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宫谕先生


    虽说黛玉早接到司南递送的消息, 但看到圣旨上“宫谕令”三个字,权威之重前所未有,她还是不免有些吃惊。


    考虑到入宫执教, 可以方便掌握内廷动态,辅助王贤妃母子,在储位竞争中, 立于不败之地,避免朝堂党争烈化,人心涣散。


    黛玉最终接受了超品“宫谕令”之职,领青鸾金印,着深青织金鸾纹大衫赐服,佩绶带执玉笏。


    每日上午辰时入宫宣德教化, 午时即出。


    总摄内训, 教育公主、郡主及有品级的女官。有权修订宫范, 制定典仪宪纲, 纠察内廷风纪,并备慈宫咨政, 既掌握内廷管理, 又是太后政务顾问, 是切实的内廷宰相。


    地位仅次于两宫太后和皇后,见后妃不拜, 仅行拱手礼。


    黛玉才出慈宁宫的门,以司礼监掌印张宏为首的二十四监大监,就候在道旁,垂首拜贺。


    “恭贺潇湘夫人荣加鸾台,位冠内廷。令主泰岳凌云,我等不胜雀跃, 谨奉寸心,虔祝令主芳龄永驻,永昭日月。”


    听了他们这样的溢美之词,就差没把她捧上天了。


    黛玉就猜到宫中必是“累岁银米未支,欠俸已久”,等着她这个宫谕令,来挣钱发薪呢。才不过二三年,朱翊钧那个败家子就把内库掏空了。


    “张大珰,你们来得这样齐整,想是内库乏银,帑藏匮竭,各位久未关饷了。


    明日我入宫时,将积欠的俸银核算清楚,呈报上来,勿要弄虚作假,否则分文不见。只要如实稽核,三日内必有补欠。


    宫人内侍中有患病待药的亲属,名单也一并提交上来,只要其所在之地,有我妇孺医坊的,我一定派人施医给药。”


    “诶!”张宏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掩袖抹了一把泪,“幸蒙令主垂怜,我辈积欠得偿,如渴鱼得泉,解倒悬之苦。


    自今往后,必当恪尽职守,敬聆宫谕,宣引奏务竭尽精诚。愿令主大人,永承天眷。”


    黛玉摆手让他们散了,司南留了下来,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师娘可要去瞧瞧王贤妃?郑淑嫔那里,即将临盆,太医说就这两天的事了。陛下已经吩咐司礼监,草拟晋复贵妃的旨意了。”


    “知道了,”黛玉缓步走在久违的宫道上,满心怅然,“如果没猜错的话,初五迎财神那日,皇三子就要落草了。挑得好时候出头,将来富贵荣宠必不会少。”


    后来福王凭恃万历帝与郑贵妃的宠爱,直到万历四十二年,才就藩洛阳,得赐庄田两万顷。


    他还不知足,一再侵夺民田沃土。设马店、盐肆等垄断暴利,苛敛日繁,民怨深重。


    万历帝几乎是竭天下膏脂以肥福王,以至于洛藩富于大内,而福王又是如何回馈这份宠爱的呢?


    不过是杜门纵酒,追逐声色,荒唐愈甚罢了。


    思及此,黛玉幽幽一叹,“去见见王贤妃吧。”


    司南躬身敛目,默默走在她身侧,笼在袖中的手缓缓扣紧。


    此时的景阳宫,还不算门庭冷落。王贤妃有一子一女傍身,一心一意养儿育女,全然不在乎有无圣宠,日子过得低调朴实。


    结束了繁复的岁时大朝,王贤妃还未褪去冠服,怀抱一岁多的四公主,正与儿子朱常洛说话,听人禀报说“宫谕大人”来了,诧异抬头。


    见是林尚宫迈进门来,王若雪不胜欣喜,连忙将女儿交给乳母,起身相迎,“姑姑,你怎么来了?”


    司南从旁解释道:“陈娘娘请旨,让陛下封太师夫人为宫谕令,以后每日上晌入宫训课女官,辅导公主。”


    王贤妃笑道:“那真是太好了,我又可以常见到姑姑了。”


    她笑得心无城府,全然不知自己犯了忌讳,黛玉却为她忧心不已,肃容道:“贤妃娘娘,从前的林尚宫已经退职,臣早归宗王氏,并嫁予首辅张太师。


    内廷女官外聘给中枢阁臣,实为宫闱所忌。个中曲折,不足为外人道也,还请贤妃勿要再提旧时身份,引以为戒。


    臣如今既是外命妇太师夫人,也是超品宫谕令,贤妃不应再称我为姑姑。”


    王贤妃被她眸中的厉色震慑到了,不觉后退半步,笑容逐渐消失,惶恐地屈膝行礼道:“臣妾拜见宫谕大人!”


    “错了!”黛玉一把将她拉起,沉声道,“贤妃与皇长子、四公主当称臣为‘宫谕先生’或‘’老师‘,我向宫妃一律拱手礼敬,贤妃还之半礼,颔首即可。”


    王贤妃懵了,手脚无措地站着听训,好似又回到了当初入宫时,忐忑不安的状态。


    活脱一个面人样子,等着任人拿捏。黛玉也清楚,有些女子怀孕生产后,灵气全无,甚至智慧缺失。王若雪此时的状态,就是如此。


    “唉,当初我教你的,你全忘了。”黛玉叹了一口气,撂开手来,“若想在这深宫中,保全自身及两个孩子,闭守自珍是不行的。


    我知道你没有那个心,去献媚争宠,可你也不能让自己置于险地。


    就好比今日我来,被封宫谕令,阖宫皆晓,唯你景阳宫人一无所知,毫无准备。


    在宫中消息断绝,就是危险信号。说明你没有耳目心腹,四周所有人,都可以为利益,轻易背叛出卖你。


    一旦受宠的淑嫔诞下三皇子,你的地位岌岌可危。


    景阳宫的饮食分例,都将会被明里暗里削减,甚至…掺了不该有的东西。


    这时候,你还想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做梦去吧。”


    黛玉一番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话,令王贤妃怔在当场。


    她看向扶床走路的儿子朱常洛,心头猛跳,不禁揪住了锦袍前襟,回头看向黛玉,满怀期翼道:“还求老师救我母子三人。”


    “不是救,而是教。”黛玉语气缓和下来,徐徐摇头,“人不能从精神上,拯救另一个人,唯有自救罢了。”


    王贤妃微微一震,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说:“还请宫谕先生教我母子三人。”


    “要我教你们什么?”黛玉反问。


    王贤妃又愣住了,讷讷道:“请教我母子在宫中自保之法,我只求我一双儿女平安顺遂。”


    黛玉当即拂袖转身,跨门而出,再不回头。


    “老师、老师…你怎么……”王贤妃在后面追之不迭,迷茫无助。


    她看了一眼抬脚欲走的秉笔太监,依旧得不到任何提示,心里一片冰凉,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黛玉走出景阳宫,拐过夹道,径直走向咸福宫。


    咸福宫是李敬嫔居住的宫殿,此时偏殿还养着一个待产的郑淑嫔。


    事实上终万历一朝,李敬嫔所获的荣宠,仅亚于郑贵妃,后来还诞下了皇六子朱常润,封敬妃。


    万历二十五年又生皇七子朱常瀛,可惜不久后薨逝,李敬妃被追封皇贵妃。


    明史称,是郑贵妃派御药房内监张明,投药暗杀李敬妃,从此郑贵妃宠冠后宫,无人能及。


    真相是否属实,谁也不知。


    咸福宫的消息果然是灵通的,早有宫人将黛玉迎了进来,李敬嫔甚至还亲自捧茶,口称“老师”相待。


    足见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宫谕令的分量之重,亦师亦官,参赞咨政,不得不敬。


    黛玉既然走了景阳宫,东西六宫只要有主位的妃嫔,都要拜访一遍。


    “今次登门拜谒,特来瞻仰娘娘德范。臣受皇恩,忝居宫谕之职,总摄内廷训导。


    日后宫中女红课读、仪轨纠察等琐务,若有无心失礼之处,万望娘娘不吝指点。“黛玉拱手道。


    李敬嫔还了半礼,谨慎道:“宫谕大人掌教内廷,德高望重。妾愚钝,亦有恭聆雅训之诚,自当率本宫属从恪守宫范,共护宫闱清晏。”


    黛玉颔首称赞了两句,此番沟通算是宫闱对答的范本了。


    她今后要在宫中纠风整纪,必然需要妃嫔配合,这就是提前打招呼的意思了。


    与李敬嫔闲话两句后,黛玉又去了偏殿,慰问待产的郑淑嫔。


    黛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郑淑嫔两眼,容貌也并非绝色,只是媚态天成,兼之爱笑,显得活泼伶俐。


    因赶上了元日,郑淑嫔也只能等明日再迁挪,住进宫城特设的月子房待产。


    面对临盆的孕妇,黛玉也没有摆出官威,只是隔着幔帐,询问稳婆、医婆、母乳是否齐备。


    “劳动宫谕大人移步慰问,都安排妥当了。早半年皇上连金丝楠木的摇篮,都让内造局制好了。”郑淑嫔懒懒抬手,挥退给她捏腿的宫人。


    “本宫这身子越发沉了,实不能起身相迎,还请宫谕大人见谅。”


    黛玉道:“娘娘安歇便好。”


    郑淑嫔抚着高耸的肚子轻笑:“昨儿我梦见有条小龙爬到我耳上,吓我一跳。皇上还说这是吉兆呢。”


    黛玉见识了郑淑嫔倚孕逞娇,说话拿乔的姿态,也只是淡淡一笑,“臣愿娘娘宁和安产,早降麒麟。”而后退步转身,离开了咸福宫。


    巳时末,黛玉已经拜访完各宫小主,正准备乘轿出宫,王若雪忽然从宫巷急匆匆冲过来,一把抓住了轿杠。


    “贤妃娘娘,有何贵干?”黛玉撩开轿帘问。


    “四公主吐个不停,宫人找不来太医。”王若雪红着眼圈,哽咽道。


    “我去看看。”黛玉下轿。


    黛玉再次进了景阳宫,为四公主诊了脉,又观察了呕吐物。


    将两手搓热,为孩子推拿按摩,从后发际推大椎穴,再揉足三里。很快就止住吐了。


    “孩子是腹部受凉,寒邪伤了胃腑,导致胃气不能下行。两个时辰后,少量多次地喂她服用姜汁米汤。”


    黛玉说完,顿了一下,回头问王贤妃,“你确定还能讨到姜和米汤吗?”


    如此简单的问题,王若雪竟不能答。


    黛玉用帕子将孩子嘴角的残留物擦去,语重心长地道:“你的懦弱无争,在人人趋炎附势的宫中,什么都换不来。


    你们会被克扣用度,渐渐衣食不周,冬天无炭夏天无冰,请医艰难,皇长子无法读书识字,甚至会遭受奴才的欺辱,幽闭宫中。


    这样的日子,你还要带着儿女继续过下去吗?


    紫禁城没有父慈子孝,血脉情亲。只有母以子贵,子以母显。剩下的是骨肉相残。


    偏偏你的儿子居长,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而这很多人中,甚至还包括皇帝。


    你不为儿子去争那个位置,就是将自己和儿女,摆在任人践踏的位置。”


    王若雪揽住靠在自己膝下的儿子,眼泪簌簌下落,抽噎了半晌,才抬起头道,“请先生教我…争宠!我要让我儿子当太子!”


    她没有退路可走,不想被人踩进地心里,就只有夺嫡争储。


    黛玉摇摇头,抚在她的肩上,“不必你争宠,他不过是人形渣滓,以后还会变成痴肥跛脚的大胖子。


    我怎么会让你忍着恶心与羞耻,去向这样的男人献殷勤。就让郑氏去伺候恭维他吧。


    你要使自己和儿女变得更好,拥有他们无法企及的东西,让别人来争你的宠。”


    王若雪闭了闭眼,擦掉眼泪,正色道:“还请先生不吝赐教,我什么都肯做。”


    “皇长子会撒谎吗?”黛玉问。


    “会…”王若雪虽不解她为何有此一问,还是老实回答,“他前几日膝盖蹭破了皮,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自己摔了一跤。后来宫人告诉我,是皇帝推开了他。”


    黛玉勾唇一笑,“可以开始了。”


    “开始什么?”王若雪问。


    “开蒙读书。”


    离开宫闱后,黛玉先回家换了身家常装束,坐车到国子监附近的成贤街,在一处普通的四合院前叩门。


    儿媳贺氏打开门来,见到婆婆上门,惊喜万分,忙喊丈夫儿子。


    “母亲,你怎么来了?”嗣修小跑过来,激动地拉着她的手。


    黛玉笑道:“跟你爹说好了,今儿来你家拜年,明儿就到懋修家去了。”


    过了半刻钟,改作布衣文士打扮的张居正也悄然到了。


    一家人吃过团圆饭,烹茶话家常。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谈到了正事上。


    张居正道:“皇长子已经虚五岁了,可以正式开蒙了。过几天郑氏就要诞下皇三子,只怕皇帝偏宠爱妃,有废长立幼的倾向。


    但他还没那个胆子,直接违背祖制,只能采取延宕之策,百般推脱立储。


    朝臣也会争请立储,但皇帝会用种种借口留中不报。


    我们要做的,不是引导廷臣与皇帝做无谓的争执。而是教育好皇长子。”


    张居正看向儿子,剥了一只烤熟的蜜桔递给他,“嗣修,你是咱们家最擅长学习的孩子,也是第一个考中进士高中榜眼,给皇子开蒙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再请同为司业的叶向高协佐你,共同辅弼皇长子完成学业。”


    嗣修双手接过橘子,忙不迭地点头,兴奋道:“我早就准备着了,母亲编撰的那些绘本图书、云姨设计的益智玩具,我都搜罗齐了。一定会让皇长子爱上读书的。”


    他尝了一口橘子,颇觉香甜,忍不住又吃了一个,剩下地捧给了妻子,“你也吃,剩下两瓣给儿子尝尝。这可是他爷爷亲手烤的。”


    “好。”贺氏笑着回屋去了。


    黛玉轻轻推开丈夫递到嘴边的熟芋艿,对儿子道:“万历帝不喜贤妃母子,将来甚至有可能频繁中断皇长子的学业。


    所以你与叶向高的教学,就尤为重要。务必让皇长子有意识地主动学习。”


    嗣修不解道:“皇帝即便不想早立太子,为何不许皇长子学习读书?”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道:“并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子女,特别是家中妻妾成群,子女众多的。


    皇帝偏爱郑氏,若想让皇三子继承大统,可能故意让皇长子辍学,养成庸懦的白丁,无法处理政务。


    再从群臣中筛选出一批,愿意支持三皇子立储的人,造势‘立贤不立长’。”


    张嗣修不禁起了一阵恶寒,捏起了拳头,恨声道:“好个昏君毒父。”


    张居正低头望着火盆中忽明忽暗的火焰,轻声道:“也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皇长子只要有中人之质,些许上进心,勇于担当责任。我们就要尽力挽救扶携他。若他实在资质欠佳,也不必徒劳了。”


    黛玉将手搭在儿子手背上,道:“我的想法是,既然皇帝用‘拖’字决,等待出现变故,再改立储君。


    不如我们先行造势,让皇长子具备既贤且长的双重优势。让别的皇子望尘莫及。”


    “母亲莫非要生造一个天才出来?”嗣修当即想到古人有请人写诗,教儿背诵,欲博神童之名,以获恩荣的做法。


    黛玉莞尔一笑,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王安石《伤仲永》中,神童不使学的后果,就是泯然于众人。我的目的,不是将皇长子吹捧成天才。


    而是要让万历帝发现皇长子的才能,让他作为父亲,与有荣焉,再施予长子应得的恩宠与庇护。


    我们毕竟不是皇长子的父母,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皇长子若得不到父母的关爱与鼓励,会在惶恐、羞惧、不安中度过。


    若战战兢兢长大,只会被各种势力裹挟,无法自立,更何谈治国。


    而面对一个具有天才潜质的储君人选,一旦有人再撺掇皇长子停学,万历帝就会犹豫,此举会不会折损了儿子的才能。


    毕竟万历帝最后还是立了皇长子为储君,说明他废长立幼的心意也并不坚定,始终在摇摆中,故意与群臣斗气。”


    张居正沉吟片刻,蹙眉道:“代笔捉刀,窃取文名,这样做会不会使皇长子养出虚荣的性格?”


