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请立凤宪


    “不是的……”郑梦境脸色难看至极, 想要反驳司南的话,但瞬间词穷。


    朱翊钧一时悚然,声音发颤:“舐犊情深乃天地常道。爱妃抚养狸奴, 尚怜其幼,而况稚子何辜?洵儿纵有微恙,也是朕的血脉, 而今爱妃竟想割舍骨肉,这绝非慈母应为。”


    郑梦境还未开口,司南已经“帮腔”了。


    “陛下,皇贵妃娘娘绝非阴薄之人,也不是忧心三殿下染恙,会损其圣宠。实在是不忍让小殿下留在宫中, 教您朝夕挂念, 忧怀难遣。还请陛下明鉴。”


    “司大珰快别说了……”郑梦境气得要死, 他这是要害死自己吗?


    司南的劝说, 成功达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朱翊钧猛然上前, 指尖触到郑梦境的鬓发, 冷笑:“告诉朕, 你是否为了固宠,才想把洵儿赶走?”


    他突然掐住了郑氏的下颌, “你是孩子的母亲,却迟迟未能发现他的异常,你果真爱孩子吗?还是把他当作争宠固位的棋子?”


    “陛下,臣妾冤枉,都是那些奴才欺瞒我……我才什么都不知道,洵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怎么会不疼他,实在是没办法……”郑梦境垮下肩背,伏地哀泣起来。


    “两个月……你连两个月都等不得么?”朱翊钧抓起桌上的金胎掐丝珐琅壶,掷向郑氏,声音陡然转厉,“他还不到一岁,你怎么忍心,把亲骨肉扔去荒郊野外。”


    郑梦境猛地扑倒在地,金钗委地,双手死死攥住万历帝龙袍的下摆,哀哀哭泣:“臣妾,洵儿天残之人,恐怕是天不假年,强留他在宫中,臣妾是怕陛下亲眼见骨肉离殇而伤心痛苦啊!”


    她抬头凄然一笑,赌咒发誓:“臣妾愿对天发誓,若存一丝弃子念头,则以后生子则死,生女即夭。皇上若不信我,臣妾也只好以死明志了。”


    她突然调转身子,向桌脚撞去。司南眼疾手快,一挥拂尘,抵住郑氏的头,左脚微勾,将桌子拉来了距离。


    郑氏做戏不成,只能匍匐在地,嚎啕大哭。


    朱翊钧缓缓屈膝,想要扶起她的手僵在了半空,喉结反复滚动,似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一声叹息。


    “陛下,早点休息吧,明日还有朝会……”


    “不去!就说朕病了……”


    京师护城河畔的垂柳已褪去了青色,只剩疏疏的细条在风中飘摇,天空像淡青色的宣纸,偶有南迁的雁群人字飞行。


    胡同口传来叫卖脆瓤萝卜的吆喝声,烤甘薯的煤炉担子腾着香甜的白雾。铁砂炒出来的板栗,飘出绵密和暖的气息。


    南郊毛府别邸暖阁中,分男女开了两桌席,围炉共酌。玻璃窗上蒙着层层水汽,将窗外的雪景染成朦胧一片。


    几张八仙桌摆成了长龙阵,坐着张居正、戚继光、汪道昆、凌云翼、李时珍、徐渭、刘綎、徐光启、荆州八虎、戚家五子,还有允修、司南。


    黛玉则与史湘云、王熙凤、红鲤围坐在小圆桌前,桌上摆的是铜鎏金的大暖锅,里头慢炖着肥鸡与火腿,牛乳一般雪白的汤汁中,浮着几片松茸。


    掐丝玛瑙碟子里盛的是永定河的鲜鱼,一人一盏蟹酿橙,甜橙的香气与鲜美的蟹味,交融逸出。红鲤够不着食案上的玫瑰露,急得去扯母亲的衣袖,却错揪住了史湘云的裙带,满堂顿时漾起笑语。


    八仙桌上摆的紫铜锅里,片成薄片的羊肉整盘往里头倒去,红泥小炉上还架起了铁板,炙烤着鹿肉,嘶嘶作响,混着椒盐与孜然的辛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屋子里百味蒸腾,大家笑颜常开,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消化了小半个时辰,大家围坐在八仙桌旁议事,史湘云则牵着红鲤上楼午歇去了。


    “过几天戚帅就要去蓟州赴任了,等他报请中枢按需定做羽绒袍,在皇帝那儿过了明路,届时我会在年底赶制十万套士卒的冬装,再送到前线。军需未满之前,玉燕堂也不会对外市售。


    但此袍目前只能作行军宿营,保暖防寒之衣。若要配合甲胄穿戴,使将士们作战行动无碍,还有待改良。”


    黛玉将银铫子里的杏仁茶,缓缓倒入杯盏,凤姐又拿木勺向里头撒入核桃碎、山楂丁,最后再舀勺糖桂花淋下来。


    戚继光忙问:“什么是羽绒袍?”


    黛玉看向丈夫,微微抬了抬下巴。


    张居正便放下茶盏,站了起来,将外面的大氅脱了下来,搭在椅子上。他戴上两侧有挂耳的毛毡帽,露出布满衍缝的衣裳,好似将被子裹在了身上。


    戚继光抬手摸了摸毛毡帽的挂耳,不由笑道:“这帽子还不错,可以护耳。只是这袍子穿在身上有些臃肿,活像鼓泡的大河豚似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张居正将帽子摘了,递到戚继光手里,“这是长绒棉混合羊毛做的毡绒帽,护耳上有活扣,可以系在下巴处。不用时将护耳翻折到帽顶,用扣子左右扣住。耳朵处还有听孔,兼顾保暖和侦听两便。”


    凌云翼将帽子抢过来看了看,众人争相试戴,都觉得好用。兜鍪上缀有铜泡的顿项、护耳和盆领,比较粗粝磨皮,这个护耳却非常柔和轻暖。


    黛玉走到丈夫身边,对戚继光道:“这羽绒袍是晴雯的主意,从凫靥裘上来。飞禽走兽除却冬眠的那些,基本都不畏严寒,必然其皮毛、羽毛比人更抗冻。


    貂皮狐皮之类价格贵又稀少,我们试过鸟羽、鹅毛铡成碎羽使用也不行,最后发现是还鹅和鸭腹下的柔绒更好,将其填充在衣裳中,并使其蓬松,比充棉絮要轻盈百倍,却更保暖。不用里三层外三层地套,只需中衣外穿一件即可。”


    “不如直接让他们穿戴上,一试就清楚了。”凤姐笑道。


    黛玉便去取了几套大样的羽绒袍,并配了几双钉靴,让他们想试的自己换上。


    刘綎穿上钉靴,踩了两下,“这里头竟有乌拉草鞋垫,若是这玩意儿,能长在川蜀就好了。”


    “你再等些时候,待荆州八虎北上辽东,把草苗带回来,再移种到川蜀试试。”黛玉笑道。


    等他们亲身穿上体验过才知道,不但这毛毡帽好,这蓬松的羽绒袍和钉靴更是宝贝,出去在雪地里溜了两个时辰,也无半点瑟缩寒冷之意。


    徐光启是个仔细人,他率先发现了缝合的针脚格外细密,讶然道:“何人如此手巧,竟不似人的针脚。”


    黛玉卖了个关子,“这个嘛……是一个顶四个的能工巧匠,我们打算先私藏了它。年底若是喜讯传来,就能揭其面纱了。”


    “不只是缝纫,还有这棉布也是非常细密,羽绒都不能从里面钻出。”徐光启惊叹不已,“这到底是怎么做的?”


    黛玉解释道:“先取用鹅、鸭腹部之绒,沸水浸洗,而后充分暴晒,去其秽气,再用密织棉布为表,绸缎或柔棉为里,用衍缝之法分隔走线,防止羽绒堆积下沉,使绒毛均平分布,就不会跑毛了。”


    一群人回来,纷纷请求潇湘夫人给他们多做几件,还主动报上了自己的尺寸。


    黛玉却没有一口答应,反而是拿出了一张雕版刊刻出来《为恳请圣主恩准立凤宪台以广布天恩疏》。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经过近两年的筹划准备,长公主决心效古贤媛,于宫闱之外设凤宪台,专司女红织造、闺塾义学、妇孺诊疗、产孕安护、济贫劳军、避免男子殴詈妻儿等诸事,以补王化之未周,佐政坤仪。


    此乃为国朝分忧,为大明皇室增光的善政,功在千秋,名留青史,还请诸位联名,助陛下成此仁政。”


    汪道昆一目十行地看望凤宪台建制的内容,倒吸一口凉气,“夫人莫非是想万民请命,在朝廷之外再设朝廷?”


    “确有此意。”黛玉颔首,直言不讳:“自今年九月以来,万历帝因病连日免朝,自称头晕眼黑,力乏不兴,服药后还是身体虚弱,头晕未止,从此既不上朝,也不祭庙。


    这绝不是偶尔为之的怠政,不过是想效仿世宗皇帝深居后宫,口称养病静摄罢了。将来不郊、不庙、不朝、不见、不批、不讲的事,还多着呢。


    他只会抓户部钱袋子和兵部对外战争两处,其他都不甚在意了。明知三皇子已无缘帝位,他还不肯早早册立太子,说不定将来太子婚配之事也会一再延宕。


    为应对将来六部缺官不补,铨政废弛的问题,我们才假意请立凤宪台。虽然权不上内廷中枢,但至少在各行省州县,能维持正常运转,稳定民生。”


    张居正拈须道:“我知道诸位担心万民请命之事,会让皇帝忌惮,有裹挟民意,逼迫决策之弊,甚至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之嫌。


    但你们也看到了,凤宪台所管辖的范围,都是女子之事,属于皇帝完全不屑为之,既繁琐无聊,短期内不会对皇权造成威胁。在官僚看来,也不过是皇室公主沽名钓誉的游戏之会耳。


    而况长公主又是将笄之年,皇帝与诸大臣必然认为长公主一但出嫁,这群被聚集的女子自然就作鸟兽散了。


    凤宪台的目标,不是动摇国本,而是以治理女人的事为由,通过工商产业、就医问诊、闺塾教育等手段,将管辖之权推及州县以下,而非京畿要地,一般也不会引人注意。”


    换而言之,只要不多花国库、内帑一分银子,万历那个懒鬼,对这些事才难得管。


    凌云翼明白过来,第一个过来签名:“不过这万民请命疏,由谁来奏报上去比较合适呢?”


    黛玉眸光微动,盈盈一笑:“自然是乐善好施的九莲菩萨了。”让虚荣好名的李太后当这个牵头人,出面对皇帝提出要求,而长公主作为李太后的执行者,这样才不会被皇帝拒绝。


    大家虚惊一场,有李娘娘坐镇,那就毫无问题了,依次楷书其名。


    今日一聚之后,大家很快各奔东西,戚继光携凤姐北上蓟州,操练新兵的同时,研究炮车、骑兵、步兵协同作战。凌云翼调职掌管京营戎政,而刘綎起复广西参将,略有升迁。荆州八虎及戚家五子,被举荐到李成梁麾下做游击。


    张允修则暂时留守京城,负责年底军需物资的运送,徐光启正式入住张府,成为张居正的长随。


    除了日常协助张居正完成部分闲杂公务,来年春天他还将与孙承宗、熊廷弼三人,一起接受汪道昆的时文训练。从考官范文的程墨、到前科进士的房稿着手,专攻三年后的会试。


    这一日,张居正、黛玉将徐光启、李时珍请到书房,在屏风上挂出一张鹿皮绘的辽东形胜图,这是雪姬与吟香二人,到会同馆找朝鲜使臣买来的,比之李成梁提供的,还要精确些。


    “二位请看,辽东黑土肥沃,三江环抱,更兼有貂皮人参乌拉草,三宝荟萃,得天独厚。今有一桩岁入百万的基业,正要借重二位的才学共襄盛举。”


    黛玉向李时珍拱手道:“李大哥悬壶济世,当知辽参甲天下,长白山地脉蕴结,所得老参药性淳厚,若依您的医术,将其炮制成人参养荣丸、参苓白术散、人参健脾丸等,除直供妇孺医坊外,余者贩卖至中原各省,价可比黄金。


    还有乌拉草,不但可以做榻垫、囊枕、鞋垫,既可御寒祛湿,还能除味通经,消除疲劳。若李大哥能研究出人参与乌拉草的种植方法,便是有了点石成金之法。”


    李时珍拈须笑道:“夫人是要老夫去辽东相地、育人参种,而后移栽到中原适宜的地方吗?”


