿着“几”字形划过,“这里可都是我土默特部的地盘。我说让给明军屯田,还有谁敢违令不成。便是有几个不省事的,揪起来打一顿就老实了。”
叶梦熊不由抬眸看了蔡可贤一眼,此人深受三娘子青睐的事,自己略有耳闻,意味深长地道:“蔡兵道辛苦了,我在山东时,捕过几只海狗,回头叫人摘了腰子搓成丸,给你送去。”
蔡可贤执壶,为三娘子续水,泠泠水声中接过话头,“某一介鳏夫,孤衾冷枕,叶总督还是留给自己用吧。”
虽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但是众人无不会心一笑。
张居正嗽了一声,言归正传:“河套一带土壤贫瘠,多盐碱地,高原沙地逐步向东蔓延威胁农田。且春旱频繁,不利灌溉,以至于历朝历代在这里屯垦都不长久。
唯有河套地区实现了自给自足,大明才能对这里进行有效管辖,否则天长日久,朝廷也难以继续维系如此长的战略补给线。”
黛玉拿起乌金笔在图上圈点,“我与徐少卿、子先推论过,建议在盲目开垦之前,先治理盐碱,改良土壤,施行草田轮作。”
丝缕幽香从她袖中飘出,叶梦熊不禁喉头微抖,身子向前倾了又倾。
张居正忽然将茶盏重重一搁:“叶总督看个图而已,需要凑这么近?早说你眼神不济,老夫也备一个眼镜给你。”
“元辅,夫人献我经略河套之策,我若不看仔细记熟了,岂不辜负了她,为我纡尊降贵做这身渔娘打扮。”
徐贞明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做的察镜,交到叶梦熊手上,“我刚好带着这个,总督请用。”
而后徐光启又接过话茬继续道:“我们应在黄河低洼地带修建明渠和暗沟,引入黄河灌溉后,排出盐水。
在盐碱地区构建台田和深沟,再采阴山以南的石膏矿,碾末成粉撒入重碱地,置换土壤中的盐分。”
徐贞明接着道:“至于改良土壤的初年,可以种红柳和沙枣,之后轮作高粱和苜蓿。再用苜蓿、小麦、粟米三年轮作,辅助种大豆、蔬菜,用牧区的畜粪堆肥,挖坑积秸秆、畜粪、淤泥,发酵后沤肥养田。”
“灌溉用水,我建议是修复秦汉唐以来的各式古渠,增设闸门控制水量。利用陂塘积蓄夏季雨水,用坎儿井暗渠减少水量被太阳晒干。”张居正道。
叶梦熊道:“储水的法子倒是有不少,可是风沙一来,水浑浊得不行,根本不能用。”
张居正拿过黛玉手中的乌金笔,在阴山南麓及鄂尔多斯沙地边缘画了几笔,“在这里种榆、杨、柳,形成宽约百步的混交林。
同时在黄河沿岸密植旱柳、芦苇,每顷农田周边植红柳、沙枣做灌木篱。种树搭篱笆都可以防风沙。”
其实大批植树不但可以防风,也可以拒马南下,只是当着三娘子的面,张居正不曾点破。
叶梦熊指着中原边镇的方向:“我听闻陕甘一带有梭梭、白刺耐旱,或可移种,以固沙丘。”
“除了梭梭,还可以尝试移种东南海商引进的玉米和马铃薯,这两个也是耐旱的作物。”黛玉道。
张居正看向三娘子:“我们种植苜蓿燕麦,以供牧民放牧。也希望土默特部用舍饲的方式,发展畜牧。”
“你们想让我们把牛羊圈养起来?”三娘子蹙眉道,“可牛羊圈养容易牴角相伤。”
黛玉翻开方才的书册,对三娘子讲解道:“我两个儿子养过猪,圈养的好处,可以将牛羊快速育肥,日增其膘。风雨不侵,疫病好防治。也可避免豺虎窥视,失散流亡。
且减省人力,产出的皮、毛、肉、奶,倍于放养。也不是说完全舍饲,可以在天气好水草丰的时候,出来放牧。”
三娘子仔细看了看书册的内容,点头道:“那就是看天时晴雨,孕犊哺羔的情况,圈养与放养换着来。”
黛玉点点头道,“我们将为牧民建设牝牡老壮,分栏而居的厩舍。分饲槽围栏、产育暖棚、疾疫医坊三类。
唯一的条件是在我们的稼穑区,不得放牧,以免牲畜践踏田禾,引发纠纷。”
“这是理所应当的,我们可以接受。”三娘子道。
黛玉道:“我们大明女子的坤政院,也会在塞上成立,将逐步筹建制作奶酪、肉干、皮革、毛纺的工场。
同时开设凤宪银号,如果牧民中有愿意参与垦荒、修渠、农贸市场建设、兴办作坊等事,可提供微息贷款。
蒙古贵族和大明商人都能以入伙分润的形式,参与到河套经略上来,如此大家利益共享,互保和平。”
三娘子被说动了心,只要大明能持续在河套投入建设,土默特部的牧民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坐享其成就够了,唯一的约束就是不得使用暴力掠夺。
张居正朝蔡可贤递了个眼色,蔡可贤会意,忙向三娘子道:“我看宫谕大人的提议,不出三年必见成效,使地无闲田,畜无野牧,河套粮秣盈仓,土默特部的毛毡、奶酪、皮革都可行销到中原。
而中原的精美的珐琅器、珠玉宝石、绫罗绸缎,也将源源不断输送到草原。如此漠南永靖,明蒙同春,娘子之功可垂万世矣。”
三娘子颔首一笑,不但这提议极好,蔡可贤一句“娘子”,更把她羞得粉腮桃脸,笑靥如花。
“蔡太师所言正合我意,河套建设就依此计,我必鼎力支持。”三娘子欢喜表态。
蔡可贤起身,向三娘子伸出手道:“三娘子明日就要启程回归化城,下官先送您回去休息吧。”