    黛玉摇头,“绝不是我们亲自操觚,代皇子作诗,而是通过不断启发,让他自己修改完善,嗣修从旁简单润色即可。


    或揣摩时风,指物为题,预判皇帝的考校范围,让他熟记回答要点,灵活应变。


    谁说神童就必须七步成诗呢?只要皇长子表露出一点早慧的迹象,满朝文武都乐于传诵的。”


    嗣修琢磨了片刻,“只要皇长子记性不差,这些事可以办到的。”


    “我们姑且一试吧……”张居正道。


    正月初三,宫中顺利发俸,司南递上来一份名单,都是他培养出来可靠的内侍与宫人,甘心供宫谕令驱使。


    初五那日,张居正夫妇没有等来皇三子出生的消息,感到十分诧异。又耐着性子等到初十,还是没动静。


    又过了两天,司南悄然入府,告之师娘师丈:“郑氏听江湖相师撺掇,说她腹中皇子,若生在二月二龙抬头那日,必登大宝。


    于是她偷偷服用了菟丝子、杜仲、断续、当归制成的药丸,以至于眼下还未发动。”


    黛玉忍不住道:“糊涂!过期不产,血行迟滞,容易胎毒内蕴,临盆维艰。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了!”


    她腾地站起,去取衣桁上的斗篷,拿着牙牌准备入宫。请李可大为郑淑嫔针灸催生,眼下只晚了几日,还来得及。


    “夫人……我陪你一起去!”张居正站起身道。


    “如今朝廷还在封印,你一个外臣不便入内。还是我自己去吧。”黛玉披上斗篷,匆匆离去。


    张居正坐下来,眸中精光闪过,看向敛眉低颈的司南,仿佛在问:是你做了什么?


    司南抬眼,一开始有些怯意,最终还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了片刻,各自长久地沉默着。


    黛玉入宫后不久,才赶到月子房附近,就听到一声婴儿啼哭响起,宫人奔走报喜的声音陆续传来。


    她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双手合十,“还好没事!”——


    作者有话说:《明史》卷120《福恭王常洵传》:二十九年始立光宗为太子,而封常洵福王,婚费至三十万,营洛阳邸第至二十八万,十倍常制。廷臣请王之藩者数十百奏。不报。至四十二年,始令就藩。及崇祯时,常洵地近属尊,朝廷尊礼之。常洵日闭阁饮醇酒,所好惟妇女倡乐。秦中流贼起,河南大旱蝗,人相食,民间藉藉,谓先帝耗天下以肥王,洛阳富于大内。


    万斯同《明史·卷一百五十一》始贵妃李氏宠亚郑氏,郑氏因其疾,使御药房内监张明投药阴杀之。


    《酌中志》: 万历二十九年春,光庙移居慈庆宫,从此母子暌隔不相见,惟监拥护保卫之功为多


    《酌中志》神庙贵妃李娘娘有疾,郑娘娘名下太监张明,医治不效薨逝。神庙极为悲悼,丧礼从厚。所生两皇子,派与中宫王老娘娘为慈母,共育咸福宫。彼时积言有如淳如衍之事,自此郑娘娘无有与分宠者矣。


    第207章 国本无争


    今日是岁值破日, 为大凶日。庆幸产妇婴孩平安之余,黛玉又忧虑起来,为即将发生的事做准备。


    正月, 皇帝会向户部索太仓银二十万赏赉。而到了明年,太仓库岁入三百八十九万余两,岁出五百九十二万余两, 亏额竟然高达二百零三万两。


    绝不能让朱翊钧这个吞金兽,再索国财充己用了。


    黛玉转身前往慈宁宫,与陈太后、长公主商讨年节及皇子诞生赏赉的事。


    “太后娘娘,初三日阖宫已经补发积欠的二十八万两俸禄。皇子今日降诞,又毗邻元宵节,可双喜并庆。


    亦不必给赏现银, 何妨以新巧礼品冲抵, 既实惠又便宜, 还节国用。”


    陈太后道:“想法倒是好, 可内帑已无余财,礼物也要现钱买, 而况过两日就是元宵, 采办两万余人的东西, 也来不及了。”


    “来得及,只需五千两, 臣即日便可措办齐备。”黛玉道。


    陈太后当然知道她的意思,希望自己来出这个钱。


    两宫太后及皇帝,之所以意见一致,请潇湘夫人回宫,赋予教谕威权,还晋封如此崇高的荣衔, 自然各有目的。


    陈太后希望多个臂膀,打压李太后的气焰,扶持长公主掌权。而李太后母子,则巴不得拿她,做内廷的钱袋子。


    可是黛玉也不是所有事,都会给这三人兜底。为宫人和内侍清欠是为救急,以防宫中内乱,来个火烧三大殿什么的泄愤平怨。


    眼下则是年节与皇子诞生赏赐,纯属锦上添花,她便要根据两宫太后对自己的态度,有所取舍与偏向。


    陈太后想了想,绝不能让宫谕令倒向李氏那边,便道:“五千两太省,我晓得你还会自己添补些。我给你八千两,把这事办圆了。”


    长公主在一旁听了,从善如流道:“本宫修葺府邸,工费还剩一千两。加上闲置未用的岁禄,我再补你一千,凑个十全十美好了。”


    黛玉颔首一笑:“多谢娘娘、殿下慷慨厚恩,臣定不负所望。现请娘娘亲笔挥毫,用洒金红纸,写个‘福’字,我拿去刊印,让阖宫上下都可以承沐慈德。


    而万余宦官的恩赏大典,将由长公主在武英殿主持。”


    陈太后母女听了,十分满意,这就是发礼物的好处了,可以收买人心,增加声望。发现银都只算皇恩浩荡,与她们毫无干系。


    黛玉又照例去了慈庆宫,与李太后提及此事,报价也是五千两。


    李太后先问了陈太后那头出了多少,听到八千之数,她犹豫了两下,笑道:“哀家不敢与仁圣太后比肩,而况二月我的瑞安公主就要出阁,自然矮一等,还是五千之数吧。”


    听了这话,黛玉不由想起了从前的大表嫂李纨,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这既贪且吝的毛病还不能改。


    道谢告辞后,黛玉在两宫小金库里领到现钱,出宫先去潇湘书林,命人将陈太后的“福”字刊印三万张,除去送给宫廷服役者的,剩下的在潇湘书林元宵节,限时发售,一张一两银子。


    之后又找到了黄鹂、白鹭二人。自隆庆朝以来,黛玉就安排她们接手宫廷采办的事,一直做到了如今。


    两人向黛玉大吐苦水,从万历帝大婚后,大肆赏格外戚,让他们涉足内廷进贡、衣料、首饰等大宗采办,她们这边承揽的项少了,利润也年年下降。


    黛玉一边看账,一边低头道:“不用担心,从今儿起,内廷进出都是我们的了。”


    她盘点了京中玉燕堂的库存,拟定了宦官、女官、宫女的礼品清单,让他们迅速着雇工分装,务必明早备齐。


    白鹭一边拨算盘,一边问:“夫人,这个上等牛皮银线镶边官靴,每人的脚尺寸不同,我们怎么备货?”


    “按我们售卖记录中,出货量大的前四个尺寸,等比配货。”黛玉抬眸道,“一则来不及汇总每个人的尺寸。


    二则让他们自行交换,可以延长彼此对节礼的记忆和讨论。三则如果尺寸比较特殊的,我们承诺后续额外定制,及时补货即可。”


    黄鹂又问:“送给宫女的玉容八宝,集合了玉燕堂卖得最好的香脂膏粉,还要配妆镜梳匣。


    若是卖给客人,我们一套能赚八两银子。这一项物超所值,算下来是没利润的。”


    “不要紧,只有让人觉得珍贵的礼品,才更深入人心。礼品成本八千左右,酬谢宴两千两左右,剩下五千都是利润。”


    这时,万历帝见郑贵妃果真生了儿子,迫不及待向户部索太仓银二十万两,以供皇三子出生赏赉。


    被值班的阁老申时行驳回:宫谕令已代筹佳礼,元宵即赏。


    到了元宵正日,长公主在武英殿给宦官赐赏并发福字,李太后在慈庆宫给六局一司女官赐赏,王贤妃在景阳宫给三千宫女赐赏。


    李敬嫔则拜领了三千多张陈太后的“福”字,依尊卑之序给后宫小主分发。剩下的交由嬷嬷,派发给宫女。


    正主缺位的翊坤宫,其空院被拿来做“万禧团圆”暖锅流水宴的地方。专供轮值的宫女内侍,在这里享用美味佳肴,等于是酬谢他们的年夜饭了。


    若论实用和数量多的礼品,当属给宦官内侍的礼品,有牛皮靴、丝棉袜、防水雨披、常用药匣、润面护手膏、香皂、乌金笔,并手衣、护膝、手捂子三件套。


    若论市价最贵的礼品,自然是送三千宫女的妆镜匣价格更高,更别提还有羊毛毯、小怀炉、精铁保温提梁壶。


    所以每个到景阳宫领赏的宫女,都会对分发礼品的王贤妃感恩戴德。


    黛玉让王若雪面带微笑亲自下发,就是为她树立贤良形象,笼络人心用的。


    也就是在这一天,王若雪收获了入宫以来最多的善意和笑脸。她终于认识到何为“让别人来争她的宠”的意思。


    只要你掌握了“别人想要却缺少”的东西,他们就会付诸行动,来讨好你。


    尽管阖宫上下欢喜异常,但是他们都在讨论宫谕令采买的节礼之妙,全然忘了皇三子诞辰之喜,以及今日的‘洗三礼’


    原本万历帝想待皇三子满月之期,再谕礼部复位贵妃郑氏。


    但看到宫女内侍们,都捧着礼物各自高兴去了,根本不在意皇三子‘洗三’的事,皇帝也不管朝廷有开没开印,先下了一道中旨,让诞育有功的郑梦境,恢复贵妃之位。


    还在月子房坐月中的郑梦境,前脚收到复位的好消息,后脚就听到自己的翊坤宫,成了小火者、杂役们吃暖锅的地方。


    郑贵妃心里怄得不行,仗着帝宠,派人来请宫谕令前去问话。


    黛玉只得去了,隔着帘子回复道:“臣早闻贵妃将复位,出月后即将迁还翊坤宫。


    特按礼记之俗,广聚人气设宴庆贺,以暖房驱寒,纳吉迎祥为贺。


    待贵妃出月,必然室雅人和,福泽绵延。敢问有何不妥?”


    郑贵妃对她的辩解之词自是不信,偏偏又无法反驳,只得另起话头。


    “宫谕大人,倒是会借花献佛。拿了两宫太后的银子发赏,竟敢假公济私,给王贤妃、李敬嫔两个做脸,让她两个派发节礼。


    连皇后娘娘的撇到一边去了。今日阖宫只知元宵,都不知皇三子还要办‘洗三礼’。”


    听了她酸言醋语一番挑拨离间,黛玉也不惯着她,直接拿规矩说事。


    “贵妃娘娘此言差矣。皇后娘娘统摄六宫,今夜鳌山灯会及元宵夜宴,也由她安排筹办,招待皇室女眷、外戚命妇宴饮。


    赏赐都人内侍不过是小事,怎及国朝庆典重要?自然是分配给妃嫔,分担佐理,这也是经两宫太后首肯的。


    至于‘洗三礼’,因为天寒,考虑下午申时最暖,就安排在咸福宫暖阁中,由定国公夫人主持。


    金盆香汤俱已完备,稍后臣也要改换诰命赐服,引领外命妇赶去添盆。不知贵妃娘娘还有何疑问?”


    郑贵妃撇了撇嘴,没好气道:“怎么这会子才说,害我忧心了大半天。”


    黛玉还未言语,身旁的嬷嬷们就争相解释起来,“今日又是元宵庆典,又要下赐节礼,下晌的洗三礼,夜里的灯会和筵席,行程密不容针。


    得亏令主善于调度筹划,一丝不乱。饶是这样,还得四处奔忙解释,太不容易了。”


    没有提前通知郑贵妃,这当然不是黛玉的疏忽。而是让司南,设法对她的眼线封锁了相关消息,目前看来是成功的。


    咸福宫暖阁中,也不知烧了多少银炭,温暖如春,黛玉在偏殿换上了诰命冠服,不紧不慢地重新梳妆,她不想去看那孩子洗澡。只在添盆的时候再去。


    据史书记载,在国破家亡时,皇三子福王朱常洵,被反贼杀了,割了他的肉掺在鹿肉里一起吃了,名为福禄酒。


    是真是假且不提,但她怕自己看到婴儿在金盆中沐浴,会不自觉想象,他将来被人割肉做羹的场景,忍不住作呕。


    结果当她姗姗来迟,盆里的金银珠宝都堆满了,勋贵夫人及外命妇也都散了。


    只有司南拦住乳母,让她抱着孩子,等太师夫人来。


    “抱歉,我来迟了,让您久等了。”黛玉往盆里放了两个金元宝,又赏了乳母一个荷包。


    乳母脸色才好起来,将孩子抱给黛玉看,嘻嘻笑道:“夫人,咱们三皇子,一点儿都不怕生,今儿来了这么多人,他一声儿也不哭,稳如泰山。”


    黛玉看到襁褓中的婴儿,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们,也是一个个从这么小,慢慢长大成人的,心中一片温软柔慈。


    她从领口拨出脖子上挂的金铃,摘下来在孩子面前晃了晃。


    却见婴儿视线没有转向自己,她又将铃儿在他耳畔,摇得更响了一点。


    婴儿还是毫无反应,黛玉微微蹙眉,一个猜想正在心中蓦然生成,这孩子难道……


    屋外一声霹雳降下,电闪雷鸣,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转脸看向窗外,唯独黛玉紧盯着的婴儿,异常淡定。


    阵阵春雷声中,她手里的金铃脱手而出,滚落在地。


    耳力正常的孩子,会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吓,浑身抖瑟,做出双臂张开的举动,而后是哭泣……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司南看到师娘一脸震愕,垂眸蹲身,将金铃铛默默拾了起来。


    黛玉拉着乳母的手问:“三皇子耳内可有羊水残留?”