    黛玉摇头,指向形胜图上的汉人区域:“人参多长在辽东山阳背风之坡,其他地方或可种养,但寻找到合适的地方,比较耗费工夫。我打算直接在辽土汉人之地,辟出万顷之亩。


    划为千区,每区各百亩,以八尺渠分割。还要建地窖、制木匣、采种雇工、肥料、农具、采苗,估计前期投入在五十万左右。”


    徐光启立刻口算出来:“鲜参六年可成,若是万顷分三批轮作,岁收千五百顷,亩产鲜参约十五斤,一共就是两千两百五十斤。


    按上品每两鲜参售价银一钱二分,总值就是肆佰叁拾贰万两,扣除成本人工,年均利银也有两百多万了。


    这样算下来,虽然六年方见成效,但是利逾二十倍,比起贩卖丝绸瓷器到海外还赚钱。”


    “也不尽然,”李时珍摇头一笑,“参性娇贵,若是稍失种养之法,则前功尽弃矣。”


    张居正笑道:“所以要请您二位来担当工师,严格把关呀。”他又转向徐光启道,“辽东土地奇沃,而女真人粗放耕种,不似汉人精耕细作。边境无主荒地甚广,官府常年募民开垦。


    我们可沿辽河筑堤分畦,地处种粳稻,坡地栽黄黍,高处搭参棚。让乌拉草护苗越冬,参田轮作时就改种豆菽肥田,如此循环,不出三年,可以本利齐收,每年两百万的费用,虽不足以支撑整个辽东边防,但也能节省国耗。”


    徐光启拍掌赞叹:“这可真是太好了!”转念一想,又皱眉沉吟:“而今女真诸部混战,边陲兵患不断,兼之酷寒伤秧,不易长成。还有漕运虽已疏浚,可若每年春季,都要让位与漕船,恐怕不利运输。”


    黛玉与丈夫相视一笑:“这三点,我们已有应对之策。在抚顺关外设榷场,以盐茶易其粮食,鼓励女真人减少渔猎,改以耕种为主,我们可以提供良种良苗。


    至于天寒伤苗,已着手聘请窑匠,设计半地穴的暖窖,冬月仍可育菜。若漕运阻滞,就用海运,辽东湾四季不冻,秋收后可直航津门,较漕运还快半个月。”


    徐光启恍然大悟:“怪不得要制羽绒袍、种粮食、养人参呢,目的是让现有的辽东三宝,渐渐失去了市场。辽东人的貂皮、人参卖不出去,乌拉草又无法卖出高价。


    切断了女真人发展壮大的经济来源,他们只能放下渔猎,专心开荒耕种,用粮食来换取中原物资。”


    黛玉点点头,“改变了他们的生活种养方式后,我们就可以将商铺、学塾、医坊,渐渐深入到奴儿干都司腹地。让女真儿童学习汉文,允许精通汉文的女真人为官。


    对于自愿归化的女真人赐予汉姓,改换汉族服饰和发髻,分步编户,给予前五年免赋,后五年半税的实利。


    待已有相当多的女真人已纳入编户,就可以将奴儿干都司改为正式的州县,契入大明疆域。”


    李时珍感慨道:“这样宏大的事,耗时持久、靡费巨大,过程中还保不齐有女真族的抵死反抗,朝中也免不了议论此举‘耗竭国力,劳民伤财’。若是遇上官员腐败,横征暴敛,可能就功亏一篑了。”


    “所以,老子曰:九层之台,起于垒土。朝廷不支持,我们就自己干。”张居正朝向李时珍作揖道,“居正愿予东璧兄两成干股,统摄药材种养之事。”


    黛玉拍着徐光启的肩道:“小徐也是两成干股,请你总理辽东农务。大家众志同心,不但能成陶朱之富,还能实边安民,青史流芳。”


    徐光启讷讷道:“我才回到太师身边两天,就要跑去辽东了吗?一个利玛窦还没有打发掉,又要我去学女真话了吗?”


    张居正莞尔:“不用忙,让李大夫先行。等你考中了进士,我再安排你和徐贞明一块儿去。这个利玛窦,我回头再见。”——


    作者有话说:《万历起居注》:得旨:览卿所奏,悉见谠言。但朕自去冬以来,动火头眩,辄不耐劳烦,故以静摄,非安逸怠荒。


    《明史·卷二百四十七·列传一百三十五》:巡抚刘世曾檄调汉土军,属监司程正谊、郑璧等分御之。会綎解官至沾益,世曾喜,令与裨将刘绍桂、万鏊分道讨。綎直捣继荣寨,拔之,获其妻妾数人,继荣逸去。綎连克三砦,斩王道、张道,追亡至阿拜江。隆有义部卒斩继荣首以献,贼尽平。时首功止五十余级,而抚降者万余人,论者称其不妄杀。初,綎破继荣,有论其私财物者,功不录。世曾为辨诬,乃赐白金。寻用为广西参将,移四川。


    第212章 蓄势待发


    长公主府中, 李娇倩、徐悦二人,得知张允修回来了,下晌不约而同地来到张府拜访“老师”。黛玉佯装不知她们的来意, 拿出一块棉布来,道:“你们瞧瞧这块布,有什么特别之处?”


    徐悦拿在手上看了看, 没发现有何特殊的,“与平常的棉布有区别吗?”


    李娇倩伸手去抢,徐悦不想放手,结果那布竟然被拉长了一截,她惊呼:“这布竟然像弓弦似的,可以伸缩。”


    “正是呢, 是允修帮李大夫取羊肠作缝合线, 顺手取了羊筋膜, 捻为细绳, 让何晓花再以麻棉为经,织布时用梭子以韧筋为纬。


    每入一纬, 再用竹筘压紧, 使纬线张弛, 屈曲如弓。如此布织成后,纬线就有了回缩之势, 遂得弹力。”


    徐悦与李娇倩面面相觑,各自“哼”了一声,这就是何晓花住在张府“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处了。


    偏偏这时候,允修领着何晓花来了,兴奋地对母亲说:“娘,你看晓花给我做的足衣, 简直天衣无缝。用加入筋膜织出来的布做成的套袜,屈伸随足,轻柔贴肌,既韧且密。


    以前的足衣松阔,需要绑腿束缚,褶皱处十分硌脚,这个套袜则从胫至踝,都熨帖极了,再不磨脚了。”


    一句“晓花”的称呼,只把李、徐二女听得醋海翻波,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何晓花神采飞扬,笑道:“而且,用这种混合筋膜的棉布,做成弹力手衣,一样合适。李大夫也说好用,再不怕手衣滑落,拿不稳柳叶刀了。”


    “还是晓花手敏心巧,你们都要见贤思齐呀。”黛玉抬眸看向徐悦与倩娘二人,适时鞭策道:“而今我们就差一样东西没弄明白了,如何让羽绒袍适应甲胄,辅助将士们在严寒天气战斗。”


    李娇倩心急了,忙道:“可我们上哪儿去弄甲胄呀?私藏一件,杖打八十呢!”


    黛玉回头问儿子:“你可知锦衣卫的仪仗甲胄,与作战甲胄有何区别?若是仪仗甲胄可以辅助研究的话,找刘指挥使,应该借得到。”


    允修道:“形制上相差无几,只是仪仗甲,每副用镀金铜叶三百片,不足十斤重。边军铁甲每副重二十五斤以上,甲叶一千八百片。与其找锦衣卫的人借,不如找京营的人借。”


    黛玉点点头,“正好凌尚书的羽绒袍做好了,那就去凌府借。”


    名为戎政尚书,依旧属于文官,但可以合理拥有一副作战甲胄。凌云翼一般工作其实是参朝上值,处理兵部事务,出席廷议。非战时及操练大校,无需常驻京营行辕,平常依旧住在京城自家府邸。


    到了凌云翼的休沐日,黛玉下晌从宫中回来,就带着四个闺秀生与儿子允修,装扮成玉燕堂送货的伙计,拜访戎政尚书。


    当凌云翼收了羽绒袍,当下就穿在了身上,很是满意。得知他们的来意,便将自己挂甲胄的甲牀推了出来,对黛玉道:“借用是可以,但甲胄不便出府。只能委屈几位,就在我府中研究了。”


    黛玉笑道:“我们早有所备,已经将大家伙事儿都搬来了。”


    允修将东西从何畅转运车上,一一卸下来。李娇倩守着装满鸭绒的麻袋,等梅澹然绘图制版,徐悦裁剪好内衬布,何晓花再开缝纫机缝合,留出口袋,她最后填装就行了。


    凌云翼一看这架势,那不得忙活几个时辰,连忙吩咐大儿媳妇:“家里来客人了,你赶紧吩咐厨房杀牲口备饭,再叫老二家的来搭把手,她女红最好。”


    黛玉笑道:“你们家老二媳妇,可是王少卿的二女儿?”


    “正是王敬美家的千金,她的苏绣之技堪称一绝。”凌云翼拈须笑道。


    不多时,王世懋的女儿王氏便来了,黛玉便让何晓花,先教她使用缝纫机。


    在允修的改造下,如今的缝纫机,如论是在外观装饰上,还是内部机括适配上,都有了很大的改善。


    为了保障玉燕堂,拥有缝纫机绝对的市场先发优势,不被别家复刻了去。主件中的引线针、织梭、定布石、齿轮、踏轮板、机座等各个要件,都分给数百个工场定制,目前已经完成。


    王氏也是心灵手巧之人,初次接触缝纫机,很是茫然无措,在何晓花的悉心指导下,不出半个时辰已经会穿线、换压脚、缝直线了。


    “夫人,这缝纫机真好用,不知可有市卖的?”王氏问道。


    黛玉笑道:“这个暂时不对外售卖,等我们的羽绒袍,从军用扩展到民用之后,售卖出五十万件以上,再考虑对外销售缝纫机,价格大约在五十两一台。”


    王氏不由啧舌,“一台松江织棉机,二两银子就能买到,单人提花机也只要五两,这个缝纫机更为小巧,却要五十两。”


    “这个缝纫机是以精铁为枢机,借齿轮转动,需要铁匠淬铁,镗床雕琢机括,木匠打造案板,耗材巨大,常人无法轻易仿冒,故而价高。


    一人踏之,片刻就能成衣数件,省工力十倍。较之传统的针黹,虽然初期价高,但其利长久,拥有一台可为全家生计,三年就可本息尽复。”


    那一边梅澹然却对着甲胄发愁:“羽绒袍与甲胄简直相克,羽绒蓬松才保暖,却不利关节弯转,阻碍展臂开弓。而且作战体热,汗气黏在羽绒袍上,湿冷交加,反为大害。根本就无法按照常衣制版。”


    凌云翼是经常穿甲胄的人,他建议道:“若不做一袭袍,而作一件紧身夹袄,穿在戎服之外,甲胄之内。另外在肩、肘、腋、膝部改良,做成护臂、护膝款,最好既保暖又贴合身形。”


    允修灵机一动,拍手道:“既然胸背处用整片夹袄,那还是分区衍缝,只是区隔再细小一点,避免过渡蓬松。另外在手臂、足胫处,内衬用伸缩布料贴合肌肤,外层用粗磨麻布,防止甲胄滑脱。”


    “先按这个做出来试试,不合适再继续调整。”黛玉吩咐道。


    一群人立刻行动起来,此时王氏就根本插不上手,只能跟李娇倩一起,慢慢填充鸭绒。不出两刻钟,紧身夹袄就做好了,紧接着伸缩棉做的两条的护臂,两条护膝也都做好了。


    凌云翼亲自到屏风后试穿,走出来后,惊奇地发现这护臂和护膝竟然贴合里衣,不会松脱。


    “我去院子里耍一套凌家枪法试试。”凌云翼套上甲胄,拿起红缨枪,去了院子里。


    众人纷纷到廊下观看,凌家的演武场不大,不能跑马,只有八丈见方。


    李娇倩看到六十有七的凌尚书,鬓染秋霜,身披玄铁重甲,还能将红缨枪舞得虎虎生风,叹为观止,她素来爱慕英雄,不禁赞道:“哇,凌尚书真让我见识到了什么是‘缨穗翻赤炎,枪尖点寒星’。”


    在岭南训练时,张允修也是被这一杆长枪,虐到浑身是伤,如今未婚妻竟对凌尚书大肆赞赏,让他心中不爽。


    于是他咬牙掠步向前,猿臂轻伸,从兵器架上摘了一杆亮银点钢枪,足尖踏地,惊起一片雪尘。


    双枪交错,金鸣乍响,凌云翼枪出似赤蟒穿林,张允修应战如银蛟搅浪。二人来回缠斗了二十个来回,把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红缨卷雪,银锋劈霜,两杆枪铿锵间,带起猎猎劲风。


    忽然“噗嗤”一声清响,张允修翻身躲枪的瞬间,被调皮的枪尖划破了裤腰,下一瞬绒毛纷飞……


    众女捂着眼睛惊呼一声,允修手中的银枪,脱手飞旋了三匝,斜插在雪地里,兀然震颤。


    凌云翼抚须长笑,“你们年轻人就是太爱脸,打仗露腚,那不是常有的事。”


    “老匹夫,你不讲武德。”允修提起裤子,红着脸怒吼,也不管什么尊老敬贤那一套了,“尽耍阴招,算什么英雄好汉。”


    “兵不厌诈,懂不懂!乘间抵隙乃兵家常事。”凌云翼哈哈两声,携着红缨枪潇洒离去。


    走到黛玉跟前,凌云翼拱手笑道:“夫人,令郎是可造之才,尚少历练罢了。而今能跟老夫战二十回的人不多了。”


    “多谢尚书赐教了。”黛玉还礼,而后向允修招手道,“还不快过来,给凌大人赔罪,哪有你这样出言不逊的。”


    黛玉见他羞恼无极,负气不肯动,回头对几位姑娘道,“你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快先进屋去吧。”几位姑娘这才含羞带怯地离开了。


    张允修这才两手抓着裤子,慢慢挪步过来,僵着脸面略一点头,“晚辈方才情急出言不逊,还请凌老原宥。”


    “哈哈,不碍事,战场上骂阵,也是一门学问。激敌将,挫锐气,乱军心,边骂边偷袭,说来都有奇效。”凌云翼大手拍了拍允修的背,笑得粗豪,“你小子学了三十六计,都不大会活用。唯有一计,堪称浑然天成,一点破绽都没有,可惜对老夫没用。”


    允修眨眨眼道:“哪一计?”