三娘子将手搭在他护腕上,脸上羞颜更甚,“诸位,先告辞了。”
众人目送他们共撑一把伞,走下跳板。
不多时,徐光启撑篙将画舫推向湖心,天地间仅有这一只船,飘在烟雨迷蒙的西涯。
蔡可贤带走了三娘子,剩下的人要讨论的核心议题,便是收复河套的军事方略。
自明以来,河套地区的控制权多次易手,目前是以经济共促的名义将土默特部拉拢了过来。
但大明想要完全控驭河套,必须在发展经济的同时,还要不断整顿边防,组建能征善战的骑步兵。
这才是叶梦熊作为三边总督,最重要的任务。
张居正道:“陛下虽然明诏收复河套之旨,但廷议不坚,只能打着共建的幌子,释群臣穷兵黩武之疑,而叶总督务必立犁庭扫穴之志。”
“太师当我是三岁小儿,这话还要耳提面命不成?老夫必夙夜图之,不敢稍息。”叶梦熊没好气地道。
“今日一见方知,此太师非彼太师,怪不得忠顺夫人对着蔡可贤,一口一个太师。人家不过是求而不得,才爱屋及乌,聊以慰藉罢了。”
徐贞明听了,不由捂嘴窃笑起来。
“叶总督的心,若还在三娘子那儿,何妨眼下就跳船追过去。”张居正眼神一厉,四围之人都为之一肃。
叶梦熊再不敢玩笑,正色道:“阴山一带,先按前期构想,广植拒马林,改良土壤。但在延绥、宁夏、甘肃三镇,当增筑墩堡八百座,整备火炮三百门,鸟铳五千杆,战马三万匹。”
“你打算在九边抽调多少人?”张居正问。
“锐卒八万,死士两万,夜不收五千,”叶梦熊并指点在桌上,“令编一营,名为‘荡虏’,专司突骑,使麻贵领之。”
黛玉拿乌金笔在纸上边写边说道:“初步估计修缮边堡城墙,养兵需要三百八十万两,按例分期交付。
还要调陕甘晋地壮丁民力用工服役,给付月银二两,免其家田赋两年。待四百万两用尽,后续屯田银由朝廷拨付,每年二十万两,编成定额。
除了给叶总督应急使用的费用,还需另设抚恤银三十万,一但进入战时状态,请务必叶总督减少损员。”
叶梦熊点头道:“夫人所言甚是,某必当爱惜兵卒百姓,确保有战必胜。
丙戌年首任是清边,即遣使羁縻鄂尔多斯诸酋,练兵峙粮,筑城于红山、清水营。
丁亥年逐步进剿,春天出师靖套东,秋天则以主力击套中,恢复成祖时期的东胜卫,并筑城修堡。
到戊子年清剿余虏,固本培元。广开屯田,修葺边墙,设卫所,移民实边,成永制。”
张居正道:“你的筹划不错,只是大明屡次徙民实边,最后都是地荒人逃,不如直接吸纳土达,让他们在套内耕牧两便,成为大明的子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叶梦熊摇头道,“万一他们造反了,从内部毁我堡垒,烧我仓廪,得不偿失。”
土达是指元朝时归附大明的蒙古人,其中还有大量的色目人。
后来的哱拜叛乱,也证实了叶梦熊的顾虑是不错的。
黛玉点点头道:“你所虑不无道理,但这些土达之所以对大明叛服不定。一来是明廷的承诺并未完全兑现,二来他们习惯了向大明耀武讹索。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逐步驯化他们,认同中原文化,遵守秩序。经略河套是让他们怀德。打击叛乱入犯,则是让他们畏威,二者不可偏废。
叶总督工谋善断,更需要时刻侦察了解各部族之间的和战,军力升降等情况,用制驭之数,不断伐交,离强合弱。
至于使土达效顺归附,逐步王化,还是要靠经济支持。通过对河套的建设,迫使他们芳饵入口,不能自脱。”
张居正呷了一口茶,道:“正是如此,他们既惬其素志,又啖吾厚利,自然奉令惟谨。
一旦他们出现贪得无厌、袭边扰掠的情况,就是叶总督师出有名,扩大战果的时候。”
“我明白了。”叶梦熊又开始点将,“我要麻贵领中军和荡虏营,杜松曾单骑破百虏,教他统骑兵营,最合适不过。
让刘綎督铳炮,专破蒙古骑阵,再调萧如薰守转运,督运粮械,修垒屯田。”
“叶总督倒是会掐尖,拢共就这么几个能用的,你都要了去。”张居正冷笑。
叶梦熊嗤道:“阁老既舍不得给,那就把你家小五送给我,再搭一个刘綎也使得。
蒙古人长于骑射,我军当以车炮锁其突击,火器摧折其锋。你儿子擅长这个。”
“我又没说不调麻贵、杜松、刘綎给你用。你个老小子,总惦记我儿子做什么。”张居正屈指圈点在舆图上,“套中水草丰美地不过七处,你们分军据守,虏敌自溃。
兼之以商客往来游说离间诸酋,一边以利饵,一边以镇慑,叶总督晓畅戎机,只需顺抚逆剿,临机操纵。”
一开始张居正、叶梦熊二人,虽免不了言语针锋相对,但论及兵营改制时,却见解精辟,渐渐达成了共识。
而黛玉轻言数语,稍加点拨与改进,便让所有人心折叹服。
议事毕,众人陆续散去,叶梦熊顶着张居正的冷嘲热讽,硬是坐到了最后,才向黛玉长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常听人说,夫人认为千金易得,一技难求。叶某无以为报,愿以一套自创的破阵剑法相酬。”
张居正欲阻不及,黛玉已含笑应允。叶梦熊一拍桌案,佩剑从宝鞘中弹出,竟是雌雄两股的双剑。
黛玉接过他递来的其中一把,笑道:“此剑莫非仿制了干将莫邪剑?”