    “没有,稳婆都清理干净了,不会出纰漏的。”乳母笑道。


    黛玉心头一凛,“是不是说话哄他不中用,只有抱着安抚,才不会哭?人多吵闹的地方,也睡得比较沉?”


    “夫人果然有经验,心静的孩子就是如此,又乖又好养。”


    屋中热得紧,让黛玉只觉浑身血涌,略退了一步,被司南一把扶住了。


    她撇开他,又转向翊坤宫的宫女,问:“郑贵妃孕中是否养过小宠?”


    宫女刚要回答,司南开口提醒道:“夫人,稍后太师要入宫赴宴,咱们要不先去文华殿等。”他摊开掌心,将金铃铛递了过来。


    黛玉攥住金铃铛,匆匆离开,司南步步紧跟。春雷并没有带来雨水,乌云滚动着,长风阵阵,刮得人脸上生疼。


    骤然从暖阁走入冰天雪地,黛玉不禁瑟缩起来,司南忙将斗篷给她披上了。


    “是你吗?”黛玉走到一处僻静地方,飒然转身,把肩上的斗篷往地上一掼。


    司南撩袍跪下,不置一词。


    那就是默认了。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回荡在空寂的宫墙下。


    “稚子何辜,孽徒安敢如此!”黛玉痛心疾首,肩头止不住的剧烈起伏,从齿缝间挤出声音来。


    “阿南,为何要与魔鬼共沉阿鼻?我教你读圣贤书,你却行此豺狼事……”她哽住,掩面而泣。


    断其音声,便是绝其喉舌啊……


    “你可知这背后牵连多少性命?有没有想过太医、稳婆、乳母、宦侍的安危?”


    司南膝行两步,想要伸手扶住老师,又不敢妄动,小声道:“没有任何痕迹,天聋而已。”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黛玉推开他,踉跄着出了宫,没有心情赴宴,告病回家。


    一进门,便栽进了张居正的怀抱,抱着他痛哭了一场。


    张居正紧紧地拥着她,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她必然是知道了司南的所做作为,心如刀绞,才哭得这样悲伤。


    黛玉渐渐止住了泪,仰脸见丈夫并未换上赴宴的真红织金坐蟒袍,眉头微蹙,眼眸微闪,蓦然揪着他的衣襟道:“你知道了是不是?难道是你指使他这样做的?”


    “我没有!”张居正坚决否认,而后长叹一声:“是阿南那孩子自作主张……”


    张居正揽着她回到屋中,闭门关窗,点燃了烛台。


    他舀了热水替妻子洗脸,放下帕子,又拿来香膏要给她润面。


    黛玉微微侧脸,推开他的手,“你不必哄我,我是不会原谅他的。”


    张居正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一封信,拿给了黛玉:“这是你匆匆进宫那天,司南留下来的认罪书,个中细节都在这里了。


    司南说,他是生是死全由你定夺,无怨无悔。”


    黛玉抖着手伸向那封信,徐徐展开。


    “学生泣血稽首,肺腑尽剖。昔年明窗受教,老师授我以仁恕,导我以廉贞,然今作禽兽之行,上负师训,下愧良心,亦痛彻骨髓。


    去岁工科给事中徐贞明开垦永平,得到永平道兵备叶梦熊的支持,猫儿房内侍徐宁放职归乡,亦从事开垦为生。


    徐贞明带领南民,一年开垦田三万九千亩。勘察水源,欲广浚河道。


    然郑氏外戚占田为业,恐水田兴则损其利,遂散流言蛊惑,帝遂诏停工。


    郑妃之兄郑国泰,见徐宁专事垦田,获利颇多,因而见嫉,欲强占其田而不得。


    我率东厂缉事番子,赴河北办差遇见郑国泰率仆纵火焚庐。徐宁的侄儿侄媳侄孙,都被当场烧死了,我只救活了一个徐宁。


    他面部被焚毁,只有一只眼能模糊视物,从此畏惧明火,蛰居暗室,整日与群猫相依。


    目睹其惨状,亦如昔年的我,被辽藩所害成阉腐之躯,既断天伦,复绝功名,只能在阴谋诡诈的宫墙中艰难求生。


    暗夜扪膺,为何宫阙笙歌连宵达旦,而柴门之外饿殍遍野?


    家天下者,利不肯下民,福尽敛于上。流毒千载,贻害苍生。


    顽童痴儿可践皇位,昏聩荒唐得居九重,宗亲纨绔尽列朱紫,能臣干将久处下寮,何其可笑?


    学生见师娘师丈,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为振大明积弱终日忧劳。然郑妃蛊惑圣听,陛下竟欲废长立幼。


    我不忍见国本倾覆,新政尽毁。愤懑交攻之际,决计釜底抽薪,为黎庶申冤,惩外戚之恶。


    暗携徐宁所养病猫入宫,混其粪秽于郑妃的燕盏,终致皇子失聪。而用相师谶纬之言,诱导郑妃服药以延长产期,只是让其后悔终身的伏笔。


    学生深知此计卑劣,愚弄孕妇戕害婴孩,实违天地仁心。


    但窃以为,帝王皆民贼也!不愿再见‘牺牲万民仅奉一人’之谬,唯祈上天承佑师娘师丈,能破此千年之困,再造大明。


    你们犹如暗夜明灯,耿耿孤焰,不可染污,唯我甘心为刽子手,永沦地狱。


    罪已昭然,绝非吾师之过,学生愿领千刀万剐之刑,乞请老师莫为孽徒伤怀,天下苍生犹待您救于水火。”


    黛玉看了司南的信,泪流满面,他们夫妇到底低估了宫闱生活的残酷性。


    垢莫大于宫刑,司南被困在紫禁城中,陷入尊卑之困,荣辱之危,整日与群小争斗,每一日都是煎熬,如何能片尘不染,白璧无瑕。


    可怜他从小自尊,坚韧隐忍,喜怒不形于色,心里有事只会自己默默处理,从不向他们求助。


    旁人只看到东厂督主外表和善柔慈,却难以窥察,其残破的内心,早已被幽暗渐渐吞噬。


    黛玉心中一片悲凉,怨恨自己作为老师,竟对学生的痛苦,一无所知。徒留他一人面对险象环生的宫闱。


    张居正慢慢安抚妻子,将信笺折成长条,对着烛火将其焚尽,“你就当我是父为子隐吧……”


    黛玉望着那忽明忽暗的火光,咬着唇泣不成声。


    她如何不知,司南凭借一己之力,不惜背负罪孽,将国本之争釜底抽薪了。为他夫妻二人要做的大事,争取了二十年的宝贵光阴。


    正月十六,年过月尽,孙承宗与熊廷弼二人才从辽东回来。


    黛玉欲强打精神与之见面,张居正忙劝她去休息,“辽东的事你暂且别管了,先去休息,恢复了元气再说。”


    “好,你们商量妥了,再告诉我。”黛玉想了想也没有勉强。


    二月中旬,郑贵妃就要出月了,万历帝会下谕封郑氏为皇贵妃,由此引发的波澜,将接踵而至。若不趁这几日修复精神,恐怕到时难以应对。


    仁圣太后还因张居正夫妇称病,昨夜不曾入宫赴宴,今日还派人送了十六样点心和龙井茶来慰问。


    张居正将孙、熊二人带去前院书房叙话,三人边吃点心边谈事。


    熊廷弼看到了乳酪做的奶窝,不由道:“若是干娘在就好了,她爱吃这个。”


    “你如今倒是孝心,从前还不服管教呢。”张居正伸手在银挑子上试了试温度,又将一碟子糖推到他面前,“这是江夏的八宝糖,你尝尝看,头一回在外过年,借此解思乡之情。”


    “太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思什么乡。”熊廷弼抓了两块吃了,咂了咂嘴,“江夏最好吃的,还得是酥炸藕圆呀。”


    张居正扬声对门外的宋敬和道:“宋管家,吩咐厨房,先做一盘酥炸藕圆来。”回头又问孙承宗,“小孙爱吃什么?”


    孙承宗笑道:“这霜柿饼、玉带糕我就挺喜欢的。在辽东除了张尚书,带我们吃了一回蘑菇雉锅,之后尽是在山里吃炒面饽饽了。”


    “晚上我让厨房做羊杂汤,配吊炉烧饼,驴肉火烧。”


    听着保定府的大菜,孙承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多谢太师。”


    张居正提起挑子给他们斟茶,“漂泊在外,除了惦记爹娘,就是家乡的美食了。回到这里,就跟在家一样,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只管开口说,千万别拘束。”


    不多时,大家言归正传,提到了辽东局势。


    孙承宗道:“目前,海西女真以哈达、叶赫两族为强,掌控了开原马市。


    太师让我们重点关注的野猪皮,我和廷弼已经仔细窥察过了,的确有将帅之才,他起于左卫,现今已统帅千余人,趁着诸部互争雄长,他也暗蓄兼并建州之志。”


    努尔哈赤的汉文意思,就是野猪皮,他的弟弟舒尔哈齐,是小野猪皮。


    偏偏就是这个拥有贱名之人,和他的兄弟子嗣,让大明丢掉了万里江山,千万不可小觑。


    熊廷弼呷了一口茶,道:“眼下李成梁渐老,凭恃边墙、马市为藩篱,重羁縻而疏武备。


    而女真建州诸部相互征伐,野猪皮让部下渐习耕战,抢夺人参、貂皮之利,资其兴兵。”


    张居正袖着手,沉吟道:“综合前次兵部尚书送来的消息,加上你二人的深入调查。目前辽东局势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犹如病在腠理,不治将深。”


    二人一同点头。


    “针对目前辽东的防务,你们有什么改进策略?”张居正问。


    熊廷弼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摊平在桌上,拿乌金笔在舆图上勾画圈点起来。


    “我认为先要固本培元,在辽阳一带建火炮局,鞍山设精铁冶炼所,岁造火铳三千杆,轻车火炮百门。


    而广宁至海州一带多煤铁,可以让山西煤窑工教开采。其余平原沃土一带,行军屯,使兵农相济。


    修葺自山海关至宽甸边墙二百里,每五里设炮台,安置佛朗机炮。在辽河芦苇荡,造偏厢车千乘,遇骑兵则结阵,夜则环营拱卫。”


    孙承宗则更注重骑兵和水师建设,开口道:“女真以骑射闻名,应复设辽东苑马寺,于复州、金州牧养战马。并招抚闽浙渔民迁居长生岛,兴建水师营造战舰,自登州海上补给,亦可袭建州沿海。


    目前陆指挥使手下的夜不收人手还不足,若能有五千人,专司哨探就好了。还可以再沿边植拒马林,削骑兵之势。”


    张居正捻须思忖,颔首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都是以防御为主,若要破其骑兵又当如何?”


    二人对视一眼,垂眼沉默。


    孙承宗硬着头皮道:“我与廷弼乔装试过了,他们甲胄坚利,箭矢难透,战术诡变,分合惑敌,配合无间。或迂回侧击,来如飙风去如闪电。明军一时难以匹敌。


    李成梁之所以能打胜仗,全靠平原地利,一旦深入赫图阿拉或深林密境,恐失其利。所以我们认为宜固守坚城,用车阵火器防御为主,分化各部势力为辅。”


    熊廷弼道:“也可以轻骑诱敌,设伏险隘,诈败引之如重围。拉拢蒙古诸部,断女真右臂,使之不能联势。再则坚壁清野,断其粮道。”


    “一旦你们作为守将,固城不出,还要消耗大量的粮饷来养卒造炮、秣马练兵。


    朝臣的耐心是有限的,不会给予你们足够的工夫持重养锐。而会弹劾你们拥兵自重,畏战惧敌,不断催促你们应战。


    纵有利器良策,若君臣离心,将帅不和,粮饷不济,也是枉然。”


    张居正屈指敲了敲舆图:“这个问题你们再好好想想。”


    熊廷弼一撸袖子道:“那就夏秋烧荒,绝其牧草,断其盐茶。择骁勇,习破甲锤棒之法,近身搏杀。”


    张居正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再想想。”


    夜幕低垂,光影阑珊。黛玉一想到一个册封皇贵妃的圣旨,即将引发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国本之争,就连日愁思,夜不安寝。


    即便司南害了一个朱常洵失聪,却无法阻止郑贵妃生下第二个、第三个“朱常洵”。


    不是郑贵妃,也会是其他宠妃,成为朱翊钧对抗朝臣的棋子。


    君心怠惰,空悬国本而尽弛朝纲,群臣各逞意气。四任首辅心灰避祸,忠鲠贬谪,士气摧残。九卿半缺,六部无可用之吏,而党争日炽,门户深植。


    此事,真的无解了吗?


    她身子困乏,蹙着眉拥被浅眠,朦胧间觉得额上一片温软。


    “白圭?”她慵声呢喃,睡眼朦胧。


    “是白圭的儿子红鲤呀,娘亲!”一声奶声奶气的应答响起。


    黛玉睁开眼,只见三岁的孩子蹬掉了虎头鞋,像只小狸奴钻进了被窝中。


    白藕节似的胳膊,环住母亲的脖颈,柔软额面颊贴了上来,嘟起嘴在她唇上啄了又啄:“从前娘亲一皱眉,爹爹就是这样哄你笑的。”


    黛玉嗤的一笑,心头的阴霾霎时散去,将暖烘烘的小宝贝搂在怀中,“红鲤怎么知道娘亲不痛快?”


    “娘亲眼里的星星都在叹气呢!”红鲤捧住母亲的脸,一本正经地道,“下月花朝节,娘亲三十寿辰,不如请镂月、裁云、吟香、雪姬四位姐姐联袂献艺,给娘解闷可好?”


    黛玉轻抚孩子的脸,唇边噙着笑:“女人过了三十,便想让生辰悄悄溜走,这样可以骗自己还年轻呢。”


    “不能让生辰溜走,娘亲你得抓住它!”红鲤做了个握拳的动作,“要设宴开席,摆出好多好吃的,邀请一堆官太太来,给你道喜。”


    黛玉点着儿子的鼻头道:“你个小馋猫,又想好吃的,又想收红包,是吧!”