    “美人计呀!”凌云翼挑眉,伸手在他胸前擂了一拳,“你一下场,那些姑娘们的眼睛珠子都围着你转,连我儿媳妇都不例外。戚帅在岭南试舰炮,你当他为何每次向客家渔女借舟做靶时,都要带上你。”


    黛玉不禁扶额,干咳了两声,允修哭笑不得,一脸无辜地看向母亲。


    凌云翼拍了拍身上的甲胄,言归正传:“这紧身夹袄和护臂、护膝都不错,既暖和又无碍行动,就按这个形制来做吧。等戚帅那边报告上去了,我这头一批,就能赶制了。”


    “好!夹袄和护臂、护膝一个月就能交货。羽绒袍则慢一点,需要到年底。”黛玉回头对允修道,“眼下还需要你组装缝纫机。”


    “先组装多少台?”允修问。


    黛玉道:“眼下我们手里有五十台,你先用半个月时间,与徐光启、何晓花两个,再组装一百台核心部件,其他配件交给实务学堂的生徒完成,以供缝制军用羽绒袍。剩下五百台,等你押送物资回来,明年再慢慢组装。”


    不日,戚继光的奏报入了兵部,递入通政司,转内阁票拟,凌云翼得旨后报批户部采购。听闻这是一笔大生意,皇贵妃郑氏的哥哥郑国泰还试图承揽,奈何他拿着戚帅提供的样衣也做不出来。只得放弃,最后还是玉燕堂接手。


    长公主府中聚集的两百名姑娘,都已熟练掌握了缝纫机的使用方法。一百五十台缝纫机一起开动,另五十人负责充绒,每天做四个时辰,年底就如期交货了。在蓟镇守军中广受好评,很快辽东李成梁那里也请批羽绒袍,玉燕堂的定单又排到了明年。


    而沉寂了三个多月的朱翊钧,脸上又恢复了神采,原因无他。


    他的心肝爱妃梦境宝贝又怀上了!再也不用在意那个“贵人语迟”的朱常洵了。这时候,朱翊钧竟借口皇长子读书的事,要户部买办金珠宝玉等项。


    与此同时,在朱翊钧的明旨下,朱常洛的上学待遇,一切仪仗、护卫、随从俱免。


    科道言官上疏:皇长子启蒙读书,所亲者师儒,所重者道德。这个时候,却要置办奇珍异宝,这完全不适合呀。


    而后,万历帝罚了人家一年俸禄。


    黛玉为了避免其他官员,前赴后继地上疏,营救恪尽职守的言官,与万历帝在奏疏上打口水仗,再次以施粥济贫的名义,召集了诸位官眷们,直接让她们转告其夫。


    “圣明无过皇帝,根本不听劝。一旦臣子违背了皇帝的意志,试图帮扶皇长子,在他眼里就是邀功阻渎。为无辜受牵连的同僚说情的,就是党救同类。


    下场无非是罚俸、降级、外任、革职的几个。请不必作无谓的争辩,只要皇长子不缺课不停学,其他虚礼即便补足了,也用处不大。”


    有太太忧心道:“听说那郑氏又怀了一个,咱们也不能指望,再来一个聋子吧。那皇长子这地位还是不稳固,咱家那口子为此寝食难安呀……”


    黛玉一脸无奈道:“既然皇帝受命于天,咱们何必操这闲心呢?龙椅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建文帝能预料到自己会被成祖爷篡位吗?朝臣又敢不认成祖爷吗?


    既然万岁爷从小看着《帝鉴图说》长大的,能不知道废长立幼会动摇国本吗?可他就是拖着不办,让臣子们干着急。比干剖心有用吗?杨继盛死谏有用吗?海青天抬棺上疏有用吗?


    再看看关龙逄、伍子胥、晁错、方孝孺的下场。诸位既然是官眷,何不劝丈夫,多想想如何造福百姓,毕竟还有万千黎庶等着父母官,来救他们于水火。少掺和皇宫内院的事,咱们管也管不着。”


    尽管黛玉的话放出去了,还是有不信邪的官员,继续上疏与皇帝辩论。结果毫不意外,都未能改善皇长子的待遇。而丢官罢职的官员,面对太太们的责难牢骚,也后悔不已,只能带着满心怅然,卷包归乡。


    而况,册立太子虽说是稳固国本的事,其实根本于国事并不大碍,所以也没有人像嘉靖朝,沈炼、杨继盛那样为除奸臣贪佞,不惜粉身碎首,拼死一谏。只要不引发后面攻讦阁臣的党争,面对长久在位的万历帝,太子是谁真的无足轻重。


    黛玉想起史书上写到,万历二十八年,朱常洛终于出阁读书了,按照旧制,遇到严寒酷暑天气,皇帝则传谕辍免。但事实上,万历帝并没有下旨让儿子遇寒暑停讲。


    他故意让朱常洛顶着凛冽的朔风求学,又不给戴暖耳,连个火盆都不给。讲官郭正域看不下去,还怒斥那些围炉取暖的中官太监,“天冷成这样,皇长子乃宗庙社稷所系,他的身体贵重,岂容轻忽,若是受寒染病,成何体统?”中官们这才讲火炉子给移到了殿内。


    而可怜的朱常洛,袍内只有一件寻常的狐裘,讲案只有二尺高,从童年起沿用了七八年,都没敢申请换一张。一个冬天过去,成功冻病了朱常洛和讲官,朱翊钧又以此为借口,停了儿子的学习。


    这在黛玉看来,如此当爹的人,简直不可理喻。既然她做了宫谕令,绝不许这样的事发生。她先给景阳宫王贤妃母子三人,做了厚实保暖的羽绒被,及大小羽绒袍、毛毡帽各数件。


    而后又请能工巧匠打造了一款,可以随他身高增长而调解的桌子。案长三尺六寸,案宽一尺八寸,面板之下设有三个抽屉和两个暗格,初始案高二尺一寸,适合垂髫少年。


    黛玉演示给朱常洛看:“桌子的四条腿做了四重榫卯,殿下每次长了个子,需要抬高桌子的时候,就将榫卯桌腿,依次嫁接上去就好了。”


    “我知道这个,以前红鲤教过我怎么做榫卯钉!”朱常洛点头,忙将榫卯桌腿藏好。


    他得了保暖的衣袍和精巧耐用的书桌,很是感激宫谕令。


    过了两天,朱常洛还亲手斫竹做了一个笔筒给她。还将上次中秋节,得到两宫太后赏赐的玉佩,悄悄藏在了笔筒底下。


    黛玉让他好好保管太后的赏赐,只将那小笔筒给收下了,“我带回去给红鲤用,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嗯!多谢宫谕先生!”朱常洛对着黛玉一揖到地。


    “殿下客气了。”黛玉还礼,可惜宫中不能传递只言片纸出去,朱常洛与红鲤也不能通信,每次都是由她代为转述彼此的挂念之情。


    为了保障朱常洛在酷寒天气,正常出门上课,黛玉也给四位讲官及其妻儿也都量体裁衣,做了羽绒袍,徐悦做的暖身包也每人送了两大箱子。确保在冬天缺少炭火的时候,还不至于冻病师生——


    作者有话说:因为历史衍生文难免会改变一些事件的走向,所以引用的史料及文献有的是“用其事而改其时”。


    文秉《先拨志始》:光庙未出阁前,有旨云:“明年皇长子出阁讲学,一切仪从俱从简略。”礼科都给事张贞观疏言:“皇长子出阁,届期讲读官已有成命,乃兵部以护卫请,不报:工部以仪仗请,不报:礼部以仪制请,不报:又止允其预告奉先殿与朝谒两宫之仪,余俱停免。伏乞急下该部之请。”有旨:“张贞观邀功阻渎,著罚俸一年。


    工科黎道昭疏言:“皇长子出阁,有旨下户部买办金珠宝玉等项。夫皇储出阁,所亲者师儒,所重者道德,而珠玉玩好,递进错陈,岂作法于初之意哉!张贞观事关职掌,义难隐默,乃蒙罚俸!”有旨:“黎道昭明白党救同类,好生可恶!著罚俸一年。张贞观降杂职,调外任用。”


    吏科许弘纲疏言:“自皇上以渎扰见责,而臣等之言日轻:自皇上以党救为疑,而臣等之罪日重:自皇上因言而愈重言者之罪,而臣等效忠之路日塞。他日国家有大奸邪、大政事,谁复敢为皇上争是非?恐非社稷之福也!”有旨:”弘纲罚俸一年,贞观革职为民。“


    万历二十二年甲午,皇长子出阁讲学。旧例:已刻进讲,寒署传免。至是定以寅刻,寒亦不传免。二十八年十一月,大风,寒甚,时尚未赐谕戴暖耳,诸讲官立殿门外,光庙方出。江夏郭正域充讲官,即宣言:“天寒如此皇长子系宗庙神人之主,玉体固当万分珍重,即讲官参列禁近,若中寒得病,岂成体统!宜速取火御寒。”时内阉辈俱各围炉密室,闻郭言,尽行抬出,始克竣讲。神庙闻之,亦不罪也。正域以此受眷干东朝,后妖书事起,传语“东厂饶得我,即饶郭先生罢!”其真切如此。时诸讲官进讲,窃视光庙袍内止一寻常狐裘。讲案高仅二尺余自幼稚时所御,历七八年,不敢奏易。


    第213章 舆论风暴


    腊月十八日, 京郊毛府,张居正夫妇,与徐光启、镂月、裁云三人, 与意大里亚传教士利玛窦会面。


    他穿着直领青绢棉道袍,腰束一条玄色宫绦,头戴四方平定巾, 俨然一副中土儒士风范。然而,他深目高鼻,瞳如碧珠,眼眸开阖间自有精芒流转,苍金色的鬓发卷曲着,颌下虬髯好似藤蔓。


    尽管他将儒士的谦和温雅学得十成十, 依旧彰显出异于汉人的神采。一见到张居正夫妇联袂而来, 利玛窦先是目露惊讶, 而后不掩兴奋, 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感慨道:“上帝啊, 我竟然在大明见到了天使。”


    他整肃衣冠, 作揖拱手道:“鄙人利玛窦, 西洋意大里亚国人士,拜见首辅张大人及潇湘夫人。鄙人自幼仰慕中华礼乐之盛, 泛海九万里,历经三载才得以瞻仰上国风光。


    今日得好友徐子先引荐,携带西洋粗浅之术,天文历算、舆图星象之类,若能助力首辅大人、潇湘夫人察经纬、观天时,便是三生有幸了。”


    张居正端坐堂上, 颔首致意,微抬衣袖请他坐下,温煦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先生请坐,听子先介绍,阁下万里蹈海而来,精研六艺,通晓华夷,绘有《坤舆万国图》,今日老夫可有幸一观?”


    利玛窦忙从外间搬来足有两人高的画卷,徐光启帮他将画卷,平铺在几张拼接的八仙桌上。


    舆图是用彩色摹绘的,张居正还未细看,先问黛玉:“这坤舆图有三丈六长,一丈八尺宽,恐怕不能用饾版彩印吧?”