“非也,此双剑名鸳鸯,是我当年拿着度牒混迹江湖时,一个游方老道所赠。说来也奇,那老道的面相,竟生得与蔡可贤一模一样。”叶梦熊道。
黛玉见叶梦熊手里的剑,比自己的还短三寸,不由笑道:“叶四哥,你错拿了雌锋,咱们换过来吧。”
叶梦熊道:“不必换,那老道说,这雌锋染过血。”
春雨渐歇,阳光复苏,双剑在船头甲板起落翻飞,青锋破开水珠,在彩虹下如碎玉迸射,溅起丝缕凉意。
叶梦熊剑势雄浑,却刻意放缓节奏,剑尖总在将触未触时回转。黛玉衣袂飘举,好似碧荷翻转,白鹭舒翼,学有所得的欢喜,洋溢在她脸上。戴在雪颈上的金铃铛,跳了出来,叮铃叮铃地响动不停。
张居正坐在舱口,手里的竹蔑斗笠被他捏得咔咔作响,没几下就多出了几个窟窿眼儿。
好不容易等到“师徒”二人收功收势,他立刻将披风罩在了妻子肩头。
黛玉笑问叶梦熊:“叶四哥,这套十三势剑法,有名字没有?”
叶梦熊略带挑衅的眼眸扫过张居正,含笑道:“名叫‘缠缚’。”
张居正冷哼一声:“我看不妥,剑主破意,原本慧剑断邪思,岂能被烦恼缠缚,不如叫‘断念’好了。”
“夫人觉得哪个名字好?”叶梦熊转头问黛玉。
这声“夫人”可把张居正给气到了,又不是你夫人,你叫得如此亲热,是当我死了么!
“阳明先生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此剑既有雌雄双股,何妨雄剑破心中贼,雌剑破山中贼。就叫破贼剑法好了。”黛玉推剑入鞘,还给了叶梦熊。
“好,多谢夫人赐名,老夫此行阴山,定当铭记夫人所言。”
待叶梦熊携剑下船,张居正猛地将黛玉拥入舱中,她颈上的金铃铛叮咚乱响。
张居正恨声道:“那莽夫以授剑法之名,诱你共舞,你难道看不出来?”
“那到没看出来,”黛玉以指尖轻抚着他紧绷的下颌,“只看出来阁老吃了一缸陈醋是真的。”
张居正俯身衔住那含笑揶揄的红唇,尝到了春雨的微凉与清甜。
她搂着自家的醋坛子,一边回应,一边讨好,不多时发髻渐松,身软如酥。
雨虹之下烟浓似梦,画舫随波轻晃,喋唼的游鱼,在一片静谧的天地间逐浪欢腾,涟漪不尽。
转眼暮春四月,红鲤又长大了一岁,已经从老师沈鲤那里结业,又陆续拜访了几位当代大儒。
张居正夫妇十分苦恼,这孩子聪明太过,常常辩得老先生们哑口结舌,有几位险些被他气出大病来。
红鲤老早就表示:“我又不考功名做官,学文习武只凭自愿。与其频繁拜师得罪人,不如就让我自学吧。”
黛玉抚着儿子的脸道:“你爹的志向是匡扶社稷,我的志向是教书育人,红鲤的志向是什么呢?”