    红鲤摇头,神秘兮兮地凑近母亲耳畔:“娘亲大可把自己难言的烦恼,编成别人的故事,说给席间的姨姨们听,征求答案呀。”


    小儿无心的一句话,恰是云散月出,黛玉怔忪了片刻,眼底渐渐泛起澄澈的光:“红鲤你可真聪明,一语惊醒梦中人呢!”


    她低下头在儿子的额上印下一个吻。


    红鲤搂着母亲的脖子,咯咯笑起来。


    国本之争,只要群臣撤场,不搭理万历帝,就争不起来。


    二月十二花朝节,恰是郑贵妃满月之期,一旦万历帝有加封皇贵妃的意思,赶在群臣骚动之前。


    她完全可以借自己的寿宴,将那些官员女眷聚集起来,开个通气会,暗示她们三皇子失聪,无法继承大统。


    今后万历帝要借口“待嫡”也好,“缓二三年”也罢,请她们的夫君,不用着急强求立储,以免触怒皇帝,遭受贬谪之灾。


    由首辅每三年呈送一封《请奏立储疏》,百官附名其后,以表态支持,完成臣子本分即可。


    正这样想着,珠帘轻响。张居正持卷含笑而入,一手提着红鲤的衣领,将他从被窝里拉出来,“穿上鞋出去玩,我有话跟你娘说。”


    红鲤撇撇嘴,双手抱臂道:“你们又要练什么神功,颠倒什么乾坤了么?”


    张居正抬手在他头上请敲了一下,道:“是说正经话。”


    “我就说嘛,那练功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红鲤坐在床沿,两条小腿前后摆荡着,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既然是正经话,我为何听不得?”


    张居正一时语塞,禁不住笑起来,他的六郎比几个哥哥都要早慧,真是机敏可爱。


    “那你姑且一听,只不许插嘴。”张居正将手里的小册子递给黛玉。


    “我编了一本《真真国演义》,相当于王室因夺嫡而引发党争亡国的警示故事。


    夫人下月的寿宴,不妨风光大办,一则庆祝华诞荣升宫谕令,二则请诸官眷共同参详,回去也好讲给……”


    不待他说完,红鲤扭头看向母亲,嘻嘻笑道:“爹爹与我想的一样呀!”


    黛玉点头,“红鲤认真读书,将来也和爹爹一样,当状元做首辅,好不好?”


    “做状元首辅有什么好的,还不是要见昏君磕头。我要做天下之主,废了这动不动就磕头的毛病。”红鲤仰头道。


    张居正忙将儿子的嘴捂住,厉声道:“勿要胡言。”


    红鲤扭身挣开,认真道:“爹娘放心,当着外人的面儿,我不会乱说的。但我心里一直是这样想的。”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既欣慰又感慨,忍不住一起揉了揉儿子的小脑瓜。


    早春二月,春风拂面,犹带几分清寒,太师张府悬灯挂彩,百花缤纷,处处细乐声喧。


    张首辅前任首揆十年,而今起复又一年多,京中府邸,还是头一回在京中宴客。


    竟是为的是给潇湘夫人庆寿,而且今日男子一概回避,唯有官眷贵妇往来其间。


    华堂之上,珠翠辉映,来的有户部给事中姜应麟的太太,吏部员外郎沈璟的太太,刑部主事孙如法的太太,礼部尚书洪乃春的太太,以及国子监司业叶向高的太太、郭正域的太太、赵志皋的太太等等。


    具名的这几位太太,她们的丈夫就是在国本之争中,吃了大亏的官员。


    今日潇湘夫人身着孔雀蝴蝶织金锦袍,头戴全副金镶宝头面,俨然群芳之首。落落大方地接受夫人太太们的恭维道贺之言。


    筵席上戏台前也是宾主尽欢,两宫太后、帝后、长公主,也各具厚礼,遣使来贺。


    看到司南弓腰站在角门边,一动不动,黛玉见之不忍,轻声道了一句:“多谢司大珰了,还请入内吃杯薄酒再走。”


    “孽徒有罪,不敢领赐。”他将头埋得更低了。


    “事已至此无力回天,不说也罢,下不为例,能做到吗?”黛玉问。


    司南噗通跪下,将头重重地磕在门槛上,“学生定痛改前非,永不再犯。”


    待他抬起头来,就见红鲤捧着一杯葡萄浆:“阿南叔,娘亲请你喝酒。”


    司南哽咽着“嗯”了一声,捧起琉璃杯一饮而尽。


    宴罢曲尽,大家都准备告辞回家,黛玉却含笑邀请众人移步内院茶话。


    花厅四角摆着长春之花,馥郁芬芳,汝窑盏中新茶飘香。


    黛玉在主位太师椅上坐定,环顾众眷,含笑道:“我潇湘书林近来收了一册手抄本,名为《真真国演义》,是个新奇故事,足以借古鉴今,现讲给各位太太们听听。”


    “夫人别卖关子了,我最爱听人讲古,快快道来。”


    “近来夫人与长公主筹划了许多事务,听说要增建一个女人朝廷出来。夫人请我们吃酒,莫非就是为这事儿打前哨?”


    “我也听我女儿说了,长公主的诗会,不但品评诗文,还探讨女人自治的事。说什么女人也能当官理事,不该自闭于宅门之中。”


    黛玉淡笑道:“诸位,那些事眼下谈论,还为时过早,我今日要讲的故事,才是当务之急。”


    满室寂然,个个洗耳恭听。


    她把张居正撰写的真真国储位之争的故事,绘声绘色讲出。


    “……国王三番五次推脱立储,群臣死命抗争,君臣拉锯长达二十年之久,百官有遭贬遭革的、有逃职避祸的、还有廷杖流放抄家一条龙的……”


    她将茶盖扣在了茶盏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在座诸位太太,大多比眼下的黛玉年长,丈夫宦海沉浮,她们也随任转迁,皆是心思通透,看得懂眉眼高低的人。


    户科给事中太太手中罗帕捏紧,吏部员外郎太太叹了一口气。


    “后来呢?”刑部主事太太忍不住追问。


    “结果将大王子生生拖成了羸弱的文盲,小王子还是没能成为太子。而真真国因为国王不理朝政,内忧外患,积贫积弱,没过几年就亡了。”


    郭正域的太太道:“我就说吧,宠妾养小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好好的家国,说垮就垮。”


    黛玉啜了一口茶,目光扫过满室珠翠,语重心长地道:“我手里的抄本上,有后世智者总结的应对方法,大家也可以听一听,增长些见识。”


    “古今中外王室,废长立幼,废后立妃的事,并不罕见。只要国王下定决心,总是办得到的。可这个真真国的国王,未必真想立宠妃之子为太子。


    很可能是想借储位之争,分化群臣,让他们互相攻讦,促使其中一派,成为皇帝的爪牙与棋子。


    群臣若想使国王恪守祖训,减少窝里斗,就必须团结一致。以解决实际问题,来替代无谓的争执。


    比如国王借口大王子年幼体弱不堪读书,就要谏言给大王子配备良医、武术师父、启蒙师。


    用切实的改进办法,来回应国王的不讲信用。即便国王没有明着指派老师,大臣没也要想方设法,为大皇子创造读书条件。否则一旦耽搁了开蒙,就再难弥补了。


    之后,国王又说要等王后生嫡子,那就要内廷女官,安排王后拥有更多的承宠机会。


    若王后到了三十五岁,还未生下嫡子,那大王子为储君,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这个年月节点,一定要先明确清楚,不能信由国王拖延。”


    诸位太太面面相觑,频频点头。


    “可眼下,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妖妃,受封贵妃位同副后,而无动于衷么?”


    大家最关切的问题来了。


    黛玉半掀茶盖,徐徐撇了撇茶沫,低声道“母以子贵,妖妃也不例外。


    但出了意外,妖妃做了一个胎梦,梦到小龙爬到她耳朵上了。后来那小王子果然是个雷打不动的……”


    几位太太听着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一开始有些懵。


    “夫人在跟我们打什么哑谜呢?”一位太太蘸了茶水在桌上划拉,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龙爬到了耳上,不就是个“聋”字么?


    众人回过神来,个个瞠目结舌,纷纷离席凑过来,围着黛玉问道:“果真如此么?”


    黛玉点了点头,“大家等着吧,最多三年,就包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明史》:贞明先诣永平,募南人为倡。至明年二月,已垦至三万九千余亩。又遍历诸河,穷源竟委,将大行疏浚。而奄人、勋戚之占闲田为业者,恐水田兴而己失其利也,争言不便,为蜚语闻于帝。帝惑之。三月,阁臣申时行等以风霾陈时政,力言其利。帝意终不释。御史王之栋,畿辅人也,遂言水田必不可行,且陈开滹沱不便者十二。帝乃召见时行等,谕令停役。时行等请罢开河,专事垦田。已,工部议之栋疏,亦如阁臣言。帝卒罢之,而欲追罪建议者,用阁臣言而止。


    《明史·姜应麟传》十四年二月,应麟首抗疏言:“礼贵别嫌,事当慎始。贵妃所生陛下第三子犹亚位中宫,恭妃诞育元嗣翻令居下。揆之伦理则不顺,质之人心则不安,传之天下万世则不正,非所以重储贰、定众志也。伏请俯察舆情,收还成命。其或情不容已,请先封恭妃为皇贵妃,而后及于郑妃,则礼既不违,情亦不废。然臣所议者末,未及其本也。陛下诚欲正名定分,别嫌明微,莫若俯从阁臣之请,册立元嗣为东宫,以定天下之本,则臣民之望慰,宗社之庆长矣。”疏入,帝震怒,抵之地,遍召大珰谕曰:“册封贵妃,初非为东宫起见,科臣奈何讪朕!”手击案者再。诸珰环跪叩首,怒稍解,遂降旨:“贵妃敬奉勤劳,特加殊封。立储自有长幼,姜应麟疑君卖直,可降极边杂职。”于是得大同广昌典史。


    《万历起居注》万历十四年正月初七,上以宫中赏赉,内库缺乏,命取太仓银二十万两,辅臣持奏:近日京边岁费日增,太仓积贮日少,司计之臣方以匮乏为虑一时,遽取二十万为数太多,伏望少加裁节,于是拟帖取十万两,上仍添五万两,明日谕户部取进。


    《万历起居注》:二月五日谕礼部:“贵妃郑氏,进封皇贵妃,未封许氏,册封为德妃。尔礼部一并择日来行。”


    《万历起居注》万历十五年七月初四礼科左给事中袁国臣言:据户部副册内开,岁入三百八十九万余两,岁出五百九十二万余两,出数浮于入数二百余万矣,其匮乏一至于此。


    《明史纪事本末》卷78:丁酉,自成迹福王所在,执之,并执前兵部尚书吕维祺。维祺遇王于西关,谓王曰:“名义甚重,毋自辱!”王见自成免怖,泥首乞命。自成责数其失,遂遇害。贼置酒大会,以王为俎,杂鹿肉食之,号“福禄酒”。


    《明神宗实录》卷一百七十一:万历十四年二月五日庚午,大学士申时行等题:“为再乞宸断册立东宫以重国本事。自古享国长久,莫若成周,善辅养太子,亦莫若成周…今但举行册立之礼,在宫中不过一受册,在文华不过一受朝,仪不甚繁,劳不甚久,而名号既正,则千万世之统攸関,典礼一新,则亿兆人之心斯慰,臣等所以不避烦凟而再有恳祈者也。


    第208章 天才幼师


    春夜清寒, 灯月争辉。黛玉卸了钗环,倚在枕上,手持那本《真真国演义》, 望着窗外十五的蟾光,若有所思。


    张居正穿了身月白绫缎中衣,从浴室归来, 散了发髻,只高束了个马尾,越发显得清俊俊朗,完全不似甲子之龄的人。


    黛玉云鬟半堕,玉容生光,藕荷色的寝衣衬得肤白如雪, 几屡发丝垂落颈侧, 更显风情旖旎。


    只看得张居正喉结一滚, 笑着挤进锦被中, 伸手拂开她颈边的碎发。


    黛玉推了他一把,“身上还乏着, 别来闹我。”她将手里的《真真国演义》摊开, 笑道:“前儿我生日, 那些太太们都夸这书写得好。


    学士鸿儒读来不觉浅,妇孺白丁听了不觉深。条理分明, 详细周到。


    她们当场就争相誊录,把种种应对之策,都抄回去了。相公不愧是旷古奇才,心思缜密!


    昨儿皇帝要封郑氏皇贵妃,朝臣中无人质疑。今儿你们去提请皇长子开蒙的事,皇帝必是给驳了回来。”


    张居正轻叹:“我们几个辅臣当面苦口婆心的劝, 翰林院的词臣,包括懋儿,都有主动请缨去教的。


    皇帝只说朱常洛年纪小,身子弱,晚两三年再说。


    申时行又提醒该请太医给皇长子调养身体,补足气血。兼请武师教习,强筋健骨。不必请翰苑学士,让国子监司业隔日讲学,每次上一个时辰的课就好。


    皇帝直接恼了,拍桌说缓论此事,不得再议。且不说废长立幼的事,平白延宕长子开蒙的事,都做得出来。


    对自己的儿子都能如此凉薄,指望他能爱民如子,也是见鬼了。”


    黛玉蹙眉,“太子之名可以不争,但学业是不能再拖了。既这样,朱常洛的蒙师还是我来当吧。


    不如让朱常洛打扮成小宫女,混在慈宁宫偏殿,跟着我学。”


    “唉,弄得孩子上课跟做贼一样,也没意思。”张居正拉着黛玉的手轻捻了一下。


    “我有个主意,叫嗣修先给红鲤开蒙,你再带红鲤入宫,给朱常洛当玩伴,教他学习。红鲤年纪小,不会引人注意的。”


    “不可!”黛玉下意识攥紧了丈夫的衣袖,一想到司南她就后怕,“宫中虎狼环伺,险象环生……红鲤聪明过甚,还未识字,已有过耳不忘之能。


    他早背会了《三字经》、《千字文》,数千诗词已在腹中了。我怕他会引人忌惮。”


    张居正将妻子的手握在掌心,缓声道:“宫中锦衣卫都是陆家嫡系,而今做指挥使的,又是紫鹃的丈夫刘守有。宦侍之流也大多服膺司南,谁敢动红鲤一根汗毛呢?


    便是女官宫人,也都在你宫谕令的监管之下,给她们十个胆子,也不会冒这个险,欺辱你儿子。而况,只是半天光阴而已,让红鲤伴你出入宫闱,你还怕丢他了不成。


    红鲤机敏如你,怎不知如何避险?他小小年纪都会扮猪吃老虎了,我还怕他辖制大人呢。”


    夫妻二人除了教孩子必要的起坐礼节、整理仪容外,偶尔会读书给孩子听,却并没有亲授课业。启蒙交给了史湘云,传道交给了毛夫人。


    毕竟父母教子,稍责会生怨,过慈则生溺,不如易子而教的好。便于让孩子养成独立之志,增长见识,且不必拘于一家之言。


    黛玉想了想,没再反驳,只是喃喃道:“红鲤自己还是个孩子,能做好启蒙师吗?若是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岂不是误人子弟?”