    “只要颜色限制在五色以内,无论多大尺幅的图画,都可以用饾版技艺木刻雕版。但按照此图的细节,恐怕需要五名工匠半年工夫,才能刻版完成。”黛玉拿着金圈嵌凸透玻璃镜,在地图上细看。


    “原来在你们航海人的眼里,世界果真是浑圆的。允修告诉我不但天是圆的,地也是圆的,我起初还不信。”


    张居正指尖点向欧罗巴半岛,“这里就是贵国城邦了吧?看起来像一只靴子。”


    利玛窦道:“首辅大人说得不错,从我的故乡意大里亚,向东走陆路,经波斯、天竺之后,就到了大明的云南。


    若是从海上走则是另一条路了,鄙人是从佛郎机出发,经好望角到天竺,再到满剌加,最后在中国的壕镜澳上岸。”


    黛玉指着镂月、裁云两位姑娘道:“她们是佛朗机人,是我的义女,也是上帝的忠实信徒。先生能用佛朗机语与之谈话,以后她们就是您的助手和学生了。”


    利玛窦起初有些疑惑,他一直不敢直言自己是天主教徒,试图以西方技术为媒介,达成传教的目的。不曾想,首辅夫妇已经知道了他来大明的目的。他看向自己的好友徐光启,而徐光启只是用眼神暗示他“实话实说”。


    张居正拈须道:“这图中五洲四洋罗列星布,先生可否将各地的物产风土人情记录出来?阁下所携带的西洋历算、几何测绘、仪象格物、乃至绘画之学,都是我们所欣赏的。


    若是你愿意将西洋奇技,传教于汉人,老夫可举荐你入朝为官。阁下博学多才,心怀造福人间之宏愿,何妨暂敛传布上帝之音,先以格物致知之学,开启民智呢?”


    利玛窦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决定接受首辅的好意,先在大明立足,避免被大小官员驱逐,至于传教的大业,还是徐徐图之的好。


    他再次敛衽,执礼深揖,“首辅大人青眼有加,鄙人感怀五内。既承不鄙,仆将以天文历算乃至格物之法,为大明制浑天仪、修订历法、绘制舆图,以成就相公济世为民之功。”


    见他还算识时务,张居正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徐光启将利玛窦安置在京郊庄上居住。


    黛玉还告诫利玛窦:“未免官吏稽查将您遣返,还请先生用乌发染膏,先把头发胡子染成黑的,暂时深居简出。


    您可以继续从事《几何原理》的翻译工作,绘画、夷语、几何的教学,我们会为您找到聪慧的学生,吃穿用度一概不需您操心。”


    “夫人您想的真是细致周到,简直是慷慨又善良的天使!”利玛窦再次深揖及地,饱含激动地说:“相公与夫人凤表龙姿,眉眼蕴山河之秀,目含星斗之辉。鄙人愿竭拙笔,为贤伉俪绘冠服容相。”


    张居正与黛玉相视一笑,黛玉笑道:“听闻先生尤擅绘画之事,若能得先生丹青妙笔,也是我夫妇的荣幸。”


    允修航海带回来了不少西洋画,让她了解到西洋绘画技法讲求逼真,应用透视法,能将人描摹得立体真实,但是没有工笔画的意趣和清雅格调。


    想想看此时,正是他们容貌最盛之年,再往后几年就会渐渐衰老,若能将自己的真实绘图影像留存下来,也是一种安慰和留念。


    张居正笑道:“我这一生做到首辅,也就到头了。你这个宫谕令也是升无可升,原本想等到功成身退之后,再请画师来给咱们画影像。既然遇见个洋画师,那就画吧。”


    到了绘影的黄道吉日,利玛窦调配颜料,郑重开笔,为冠戴整齐的首辅夫妇精心绘制影像。项元汴恰好来京中,贩羽绒袍南下,也跑过来凑热闹。


    利玛窦深谙光影之学,用中西合璧之技,将二人画得骨相丰颐,肌理莹然。而且衣饰器物都描画精微,纤毫不差。其色调庄穆,澹明清华,彰显出张居正的威严雄略,黛玉的端淑高雅。


    黛玉见了最终成稿的冠服图,连连惊叹,“画得真像!若是贴在墙上,远远瞧见了,谁不当真呢!”


    项元汴也是精通绘画的高手,供养过江南许多有名的画师,他仔细鉴赏了片刻,拈须道:“这摹尽皮相的画法,倒是逼真传神。大明画师工笔素来虚实相生,妙在神韵超逸,到底画不像,多少是个缺憾。若能二者相融,就再好不过了。”


    张居正托着下巴道:“西泰先生,以你摹形绘影的画技,很适合做刑部的丹青绘事吏。你要是画海捕文书,谁还逃得掉呢!”


    项元汴拍手道:“倘若西泰先生有意收绘图生,我可以帮你引荐!有个闽地画师叫曾鲸的,精工写照,就以墨骨晕染法使人物立体生动。他如今寓居浙江,我想他会对您的技法感兴趣的。”


    利玛窦苦着脸不敢应声,京城这么大,他想出去逛逛呀,怎么竟将他当画师用了!整天困在农庄埋首看几何书,有什么意思?早知道就不用绘画的方式,讨好首辅夫妇了。


    “对了,西泰先生可会画行乐图?”黛玉回头看他,“除夕日,咱们要在慈寿寺,举办一场盛大的集会。您愿意为我们绘制此图吗?若是画得传神,我们潇湘书林还会将画卷刊刻出来售卖,一半利润归您所有。”


    “愿意、愿意!”一听到可以出门游玩,利玛窦立刻来了兴致,“我知道的,大明的行乐图,就好比欧罗巴的雅宴画。展示人们风雅闲适宴游场景,每个人或品茗、或赏古、或晏坐、或高谈阔论,都别具特色。”


    “差不多。”黛玉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副银丝框架的烟晶眼镜,放到桌上,“还请先生,那天出门戴上这个茶色的烟晶眼镜,当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的时候,你再摘下眼镜来观察。”


    利玛窦满口答应下来,此时的他染了黑发黑须。除了瞳色,别的与汉人也几乎没区别了。


    从南郊回张府的路上,黛玉正想去玉燕堂巡店,被张居正给拦住了:“你们闹了这么大的事,还敢去店里,万一被群情激奋的莽汉冲撞了,如何是好?”


    “我又不是豆腐做的,哪能一冲就散。”黛玉扭头笑道:“不闹起来,我们怎么向将来的东林党人下战书?怎么协和思想?怎么让凤宪台之名深入人心?”


    “那我陪你去。”张居正道。


    还没看到玉燕堂的匾额,就见几条二里长龙,人头攒动,向店门缓缓挪动,安静排队的都是妇孺,在一旁揎拳掳袖骂骂咧咧的都是男人。


    原因很简单,玉燕堂新推出的羽绒袍,打着安国长公主监制的旗号,以“轻如柳絮,暖过狐貂”为招帖,成为了大明今冬一袭难求的抢手货。


    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人人以拥有一件羽绒袍作为夸耀的谈资。


    对标貂裘、狐裘的羽绒袍,品名为“天云”,卖出了五十两的高价,却比貂狐裘衣,便宜了近一半的价格。


    貂裘是保暖,可既贵又重,穿上身不是像肥狗就像笨熊,人都胖了两圈。而这个羽绒袍就不一样了,重量只有貂裘的十分之一,而且内置了牛筋束腰,穿上身还能从外衣处看出人的腰线。


    这对于讲究排场又怕笨重的王公贵族而言,是非常大的诱惑,玉燕堂一经推出即售即空。淮河以北的一百家玉燕堂,在七天内累计入账五百万两。没有买到的,排单则到了明年开春。


    而对标羊皮袄、次等狐裘的羽绒袍,品名为“暖阳”,就是此次矛盾的焦点,竟然是男人和妇孺分价销售。


    年十五以上男子,购买一件需要八两至十五两不等,而女子和十五岁以下少年,购买一件仅需一两到三两。


    对于平民而言,一两也不算小数目了,毕竟过冬三个月,一般家庭光烧煤取暖,就要花掉二两半银子。但神奇的是,穿上这个羽绒袍,不用烧煤取暖也可以。


    等于是直接将暖炉穿上了身,还轻便省事,外面罩一件夹袍,就可以穿出门了。普通百姓垫垫脚,也能够得着的价格,那必须买呀。


    如果成年男子,也想以三两的价格,买到羽绒袍,就必须在《为恳请圣主恩准立凤宪台以广布天恩疏》上,签下自己的名号。


    数年来,经过识字草堂的持续开办,让京城百姓识字率达到了十之五,对于“请立凤宪台”的内容,玉燕堂的掌柜伙计,也是不断向顾客说明讲解。


    无官无职的男子,一听到这个凤宪台,是管什么女红织造、妇产济贫之类的事,觉得与己无关,签个名便罢了,很快买到了羽绒袍。


    而那些不肯签字的男子,则分为以下几类:腐儒酸士、寒门拙吏和乡宦耆老。


    王公贵族、皇室宗亲那一层的人,已经被安国长公主,打着慈圣皇太后她老人家要做功德的旗号,都给劝说签名了。


    张居正对黛玉分析道:“那些保守儒生,深受程朱理学影响,坚持‘男外女内’的礼教,会认为女子为官是‘阴阳失序’,动摇儒家伦理根基。之所以反对,并非纯粹卫道,而是维护自身,作为礼教诠释者的权威地位。


    至于那些寒门拙吏,将科举一途,视为翻身的重要桥梁,若女子加入官职竞争,只会让朝廷授官的名额更为紧张。尤其是缺乏背景的寒庶子弟,若是女子凭借才学跻身官场,直接会威胁道他们的出路。部分考成不合格,且能力平庸的官吏,同样担心被女子同僚超越而失势。


    更可恶的是那些掌握着宗族势力的乡宦耆老,管理家族时常以拘束女子行为,来维护权威。一旦女子可通过科举或其他途径,获得官身和自治权力,将突破‘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的束缚。等于削弱他们宗族对财产、族内纠纷和地方事务的垄断权,必然以‘败坏家风’为由强烈反对。”


    听了丈夫的一席话,黛玉思忖良久,“相公分析得很对,这些人的意志,也延伸到了朝堂,成为了大明难以鼎革图强的拦路虎。表面上反对女子为官,都是以‘违背祖制’、‘有伤风化’为借口,实际上是惧怕利益被重新分配。”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抚了抚妻子鬓发,满目担忧:“你们也太勇了,想借衣履维新之变,与儒生争夺礼教话权,反对官僚垄断,甚至挑战宗族势力。”


    “你的一条鞭法,不也是强有力的挑战。”黛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不试一试怎么行呢?既然本质都是利益冲突,我们可占了先发优势呢。”


    张居正抬手指了指店门口,“喏,你等的人来了!”


    黛玉抬眸看去,就见户部主事顾宪成站在店门口,对一个激昂奋臂的汉子道:“兄台不必激动,一袭衣袍而已,棉袄亦可御寒。女子入仕之议,实悖圣人之教也。若令妇人持笏上朝,必乱乾坤之序,毁人伦之基。”


    “这不是一件衣裳的事,是倒反天罡!这群女人是要造反啦!”


    顾宪成,号泾阳,无锡人,推崇朱程理学,他认为朱子为孔子后集大成之圣,不下孔孟。他力斥佛氏之非,也不喜阳明心学。倡导躬行重修,求讲学结社之自由,呼吁:天下之是非,当自之天下。反对专断独裁,主张以民为本。


    他明年就会因万历帝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给罢免官职,回乡开东林书院去了。黛玉得在他离京之前,给他好好上上“空谈误国”的课。


    张居正趁着黛玉遐思遥想的片刻,已经走下车,向顾宪成走去:“素闻顾主事崇正学而辟异端,希望振风教于尘颓。


    昔年朱子与陆象山会于鹅湖,虽歧见殊途,但双方都有‘求理明道’之诚,成一时美谈。卓吾先生、心隐先生,携翰林院编修袁宗道,愿效古风,备清茗素点于慈寿寺。


    欲邀主事于除夕日,会于京西慈寿寺,共论‘凤宪台’一事。既然你主张天下事天下议,理当不会拒绝吧?”