红鲤双手抱臂,一脸严肃道:“我的志向恐怕再过五百年,也无法实现。
母亲,这个世界是颠倒且混乱的,我非常不喜欢。
历史上屠戮杀伐者,毁坏乾坤。为生民立命者,补救苍生。
可是那些刍狗之辈,本为刀俎之下的鱼肉,还不屑于书写铭记救人的良善之辈,而频频为刽子手歌功颂德。
一将功成万骨枯,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倘若不能改变史书祭坛上这样的英雄叙事,战争将永远不会停歇。”
黛玉听了长叹一声,甚至是有些愧疚,自己枉为人师,四十年来也不曾培育出一个万民争颂的“救人者”。
张居正听到儿子一番感慨,也大体能体悟少年早慧的烦恼,看透了这个世界的虚伪之后,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走完自己的一生。
“红鲤,你母亲教出来的学生中,有的成为了文官,有的成为了武将,还有的成为了工匠。你不妨学李神医,当一名医者,为百姓拔除病苦。人这辈子总得做些什么吧。”
红鲤抬起头道:“父亲,你不觉得有些人病在心里,不在身上。纵使有了健康的体魄,他们依旧只是想着如何损人利己的病鬼。”
夫妻俩相视一叹,亦不知如何回应儿子的感慨。
黛玉思忖了半晌,对红鲤道:“我们先不去想过于宏大的事如何?只立足于眼前的小事,一点一滴地去做。我正有两件为难的事,不知如何是好?还请红鲤教教我。”
红鲤鲜少见母亲愁眉不展,牵着她的手道:“娘亲为何烦恼,只管说来,我一定为您办到。”
“你娘我来自异界,读过《明史》知道大明不久将走到尽头,还有的人命不久矣,想为他们续命,可是又做不到。”
黛玉握着儿子的小手,说:“清官海瑞,是大明官员的道德标杆,十月十四日,他将老病离世,可是无论我如何劝他就医看诊,他就是不肯。
还有朱常洛的妹妹四公主,也将于今年夭折,史书既未记载其病逝之日,也未记载其病逝之因。我虽然能进宫教育公主,有心看顾她,却也无法寸步不离地照应。
我时常记挂着他们的安危,奈何无从下手,红鲤有什么好办法呢?”
红鲤小手托腮想了想,不过数息就打了个响指,笑道:“我先去劝海笔架治病。
母亲再带我进宫,将我打扮成小宫女,陪四公主吃住玩乐,这样就能时刻看护四公主了。等她熬过了这一年,我再出宫。”
黛玉与张居正面面相觑,果然这孩子只要开始思考,如何处理具体的问题,就能暂忘对“人”的失望。
红鲤接下了拯救海瑞的任务,跑到蒙正堂的客舍里,对着洗手调清粥的海爷爷一通讽刺。
“小子素闻海公清名,如寒潭孤月,皎然不染。可是你若做地方官,必然市井萧条,黔首贫苦。
倘若人人像大人这样,以蔽袍草履为德政,岂非慕虚名而祸民生?”
海瑞刚捧着粥要给他喝一口,听了这话皱眉道:“你是蒙正堂新来的孩子?你爹娘这样教你说的?”
红鲤摇头道:“我娘是蒙正堂的老师,我说的话只是个人意见。海爷爷可知,管仲行奢而齐富,桑弘羊榷利而汉强。
爷爷徒执清廉之束,在御使台既未能将一身风骨传承下去,在官场也未能使百姓积粟盈仓。
若是治下百姓短褐不完,爷爷整日啜粥饮水,也不过是独善其身的腐儒罢了,唯有达者可济天下。
爷爷,道德不充仓廪,您一直不肯习学富国养民之要,是想百姓们都用圣贤道理画饼充饥么?”
海瑞将手里的粥碗往桌上重重一撂,目光如炬,看向不过才比桌腿高的孩子。
“小子读书不少呀,难道不知桑弘羊、王安石之辈,皆以裕国为名,成了胥吏盘剥百姓的刀俎。”
红鲤撇撇嘴道:“这么说,海公认为江陵新政,亦是如此么?”
海瑞叹道:“太岳工于谋国,如医国圣手。其清丈田亩,改振漕运,整饬驿弊,如利刃剖痈,一时脓血尽去,天下府库为之充盈。
我只怕他以霹雳行权术,恃智谋而轻教化,重功利而薄仁义,将来人亡政息,徒留‘功在社稷,谤满天下’之憾。”
红鲤笑道:“只有后继无人,才会人亡政息。而若想后辈子弟赓续其政,靠的不是父子血脉、口头上道德传承。说透了不过一个‘利’字,无利可图,狗也不干。
所以大明只剩您一个倔种,眼下您还讳疾忌医,不肯医身上的老病,也不肯治脑子里的顽疾,您这清廉种子也快灭绝了。”
“你、你、你!”海瑞被他一通话气得火冒三丈,撸起袖子道,“哪来的混小子,纵是满腹文章,也不过是小国贼耳!”