    “咱儿子聪明着呢。”张居正抬手抚上妻子的面颊,笑道,“他馋小孙说的蘑菇雉锅,昨儿问清楚了做法和口味,就跑去厨房,口齿伶俐地一通交待,厨房就给原样做出来了。


    判断他是否掌握了新知,最好的办法不是死记硬背,而是让他清楚地对别人再讲一遍。”


    “你是状元,你说的都对,就按你的意思办吧。”黛玉扬眉一笑,“不过也就先混一二年罢了。那时,再说服不了皇帝让朱常洛读书,你就领着朝臣们去伏阙嚎哭吧。”


    “你放心,我做事不会弄得那么难看。”他搂着她,低头吻了下去。


    黛玉抬手堵住他的嘴,将头一偏,玉音婉转,含嗔带怨道:“人家都三十了,已是半老徐娘,过生日连个礼物都没有。阁老大人何必委屈自己,舍身施恩呢。”


    “礼物当然有!”张居正将妻子扶到靠背上坐起,笑道,“前两天见夫人为国分忧,生日宴会上,还要与官眷周旋迎待,很是辛苦。


    你说身子劳乏,为夫便不忍打扰。礼物这才晚了,马上给夫人呈上来。”


    他披上外衣,去了书房一趟,取回来一卷锦绫装帧的书册。


    扉页题着“相思忆语”四字,黛玉翻开,一目十行地读着,渐渐声音低了下去,忽然就闭了嘴,面颊飞红,眸中笑意宛然。


    原来这人在笔墨里,藏了他们相识五十年来,她的一颦一笑,点点滴滴。


    “原来她看不见我,心里忍不住的疼惜与牵念。她不知道,在渡船上我的视线没有一刻离开她。”


    “她提壶为顾大人倒茶,温淘杯盏,只见文火细烟,素手翻雪,令我羡慕无极,满心春兰之息,恨不能夺杯来饮。”


    “她素喜雅洁,不饰珠翠,抽簪时带落几缕青丝,随后墨云垂瀑,我远远瞧见妆镜里,还有一个偷窥的我,转身逃开,珠帘叮咚作响。”


    “白圭……”她抬眼,心中感动,眸含露光,“这些琐碎的事,你怎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居正揽着她的削肩,轻笑:“看到家中有你,我的心都是暖的。你的一切都让我恋慕欢喜,忘不了一丝一毫。这才记了五十年的琐事,等下个五十年,你还有得看。”


    黛玉靠在他身前,略显怅然道:“那是你没见过我变老的样子,我已经不能永葆青春了。再过二十年,就成了老婆婆,你不嫌弃才怪。”


    “咱们一起慢慢变老就是了,”张居正低头吻她,“在我眼里,夫人永远花月正妍,风姿天成,如醇酒回甘,曲入中调,令人心折……”


    二月下旬,三岁的红鲤开始了自己的求学生活,每天卯正即起,被管家宋敬和领着,走去成贤巷二哥嗣修家上学。


    嗣修在国子监的课不多,而且都在下午,所以才有功夫来给六弟开蒙。


    谁知堪堪教了三天,嗣修就坐不住了,心情激动万分,抱着六弟兴奋地跑回家中,对休沐的父亲说:“爹,六弟必是文曲降世!不但过耳不忘,过目也不忘。别说《诗三百》了,就是四书,我给他念了一遍,他也能背了。”


    张居正望着儿子高傲的小眼神,好似在说读书也不过如此罢了。他轻哼一声,“光会背有什么用?书中意能讲吗?诗会作吗?对联会吗?写字会吗?”


    红鲤不以为意地道:“那是二哥没教,他若教了,我一学就会。”


    张居正对嗣修道:“不用大惊小怪,接着教就是,务必功底扎实。经典学完了,就教算学,若是所有学问能闻一知百,举一反三,才算学到手了。”


    嗣修忙不迭点头,又把六弟给抱了回去。学了一个月,红鲤通过父母的蒙师考验,就从二哥那里结业了。


    暮春时节,红鲤过完了虚四岁的生日。黛玉不经意间,向仁圣太后提及自己忧心年幼的儿子在家,不受下仆管教的事。


    太后就让她将孩子带入宫中,陪在身边随时看护。于是红鲤就顺利地随母亲入宫,开启了执教皇子的幼师生涯。


    红鲤头一回觐见贵人,穿着玉色绫衫,项间挂着金螭璎珞圈,缀了一块五色花纹缠护的宝玉。


    行走时好似团云落地,轻盈又平稳。一双乌亮的眼瞳,澄澈无比,透着慧光与机敏。


    太后见到如此伶俐又漂亮的孩子,心生欢喜,红鲤还没跪下去,就一把将他抱起,放在自己膝头坐着。


    “好孩子,你站起来还没桌子腿高呢!以后来宫里玩,跟你娘一样,见驾不跪就行了。”


    “红鲤多谢太后娘娘,娘娘真是仁慈恤民,德光普照,活菩萨一样。”小孩子说得无比真诚,惹得陈太后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


    陈太后指着来请安的李太后道:“我怎会是菩萨?那位李娘娘才是九莲菩萨呢!”


    红鲤却道:“陈娘娘是心里有百姓的菩萨,李娘娘是心里有梦的菩萨。”


    众人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妃嫔们也纷纷称赞起孩子“乖巧”、“嘴甜”、“会说话”。


    皇贵妃郑氏差点没憋住笑,这孩子明面上是一碗水端平,却暗示了李娘娘的九莲菩萨是梦里自封的。所谓童言无忌,就是拉下了大人的遮羞布罢了。


    黛玉有点想把孩子抱回去了,他这不是拐着弯羞辱李太后么。


    李太后虽然生闷气,也不好跟个孩子计较什么,只得另起话头,向王喜姐招手。


    “皇后你过来抱一抱红鲤。民间说久育无男者,抱他人之男童,揽于怀中,可引纯阳之炁。说不定你就能怀上龙嗣了。”


    王喜姐笑得勉强,过来将红鲤抱了起来,她屡孕不产,多次滑胎,已呈气血两虚之症,以至胎元难固。眼下强敌在侧,郑皇贵妃只比她矮一肩了,让她无法放弃侍寝,专心静养心神,调理身体。


    黛玉在心中轻叹,曾经她也试图让陈太后诞下嫡子,可并没能改变历史的既定轨迹。大明多了一位长公主,可当皇帝的还是朱翊钧。


    王喜姐虽说无子,但能稳居后位四十载,也是个心性坚韧的人,完全不必介入她的因果中。


    红鲤话语精简,却能出人意料地,挠中每个人心中渴盼实现的愿望。将慈宁宫内围坐的一众娘娘小主,都哄得十分开心。他在每个人的怀里转了一圈,得到了无数香吻。


    顺利混了个脸熟,完成了交际任务,黛玉就把儿子交给司南,让他带去景阳宫。


    景阳宫中,王贤妃一见红鲤也是欢喜异常,叫来自己的儿子朱常洛,让他带着弟弟玩。红鲤却将小脸一板,双手负后,学着他爹的模样,一本正经道:“贤妃娘娘,红鲤是受母亲委托,来给殿下做启蒙师的,我有三个规矩。还请您务必遵守。”


    王贤妃看着小小的人儿,说出这样的话,不免有些愕然,随即配合他的表演:“小张老师请讲。”


    “其一,无论我带着殿下干什么事,你和宫女内侍们都不要阻止,不许询问,也不得窥看。其二,我教的学问乃张家不传之密,比经史子集还重要百倍,只言片语不能传到景阳宫外。


    其三,若是景阳宫的外人,问起我们在干什么,统一回复是在玩就行了。“红鲤一气儿说完,见王贤妃笑盈盈的,又肃容道,“娘娘,可以办到吗?”


    “单你们两个小孩自己玩,若是没人看护,摔着、磕着,可怎么办?”王贤妃蹙眉。


    红鲤瞅了她一眼,颇为自信地道:“娘娘放心,这点分寸我还是能把握的。”


    王贤妃还是不免担心:“但是……”


    “娘娘若希望殿下平安长大,就不能怕他经受摔打磨炼。”红鲤双手抱圆,向王若雪长揖到地,“一个逆来顺受的母亲,教不出顶天立定的男子汉。所以还请您回避吧。”


    孩子的话震撼到了王若雪,她犹豫了半晌,默默点了点头。抱着女儿和几个宫人进了西配殿,将景阳宫正厅明间、东西暖阁留给了他们。


    朱常洛心里着急惶恐,却什么也没说,与红鲤面面相觑。


    “阿洛,我是你的老师红鲤,”红鲤微微垫脚,抬手摸了摸朱常洛的头,颔首道:“你以后就跟着我混吧,包你有肉吃,有钱花。”


    朱常洛怯怯地点点头,一副甘为小弟的模样。


    红鲤“啧”了一声,不满道:“你也太懦弱了,我把你娘赶去配殿,你都不恼不怒。说的大话什么都没兑现,你就信了。”


    朱常洛又一副上当受骗的错愕表情,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你这样胆小畏怯,自以为卑,只会让敌人在你想象中越来越强大。”红鲤双手搭在他肩上摇了摇,“再不振作勇敢起来,别人就能轻易辖制你、操弄你,你和你娘会被人欺负死呀。”


    “可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朱常洛扁嘴欲哭。


    红鲤将他扶到凳子上坐了,“每个人生下来都是一无所知,一无所有的。慢慢学习前人智慧,点滴积蓄力量,就能战胜从前难以匹敌的人。”


    他变戏法似地,将一个一尺来高的猫熊布偶,送到了朱常洛的怀中,“这个送给你。”


    朱常洛眼眸一亮,将软乎乎胖墩墩的布偶抱起来,嘻嘻笑道:“这是什么猫?怎么肚皮雪白,四足漆黑,眼眶跟盖了两块墨饼似的。我从来没见过。”


    “这个不是猫,而是像猫的熊。你形容得很准确,说明你口齿伶俐,以后要多说话。猫熊长在川蜀之地,人称为‘食铁兽’,传说它还是战神蚩尤的坐骑呢。”红鲤拉着朱常洛的手,道,“从今天起,你就要像猫熊学习。”


    “向猫熊学习?”朱常洛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红鲤点头,拿起一张纸开始画了起来,“猫熊以食竹为生,表面看起来像软绵绵的团絮,憨态可掬,人畜无害。但是它是熊罴,爪锋齿利,力能断石。


    看似笨拙,关键时刻却能摧山坼地。我要你学它,示人以柔,克人以刚。示弱而非真弱,藏锋以待时。”


    朱常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感受到红鲤的热情和善意,非常喜欢与之亲近。


    红鲤初次上课,一个字也没教,只是带着朱常洛通过各种游戏,手引口传,教朱常洛从一数到百,看座钟,唱歌谣。


    玩累了就一步步教他,如何自己出恭,如何用香皂洗手。


    而后又把彩印绘本拿出来,讲解《童蒙养正录》上的故事,只把朱常洛听得津津有味,一双眼睛像是黏在了图画书上。


    红鲤暗暗点头,只要他静得下来,读书识字就不难。


    讲完了一个故事,各种人物关系用图画标注清楚,前因后果也分析完后。


    红鲤就将故事复述一遍,故意在主要剧情上讲错,如果朱常洛指出他的错误,红鲤就鼓励他,把这个故事自己讲出来。


    朱常洛磕磕绊绊地说不明白,红鲤就开始提问,故事发生的年月是什么时候、发生在哪个地方、有哪些人,接着发生了什么事,最后主人公又事怎么解决的问题。


    每答对一个问题,红鲤就拍手叫好,朱常洛受了好友的鼓励,小脸红扑扑的,渐渐仰高了脖子,经过几次纠错,终于把故事完整地重复了一遍。


    黛玉来接红鲤回家的时候,正看到儿子表演五禽戏给朱常洛看。


    先作虎扑之势,十指握爪,双眼圆瞪,肩背微弓,喉间嗷呜吼叫,俨然乳虎啸林。


    瞧着他又凶又萌的姿态,朱常洛忍不住拍手大笑,“好!”


    随后红鲤又化虎爪为鹿角,小颈昂扬,如梅鹿伸腰,跃步翻身。接着又作黑熊晃体,白猿欢跳,最后飞鹤展翅一般,作出迎风飞翔之态。


    红鲤一套活灵活现的五禽戏打下来,只把朱常洛逗得捧腹大笑。


    瞧见母亲来了,红鲤赶紧双掌合十,徐徐吐纳收势。挥手向朱常洛告别:“阿洛,明天见。记得把今天学的故事,讲给王娘娘听哦!”


    朱常洛点点头,“好。红鲤你明天早点来哦!”他一路跟着黛玉母子,出了景阳宫门,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东街。


    回到家中,红鲤不待父母问询,就主动将自己如何教朱常洛讲故事,认钟表识数,出恭盥手这些小事。


    并给出了对生平第一个学生的评语:阿洛他胆小懦弱、缺乏主见、优柔寡断,是容易被人拿捏揉搓的老实人。


    张居正端起茶杯,道:“他是殿下,你怎么能直呼其名呢?”