    “元辅……”顾宪成一见首辅驾临,不由蹙眉。


    他素来将儒家礼法至于政治实效之上,认为张江陵以“苛察”之术揽权,峻法绳下,任用人才则重能轻德。“尊主权,课吏职”是专恣擅权的变种,他实在不喜,大明理应“君子治国,公论是非”才对。


    眼下怎么有一种被猎人“守株待兔”的感觉,他也只是在私底下抱怨了两句元辅,可没真得罪他呀。


    “怎么?顾主事不屑与异端共析乾坤?”张居正眉头微挑。


    顾宪成只得拱手道:“蒙元辅垂询,某愿以诚心论之。既闻异声,岂可缄默?即便道殊志异,亦当以理明道,以礼相辩。”


    黛玉走过来,对顾宪成道:“顾主事亦可广邀志同道和的亲朋,备陈心中经纬,期待诸君言谈有据,引证有源。彼此虽持异见,仍不失君子之风。”


    顾宪成后退半步,作揖道:“谨守宫谕先生所训,但以儒门义理相质,绝不谩骂攻讦,不违朝廷明制。”


    黛玉之所以不带一帮闺秀生,直接下场与之舌战,是因为她们只需摆出“效验昭然,无需雄辩”的姿态即可。


    听说声名远播的异端何心隐与李卓吾两位大师,要与户部主事辩论“凤宪台”之事,消息随着玉燕堂门前的长龙不胫而走,很快街传巷议,众论纷纭。


    到了除夕日,慈寿寺的五百僧众。都入宫为慈圣太后祈福念经去了。万历十四年最后一天的大殿前广场,就被这一场影响深远的“凤宪之辩”所占据了。


    慈寿寺是万历四年,皇帝动用国帑,为慈圣皇太后修建的寺庙。占地百亩,殿宇峥嵘,足够容纳十万信众礼佛上香。


    今日积雪压脊,西风呼啸,来此观辩的除了寻常的善男信女,还有大批儒林之士、京郊耆老、寒门俊彦,陆续聚集在此。大家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凛冽空气中,交织成一片雾光。


    积雪盈尺,覆盖在广庭上如铺素毡。冰凌坚硬,缀在屋檐下如悬冰剑。中央搭了个硕大的彩棚,底下扫出一片空地来,摆了二十余张桐木交椅。


    得知对方有三人,顾宪成也带了两个帮手来,一个是御史邹元标、一个是举子高攀龙。


    邹元标就是史书上,为反对张居正夺情,而被廷杖打残的那位。最后也是他看到江河日下的大明,积极奔走为张居正平反,是个十分正直的人。


    他是江西吉水人,也是明代江右王门之巨擘,他认为“致良知”,必具“良能”。所谓“良能”,即是效国效民之能,这才是致良知的核心,他的哲思精髓,影响深远。也是东林三君子之一。


    而高攀龙是顾宪成的老乡,目前虽还只是个举人,但三年后就会高中。他将来也会是东林党核心成员之一。高攀龙忧国恤民,倡导“惠商”、重实学以经世。


    可就是这样一群有识之士,组建起的东林党,从朝廷的清流砥柱,肩负着激浊扬清的重任。发展到最后,却陷入了党争误国的泥潭中。君子小人间杂,疏实务而少变通,除了党同伐异,意气之争,他们完全不知如何挽救国家。


    巳时正,钟鸣三响,身着杏黄云锦鸾凤纹大袖衫的安国长公主登上了松木高台,她面向众人,朗声道:“今日有幸请到众多有识之士到场,辩理求明。到底女子可否为官为将?可否成立凤宪台?请诸君畅所欲言。”


    利玛窦蓦然摘下眼镜,心头肃然,立刻认真观察起辩论台上的双方代表。他有一场强烈的预感,这将是一场颠覆现有思想的盛会。欧罗巴有执政的女王,也有参与朝政的宫相,而这一点在如今的大明,似乎没有任何实现的历史基础。这群想要从政的女子,会怎么做呢?——


    作者有话说: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利玛窦字西泰,以入贡至,因留不去,近以病终于邸,上赐赙葬甚厚,今其墓在西山。往时予游京师,曾与卜邻,果异人也。初来即寓香山奥夷,学华言读华书者凡二十年,比至京,已斑白矣。入都时在今上庚子年,途经天津,为税监马堂所谁何,尽留其未名之宝,仅以天主像及天主母像为献,礼部以所称大西洋,为会典所不载,难比客部久贡诸夷,姑量赏遣还。上不听,俾从便僦居。玛窦自云:其国名欧逻巴,去中国不知几千万里,今琐里诸国,亦称西洋,与中国附近,列于职贡,而实非也。今中土士人授其学者遍宇内,而金陵尤甚。


    第214章 乾坤共建


    “刚峰兄, 进卿贤弟,你们可算来了!”邹元标忙起身让座,为了以壮声威, 他特意请了清官海瑞坐镇,以及为皇长子启蒙的国子监司业叶向高。


    海瑞背对交椅,伸手一捋缀满补丁的棉袍, 扶膝坐下,一脸肃穆。


    叶向高却向邹元标等人作揖,有些不好意思道:“诸位,对不住了,我今儿得到对面去了。”他掀开外袍的衣袖,露出了里面半截羽绒袍。


    “进卿, 你这是何意?”顾宪成身子向前, 皱眉道:“难道你也要为一袭衣裳枉道媚人, 岂不耻辱?”


    叶向高抚平衣袖, 从容道:“我于文华殿后厢得此袍,从此迎风教学不畏严冬, 三九寒天不曾停辍一日, 皇长子殿下得此袍亦如是。


    诸位力争国本, 清谈匡世,以护纲常正名分自任。明知皇太子已无对手, 还持议册立东宫,弹劾郑氏,奏疏成百上千,搅扰帝心。却连个火盆,都递不到皇长子殿下面前。“叶向高拱手正色 ,“下官甘心服膺宫谕令, 主张以实业兴邦,不愿见党议纷争,道既殊途,请恕叶某难以奉和。”


    海瑞拍案怒斥:“一点鸭毛裹的布,就能将你收买,风骨何在?尔敢视经国大义,圣贤之道如粪土耶!”


    高攀龙虽未入仕,到底心高气傲,斜睨叶向高,哂笑:“堂堂国子监司业,甘向织物低头,终不过一锱铢俗吏耳!走了也罢,将来莫悔今日之愚。”


    顾宪成仰天叹息:“既然进卿沉迷市井之术,重利忘道,请君多自珍重吧。”


    他见自己这边十张交椅,只坐了四个人。回头一看都是熟面孔,有刑部尚书孙丕扬、大理少卿李三才、文选司员外郎赵南星等人。


    于是,便请他们上坐,诸位官僚各着私服,有的穿棉袄,有的披狐裘,他们相互谦让了一番,坐上了交椅。多余的两个位置,顾宪成在人群中逡巡了一番,请了两位年高德劭的耆老坐了。


    而对面的十把交椅上,坐的却是些乡下进城的愚叟蠢妪,他们似乎准备彻夜蹲守,好赶新春烧一柱头香。


    李贽、何心隐、袁宗道三人,直接就站在了广场中央。


    他们背后也不是没有朝臣,除都察院御史林润、耿定向、梅国桢,还有与叶向高同为国子监司业的毛嗣修、郭正域、赵志皋几人,以及翰林苑修撰沈懋学、顾懋修等人。


    而张居正夫妇则带着徐光启、孙承宗、熊廷弼及四闺秀生,坐在面对长公主的彩棚里。


    这里既是利玛窦的最佳观测点,也是潇湘书林和玉燕堂的临时售卖处。


    见长公主发话了,顾宪成率先起身,一身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朗声道:“班昭《女诫》明言‘阴阳殊性,男女异行’,女子当正色端操,以柔顺包容为美德,岂可效男子争衡于朝堂?”


    袁宗道接话道:“班昭并未说错,男为阳,女为阴,男女之间的确存在着差异。但并不意着柔和之人就不能出仕为官。


    国家对远邦近邻,尚有怀柔之策,难道只有阳刚之道,是治国的不二选择吗?而况《周易》有云‘坤至柔而动也刚’,女子是柔弱的,但同时又是刚强的。


    蒙古混战,三娘子统兵塞上此为刚,主贡市稳边疆此为柔。可见女子弓马可安部落,玉帛交好大明。倭寇临城,戚夫人亲率家婢登城门楼,火矢退敌此为刚,保孤城、稳后方此为柔。可见钗裙亦能守战,肝胆不让须眉。


    她们何逊男子,分明是该刚则刚,该柔则柔。顾主事岂可以偏概全,管窥一豹?”


    李娇倩听了连连点头,连忙摘下手衣,大力鼓掌。


    这边高攀龙振袖起身:“《尚书》云: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昔吕后临朝而汉室危,武周称帝而李唐衰……”


    “高举子大谬矣!”何心隐高声打断他,“太姒佐文王治周,冼夫人平岭南之乱,平阳昭公主统领娘子军建功立业,皆青史昭昭。花蕊夫人叹道: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难道男人参政,就没有误国的吗?恐怕其数,堪比过江之鲫呐。”


    围观的百姓都笑了起来。


    邹元标不似年轻人那般咄咄逼人,缓声道:“《礼记》有云:女子十年不出姆教,乃使明妇顺、知祭祀。若尽数抛头露面,家国礼法何存?”


    袁宗道向前一步,反笑道:“女织男耕,桑麻满圃。敢问邹御史,女子不抛头露面,如何采摘桑茶?缇萦若不出闺门随父上京,何以救父?


    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权也。许穆夫人驱车救卫,钟离春谒谏齐王,此皆明妇德而匡君政,谁人敢斥其失度?


    今腐儒进不能出仕,退不能养家,犹执‘不出’之文,使女子蔽面塞聪,不事生产,岂不可笑?”


    “说得好!”李娇倩听得入迷,禁不住拍手喝彩。


    徐悦在一旁,挤兑她:“听说你从前与这位袁编修相看过,宁死不从还绞了头发,如今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只能说自作孽。”


    李娇倩满不在乎道:“那天我是没见到他,若是见了一面,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李娇倩回头一看,就见头戴毛毡帽的张允修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五郎回来了,”李娇倩没有半点心虚的意思,反而将一个带把的陶瓷瓶递给他,“你来得正好,要送茶了,记得搭把手啊。”


    黛玉却道:“五郎去顾主事那边斟茶好了。卓吾先生还没下场,他们就不占上风了。只怕对姑娘家没个好脸色,你们就给百姓们派发陶瓷瓶吧。”


    允修领命而去,却听见那交椅上的十个人交头接耳,各抒己见。等他们重新坐好,桌前斟的茶早凉了。


    高攀龙吃了一口冷茶,简直凉透胸怀,撂下杯盏,抱怨了一句:“慈寿寺那么多大殿空置不用,偏生要在外头办会,冻手冻脚不说,身后都是些吵嚷的三教九流。”


    反观百姓人手一个陶瓷瓶,软木塞打开来,热气氤氲,看着就暖和。


    高攀龙正要扬声质问,为何区别对待大家,忽然西风卷走了他的声音,大雪漫然而下。


    黛玉忙吩咐学生们道:“快给每人送一袭雨披。”


    顾宪成见雪花渐密,如撒盐珠,寒风一吹,雨丝斜掠,琼华横飞,扑在脸上竟是刺拉拉的疼。身上的棉衣已经渐渐湿冷起来。


    他正要向安国长公主请示,不妨移步殿内再论,或者延期举行。


    却见长公主淡然地接过侍女递过来薄薄一层的红雨披,罩在身上。


    他的话立刻就堵在了喉中,连公主都愿意冒雨观听辩论,他一个男人,如何能避雨呢?


    “主事大人,给您雨披。”允修道。


    顾宪成无由拒绝,只得将那鲜红的雨披给罩在了身上,听到邹元标冷笑道:“聊胜于无吧,对面也是这样。”


    高攀龙一脸嫌弃地摆手拒绝,缩着颈子,皱眉道:“这真红色最不经水浸染,等会儿必是流一地‘血’水。”


    顾宪成再接再厉,开口道:“女子治家,实乃佐君子成德。程子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袁宗道一抬袖子,正要发表高论。允修那边已经开口道:“程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之论,实指士人君臣大义,非专为妇人设也。且‘节’字本意,《周易》谓之‘节度’,非专指贞烈。今混淆‘贞’、‘节’二字,实为谬解。


    考诸史册,妇人再醮而母仪天下者不胜枚举:汉文帝之母薄太后,初为魏王豹宫人,再嫁高祖而诞文景之治。唐长孙皇后之母亦再嫁之妇。宋真宗刘皇后二嫁入宫,皆昭示‘贞’不等同于‘节’。


    再看班昭续史,谢道韫辩屈名士,上官婉儿称量天下,李清照《漱玉词》自成大家。此皆女子自成君子,何曾借男子而显身扬名?女子怀瑾握瑜,自可齐家治国。”


    说完还回头看了一眼李娇倩,何晓花捏了一把她的脸:“人家为你吃醋啦,你还傻愣着。”


    围观的百姓虽不懂什么经史子集,女子当不当官的事,但说到因寡妇二嫁无辜遭受道德批判的事,都很气忿。


    “你们读书人张嘴‘贞烈’,闭嘴‘守节’,倒是给人寡妇送米送柴呀!族里把孤儿寡母的房子和地都给抢了,不嫁人怎么活!”


    “说什么饿死事小,自己先饿三天试试,逼人寡妇上吊,算什么君子!”


    “你们官老爷三妻四妾,偏要烈女不嫁二夫,这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见到允修一脸求表扬的样子,李娇倩却道:“你跑题了,我们论的是女子能不能做官,你跟寡妇较什么劲儿呢?”