红鲤双手拍桌,将自己撑了起来,大声道:“海公勿要耻于言利,倘若你以百姓之利为大义,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为国者以保民为基,以富民为本,利民必当循天道、顺民心、非徒言道德耳。
使耕者有其食,织者有其衣,则江山永固。江陵新政以百姓富足为圭臬,此非弃义而逐利,而证明了,利者义之和也。若是众人皆明此大义,江陵新政必然后继有人。”
孩子掷地有声的话,让海瑞怔愣了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桌上的清粥喝了个干净,一抹嘴哈哈大笑起来。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这小模样长的,跟你娘很像,说话的气势倒是你首辅老子的款儿。”
红鲤忙溜下地来,撒娇似地拉着海瑞的手道:“海爷爷,跟我去看病吧,您得将老天交给你的廉洁正气传扬下去,不可以断在自己手上。”
海瑞捻须一笑:“好,我治病。治好了病我就辞官,去实务学堂,研习经济之道。”
听到屋里的话,黛玉心头一喜,忙请太医院院判李可大为海瑞诊病。
海瑞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两个人抬上了床。
李可大静息诊脉后,道:“海公形销骨立,憔悴神疲,如风中残烛,摇曳将熄。这是脾胃大衰之症,气血欲绝,犹如家贫无积粟,不能续炊。
眼下要用归脾汤合附子理中汤,作以膳食滋补,糜粥调养,少食频餐,戒之劳碌。如此或可挽狂澜于既倒。”
简而言之,就是海瑞长期不食鱼肉禽蛋,积虚成损,非朝夕可愈,需要家人耐心调护,若得谷气渐苏,方可延年。
张居正得知此事,准备拨两个小厮过去照顾他,红鲤却道:“两个小厮只能照顾他的身体,不能宽慰他的精神。若是能有家人相伴,他才好得更快些。”
黛玉想了想道:“他还有两个出嫁的女儿,我写信将她们请来。”
红鲤一番话,解了穷困海瑞一生的利义之辨,很快又信心满满地再次踏入皇宫。
黛玉看向手里牵着的娇憨“小姑娘”,有些哭笑不得。
红鲤穿着杏子红绫裙,鬓边缀着一朵木芙蓉,肩上背了个小包袱,却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还宽慰母亲道:“娘,我不会被人发现的,您只管放心,我一定保护好四公主。”——
作者有话说:张居正《与张心斋计不许东虏款贡》盖度彼既感吾放之恩,而又适惬其平生之愿,芳饵入口,不能自脱。
张居正《答辽东巡抚周乐轩》彼既惬其素志,又啖吾厚利,故奉令惟谨。
第220章 鱼龙光转
景阳宫中花影婆娑, 四岁的小公主朱轩嫄伏在窗边,看院中海棠花落,飞红堕地, 漫天缤纷。
“小宫女”红鲤穿着浅粉色宫装,梳着双环髻,倒卷双袖, 正扬起花锄掘土,准备将绢袋中的落花给埋进花冢。手腕上的黑珍珠手串,随着挥舞锄头的动作,上下滑动。
朱轩嫄推开宫人递来的乳糜粥,牵起裙子一路小跑来到花冢旁,嘻嘻笑道:“红鲤哥哥, 你不垒鸡窝, 在藏什么宝贝呢?”
红鲤忙将食指竖在唇上, 小声道:“公主, 我在葬花,以后喊我红鲤就行了, 千万不可以叫哥哥的。”
“哦, 对不起我忘了!”公主忙捂住嘴, 她四下观望了一会儿,才屈膝蹲下, 而后两手托腮,玉雪团儿似的脸上一双乌亮的眼睛,忽闪忽闪,“花儿落下就是死了吗?所以你要埋了它们。”
红鲤抬起手背,抹了一把汗,解释道:“落花并不是死亡, 而是返归天上。我葬花是向我母亲学的,为的是不教落花逐流水,不使艳骨委泥淖。将其归葬是存其精魄,掩其风流,待春回大地,花儿会再次重生的。”
“什么是艳骨?什么是风流?”朱轩嫄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这一下也把红鲤问倒了,他想了想低头道:“艳骨是指人与花一样,拥有不被染污的纯洁品质,风流则是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孤高姿态。”
朱轩嫄抬手一指红鲤:“我明白了,阿鲤比花儿还好看,就是这样的人。”
红鲤淡淡一笑,“公主也是。”
“我哪有花儿好看,一生病就变成鼻涕虫了,丑死了。”朱轩嫄摇摇头说。
“那公主乖乖吃饭,吃饱了就不生病,自然就好看了。”红鲤将花锄杵在地下,回头朝拿着乳糜粥的宫人努了努嘴。
朱轩嫄扭头看了一眼,无奈点点头,刚站起来,连连跺脚跳踏,扁嘴道:“红鲤,有好多蚂蚁钻进我腿里去了,你替我揉揉吧。”
“人蹲久了会腿麻的,你多走动几步就好了。”红鲤夯实了花冢,提醒公主道:“小姑娘家,不可以叫儿郎给你揉腿的,就算是内侍也不行。”
朱轩嫄“哦”了一声,像小兔子一样,在院中的青石上跳来跳去,突然踩到了裙摆,眼见就要撞上硕大的太平缸,摔个四仰八叉。
“小心!”红鲤眼疾手快,扔下花锄,一个侧手翻过来,将她拦腰托住了。他扶着太平缸站稳,四下检视公主有没有受伤,“磕到了不曾?”
“没有,谢谢红鲤。”朱轩嫄抚了抚砰砰直跳的心,方才可太惊险了。
“腿还麻吗?”红鲤扶起她问。
朱轩嫄摇了摇头:“不麻了,只是觉得手脚酸痛。”
“那我背你回去吃饭。”红鲤膝半蹲,回头向她招手,“快上来。”
朱轩嫄老实趴了上去,红鲤背着她尚有一丝吃力,但仍然咬牙坚持迈步向前。
“咱们这样,是不是应了《西游记》里,猪八戒背媳妇的典故?”朱轩嫄笑道。
红鲤绷紧的牙关,嗤地一声松开,笑道:“猪八戒背媳妇,费力不讨好。原著中没有这段,是我瞎编的。我见你喜欢孙悟空,就胡诌了一段猪八戒上了孙猴子的当。”
“啊,你竟然骗我,我又不认得字,还不知被你骗了我多少回呢!”朱轩嫄两手环在红鲤的脖子上,凑到他耳边,“等我长大变聪明了,也要骗你一回。”
“那恐怕我这辈子也等不到了,你既不会解九连环,又不会捉迷藏,怎么可能骗到我呢!”红鲤将背后快要滑下地的小公主颠起来,抬腿迈进了门槛。
朱轩嫄鼓了鼓腮,心里琢磨着如何骗倒红鲤,偏偏吃了几口乳糜粥后,就将此事忘了。
夜里二人并头睡下,红鲤就开始照例给公主讲故事。没听几句,朱轩嫄扁嘴道:“这故事又是你杜撰的不曾?”