    “他将来若做了皇帝,名字会载入史册。若是太笨了,这个名字会被人耻笑千年。”红鲤学着他爹的样子,拿茶盖撇了撇茶叶,低头啜了一口, “我叫他的名字,就是想让他成为一个珍视荣誉的人,不要成为被人瞧不起的蠢男。”


    黛玉点点头,赞同儿子的做法,“自卑敏感的人,其实天生就有权力意识,深知自己之所以受欺辱,是被拥有更大权力的人辖制了。朱常洛允许红鲤直呼其名,就是接受了他的引导。”


    “我打算半个时辰教他五禽戏和五步拳,半个时辰教他养鸡种花,半个时辰教他穿衣吃饭起坐行礼,再半个时辰教他读书认字,判断是非对错。他需要通过完成一件件小事,来获得鼓励。


    我不给阿洛讲圣贤道理,只想帮他成为一个身体健康,有胆气,勇担责,辨是非,富有人情味的正常人。他若改不了逆来顺受,当断不断的毛病,是无法坐稳龙椅的。”


    夫妻俩面面相觑,红鲤老师的教法,诚然与他们所想的启蒙不一样,但也挑不出错来。


    孩子的世界不像成人那般世俗功利,若是将朱常洛交给饱读诗书的老儒,以培养储君为目标,必然只学圣贤道理和浩繁典礼,而无法学以致用。


    既然将这个重任委托给儿子,只要不是违离了教育的初衷,他们也不会多加干预。而是问他还需要哪些“教具”。


    红鲤笑道:“云姨手缝的猫熊就很好了,明天要孔明锁、七巧板、九连环。等阿洛手脚再灵活些,我还要一些竹篾、圆木棍、铜片之类的,当然小刀小剪小锉之类的也要。”


    张居正点头,“好,你列个清单出来,回头交给宋管家给你置办。”


    在小老师红鲤的带领下,朱常洛学会了盥洗穿衣,自束发髻。能够整顿衾枕,归置书本杂物,清洁几案笔砚。


    以饲养小鸡的方式,教会朱常洛爱护弱小,懂得生命的可贵。再亲自种花浇水,培养育苗的耐心,观察水旱情况,了解农耕之艰,识别五谷百蔬。


    又通过嬉戏打闹,学五禽戏习五步拳,锻炼体魄等方式,让朱常洛勇于昂头挺胸,灵活机变,渐渐摆脱了自卑的阴云。


    每次遇到有宫妃经过景阳宫,他都能大大方方上前行礼问候,再也不复畏缩之态。


    后宫妃嫔哪有不渴盼拥有一男半女的,遇见皇长子主动恭请懿安,祝她们“颐和常乐,玉体康宁”,都是欢欣喜悦的。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就是这个理,偏偏遇见郑皇贵妃就不一样了。她对朱常洛的恭维不屑一顾,轻抚鬓角冷笑道:“你那些个酸文假醋的吉祥话,留着哄那些无宠的女人罢。


    别学你娘那不知进退的狐媚样,谁不知贤妃当年是如何自甘下贱,攀爬上位的。”


    来了!朱常洛深吸了一口气,暗示自己这场景,已经排练过无数次了,小场面,不要怕!红鲤说过了:郑贵妃不过是纸糊的雉鸡。


    他揖礼如仪,目视着郑皇贵妃的步辇,声温而气沉:“皇贵妃娘娘之诫,儿臣闻之惕然。草木虽微,各有荣枯之序。儿与母妃虽居寒殿,但素来修身谨行,未敢有失皇家体统。愿娘娘常怀霁月,不染浮云。”


    郑贵妃皱眉,一个无人管教的孩子,如何能出这些绵里藏针的警谕之辞。王若雪当女官时,不过是司簿记账,些许认得几个字罢了,此话绝非是她教的。


    她攥紧了步辇的扶手,厉声质问:“谁教你读书了?”


    朱常洛垂首敛目:“回禀娘娘的话,儿不曾读书,是内书堂上学的内侍口耳相传,被我听到了。”


    留下“哼”的一声,郑梦境扬长而去。


    好容易将挺直的脊背,撑到步辇消失在东街,朱常洛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兴奋地跑回景阳宫,拉着红鲤的手道:“红鲤,我做到了,我不怕她了。”


    “都说是小场面啦,你只记住,但凡不能生吃了你的人,都是纸糊的。”红鲤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每当朱常洛的勇气增加一分,学问增进一分,景阳宫的吃穿用度也是随之变好。


    到了入夏时节,红鲤才慢慢转为文教,教朱常洛识字书写,两千常字已教完。之后就是引导学生作诗。他承母之艺,于教人学诗上颇有见地。


    “阿洛,作诗是很简单的。若轮格律技法,无非是像之前讲故事一样,有个起承转合的框架。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仄相应,虚实相对。若是有奇句天成,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朱常洛挠挠头道:“可我还不会写对子呢,就要开始作诗了吗?”


    “好楹联都从诗中来。”红鲤将书包里的手抄本《精选古诗三百首》,拿出来递给朱常洛,“这里头挑了王摩诘五言律百首,你细细品读体会其中韵味。


    待完全领悟后,再读后面杜工部七律诗百首,李太白七言绝句百首。以这三人的诗为根基,等到中秋观月之时,你就能得诗家一二真传,作诗就不难了。”


    朱常洛正要翻开古诗来读,红鲤却将其掩上了。


    提醒他道:“先把书和绘本都藏在鸡窝的暗门里。夜里你一个人睡前再读,白天不要让书本摆在你案头。今天你在皇贵妃面前,展露了有读书的天赋。她必然会派人来阻挠,没收一切带文字的书籍,调走识字的内侍。”


    红鲤摊开两张白宣,左手执笔绘方,右手执笔画圆,“你先学这个一心两用之技,学会之后,你那个便宜爹,一定惊为天人。”


    “就这么简单吗?”朱常洛疑惑道。


    “你自己两手抓笔试试,就知道简不简单了。”红鲤将笔交给他尝试。


    朱常洛尝试了七八次,才知道事到做时方知难,带着无比崇拜的眼神看向红鲤:“红鲤,你可真厉害。”


    “这算什么呢?古时候有个神童,还能左手解九连环,同时右手摹写钟繇碑帖,目观棋局推演十步,双脚夹住笔勾画兰竹,心里还默念九章算题呢。”


    红鲤讲的是南北朝元嘉的故事,“我也干不来他的那些事,但左右手各画不同图形,是可以的。”


    “看起来是很厉害,但好像没什么用处。”朱常洛拿着笔在纸上鬼画符。


    红鲤笑道:“用处可大了,可以让你专心致志,处变不惊。左右互济,身手敏捷。”


    他拿出几张或方或圆的线条图来,左边为墨笔线稿,右边为朱笔线稿,有的图形镜像对称,有的图形左右不同。


    “你先用薄而透光的桃花纸,蒙在图案上,从描图开始练习,先从左右对称的图练起,再临摹左右不一样的。等练熟了再去掉底图,直接拿笔画。”


    红鲤又两手握笔,左手画梅,右手写诗,“等方与圆画成了,再尝试这个。”


    “这也太难了吧……”朱常洛一脸为难。


    “怕什么,咱们悄悄学,学不会就当没学过呗。”红鲤双手抱胸,得意洋洋地道,“学会了就可以一鸣惊人,人人都敬着你,宠着你了。


    大人都是很势利眼的,他们天然喜欢能给他们带来好处的孩子。你越健康聪明,就代表你能为他们带来美名和利益,保障他们晚年生活优渥,福寿安康。”


    朱常洛托腮道:“你之所以这么聪明,也是为了获得父母的宠爱吗?”


    “才不是呢!”红鲤伸出食指摇了摇, “我爹娘他们彼此宠爱,我不过是他们练功的产物。我的聪明,大概是天生的。”


    “练的什么功?”


    红鲤红了脸,撇了撇嘴:“不足为小儿道也,非礼勿问哦。”


    翌日,果然有几个太监鹰顾狼视一般,打着清查私弊之物的名义,来景阳宫搜寻,查了半天,除了一本黄历,一张太后娘娘的“福”字,就没有其他带字的东西了。


    而后在景阳宫看门的小内侍也被调走了,也没有补缺的人来。黛玉知道了,给红鲤竖了个大拇哥。


    这个小内侍原是在内书堂上过学的,后来因为考核未过,淘汰下来。他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从来任劳任怨,却郑梦境安插在景阳宫的眼线。


    一旦朱常洛透露出有一点学识,是来自内书堂宦侍的,郑梦境一定会将他调走。


    张居正在积极筹划,将实务科纳入科考取士的范畴,与申时行、许国、王家屏三位内阁首辅在文渊阁展开了讨论。


    申时行自来守旧,但是首辅在上,他没有直接批驳,而是说:“若增实务科,当循渐进之策。可先于乡试增加农政、治河、冶炼三目,一省岁取三五人,也就罢了。先以举人功名入仕,待三科后考核成效,再赐予进士身份。”


    许国却表示反对保守渐进之法:“科举积弊久矣,如今士子困于八股,揣摩章句,忽令其分习杂学,就好比驱策马匹入沼泽。


    对与致力于实学的工匠,应降低经史之论的难度。专注刑名算学、屯田边防、水利器械几样,广开才路才能让更多能臣入朝。”


    王家屏想了想道:“二位阁老所言皆有道理,国朝开科取士,欲得通经致用之才,却不想都是道德家,非实干家。不如先在两京之地,乡试开实务策,以漕运、盐铁、水利为题,取实文而弃浮辞。而后会试无需考经义,直接取用便罢了。”


    张居正环视了他三人一眼,道:“诸公之论,犹如隔靴搔痒,未扼其要。取士之道贵在得才。纵观古今技业传承,无非父子师徒相继,工师必试以斧凿,医家必观其四诊。


    何妨用此法,先聘请师匠高工拟题,如临河绘淤塞之图,算土方之量。推演营造工序、口述处置决堤险情。


    凡欲应实务科进仕者,不分儒隶,白身可试。须先入各省实务学堂,学习三至五年,由匠师具结作保。


    分漕务、河工、军器、船舶、农垦、医疗诸门,返聘退职良吏、世业匠师为教习,卒业时由工部郎官携至任所应试,观政三月,先习后举,乃得授官。


    比如农垦科生,在徐贞明所垦的水田躬耕。船舶科生,在太仓船坞亲造船件。治河科生,在黄淮两河段,亲履堤防。所在衙门出具‘实务堪用’结状,即可入仕为官。”


    三位阁老面面相觑,拈须沉吟片刻,他们都在心里嘀咕。目前实务学堂,一个在京师长公主门下,一个在姑苏张太师门下。


    倘若必须从实务学堂中择选应试者,那么天下匠吏皆出自这二人座下。岂不是树恩百世,门生故吏遍布工部,有勾结党朋之嫌。


    “你们莫非以为老夫想开实务科取士,是为蓄私党?”张居正横眉道。


    “学生不敢!”申时行忙撇清自己,低眉敛眸道,“只是师相有不避嫌疑之勇,然科道必有结党之谤。还请师相三思。”


    “瑶泉,栽莲者未必谋藕。”张居正留下这句话,就再未解释什么。


    从他们夫妻决定开办实务学堂起,就是为开新科取士做准备。该如何应对百官的弹劾、科道批驳,都有了相当成熟的应对之策。眼下就是先与内阁、六部、科道通气,争取更多的同盟。


    他归来一年,尚未祭出考成法升黜官员,连戚继光都不急于调回来,就是等着用年底的考成,拿捏那些冥顽不灵者。


    黛玉一再告诫他不要操切,要耐心等各项具足,再开始着手题本上奏,才不至于被草率驳回,能够争取到廷议,胜算就很大。


    而在后宫中,剪除了郑氏的眼线后,黛玉也用司南手下的内侍,填补了景阳宫的缺员。


    朱常洛在红鲤的教导下,形成了早晚为母妃梳发通头,侍奉茶汤的好习惯,渐渐传出侍母甚孝的名声。


    而郑贵妃也渐渐不安起来,她的儿子朱常洵长到八个月大,看起来格外安静,有些不太对劲,可是又不知何故。


    问有经验的乳母,她只低着头说:“奴婢瞧着殿下性子极其稳重,平日不哭不闹,安安静静。


    只是有些目无下尘,奴婢们逗弄呼唤,他都不愿理睬似的,只顾自己玩。许是殿下天生圣聪,所思所想与寻常孩童不同。”


    却不想过了几日,乳娘就以奶水断了不能喂养为由,请辞出宫了。朱翊钧忙命人另寻两个乳母来。


    万历帝抱着爱妃生的儿子,越看越欢喜,“你看我儿龙姿凤章,气度沉静,一看就是帝王之相。”


    郑梦境粉唇微噘,嗔道:“皇上,常洵千好万好,偏偏生晚了一步,只是三皇子,哪能有帝王相呢!”


    “爱妃,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的。只是一切都要从长计议嘛。皇后还年轻,我也要顾及她的颜面。”朱翊钧将郑氏揽住怀中,轻轻安抚。


    郑氏腰肢款摆,忸怩道:“皇上,你近来每月都去皇后那儿十天,都不常来看我们母子……”


    “这是两宫太后偕同宫谕先生拟定的,减少了皇后承宠的程仪。毕竟我提了一句,皇后还年轻要‘待嫡’的话,所以司寝那边就这样安排了。”


    万历帝连哄带骗,挥手又是赏赐金银锦绣,“爱妃不要着急,我的心永远在你这里。”


    不曾想,万历帝歇了一晚,抬屁股走人后,司礼监派了随堂太监就捧了一把宫扇来,笑嘻嘻道:“皇贵妃娘娘,这是万岁爷赏赐给你的。”


    “怎么就只一把破扇子?皇帝说的是金银锦绣!”郑梦境叫嚣道。


    “陛下说的就是金银锦绣的扇子。夏天热,给你送凉风来的。”小太监将扇子搁在桌上,立刻告退出去。


    这宫里是藏不住秘密的,三皇子是个聋子的事,也就陛下和郑氏蒙在鼓里,别人都知道了。他们这些人不得见风使舵,难道还巴结这边,等着雷霆之怒么?


    郑梦境拿起扇子掷在地下,踩了两脚,不知是不是错觉,近来宫中都人也好,内侍也好,都不大凑上来卖乖求赏。


    新奶娘和宫女们也是格外安静,举动过分小心翼翼。而她通过诸位嫔妃与内侍的口中,频频听到对朱常洛仁孝聪慧的夸赞,便更为焦虑了。


    转眼就到八月中秋了,团圆宴上得让那孩子彻底失宠才行。


    而红鲤则决定让他的学生,在中秋宫宴上大放异彩,一举巩固储君的地位。他常信手指一物,让朱常洛发表感想,再让他尝试将自己的想法,像梳头发一样,把意思理顺。而后用词语搭积木一样,将意思变成诗。


    朱常洛不过中人之质,但好在极为听话,在小老师奇特的教学方法下,学会了写诗先立意,再取象谋篇,最后推敲练字的方法,至于用典和协律暂时则不用学。这样他可以明白说出自己的诗是如何写的。


    第209章 示弱图强


    八月上旬的一天, 红鲤考校了朱常洛,在全面了解他对各种技能的掌握程度后,拍着他的肩膀总结道:“阿洛, 你非常善良,关心弱小,也不好虚荣。做事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比起舞文弄墨,你的双手更显灵活,擅长改造东西。


    将来你若不做皇帝,一定是能工巧匠,时常推陈出新,成为一代大宗师。若做了皇帝, 也一定是躬行节俭, 勤于政务的道德仁君。”


    朱常洛听了十分开心, “可惜我这辈子, 是没可能做能工巧匠了,”他旁顾左右, 压低了声音, “万一有幸做了好皇帝, 我一定请你做首辅。”


    “敬谢不敏,登阁入相, 可不是我的理想。”红鲤摆了摆手,眼眸微闪,而后话锋一转,又严肃道,“可惜你还有三点还不够好。


    其一,懦弱优柔, 习惯过度依赖信任的人。其二,耐心不足,失败几次后容易受挫,便焦躁急切,开始怀疑所有。其三,对于是非对错的判断不够准确,容易被表象所迷惑。”


    朱常洛听了,不由皱眉,伸手攀在红鲤臂弯,“那你教教我,如何改正。”