    “还不是那边拿失节说事,我才就事论事嘛……”允修撇撇嘴道。


    海瑞拈须良久,终是开口道:“《大雅·瞻卬》云:妇无公事,休其蚕织。注云:妇人无与外政,虽王后犹以蚕织为事。你们要建凤宪台,是与圣训相违!女子从事蚕织便罢,不得干预朝政。”


    这时候久未开口的李贽发话了,“《大雅·瞻卬》是讽刺幽王嬖褒姒以致乱的诗。批判的是谗言祸主的妇人,不是说贤女不可谋国。妇人预外事非美,如妲己、褒姒固不可,若文母、太姒又何妨?”


    海瑞皱眉道:“天下几名女子能似文母、太姒,不过凤毛麟角罢了。妇人见短,不堪学道,何谈治国。”


    李贽拊掌大笑:“海公说女子见识短,乃大谬也。非女子天生愚钝,实如笼中雏鸟,纵有凌云之志,亦难展翅。试想海公终日唯闻灶台针黹之事,焉知天地广阔?若女子能读书明理,游学四方,其成就绝不逊七尺男儿!


    所谓‘妇人之见’,实为假道学束缚所致,就好比将鸟强折其翼,再讽刺其不能高飞一样,虚伪透顶。才智本无分男女,惟在机缘而已。


    如果你们否定女子的才能,又何惧女子为官?毕竟科举考试和江陵公的考成法,还摆在眼前,不是谁都能轻易过关的。你们且扪心自问,不愿女子出仕为官,哪里是为国家为世风担忧。不过是怕女子抢了你们的饭碗,不再隐忍受男人的盘剥而已。”


    一语既出,议论纷起,交椅上的十人面露难堪,哑口无言。


    此时霰雪交加,冻雨斜侵,方才还指天画地,慨然发声的卫道士,牙齿已经咯咯打颤了。


    他们只得厚着脸皮,不停索要热茶,忙着出恭,过了一会儿又要火盆,要手炉。


    长公主面带微笑,一一满足了他们的要求。然而在户外,冷雨一浇,寒风一吹,什么都凉得快。


    就连意志力最为坚强的海刚峰与邹元标二人,也不禁哆哆嗦嗦起来,交头接耳地感慨:“那鸭毛衣袍真有这么暖?”


    高攀龙咬牙道:“这羽绒袍一出来,就有裁缝想心思自己仿制了,却怎么都做不出来。鸭毛不知怎么除臭,便是忍着骚气做出来穿上,也是飞毛一片,走一步都跟下雪似的。而且这衣服一沾水,完全不能保暖!”


    顾宪成冷声道:“一点鸭毛一块布,能卖出五十两的高价,不恤小民,专取其利!怪不得人说玉燕堂主富可敌国。他们就用这个裹挟民意!”


    海瑞拍桌怒道:“这是独专技艺把持行市,哄抬物价,织造属于官民共营之业,若是私藏技术,属于欺隐官物。完全可以究治抄没,将玉燕堂主,流放边卫。明日我必上疏弹劾。”


    听到此话的四闺秀生,坐不住了,站起来要为自己的劳动成果申辩。


    黛玉却让她们稍安勿躁,“几位大人只是不明真相,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了。”


    激愤不已的官僚们,个个表现出义愤填膺的模样,却不想腹鸣如雷,连打寒噤,顿时都不好意思起来。


    而在场的人,好似除了坐在交椅上的他们,其他人都不惧严寒雨雪似的。一个个在肆虐的风雪中谈笑自若。


    顾宪成只得硬着头皮向安国长公主道:“公主殿下,今日雅谈实令我等受益无穷,此刻午时已过,恐扰玉体进膳之节,可否容下官等人暂辞芳驾,待午后食毕再续辩论?”


    朱尧婴笑道:“顾主事请勿心急,本宫已吩咐人备下茶点,人人有份,稍后送到。”


    百姓们欢呼起来:“多谢公主赏赐!”


    好不容易苦捱了半个时辰,公主殿下分发的糕点,才到了每个人手里。


    交椅上坐着的几位大人,望着一人一块巴掌大的枣泥糕,唉声叹气,又不敢抱怨嫌小。实在饿极了,三两口就吃完了。


    却见一群女子提篮出来,见到年幼的孩子,年老的长者,又多发了两块。


    高攀龙咽了咽口水,向离自己最近的姑娘道:“能不能再给我们这里,多发几块?”


    李娇倩转手将手的糕点,递给了身边的小女孩,回头对高攀龙笑道:“孔子云: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就是说君子哪怕短暂进食间,匆忙仓促或颠沛流离之际,都应坚守仁德。你瞧这里有比你年长的人,也有比你年幼的人,高举子怎么好意思多要呢?”


    “我知道了,这个就叫知行合一,致良知。”小女孩恍然大悟,将自己得到的糕点,又主动让给了身旁比她还矮小的女孩:“妹妹你先吃。”


    高攀龙见了这一幕,羞得满面通红,再看对面那群人,袁宗道、何心隐、李贽三人,乃至张居正夫妇和那些姑娘们,都是等所有人都分到糕点了,最后才吃的。


    正在舔手上酥皮渣的顾宪成,登时停住了动作。邹元标抹了一把嘴,脸上很不自在。只有分了一半糕点给身边耆老的海瑞,若有所思起来。


    对方的十把交椅上,坐的都是普通老者,而自己这边坐的却都是官绅。他为了某种看似颠扑不破的“道德”,而忘了自己为官的初心。


    难道自己潜意识里,也觉得当官的,就理所应当比百姓高贵一等呢?这一次,他竟坐错了位置……


    尽管下午太阳出来了,风停雪止,但顾宪成这一边在饥寒交迫中,从舌灿莲花,到声气渐低,最后哑口无言,下午的辩论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李贽笑道:“既然诸位已承认女子读书能够明理,若女子有才却禁其用,这与承认稻米能活人,却宁可饿死何异?”


    高攀龙腹中饥肠辘辘,冻得直哆嗦,完全无法思考,质问李贽道:“你们不过是穿得暖和便罢了,一块糕点完全不能果腹,你们都不饿的吗?怎么还有力气雄辩?”


    “我曾说过: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你们一心想要实现的效国效民,经世致用,不过止步空谈而已。”


    李贽摘下雨披风帽,目光环视了眼前的一群人,“然而诸位是衣裳穿不明白,饭也吃不明白。”


    听了这话,高攀龙茫然四顾,最后他惊然地发现,众人的大红雨披,没有一袭有褪色的迹象。只要好好披上雨披,就能雨雪不侵。


    他拿起被自己弃之不用的雨披,用力拉扯好似都不变形,其经纬细密且极为强韧,根本不似买卖行市上能寻到的布料。


    高攀龙又捂着吃了冷风的肚子,“莫非你们的糕点里也有问题?”


    张居正走上来道:“糕点不是问题,而是答案。”他看向围观众人道,“请问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冷不冷?饿不饿?”


    “不冷!也不饿!”众人异口同声地道。


    “为什么不冷?因为今日到慈寿寺的进香拜佛的万余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都领到了一袭不付一文的羽绒袍。


    而雨披经过深加工,有固色防水之能,可以保持羽绒袍,在雨天也干燥蓬松。”


    “为什么不饿?因为你们吃的枣泥糕,就是枣泥糕而已。我们吃的枣泥糕内陷是用炒米粉、核桃、瓜子仁、红枣泥、肉松和盐混合压制的。


    看起来不过巴掌大,吃起来坚硬如石,却能果腹,一块可以足抵两碗饭。还可以保存半年之久。”


    黛玉看向瞠目结合的一众人,接着丈夫的话道:“这干砖饼,寸块可抵一餐。倘若烽火连绵粮道断绝,一卒可负百日之粮,舍笨重锅灶,不俱饥馁,便于潜行奇袭。


    孤城受困,哪怕是雀鼠尽竭,若有此物密储,可坚守月余。不但军队远征用处大,应对灾年饥荒,商旅长行都能携带。


    而羽绒袍加上固色雨披,轻如云絮,暖似貂裘。若将士得此衣,雪夜埋伏也寒锋不侵,便于腾挪,减少冻伤病卒,保持将卒士气常盈。


    此二物,一克天时之寒,一破造饭之难,减漕运之劳,增野战之勇。”


    听完这一番话,众人都震惊了,海瑞离席起身,向着黛玉一揖到地:“宫谕先生有经纬之智,韬略之勇。执权柄而深恤百姓,实乃大明巾帼英雄也。下官感佩之至,愿请立凤宪台。”


    黛玉微微摇头,将自己的四个学生揽在一起,向众人道:“这些发明并非我一人之功,是公主殿下招揽的女官、实务学堂的女生徒、妇孺医坊的女护工,成千上百位女子,经过两年功夫一点一滴尝试,慢慢研究出来的。


    她们慧根非凡,胆识超群,百折不挠,堪当大任。女子掌中馈,执女红,以格物致知之诚,践行‘穿衣吃饭即人伦物理’。这样的贤女子,为何不能做官?”


    她拿起彩棚下的《为恳请圣主恩准立凤宪台以广布天恩疏》,一张张递给对面的官员,“请大家仔细看看,我们为立凤宪台的宗旨与管辖范围。女红织造、孕产保护、闺塾女学、妇孺诊疗、济贫劳军、维护家族和谐等事,哪一条不是女子当司之职?哪一条又是适合男子管理的?


    我们无意与男子在庙堂争雄竞长,只是天地大道阴阳互补,愿以乾坤共建之道,为国朝分忧。还请诸位联名,助慈圣皇太后及长公主殿下成此仁政。”


    诚然,黛玉她们的秘技还未抖落干净,为了日后盈利,贴在身上的暖身包未说,陶瓷瓶何以能保温也不提。


    允修及时在桌案上摆出了笔墨,纸张在风中呼啦响动,邹元标第一个拿起毛笔,郑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之后是冻得喷嚏直响的高攀龙。


    接着落款的是海瑞,最后题名的顾宪成。而他们身旁那些人面面相觑,翁声四起,依旧犹豫着不愿签字。


    张居正徐徐走到他们面前,拿起一支笔在白纸上写了两笔,抬眸问:“阴阳互济,刚柔并施。所谓治国必先齐家。若女子才德足以齐家,何以不能治国?


    牝鸡何来司晨之愿?不过是司保生育雏、啄虫护巢、治德齐家、警夜防贼,做它们该做的事罢了。


    诸位拘泥男女之分而拒贤才,此非社稷之福。须眉丈夫坐谈仁义,空想功业。还不及闺阁英秀,一针一线,一粥一饭做得踏实伟大。


    若是尔等还不务实奋进,实乃怠职误国之尤。大义当前,仁政将成,尔等竟不能处断如流,就应当有避贤路之自觉。“这话威胁的意味满满。


    赵南星与李三才面面相觑,小声嘀咕道:“元辅,写的‘土厂’二字有何深意?”


    李三才苦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考成未完,便是土厂。”何为“土厂”?不合格你的官就做到头了,就地埋了的意思。


    众人恍然大悟,悚然一惊,元辅许久不谈考成,竟是留此一手。


    大家再不敢迟疑,纷纷争抢笔砚,迅速完成了签名。没抢到字和笔的,也不待问,自觉朝向彩棚那边领用一张,登名在案。


    夕阳照晚,前来拜佛的百姓陆续离开,剩下几位是等着新年元旦,抢上头香。


    张家人聚在一间干净的禅房,红鲤拆下头上的两个小揪揪,得意地向几位哥哥炫耀,“怎么样,我扮的小姑娘,很可爱吧?”


    允修捏着他的脸蛋笑道:“恭喜啊,红鲤小姑娘,你的裙装已经被西泰先生画出来了!”


    嗣修、懋修两兄弟相视一笑,也不示落后地在六弟的脸上留下了指痕。


    红鲤扭脸对允修说:“五哥,你和倩娘姐姐何时成亲呀?”


    允修回思了一下,自己的走之前和回来后的表现,感觉情况不容乐观,无奈地抹了一把脸,“眼下何时成亲,得看你倩娘姐姐的意思……我就怕她对我已经没意思了。”


    红鲤“啧”了一声,努嘴“啵”了一声:“你就不会学下爹,时不时意思意思。”


    “诶,你这个小鬼头,谁跟你说是这个意思的!”


    新年伊始,安国长公主穿戴一新,携带着请愿书,走进了慈庆宫,奏请慈圣皇太后立凤宪台,广布皇恩。


    看到威武霸气的“凤宪台”三个字,和厚厚的一沓万民请愿书,李彩凤如何不心动呢?


    再加上朱尧婴左一句“坤仪配天,慈德光被”,右一句“辅翼圣治,功德无量”,李彩凤觉得自己飘在云端,脑后已绽放出了圆轮金光,能与活菩萨并肩了。


    她含笑抚了抚朱尧婴的手背,谦逊道:“长公主如此爱重,哀家不胜惶愧,恩泽之事关乎国体。理当由你母亲圣母皇太后主持才是正理,她德冠后宫,懿范犹存,哀家若是僭越岂非不妥?”