红鲤笑道:“天下的故事,不都是人杜撰的,我为何不能编,好听不就行了。”
朱轩嫄捂着耳朵道:“瞎编的我不听,天下哪有公主,能游历四海列国,行医治病。我的姑姑们嫁出宫去,还不是只能待在京中宅院里,到死都出不去顺天府。”
“那我不讲故事了,跟你讲讲外面的情形吧,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红鲤侧过身来,放缓了声音道,“就从灯市口的七夕花灯会说起……”
朱轩嫄听得十分认真,乌溜溜的眸子里盛满烛光的碎影,“母妃说我生日就在七夕前一天,去年你和哥哥给我做的滚灯,我还留着呢。你说的鱼龙灯是什么样的?”
“鱼龙灯又叫鳌鱼灯,是以竹为骨,用素绢蒙在上面,彩绘出金鳞朱鳍,它的头像虬龙,双角峥嵘,两只眼睛如嵌琉璃,炯炯有神。
每当少年们将灯舞起来的时候,鱼龙昂头摆尾,恍如神龙破浪而出。这灯里有机关术,还可以吐纳云雾,由鱼变龙。”
朱轩嫄听了他绘声绘色地描述,情不自禁“哇”了一声,在被子里拱成一团,“红鲤你帮我做一只会吐仙气的鱼龙灯吧。”
“好,你乖乖闭眼睡觉,等到了你生日那天,就拿给你看。”红鲤哄她道,回头就要吹蜡烛。
朱轩嫄连忙拉住他道:“先别吹,我怕黑,还睡不着呀。你再跟我讲讲鲤鱼为何会化成龙呢?红鲤长大了也会变成龙吗?”
红鲤替她掖好被角,让她躺平,将鳌鱼的故事娓娓道来:“这是《山海经》里的故事,传说大禹治水的时候,有一尾鱼名叫文鳐,样子像鲤鱼而生有鸟翼,经常在夜里飞翔鸣叫,若是有人见了它,天下就会丰收。
后来文鳐历经千年修炼,越过了昆仑冰崖,雷火焚烧其尾,竟化龙形,腾云而去。这也是鲤鱼跃龙门的故事来源。”
朱轩嫄打了个呵欠,眼皮渐渐变沉,“这鲤鱼也太惨了,要先过冰崖,再被火烧,才能化龙。单做一尾鲤鱼也挺好的……”
红鲤吹熄了灯,喃喃道:“做鲤鱼只有被人吃了的份,才不好呢……”
转眼到了端午,张居正陆续收到了儿子们送来的生辰礼物,黛玉也是难得下厨一回,给相公整饬了一桌好菜。
今年囿于种种原因,一家人没能团聚,红鲤也得待在宫中照看四公主,赏午酒生辰宴,只有夫妻二人吃饭,略显冷清。
寂然饭毕,夫妻二人在院子里乘凉,黛玉拿着允修的来信,念给相公听,张居正就在一旁给她打扇子。
倩娘在金州卫的坤政院务,开展得十分顺利,正因为金州卫什么都没有,一旦妇孺医坊、凤宪银号、识字朝堂等,陆续建立起来,广受好评。所以倩娘的成就感特别高,允修的字里行间,都洋溢着媳妇儿满满的欢喜。
之后允修又提到了他与海西叶赫部的商贸往来。叶赫部盘踞在混同江上游,商道可谓是四通八达。一到北关互市的日子,叶赫部行帐列十里,如长蛇之阵,用貂皮、人参、松子、东珠,换取明商的布帛、粟米、盐茶。
也有边民暗中以骡马交换镔铁,兵甲走私也多隐于密市。叶赫的商队常往来建州、蒙古间,但是建州女真渐渐兴兵,商路时有阻滞。叶赫部就结交草原科尔沁部,另辟了西北商道,以保障货殖通畅。
张居正道:“我听闻叶赫那拉始祖名为星垦达尔汉,隶属于土默特部。后来消灭了纳喇氏部落,取而代之自称为纳喇氏,之后迁到叶赫河畔,正式称为叶赫那拉氏。”
“据允修调查,眼下叶赫部也分东西两部,各自为政。他是与东城贸易。”黛玉将信笺交给丈夫,垂眸深思,好一会儿才遗憾地叹了一声。
“我隐约记得努尔哈赤,明年将与叶赫东城联姻,娶了一位叶赫部的姑娘作侧室,这位姑娘后来还诞下了他的继承人,可惜我不记得她的名字。”
张居正翻看信笺,皱眉道:“难道是这个小姑娘?允修还特意送了画了张绘像回来。”
黛玉凑过去一看,“这小姑娘真是明艳动人,可看起来,不过与红鲤一般大的样子。虽说为了兼并部族,稳固势力,女真人大多早婚。女子十二三岁就嫁了,努尔哈赤已过而立之年,还不至于娶个五龄童回去吧?”