    “这个我教不了你,得事来教你。也就是阳明先生所说‘事上练’。”红鲤双手抱胸道,看向窗外的秋阳,“我们不能再边玩边学了,得出门读书,走进大人的复杂世界。


    与那些精明的老头子周旋,从他们层出不穷的手段中,来学会判断分析。接纳对自己有益的,并反制对自己有害的。而后站在更高一层,看哪些建议是有利于国家长治久安,哪些建议又是为了满足他们私利的。”


    红鲤回到家中,将朱常洛开蒙几个月以来的进益和优缺点,分别向父母详细说明了。


    黛玉不禁惊叹,儿子敏锐如此。虽说明史,她只读到了万历朝终结,但后面天启、崇祯朝的事,通过史官的点滴披露,还是知道一些。


    从红鲤对朱常洛性格禀赋的了解来看,只能说天启、崇祯二帝,完全继承了其父的优缺点,只是侧重点各有不同。


    朱常洛登基后不久,欲革弊振朝,却乏擎天之能,庸懦难制宫闱,轻信人言滥服药物,最后命丧“红丸”,成了一月天子。


    他的长子朱由校是木艺天才,善于匠作,然而昏聩失察,依赖乳母,委政阉竖,尽黜忠良。以至辽左沦陷,朝纲崩坏,社稷倾危。


    朱由校无子而亡,由五弟朱由检继位。朱由检夙夜勤政,厉行节约,尽诛阉党欲挽颓澜。然刚愎乏断,性严急而多猜疑,频易阁臣,将帅多戮。最后剿抚两误,终至流寇破京,煤山遗恨,大明灭亡。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朱常洛这三个弱点,单独拎出来还不算什么。可怕的是,一旦他禁不起诱惑和压力,失去对自我的把控。这些弱点会相互叠加促进,引发巨大的问题。


    若是有幸,他当个普通工匠倒也罢了。做错了无非将手里的活儿,推倒了重来。可他若当了皇帝,面对的是国家大事,一旦缺乏长远理智的判断,措置不当,则容易江山倾覆。”


    张居正拈须沉吟,道:“朱常洛现下年纪还小,尚可匡正,未必不能克服这些毛病。我们有的放矢地让他慢慢学就行了。”


    红鲤在爹娘面前,铺平一张大白宣,拿着乌金笔,把自己的扶立太子的“宏伟计划”绘图讲明。


    “在中秋宫宴之前,叫宫女内侍将阿洛写的诗句流传出去,给他小神童的美名造势。到了宫宴上,再让他吟诵出自己写的团圆诗。


    哪怕有人即兴命题质疑刁难,也无非出烟花、嫦娥、月亮之类的题目,这些阿洛都能应付得来。


    若是没机会作诗,那就等到妃嫔们给皇帝制献花灯时,他再露脸左手画月,右手写‘明’字,在众人面前展示出聪慧机灵的样子。


    这时候爹爹就可以带领辅臣,呼吁皇帝赶紧让阿洛读书吧。等到他正式上学了,诵读书写算数的本事,都不用遮掩了。册立太子的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张居正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笑道:“皇长子能学这么多东西,都是红鲤老师教得好呀。你爹疏于练习,都不能左右开弓了。只是虽然有不识字,但能作诗的天才少年,但也必须有听过诗句才行,你这让朱常洛怎么解释呢?”


    “左右开弓都是雕虫小技,唯手熟尔。至于作诗,朱常洛可以骗皇帝说,是从荣昌公主那儿听来的,母亲已经教公主念诗了。”红鲤颇为骄傲地扬起脖子,又将白宣左右手拎起来,转头向母亲邀功请赏地道,“娘,我这个策略是不是完美无缺?”


    黛玉手捏下颌,沉吟片刻,才道:“如果是寻常人家的父子,儿子表现出天赋异禀的潜力,父亲普遍为之自豪,愿意倾注关心、金钱、物资,来培养儿子成为更厉害的人,以为光宗耀祖。


    可是天家父子不一样,阿洛家可是有皇位要继承的。九五之尊是天下权力之极。若是嗣君的贤德才干,远胜过主君,就会渐附人望,形成势力,这也是皇帝所不愿见的。


    君王与储嗣,既是父子,也是君臣。从来天无二日,父子相忌也在所难免。万历帝有意拖延立储之事,未尝没有这方面的顾忌。


    红鲤打算让皇长子一鸣惊人的想法是好,可是容易给他留下致命的隐患。毕竟史书中,天家父子相残的悲剧也不是没有。


    而况,朱常洛的母亲并不受宠,太过出风头,会引起郑贵妃的警觉,只会让他陷入舆论的打压,面临各种形式上的孤立。”


    红鲤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缓缓皱起,咬牙思忖了半晌,最后低声道,“那娘认为该怎么办呢?”


    “当众示弱乞怜,博取同情,让皇帝感到愧疚和亏欠。示弱才更符合朱常洛的性格和生存之道。其实万历帝也未必清楚,之前贤妃母子艰难的生存状态。


    不过是他的冷漠,以及郑氏的推波助澜,给了宫人怠慢景阳宫的理由。我们就需要在大庭广众下揭秘,同时朝臣绝不主动说穿,而是让万历帝扪心自省,给出真实的反应。


    我们才好探知他对继承人的真实态度,到底是首鼠两端犹豫不决,还是意图借国本之争分化群臣,以巩固皇权。


    虽然,我不极不喜欢《二十四孝》中的大半故事,但用‘芦衣顺母’式的隐忍,以苦肉计来攻心,挟德而问咎,非常有效。红鲤,你再改换一下思路,再出一个详细方略来。”


    红鲤眼眸一亮,计上心来,忙将白宣翻个面来,刷刷几下笔走游龙,而后就展示给父母看,“用这样持道德之绳而迫人,如何?”


    张居正颔首:“深得个中精髓!只是这个苦肉计,稍有不慎可是会真要命的。”


    黛玉看了看道:“可以换一下。红鲤,你还记得你爹生日那天,他是怎么骗你发热的。”


    “哦,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个呀!害我在家躺了三天,端午几天假就这样没了。”红鲤恍然大悟,随即又苦着脸道,“不过爹给我吹的时候,又痒又疼,阿洛有点怕痛,咱们还是改个样吧。”


    “好,我这就去妇孺医坊给你准备。”黛玉笑道。


    八月初八,朱常洛被红鲤塞了一个棉花球到鼻子里后,就病倒了,当天夜里就起了高热,出了红疹。王贤妃惊骇无比,心急如焚,可是宫门已经下钥了,必须报请皇帝或皇后,取用铜符才能紧急叩阙请医。


    偏偏今夜帝后合房,无暇接待,她只能去求皇贵妃郑氏。宫谕先生曾告诉过她,御药房的崔文升、张明都是郑贵妃的人。郑贵妃取药问医,比其他嫔妃便宜许多。


    郑贵妃听到宫人禀告,朱常洛疑似出痘,心头猛地一跳,忍不住拍了一下床围,“天助我也”四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她捂着扑腾乱跳的胸口,眼珠乱晃,犹豫了不过数息,就对宫人说:“告诉王氏,宵禁不得开宫门,御药房的人我都不熟,让她别来找我。”


    之后她又立刻叫来心腹太监,让他到司礼监贿赂值守的人,以“夜深不敢惊扰圣驾”为由拖延王贤妃请医时间。


    王贤妃果然没能请动司礼监,只能无奈回宫,寸步不离地守在儿子身边,好在红鲤给朱常洛留下了纸条,写明了原因。


    有了红鲤的保障,王贤妃的心安定下来,衣不解带地照顾儿子。煎熬了三天,朱常洛才算是病退身安。


    红鲤补休了几天假,重新入宫,与朱常洛交流病中难受的感觉,同时又再次提醒他:“经此一战你明白了吧,就算是我,你也不能完全信任。


    以后凡是别人递给你的东西,你都要留心观察颜色、轻嗅气味,如果感觉不对,一定不要直接用手碰触,更不要轻易入口。”


    病床上痛苦的感觉,让朱常洛深受教训,默默点了点头,开始在红鲤的指导下,学会辨别常见的毒害之物的性状。渐渐形成了表面大方,内在谨慎的行事作风。


    中秋宫宴在奉天殿举行,殿内珠辉玉映,三面悬挂万寿宝地云帐,廊庑挂着一百二十盏琉璃灯,内置机括,有能自行捣药的玉兔灯,还有江山永固的跑马灯,月令花神灯,八仙过海灯等。


    丹墀上设着五彩灯阵如列星宿,钟鼓司奏华乐,三品以上官员依品阶拜贺。


    在千盆金菊环绕的舞台上献艺的,正是王熙凤培养出的吉庆班,她们在御前献月宫故事,演绎嫦娥奔月等诸多应景的戏文。


    帝后二人并坐在紫檀嵌螺钿螺钿御案后,次排垂竹丝帘后是两宫太后。三排是皇长子朱常洛,和乳母抱着的皇三子朱常洵,他们对面则是妃嫔的位置。下首东班是公侯伯勋贵,西班是三品以上文官。


    作为宫谕令的黛玉,以及被仁圣太后偏爱盛宠的张静修,被编排在皇三子乳母之侧,正与郑皇贵妃、王贤妃、刘昭妃三人相对。


    红鲤低声对母亲道:“怎么办?中间还隔着一个人,无法对阿洛施以援手。”


    黛玉装作给儿子整理胸前璎珞,偏头笑道:“等会儿就放烟花了,郑氏必会让儿子连早早退下,我们就可以补位上去了。”


    光禄寺呈献御膳,小点是珊瑚雪耳羹、桂花馅宫饼、芙蓉椰浆糕,正馔是烧鹿尾缠花肘子、龙井虾仁、大湖蟹、煨鹌鹑子。时鲜是葡萄、香瓜,并配了茉莉饮子、桂花酿、菱角汤。


    帝后升九龙御座后,宴会正式开始,君臣之间开始了礼节性地祝颂与温谕,无非是臣工夸皇帝“德配皓月”,天子让臣民共耀清辉。而翰林院词臣,在观赏完整个典仪后,还得完成几篇御制颂圣诗为庆。


    一声霹雳震慑九霄,惊破宫阙,但见一束火花直冲玄天,倏尔迸射开来,化作万点流金泼洒而下,似星河倒泻,纷坠如雨。如连珠炮发,噼啪声不断,大家抬头叫好。


    郑梦境非常开心,一边抬头赏烟花,一边趁着皇后没注意,与朱翊钧眉来眼去,视线来回转动间,看到朱常洛抬手捂着自己的两耳,宫谕令也将两手盖在儿子的耳朵上。


    她蹙眉看向对面的乳母,正安然自定地拿着银匙,给皇四子朱常洵喂牛乳羹。


    硫磺的气息随风飘散开来,刺激着她的嗅觉,千万晶珠,在空中簌簌滚落,幻化成碧色垂柳,而后炸响轰鸣,噼里啪啦。


    郑梦境呆住了,一瞬不瞬地盯着乳母怀中的儿子,目瞪口呆,忘了接收朱翊钧情意绵绵的视线。


    朱翊钧眉头微皱,偏过头去,看向她目之所及的地方。结果就看到乳母玩忽职守,厉声喝道:“大胆,听不见这么大响动吗?怎么不护着洵儿的耳朵!你这贱婢怎么当差的!”


    乳母吓了一跳,银匙落地,赶紧抱着三皇子跪倒在地,惶悚无极。


    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大殿,外面的烟花声响,犹如百鸟朝凤,霹雳相催。而殿内死一般的静寂,伴着婴孩轻微的咿呀声,却无比诡异。


    万历帝怔愣许久,终于明白了爱妃瞠目结舌的因由所在,他们殷殷期盼的好孩子,竟听不到声音!


    他倒吸一口凉气,环顾左右,正欲急呼太医。还是郑梦境先回过神来,跪倒在地,“启禀陛下,三皇子年岁小,熬不得夜,还请准允乳母带他先行回宫。”


    “哦、哦,好。”朱翊钧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不能慌乱,大节下的请太医犯忌讳。明日再让太医好好瞧瞧,应该不是大事。


    乳母如蒙大赦,抱着三皇子迅速离开。仁圣太后又让司设监重整席位,黛玉携红鲤便坐到了朱常洛身侧。


    酒过三巡,朱翊钧渐渐淡忘了爱子耳恐有疾的事,照常扮演仁君角色,给大臣们赐酒馔。


    这时候郑贵妃已经冷静下来了,她才十八岁,若洵儿的耳疾治不好,她还可以生第二个、第三个健全的孩子。


    关键是不能失去帝宠,在此之前,还要将皇长子拉下马,不然生再多也没用。她立刻厘清了轻重缓急,决心一切按原计划行事,悄然回头给身后侍立的宫女打了个手势。


    宴罢,光禄寺献上应节的物品,月华镜是赐予宫妃的,桂花香佩是送给群臣的。


    剩下的竹篾、绢面、宣纸、吴绡、羊角胶、金银丝线、黄蜡、流苏、乌金笔、规尺、刀剪、颜料、画笔等物,则是发给娘娘们,亲手制作花灯用的,以此彰显女红才德,手巧者为魁,由两宫太后各赐玉佩一块以示奖励。


    不知为何,朱常洛和宫谕令的案上,也多了一套灯笼制作材料。黛玉回头问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内侍:“这是谁安排的?”


    “好像是哪位娘娘向皇后提议的,说是怕宫谕先生和皇长子枯坐无味,不如也一起凑个趣。”那人回答道。


    黛玉侧脸看了朱常洛一眼,微微颔首。朱常洛会意,学着她的样子,先戴上薄棉手衣,而后分别拿起竹篾、绢面、宣纸等物轻嗅了一下。红鲤向朱常洛悄声道:“我们这边没问题。”


    而朱常洛那边却是频频皱眉,向红鲤挤眉弄眼。红鲤装作不小心将手帕掉在了地上,朱常洛帮忙捡起,两人迅速在桌案下碰头。


    “绢和纸上有硝石,蜡烛里有硫磺和乌金粉。”


    将绢和纸在硝石溶液中浸泡晾干,即便未触明火,只要这些东西靠近火源,就能猛烈燃烧。而蜡烛中有硫磺和乌金粉,会让火焰旺盛腾起,火星四溅。


    倘若制作花灯的人不注意,在试灯的瞬间,就会被猝不及防的火焰烧毁面部,甚至灼伤双眼。


    这些东西迅速焚烧后,仅仅只留下少量气息,完全可以被当做是烟花燃烧的灰烬,足以掩盖犯罪痕迹。


    红鲤立刻道:“你先做乞巧节咱们做的灯,弃用纸和绢。待会儿我把蜡烛分一半给你。”


    “好!”朱常洛迅速镇定下来,开始拿规尺在竹篾上标记定位。


    过了一会儿,红鲤“无心失手”把蜡烛掰成了两节,而后指着殿顶繁复华丽的藻井,惊奇道:“哇,有大龙飞下来啦!”