    朱尧婴轻叹了一口气,“娘娘是知道的,我母亲凤体违和,正需静养。若以此庶务相扰,反失臣女奉养之诚。”


    李彩凤早料到如此,安国长公主毕竟年轻,想要做些积攒美名的事,必然要个长辈在后面做靠山,她亲娘体弱,就得靠自己这个二娘。


    她竭力压抑着心中的喜悦,淡笑道:“哀家也知道你们母女的难处,既如此,勉强从尔所请,也只好暂摄虚名。”


    第215章 两全其美


    元日朝贺之后, 李太后端坐慈庆宫,命人传万历帝,待朱翊钧行礼毕, 方才缓缓开口。


    “皇儿,近年来水旱频繁,大明孤苦无靠、病无良药、衣食不济者渐增。此等景象, 若不能制,岂非动摇国本?


    今日长公主携万民心声,劝请哀家成立凤宪台,以佐协王务,行抚恤、赈济、施医、授技等事。


    哀家认为此事上承敬天保民之训,下安中外惶惶之心, 既彰显圣德, 也成就孝治。还请皇帝准允。”


    一身衮冕的朱翊钧从宫人手中, 接过万民请愿书, 及凤宪台的章程,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遍, 顿觉不妥。


    “母后, 您要做功德, 只管吩咐下人在京郊赠衣施粥便罢。何必再设一个凤宪台?


    如今内帑无有闲钱度支财务,六局一司, 也没有足够的女官,可供调配到天下各省府县。”


    李太后听了这话,眸光微凝,语气严峻了几分:“钱粮支度的事,皇帝不必劳心,长公主说由她来筹措, 哀家俭省份例亦可充半。


    理事人选也不必动用宫中差役,直接在各县考试女子,铨选授职,俸禄也不必由户部供给,通过募捐兑现便罢了。”


    朱翊钧眉头深皱,向太后沉声道:“非是儿臣忤逆慈意,这凤宪台不啻于在庙堂之外,另立枢机。


    昔年武则天立北门学士以分相权,北周设六官得篡西魏,都是打着修撰书籍,整饬吏制的旗号。


    今日朕若许宗亲妇寺,私设衙署,恐开大明危亡之端。”


    李太后拍案而起,冷声道:“一个凤宪台,只管女人的事,不过扶贫济老之类。既不私授官职,又不涉赋税军政。皇帝若觉不妥,遣司礼监每月查账就是了。”


    朱翊钧望着母亲眉宇隐怒,心中十分为难,李太后显然没意识到此事的内里门道。


    看着手里详细周备的建制架构,绝非涉世未深的朱尧婴能想到的。


    “母后,此事待我召请宫谕令再说。”朱翊钧拜别母亲,匆匆回到乾清宫。


    他对着穿衣镜,将冕旒摘下,对司礼监掌印张宏道:“去将朕最好的衣裳捧来。”


    张宏思忖了一会儿,皇帝的好衣裳可太多了,没有头绪:“还请万岁爷明示,到底是哪一身儿呀?”


    “就是最威严庄重的那身!”


    张宏捧着冕旒笑道:“陛下,您现在穿的衮冕,最能彰显受命于天的庄重,不就是最威严的天子礼服。”


    朱翊钧脸上一讪,转身坐下,“把冕冠给朕戴上吧。”


    他很想召个可信的心腹大臣问问,如何遏制这件事,可是思来想去,他并无一心腹可用。


    最后皇帝试探着问了问张宏,“关于凤宪台的事,张宏你怎么看?”


    张宏立刻警醒,说自己不能干政。


    朱翊钧道:“朕恕你无罪,你只管说。”


    张宏虽然名“宏”,却绝不敢就此发表“宏”论,斟酌了言辞说:“万岁爷,自古民间女子,多有结社以济贫恤孤的事,但是都经营不了多久。


    一个是钱财后继乏力,另一个是女子矛盾难以弥合。这个凤宪台也保不齐无疾而终呢。”


    他的意思是,这个女人朝廷大抵不成气候,“万岁爷仁孝,不愿违背慈圣太后娘娘的想法,何妨让她老人家先试试,等到筹不到钱,队伍自然就散了。”


    “你怎么知道哪些女人有矛盾?”朱翊钧道,要是她们万众一心,朕这个朝廷还有谁认?


    张宏小心翼翼道:“哪怕是后宫娘娘,为了一点赏赐,厚薄还有争持的,更何况平民女儿,乍然得了一个好差事,哪有不明争暗斗的。


    便是尧舜时,男人们要靠精诚团结,才能猎到猛兽分肉吃。而女子们若不争不抢,根本摘不到果子,所以女人天生善妒,无法协作。”


    朱翊钧解颐一笑:“你说的倒有点意思。”他思量了一番,笑容又淡了下去,“别的女人不好说,但宫谕先生却有调解纷争,消弭矛盾的能力。”


    黛玉正在慈宁宫中,与陈太后母女说话,听到皇帝召请,便略整衣冠,随司南前去乾清宫。


    自从做了宫谕令,黛玉还是第一次被皇帝召见,不用猜也知道,必然是为凤宪台的事。


    她看到二十五岁的朱翊钧,已经相当富态了,冬瓜脸形略显浮肿,双瞳涣散,恍若宿醉未醒。


    兼之肩厚而佝偻,膏脂盈腹如怀甲妇人,即便穿着锦绣十二章纹,全无少年时的神采。


    朱翊钧见到黛玉行礼,浑然忘了衮冕之重,步态蹒跚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宫谕先生,快快请起。”


    “我请先生来,是咨询凤宪台之事。”朱翊钧两手扣在袖中,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大明自高皇帝立国以来,凡钱粮出入必走户部,官员任免必经吏部。


    今日若私开凤宪台,岂不是国法两歧?先生伴我长大,最是公正无私,难道也要借此培植私党,交接地方,用医药、教化、赈济之事,侵凌皇权吗?”


    黛玉拱手道:“凤宪台除了慈圣太后及安国长公主,其余地方的执事女子,均无品秩,所有钱粮都是自筹,不涉户部、吏部分毫。


    陛下何以认为此善政仁举,有侵凌皇权之嫌?自古以来,难道皇权有管过女子孕产、女子教化、女子医疾等事吗?


    既然皇上不爱管这些事,由太后、长公主来管,不是合情合理吗?”


    朱翊钧自然对那些女人,狗屁倒灶的事不感兴趣。但凤宪之立,就等于女人有了分理地方庶务之权。


    台宪既成,事务日滋,就会循例增员,拓展职司。在利禄的驱使之下,权柄自有蔓生之态。


    关键是,此事看起来是长公主发起、慈圣太后主持,背后却是宫谕令在掌舵护航,让他如何放心得下。


    一个张先生把持朝政,就够他难堪的了。再来一个张夫人主理女子外务,这明朝天下,到底姓朱,还是姓张呢?


    可是他又不得不以依赖这二人,没有张先生,谁来帮他打理外朝,约束言官?没有潇湘夫人,谁来帮他补给内帑空乏,安抚中官宫人?


    他这个皇帝做得是一点意思也没有,左右掣肘不说,连坚决反对立凤宪台都做不到。


    朱翊钧沉思了许久,继续斡旋,“按祖制,大明是有惠民药局、济养堂来施医济贫。教化百姓是礼部所司之职,何必另立衙门?


    凤宪台自任执事,虽出公心,但人言物议必然不少……”


    黛玉淡然一笑:“既然陛下知道礼部司教化之职,那礼部为何不主张教化女子,为何不主张铨选外廷女官?


    惠民药局和济养堂本就不足以给养天下鳏寡孤独,又有多少实惠是落到了女子头上?


    正因为朝廷做的不足,才需要凤宪台佐协。倘若陛下不愿意权出宫闱,那就请朝廷开辟女子进士科。”


    朱翊钧怒而拂袖:“先生不要逼我!”


    “臣何曾逼迫君父?这不是为陛下分忧么?”黛玉反问道,而后语气稍缓,话藏机锋,“陛下既不肯立凤宪台,臣身为女子,也无能做这个宫谕令了,还请陛下另请高明。”


    朱翊钧捏紧了拳头,猛然回身,冕旒上的珠串剧烈地晃动着,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手。


    他深吸一口气道:“要朕下旨立凤宪台也可以,但宫谕先生,不得在凤宪台兼任要职,也不得为凤宪台募集善款。”


    “可也。”黛玉一口答应了下来。


    朱翊钧知道,即便潇湘夫人不在凤宪台任职,她的影响也是无处不在。说出这番话,不过是要个君子协定,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他仔细打量着从小思慕的女子,即便她已嫁作人妇,生了孩子,那种典雅高华的气度,从容优裕的姿态,依旧让他肃然起敬,感佩不已。


    好似她的智慧能够解决世上的所有难题,朱翊钧忍不住将心里的烦难,对她道来。


    “宫谕先生,廷臣不分官阶大小,总是爱对朕指手画脚,奏疏百千,都是要朕做这做那。一旦不如他们的意,他们就一直上疏劝谏。


    朕前脚罢黜出去的官员,后脚就有党救同类的,再不是谋求朦胧升转,反复举荐。


    实在烦不胜烦,朕才想宸居静摄,不肯御门听政。还请宫谕先生教我如何应对?”


    黛玉拱手道:“陛下,臣在内廷的职责只为两宫太后参政咨询,不能应答您的提问。还请召对辅臣。”


    “是让我求张先生吗?”朱翊钧皱了皱眉。


    黛玉半抬眼眸,察觉到他的晦色与不甘,认真道:“陛下,元辅既是您的臣下也是您的老师。


    哪有臣子,能回避帝王的质询。又哪有老师,会拒绝学生的提问呢?“说罢,缓步转身,退出了乾清宫。


    出宫之后,黛玉回到家中,让张居正不要急着换朝服,下午万历帝必有召见。


    张居正双手扶着玉带,望着镜中眉目轩朗,长须及胸的人,慨然道:“今年的元旦大朝,只怕是群臣最后一次面见圣颜了。他若还知道召见我,那大明还能再撑些时日。”


    他又回头对妻子道,“这么说,凤宪台的事,已经成了?”


    黛玉点了点头:“就像你说的,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如何让凤宪台,在大明一千一百三十个县扎根立足,正常运转才是考验的开始。”


    乾清宫中,朱翊钧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吩咐人去请张先生来。


    当那“威而不戾,严中蕴慈”的俊颜,再度出现的时候,朱翊钧不觉端坐了身子,不敢有丝毫斜逸之姿。


    总觉得张先生眉眼间隐有雷霆之势,顾盼时有深智之谋,长髯轻扬可慑九边骄将,朱唇微启能定江山社稷。


    张居正步履沉雄地走到御前,正要撩袍跪下,朱翊钧已叫了免礼。


    “先生行来渊渟岳峙,襟荡清风,仪表冠绝群僚。真是秀骨天成,颀然如鹤,让人赏心悦目啊。”


    朱翊钧先说了一通好话,摆低自己的姿态,而后才委婉地将自己的苦恼道了出来。


    “关于册立东宫之事,祖宗早有成法,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我已经让皇长子启蒙读书了,他们却老催着朕预备册立之典,让皇长子出阁读书。


    我说眼下财政拮据,叫他们静待佳音,他们就是不肯,日日上疏请奏,朕不胜其扰。


    还有吏部升黜,也屡违朕意,被贬谪出去了,不是暗中升迁,就是引荐奏疏上的常客。还请先生教我驾驭臣僚之法。”


    官员们得知皇贵妃郑氏又身怀六甲,唯恐国本动摇,之前的劝说约束不再有效。他们纷纷按捺不住,前赴后继地请立储君。


    皇上嫌烦,就将那些奏请立东宫的官员,左迁边地为杂职。然而这些“直臣良吏”拥趸者不少,不是求情就是举荐,非要他们留下。


    张居正拱手鹄立,对朱翊钧道:“陛下若想保天威不坠,独断乾坤,不妨兼采外儒内法之术。肃清吏治,敦本务实。”


    “还请先生详细讲来!”朱翊钧没想到张先生,竟然真的愿意教。这么一来,当朝首辅,可是站在了群臣的对立面了。“快给先生搬把椅子来!”