张居正又继续翻看下面信笺,“允修信上说,这个小姑娘名叫东哥,其意为长生天所保佑的明珠。
他之所以绘像过来,是因为这孩子背负这萨满的谶纬之言,说:此女可兴天下,可亡天下。”
黛玉倒吸了一口凉气,拿起东哥的画像,“我想起来了,努尔哈赤对大明兴兵的‘七大恨’中,就有一条是明廷出兵助叶赫部,致使原本许婚给努尔哈赤的叶赫女子东哥,改嫁了蒙古。”
“女真人信奉萨满,此女背负着这样的谶言,长大后若成了女真第一美人,只怕海西四部,皆因其姿色而兵连祸结,无法集中兵力对抗努尔哈赤。”
张居正揉了揉太阳穴,“看来对辽东的安攘之策,单靠扶持叶赫部是不行的。得在建州女真用计用间,至少要分化努尔哈赤与舒尔哈齐两兄弟。”
黛玉凝眉长思,回忆《明史》中关于努尔哈赤发家史的只言片语。
“我只记得努尔哈赤于万历十五年在费阿拉城,肇建了三层宫室,并定国政、置官职、立法规以建制。
万历十六年与叶赫部联姻扩充了势力,万历十七年被明廷封为龙虎将军。
眼下当务之急,是让允修想办法联合荆州八虎,破坏这座城池,打断他们的发展进程。一旦建制完成,努尔哈赤的队伍就会滚雪球一样壮大起来。”
张居正道:“我这就修书给小五,让他想办法抵近勘探宫城,以假途灭虢之策,突袭焚城速战速决。”
允修收到父亲的来信已是六月,他立刻启用夜不收,查探努尔哈赤城垣的规模形制,拿到详细图纸后,便假借贩粮之名,联络到荆州八虎。
十七夜,陈景年、傅望舒、张怀信三人便衣潜行,来到允修的船上,商讨焚城之战。
“据夜不收探明的消息,宫城依山势而建,分三重。外城周约十里,以木石杂筑,设有四门,均以巨木为栅栏,可容并骑出入。
内城二里见方,砌石为基,夯土为墙。宫殿位于山巅,墙高逾丈,分议政处、寝宫、祭堂。
父亲的意思是,要我们改换行头,伪装成其他部族的人,焚城毁垣。”
陈景年望着图纸双手抱臂,“我看本月廿五夜,晦日无月,最易暗夜潜行。秋收未至,所有的粮秣必然集中仓储,此时辽东吹西南风,可助火势。”
允修从格架上摆出几样东西,“我这里收着蒙古弯刀、海西骨链、叶赫部祭祀的铜铃还有乌拉部的猎鹰羽饰,可助我们伪装。目前船上最多能抽二十人出来,不知够不够?”
“我们荆州八虎是八城守将,他们都见过的,绝不能露面,只能由五爷领兵了。咱们另抽调四十亲兵给你用。”
傅望舒拿出名单来,剑指在上,“这二十人做焚城哨,负责携带火油、火箭、火药。另二十人做组援哨,备绊马索、无纹箭矢、弓弩响箭。你的人就做疑兵哨,拿着你搜罗的各部宝贝,耀武扬威即可。”
“好,那就定在申时行动。”允修听闻要自己独立领兵,略有一丝紧张,更多的还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张怀信揽着允修的肩道:“五爷,你先让疑兵哨分三队,在东西南门鼓噪,故布迷阵。到了戌时,焚城哨趁乱自北崖缒绳而下,分袭城西的粮仓、城东的祭堂,还有城南的冶炼匠铺。”
允修点点头,陈景年又指着舆图告诉他:“阻援哨要控遏三个要道,其一是混同江渡口,要沉舟断桥。其二是赫图阿拉道,遍布铁蒺藜。其三是马厩牛栏,火烧牛尾,纵惊马践营。”
“到了亥时,焚城哨再以火药炸议政处台基,三哨从嘉哈河浅滩撤离,再遗弃其他诸部的器械。”傅望舒拿着桌上的东西,权作沙盘推演。
允修将几位老哥哥的作战计划,暗记在心,完美地复述了一遍。
六月廿五夜,新建的三重城桓在混沌如墨的苍穹下,静谧非常。
夜幕渐深,西门忽起低沉的牛角号,火光中惊现银光闪闪的弯刀,乌拉部的猎鹰羽饰一晃而过。
低沉嗡鸣的呼啸,像远处的闷雷,又像万马奔腾前的震动,紧接着一声高亢透亮的口哨响彻长空,如游隼厉唳,狼嚎马嘶。
允修吐尽长气,将具有威慑力的呼啸,演绎得淋漓尽致,听在守军的耳中,毫无疑问发声的人,就是地道的草原汉子。
西门疑兵哨连发十支鸣镝,马尾缚上了松枝扬起烟尘,城头守卒正欲辨明真假,东门又爆出震天巨响。
趁守军分兵东援,南门又出现了飞射而来的火箭。
正当三门喧沸之际,焚城哨把总率队,背负油囊与霹雳火球,口衔枚攀上北崖。守仓的建州兵正持弓遥望西门乱象,未防身后黑影骤现,很快被短刀手割喉,全程不过十息。
不多时,西南风急粮仓火起,火药中掺了硫磺与芒硝,紫焰腾空三丈,配有锅炉的匠铺爆炸尤烈,红星如雨。祭堂不烧主梁,专烧索罗杆与神龛,再留下叶赫部祭祀的铜铃,半熔于灰烬中……
阻援哨的百户原是夜不收出身,熟知地形,所率二十骑分扼三处咽喉,用海西特产的蒺藜刺配上铁蒺藜,在马厩牛栏中制造混乱。当努尔哈赤亲卫队自城内冲出时,马厩中已倒了横七竖八的牛马尸体。
子时初刻,三哨人马涉河滩上岸,允修点兵无一伤亡,回望烈焰中的城垣,火龙已吞没了山巅的金顶,不禁用鞑靼语笑道:“野猪皮三年积累,尽付火神矣!”