    张居正撩袍坐下,双手扶膝道:“臣之策条陈如下:其一在考成法之上,地方官增垦田、赋税、赈济、讼狱、实业、教化等诸事为核,减百僚虚言德行。


    敕令六科及督抚,月报百姓舆情,由司礼监与锦衣卫亲核,密巡州县,直奏民谟,杜粉饰之弊。


    其二,开年节团谒之法,严谕京官外吏不得私谒宴饮,禁暗交结纳,座主门生之谊皆录在册,迁擢之际有徇私者罪之。


    其三,重大政务,如应战、赈灾、治河、土木之项,组建临时衙署,按能抽员,事毕即散,防朋党固结。令臣工仅言本职,越职党救者斥之,革其功名。


    其四,敕令吏部考工司,建立黜陟档案,凡罢黜之官详录其由,张榜公示,使吏部内阁非奉特旨,不得举复。


    若欲起用,必由司礼监锦衣卫双核其政绩民声。朦胧升转者,罪坐吏部尚书、考功司失察。”


    听到这里,朱翊钧忙让秉笔太监司南速记下来,而后又道:“那要如何避免言官浮议?”


    毕竟大明的言官什么都能管,什么都能说。朱翊钧吸取了爷爷被骂死的教训,对言官也不搞斩首西市那一套,顶多贬官革职,冠带闲住。


    可正因为如此,一但其友其朋跻身枢要,他们就能逮住机会,卷土重来。


    张居正看到此时的万历帝,目无雷霆之威,反现阴鸷之色,展示出一心想控驭群臣,却不得其法的无奈。


    这一点张居正自然不会教他,反而劝道:“陛下只要崇实罢虚,重农桑、水利、刑名、冶炼、商贸,引导臣工务实。


    让御史弹劾必附实据,若风闻攻讦而不实者,一律以党同伐异、结党欺君之名降革之。凡涉无据党争者,奏疏留中,务实之请速批。


    陛下若想持衡慑众,无外乎多选拔寒门廉能之干吏至御前,每议事言之有物,而弃虚言。既抑豪右,亦励贤良。


    从长远布局,就是改国子监课业,增加实务诸学,遣监生至州县习政,旌表治水、劝农、疏浚、抗旱、育苗、教化有功之人可优先入仕。如此,使群臣竞治于民,而不争于朝。”


    朱翊钧默默点头,等着司南速记完成,又前后仔细看了一遍,击节感慨道:“朕听先生一席话,如拨云见日,洞见肺腑!先生所陈之策,立档案抑党直察,巡民谟断黜侥幸,字字皆契朕心,句句尽破时弊。


    着即颁《钦定考成新法》详定条例,不许朦胧党救。凡迁转考绩,皆以此为准。


    先生真老成谋国,社稷之臣也!另赐蟒衣一袭、玉带二围、黄金百两。”


    张居正起身拜谢,领赐后乘舆归家。


    这一次借朱翊钧中旨之手,成功革新了考成法,为将来实务科官员的崛起,铺垫了前路,且未留下奏疏痕迹,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黛玉见张居正满载而归,还略有不服道:“我这两年,替宫里赏了不下五十万两银子,到眼下才刚回本。


    你不过说了一通话,就能捞百金,我可真是亏大了。”


    张居正揽着她的肩道:“皇帝知道宫谕大人,才是他的衣食父母,哪敢在您面前露拙。”


    “皇帝虽高居九重,却苦于群臣以空文相轧,以私谊相庇。以他虚妄的想法,拙劣的手段,试图模仿嘉靖帝大礼议,以国本之争分化群臣,简直误己误国。”


    黛玉将头倚在丈夫胸前,挽着他的臂膀,娇笑道:“相公今日所谋,才是教皇帝真正的圣王平衡之术。


    要我私心来论,相公是有明一代的贤相,不在唐太宗房杜之下!”


    “多谢夫人爱眷夸耀,老夫不胜荣幸!”张居正低头,在黛玉额心落下一吻。


    正月初七,还未开衙,攻击凤宪台一事的奏疏就蜂拥而至,都被留中。


    而弹劾玉燕堂囤积居奇,把持行市的事也有不少,却被皇帝御笔批驳,还列举出了玉燕堂供给边关将士冬衣,捐衣恤民的事迹。


    尽管当日在慈寿寺,于情于理是长公主支持的一派,取得了最终胜利。可对于当日未到场的顽固派而言,这种动摇执政之基的事,绝不容出现。


    但是黛玉也早有准备,利玛窦画的《凤宪之辩》行乐图,加上全程记录的双方辩论词,以及李贽、何心隐、袁宗道等有识之士思想大家,所撰写的关于鼓励女子自立的文章,已经合订刊刻出来。


    潇湘书林也是将《凤宪之辩》一书,摆在了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售卖。


    尽管凤宪之辩为了快速出刊,没有使用饾版彩印,但是利玛窦的画人物立体,生动形象,细节纤毫可见。即便是黑白绘图,依旧不妨碍此书畅销。


    女子是否能做官,成了街论巷议,茶余饭后的热门谈资。那些早早提交了弹章的人,拿到了此书,顿感难受。


    原来他们能想到的批驳反对之言,当日顾宪成、邹元标、海瑞、高攀龙等人都已经说尽了。然而他们却给不出有力的实证。


    最让他们震惊的是,张阁老直接拿牝鸡应司之职,彻底批驳了“司晨”之说。


    原来公鸡除了打鸣竞斗,别的都不管。而保卵育幼、训导群雏、啄虫夜警、卫戍巢窠,原本都是母鸡之职。


    这样一看,凤宪台所辖之事,也的确是女人该管的事。


    书中后文还附上了何心隐、李贽、袁宗道所撰写的文章,及名家点评。


    他们秉公心、持正论、究实务,理胜于辞而气贯长虹,不务雕琢之巧。着眼大局,洞观趋势,有为万民立心之态。一下子就引起了士林百姓的反思和感想。


    与此同时,《凤宪之辩》上完美融合的保暖宣传,令玉燕堂的羽绒袍、履雪钉靴、固色雨披等货,依旧供不应求,直接令北地狐裘、貂裘一再折价清仓。


    到了朝廷开印之日,那些反对凤宪台的奏疏,都被万历帝留中不发了。喜爱书法的万历帝,还亲自泼墨挥毫,写了“凤宪台”三个字,并盖上了玉玺。


    再让人拿去做漆金大匾,以后就挂在长公主府,议凤宪之事。用行动为这件事做了定论。


    有些人还试图率百官伏阙跪谏,以单衣素缟聚在端门前,俯首贴地,以显悲壮之态。


    却不想另一道晴天霹雳降下,把他们打得措手不及。皇帝中旨《钦定考成新法》颁布了!


    都察院习惯风闻奏事的人,坐不住了,爱上疏谏君以邀清名的人,也坐不住了。都顾不上什么凤宪不凤宪了,一窝蜂堵在了文渊阁,求元辅张居正给个说法。


    拔擢实务官员,杜绝非职之言,这分明是首辅的意志!万历帝若有这高妙的手段,何以吵不过群臣,被迫静摄怠政!


    “张阁老,考成新法苛细如牛毛,岂是圣朝待士之道?如此逼迫,言官缄口,必使忠良寒心!”


    “首辅大人,百僚疲于应付考核,哪有闲暇治理地方?此乃舍本逐末!”


    “从前的考成也就罢了,而今又添几项。元辅要办实务学堂也罢,而今又让国子监也开实务科,增添冗员,于国无补。若执意推行,天下士子岂不骚然?”


    张居正将手中紫毫搁在了笔架山上,淡然一笑,仰靠在太师椅上,“诸位,这是皇帝中旨所下,内阁亦认为可行。


    关于钳制言路、无暇理事、冗员骚乱之忧,还请大家找礼部尚书沈大人答疑解惑。”


    众人看着首辅气定神闲的样子,半信半疑地离开了,又陆续围拢在沈鲤身边。


    沈鲤沉默半晌,从案头抽出一本刚刚获批的奏疏,递给诸位观览。


    奏本从一人手里传到另一人手里,叹气一声接连一声响起,唯有都察院的几人默然无语,捻须沉吟。


    等于说,在民间设“揭弊匦”辅助都察院以后弹劾言有实据,而“训廉司”拓展了言官的教化职能。


    御史除了发奸摘隐,还能一年四季对六部九卿、封疆大吏,进行廉洁训导和监督。所以钦定的新考成法,不是阻塞言路,而是要据实以陈。


    吏部尚书与侍郎面面相觑,既无奈又欣慰,以后官员升降都靠一本档案记录,再也不能浑水摸鱼,靠裙带亲友师生朦胧升转了,以后除非做出卓异的实绩,否则永世不能翻身。


    而其他人就难免心慌了,锦衣卫和司礼监共掌民情舆论,要是做不好官,开罪了百姓,就没好果子吃了。


    那些尸位素餐,只会争功诿过的官员,都自顾不暇了,再也没有人议凤宪台事。


    当御笔亲书的漆金大匾,正式挂进了公主府的正厅,新的秩序渐渐开启——


    作者有话说:一开始万历帝对立储的奏疏简单回复两句,到后来不报、留中,最后不胜其烦,将奏请的官员降职外调,结果调完了,又被大臣反复举荐,这就叫朦胧升转。帝王与群臣的拉锯战就此开始。以下是不完全摘录的史料。


    《明神宗实录》,万历十九年九月初一:


    礼科给事中罗大纮奏:臣于本月二十二日见内阁所下久病大学士申时行密揭辩明阁臣建储公疏,初不与知,不宜列名。至于近事漫无可否,但云社稷之计,裁自宸衷,毋惑群言。奉旨:览卿所奏,朕已悉知。建储之事已有旨了,卿可安心调摄,即出赞襄。钦此。


    未几,科吏白时行欲睹御札,遣人取回原揭,臣误许之,逾日稽留,臣造门索之,遂拒弗与,臣乃悔许之为非也。夫青琐森严而使纶音漏于薇垣,臣奉职无状,罪谴何辞。


    但观时行密奏,遁其辞以卖友,秘其语以误君,阳附群臣请立之议,而阴缓其事以为内交之计。陛下尚宽而不诛,高庙神灵必阴殛之,乞与臣一并罢斥。


    奉旨:元辅奏揭原为解朕之怒,非有别意。罗大纮见前所逞私臆不遂,因借言污诋辅臣,况屡旨不许激聒以迟大典,罗大纮明知故违,好生可恶,着降边方杂职,不许朦胧升转。


    《万历起居注》万历二十年正月二十三:吏科都给事中钟羽正《为公疏触威乞恩同罚以彰圣断事》,奉圣旨:‘李献可职司礼垣,轻躁妄逞,敬慎何在?已姑从轻处了。锺羽正这厮,职在科长,例不参规同类,反来朋救激君,好生可恶。本当孥问,姑着降杂职,于极边用,不许朦胧推陛。吏部知道。’


    《万历起居注》,万历二十年正月二十三:吏部尚书陆光祖《为缺官事》。奉圣旨:近来推升官员,已有屡旨,如何还是奉旨黜陟的?你部里显是循私畏势,惧劾市恩,好生不公。堂上官姑且饶这遭,该司官都着革了职为民,永不许朦胧推升。这员缺着另推来用。


    《万历邸钞(钱一本)》:


    一不可:皇子天下根本,豫教之请是为根本考虑。皇上不但不听,反而斥责,今后谁再愿意就此进言?难道皇上忍心让皇子失学?二不可:豫教和册立原非两事,既可以册立,为何不可以豫教?今日既迟疑豫教,来年又怎能慨然于册立?皇上先令天下人怀疑,难以昭示臣民。三不可:父子之恩,根诸天性。豫教之举有益于皇子,皇上怒而罪责提议豫教者,非所以敦一体之恩,而示曲成之义。四不可:皇上能容忍触犯雷霆的言者,为何言及宗社大计,反仅天威,士人愈加疑惑,莫测圣意所向。五不可:李献可所说,真中外臣民之意。皇上一旦震怒,所罪者李献可一人,而所失者千万人之心。


    孟养浩这厮,疑君惑众,狂吠激上,好生可恶。着锦衣卫拿在午门前,着实打一百棍,革了职为民,永不许朦胧叙用。


    《明神宗实录》,万历二十年正月二十六:礼部主客司员外董嗣成、河南道御史贾名儒、福建道御史陈禹谟等各疏救李献可诸臣。上怒嗣成出位要名,夺其职。名儒党救激君,降边方杂职用。禹谟等各夺俸有差。


    《万历邸钞(钱一本)》,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削光禄寺少卿涂杰、寺丞王学曾籍。杰等疏乞虚心议礼,以定册立大典等事。有旨:并封已有屡旨明白。涂杰等这厮,逞臆党救同类,谤讪疑君,惑乱众听,好生可恶。本当处斩,以严祖训,姑且从轻,着革了职为民。


    《明神宗显皇帝实录》,万历二十一年十二月三十:南京给事中叶继美等疏参王锡爵救谭一召等。上怒蔓词党救,革继有职为民,逮一召、希范来京究问,夺继美俸一年。既而辅臣申救甚力,情词恳切。上曰:卿等苦恳救解,一召、希范姑免逮,继有等业已有旨,卿当以礼义国体为重,安心佐理,不必又来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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