丑时末,众人无声凯旋。七日后,李成梁才得到消息,费阿拉城已经被焚毁十之七八,粮械成灰,努尔哈赤不得不移居毡帐。
怒不可遏的努尔哈赤,看到部下打扫战场搜到的零碎东西,切齿愤恨,很快建州女真与海西诸部血斗了三场,建州女真又遣使至科尔沁部、乌拉部质问,双方使者遭屠。
不久,允修收到了父母的信,看到父亲用隐语极力夸赞自己。他开心得不得了,拉着媳妇儿倩娘,在金州卫集市上逛了一天。
却不想自己出手过于大方,被贼人盯上,一个声东击西,顺走了荷包。若只是钱财损失倒也罢了,偏生丢了倩娘送自己的梅花攒心络子,这是万不能轻弃的。
允修只得匆匆吩咐左右手,先护送倩娘回家,自己去追踪那贼人。
经过一番斗智斗勇,允修总算是夺回了荷包和络子,而那贼人慌不择路,竟手持短匕,扑向一位身穿长袍的小姑娘。
允修眼明手快,抓住姑娘的手腕,将其拢在怀中,用背挡住了匕首的突刺。
那姑娘乌黑油亮的长辫子,飞旋起来,徐徐落下,当看清了以身相护的儿郎真容,少女面如银盘的脸蛋上浮起层层红晕。
几个女真汉子拥上来,将贼人擒住,又把允修给拉开。
“格格,你没事吧?”两个婢女一路疾跑过来。
少女眼眸盯着允修一瞬不瞬,有些木然地摇了摇头,“我没有事,不得对恩人无礼。快给他疗伤。”
允修反手捂着背上的伤口,淡淡道:“刺破一点皮肉而已,不必在意。小姑娘,榷场快结束了,还是早点回去,不要让家人担心吧。”
“还未请教恩公大名?”少女学着汉人的模样拱了拱手,她发髻上缀着莹润的东珠,一耳三钳的金环在阳光下闪烁。
允修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丰姿妍丽,眼眸沉静,身穿石青缎地长袍,袍侧开衩,足蹬一双锦缎靰靰靴,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银鞘宝刀,柔美大方中透着几许英气。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允修略一拱手,转身离开。
身后的少女却一路追了上来,绕到他面前将头一歪,“我叫孟古哲哲,你叫什么?”
允修见她抓着自己的衣摆,只得边退边道:“姓张,行五。”
“张五爷?啊,你莫非就是与我兄长做生意的那个张五爷!”孟古哲哲不及允修回应,已经笃定了其身份,又指着他手里的络子,“这个好精致,张五爷那儿还有货吗?”
允修忙将那梅花攒心络子攥在手里,“这是我娘子送的,不是市卖货。”
孟古哲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撇了撇嘴,“原来如此。”
允修离开后,榷场的灯次第亮了起来,孟古哲哲望着无尽的围栏,微风中飘摇的灯笼,怅然若失。
七月初六的夜晚,红鲤将亲手做的龙首鱼尾的鳌鱼灯,捧到了四公主面前。
“红鲤谨贺公主芳辰!虔祝公主岁岁康宁,福履绥和。”
朱轩嫄望着流光璀璨的鳌鱼灯,“哇”了好一阵子,看着鳌鱼在红鲤手中昂首摆尾,吐纳烟气,都忘了眨眼睛。
朱常洛指着鳌鱼的眼睛,“噫,这龙眼上嵌的两颗黑珍珠,不是你娘送你的生日礼物吗?你竟然把念珠拆了,给我妹妹做灯笼?”
“俗话说,画龙最重点睛,我试过用玻珠,颜料彩绘,都不及这两颗黑珍珠好。”红鲤抬手亮出自己腕上的黑珍珠手链,“十八颗,少两颗也一样戴得。”
朱常洛哀叹一声:“红鲤,跟你一比,我做的小猪灯笼,简直自取其辱。你不要跟我抢妹妹呀。”——
作者有话说:《明神宗实录》:“十二年七月庚辰,皇四女生,恭妃王氏出也。”
《满洲实录》卷一:丁亥年,太祖于硕里口呼兰哈达下东南河二道一名嘉哈一名硕里加河中一平山筑城三层启建楼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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