    众人纷纷仰头望去,红鲤趁隙将半截蜡用脚踢给朱常洛。


    朱翊钧哈哈一笑:“那不过是藻井上的浮雕罢了。”


    红鲤赶紧低头:“小儿见识短浅,惊扰圣驾了。”


    “无妨,无妨。”朱翊钧故作慈爱地看向红鲤,心中不禁感慨:张先生的儿子,竟比朕的长子还小,他怎么永远都不老?我还要被这老东西压制多久呢?


    当翰林院词臣吃饱喝足,开始吟诗作赋时,妃嫔们的花灯也制好了。郑梦境迟迟不见变故发生,才发现朱常洛做的灯,根本就没蒙上纸或绢,完全就是个竹篾球,不由嗤了一声。


    等到两宫太后检阅众人的花灯时,朱常洛抱在怀里的竹篾球灯与红鲤画的乌龟灯非常夺人眼目。


    仁圣太后看了红鲤四面糊绢做的简易方胜灯,笑得前仰后合,“你怎么一面画大乌龟,另外三面画小乌龟,一家人不是应该在一块儿么!”


    红鲤笑道:“回禀娘娘,小儿画的是一只雄龟,它只管生不管养呀,父子冷热不相闻。虽是一家人,也如同相忘于江湖了。”


    这话显然煞风景,朱翊钧还没意识到,这是小孩儿讽骂自己的话,在他自己心目中,朕俨然慈父。


    李太后冷笑道:“大节下的,小孩子要说吉利话,怎么说也要让一家子团圆呀。”


    “我这就让他们一家团圆。”红鲤将灯笼中的烛台偏移了方向,使得两侧的大小乌龟投影,交汇在殿内的墙壁上,而后抬手打了个响指,“娘娘,请看!”


    众人看向墙面骤然放大的画面,惊叹不已,“哇”声一片。方才还永无交集的大小乌龟,已经组成了一副“父慈子孝”图。图影上,那三两只小乌龟,爬到了大乌龟的背上,被父亲驮举着。


    朱翊钧也叹为观止,想知道这孩子是如何做到的,又怕伤了自尊,自己连个四岁孩子都不如。


    他转脸看到朱常洵,抱着个无光的竹篾球,冷声道:“你看你做的这是个什么村野粗物,莫非是鸡笼?我听郑氏说,你在宫中垒鸡窝,还以为是玩话,想不到是真的。堂堂皇子自甘下贱,愚不可及。”


    父皇每说一句苛责讽刺之言,朱常洛的头就不觉向下低一分,忽然感到手中一暖,原是红鲤握住了他的手。


    “点火,给他们瞧瞧你的厉害!”


    朱常洛郑重点头,将竹灯球点燃,用脚一踢,火光满地滚走。朱翊钧吓了一跳,连忙举袖遮脸。


    郑梦境连忙后退了两步,却见那竹灯球中的烛火随球滚动,犹如焰轮一般,而竹篾竟无烧焦的痕迹。她的计划竟然落空了?蜡烛被他换了吗?


    “你的蜡烛怎么才半截?”她质问道。


    “我这个灯不适合太长的蜡烛,半只足矣,以为节用。”朱常洛笑道。


    有来自江南的妃嫔,站了起来道:“这个是滚灯呀!金乌逐电,珠走玉盘,而璇玑自转,任翻覆而火焰不熄。殿下的手真巧!”


    “这跳球如流珠奔涌而不灭,不就是日月永明的意思吗?外朴而内慧,颠扑不破,正是君子品格。这个玉佩我就赏我孙儿了!”仁圣太后将玉佩塞到了朱常洛手中。


    朱常洛磕头道谢,李太后也同样将玉佩赏给了大孙子,“真是心思巧,把娘娘们的手艺都盖过去了!”


    群臣看到了这滚灯,纷纷夸赞皇长子“天资聪颖,博物贯达”、“神思朗彻,慧心巧思。”原来只为应付差使的御制诗,立刻又加上了滚灯的主题,以懋修为代表的翰林笔杆子们,文思泉涌,挥毫泼墨,写出许多活泼生动的诗文,盛赞皇长子的才慧。


    朱翊钧目瞪口呆,他赏过无数次鳌山灯会,也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滚灯,惊奇之余,却有一种挫败感油然而生。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狭隘与鄙陋,在一只滚灯面前,彻底泄露了出来。方才还不明就里地贬斥长子粗俗下贱,眼下该如何收场。


    郑梦境心中警铃大作,悄然凑到皇帝身后,冷笑道:“奇技淫巧。”


    对!就是这个词!朱翊钧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道:“你整日玩物丧志,专门摆弄这些奇技淫巧,真是没出息!”


    朱常洛慢慢垂下眼,心中默数了三息后,抬起头来,“父皇不喜儿臣钻研奇技淫巧,不愿见我玩物丧志。是希望儿臣成为读书明理的人,对不对?儿臣恳请父皇允我读书。”随后挺直腰板跪了下去。


    长子的话,大大出乎了朱翊钧的意料之外,他愣了许久,不知该作何反应。偏偏这时候几位阁老稳如泰山,一溜词臣埋头写文,恍如未闻。其他公侯勋贵也是万马齐喑。


    诚然,有几个忍不住要冒头劝谏的,都被左右臣工踩脚拧肘给摁住了,咬牙警告:“憋住了,都给我憋住了!”


    朱翊钧有些无措,为什么没有人支声儿,谁来递个台阶让他下一下。犹豫了半晌,他开腔了:“皇儿有向学之心,孺子可教也。只是你身体弱,等长大一点儿再说吧。”


    朱常洛振振有词道:“父皇,太医三年都不曾来景阳宫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尝过药味,怎能说我体弱呢?”


    郑梦境憋不住了,反问道:“你前儿不是还发热来着?”


    “多谢皇贵妃娘娘关心,您若不说,大概也没人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了。母妃几天请不来太医,就用冷水浸湿了帕子给我敷在头上。每隔两刻钟换一次帕子,我熬了几天就退热了。”朱常洛握拳拍了拍胸口,“父皇,可见我身体还是很强壮的,不用吃药病就好了。”


    诚然,让朱常洛生病,便是苦肉计的一环,不过并非是让他着凉发热。而是通过人痘接种术,让他轻微感染天花,从而获得终身免疫力。


    张居正是用旱苗法,将经过多次传代减毒的痘痂粉末,用芦苇杆吹到儿子红鲤的鼻腔中。


    而红鲤是用痘痂粉末调水,用棉花浸入其中,再塞入朱常洛的鼻腔,这种方法就被称为水苗法。


    当年黛玉保留下王锡爵的痘痂粉末,后来拿给李时珍为几个孩子种痘去了。种痘之后,孩子是发热出疹是普遍现象,退热后结痂顺利无痕脱落,就会康复。


    朱翊钧慌了,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为何请不来太医?”


    朱常洛默然无语,只是侧脸望了一下墙上的乌龟影子,什么也没说。


    再次回望那“父慈子孝”的画,朱翊钧心头一梗。这才明白,这“生子不抚”的王八,骂的就是自己。偏偏他还不能向个孩子发难,责罚他就等于默认自己是“只管生,不管养”的畜牲。


    郑梦境顿感不妙,皇帝再犹豫下去,朱常洛就得要上学了,忙劝道:“陛下爱子心切,眼下不安排殿下读书,是担心你被繁重的学业拖垮了身子。你年岁还小,不如再等两年,马上要入冬了,天寒地冻的还怎么上学。”


    朱常洛向着郑氏长揖到地,而后转身对万历帝道,“父皇,其实皇贵妃娘娘素来关心儿臣,总问有没有人教儿臣读书呢!她比我还急。我不忍辜负庶母之殷望,还请父皇准许我读书启蒙。”


    “我何曾说过!”郑梦境矢口否认。


    朱常洛笑了笑,环顾了诸位妃嫔,意味深长地道,“娘娘贵人多忘事,我帮您回忆一下,那天我向您请安,您让我留着那些吉祥话对其他无……”


    郑梦境愕然惊住,连忙截下他的话,“是!本宫想起来了,有这么一回事,也不过随口问了一句罢了。”


    谁料朱翊钧望着满殿群臣殷切的目光,抵不住那种无声的压力和良心的撕扯,最终发话道:“等过完节,就让国子监司业带你读书吧。”


    “皇上!”郑梦境轻呼一声。


    第210章 革新浪潮


    中秋节翌日, 黛玉以宫谕令的名义,发布了简放宫人内侍的恩谕。


    借天下团圆之期,凡在掖庭侍奉的宫女内侍, 年满二十者,若有意愿归家团聚,奉养高堂者, 皆可呈报宫谕令造册放归,限期一日。


    不出所料,坤宁宫、翊坤宫的宫人内侍大都报名了,黛玉也一一补给盘费,许其还家。


    通过不断更新宫中服役的人,来避免宠妃笼络人心扩张势力, 是非常好用的方法。三个月前, 黛玉已去信李时珍, 让他入宫帮朱常洵诊疗耳疾。同时请凤姐, 将培养出来的女兵,分批送上京来。


    一百人养在了张府, 一百人养在京郊田庄。剩下一百个年龄偏小的姑娘, 则以广泛采选的良家女身份, 进入宫廷服役,充作宫女, 也承担着拱卫宫廷,传递消息之责。


    坤宁宫饱受捶笞的宫人如蒙大赦,连包袱都不要了,换了衣裳就走。翊坤宫的宫人,则不敢面对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也都争先恐后地逃了。


    郑梦境来不及大发雌威, 乳母宫人都跑光了,气势汹汹地前来质问。


    黛玉气定神闲地道:“皇贵妃不必担心,宫闱职事怎可久旷。回头我调拨几个人给您暂时使唤。下月再选良家女子充采,鉴于翊坤宫离宫者众,娘娘尽可先挑。”


    郑梦境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回到翊坤宫中,却见仅剩的几个心腹,皆是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双喜、双贵的人呢?”郑梦境皱眉问道,“他们也跑了?”


    一人答道:“双喜公公被东厂番子逮治了,是为阻挠王贤妃报皇长子病的事。双贵姐姐上午已经出宫了。”


    “放肆!皇上不曾下旨审问,谁敢动双喜。”郑贵妃厉声喝问。


    “是两宫太后的懿旨,阻拦太医给皇子看病,形同抗旨,司礼监当不起这个责,便将收受双喜公公贿赂的太监,给揪了出来。娘娘务必讨好陛下,才能免于责罚呀。”


    郑贵妃气急败坏,“本宫还用你来教做事!”


    她让人将三皇子抱过来,“去叫太医来,还有御药局的崔文升!”


    趁着陛下还未来,她要尽快处理这件事。倘若儿子的耳疾无法医治,还是让他“夭折”了好。


    否则他的存在,不但将会成为扎在皇帝心头的一根毒刺,也会让她饱受讥嘲,无力再驾驭奴婢。


    却不想皇帝罢了今天的日讲,一大清早直接带着一众太医来了。


    经过半宿的反思,朱翊钧也觉察到,自己对儿子们的关心不够,这次亲自带太医来给儿子看病,算是“慈父”了吧。


    郑梦境反应不及,朱翊钧已经伸手抚弄朱常洵的笑脸,欣慰地笑道:“朕的麒麟儿,又壮实了些。太医来诊个平安脉吧。”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太医都把了一遍脉,最后还是太医院使顶着压力,含糊其辞地道:“三殿下先天不足,窍闭不通,以至于耳识不明。三皇子心性沉静,神气内敛,非常人之资。”


    朱翊钧双手叉腰,拧着眉道:“你们赶紧开方配药去呀,都愣在这里做什么。”


    太医们面面相觑,各自摇头:“乃天命所赋,臣等无能为力。”


    “或可请陛下降旨,由礼部筹办,为三皇子祈福于太庙,感通天地神明,助其灵窍早开。”


    朱翊钧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先前慈和的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峻。他猛地转头,拿起桌上的汝窑瓷壶,率到地下,所有人吓了一跳。


    唯有床上的小皇子,咬着手指不惊不惧,毫无反应。


    “不可能!朕与爱妃的孩子,怎么会是聋……”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眼神锐利地扫过屋中的每一个人,“太医我儿如此,是不是有人照顾不周,被人做了手脚?”


    太医摇头否认:“陛下,这是先天窍闭神匿,致使外音难入,并无外力干扰的痕迹。臣等才疏学浅,或可于民间寻找神医治疗调养。”


    天生的?无药可救?


    此时此刻,作为皇帝的角色,已经压倒了作为父亲的角色,他的三子朱常洵与他早夭的哥哥一样,都是个无福之人,与神器无缘。


    他看向心爱的女人,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心疼与失望交织。郑梦境如此知情识趣,贴心温柔的女人,怎么会生下残疾儿。


    朱翊钧示意宫人抱走孩子,眼神已疏离万分,好似那穿着肚兜的婴孩,不过是一团无用又扎眼的赘疣。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帝王该有的沉稳平静,亦或者说是冷漠。


    “传朕口谕,即刻宣民间神医,及精于小儿科的大夫入宫,不得声张。”


    朱翊钧说完,回头轻轻拍了拍啜泣的郑梦境,“此事,未有定论之前,任何消息都不会走漏出去。你且宽心,无论如何,他依旧是朕的皇儿。”


    “皇上……”郑梦境倚靠在朱翊钧怀里,心情复杂,哽咽难言。


    朱翊钧自以为消息,没有传出去,事实上,他才是最后知道真相的那个人。


    朝臣们之所以对他越过王贤妃,而晋封郑氏皇贵妃的事,不理不睬,也不劝册封太子,也正是因为早就心知肚明,郑氏翻不出花样,终将竹篮打水一场空。


    然而,朱翊钧却时常听到一些,若有似无的议论之声。


    “父行乖张,母德有亏,才会生下残障之人。这是天道示警,祖宗不佑。”


    “前世冤鬼,今生孽报,以至母触白虎之煞,冲克子嗣。这种情况,要当娘的,终身入庙修德,方可弥灾。”


    “本来子嗣就单薄,再来个废疾儿,这是家族血脉凋敝之相,德不配位所至。”


    万历帝几次想揪住,这些妖言惑众的声音,却次次抓不到人。


    他的一腔愤怒无法宣泄,这些话虽说的是平民百姓。但置换到宫廷,那就是龙嗣有瑕,视同国祚不祥,主社稷有恙,君德不修所致。


    偏偏这时候钦天监来报:八月壬辰,夜测荧惑犯太微西垣上将,赤芒烁烁,经宿不退。主廷臣有忧,政失其衡。


    万历帝正在焦头烂额的当下,难免将生下残障儿的错,与此关联再一起,心里越想越害怕。只得下诏“荧惑干垣,惕然自省”,并要百官释放冤狱,举荐贤能,直言上谏。


    很快,兵部和科道言官,纷纷奏举启用广东总兵戚继光,继续镇守北方。并建议将他在岭南撰写的《纪效新书》与《练兵实纪》,作为将官练兵的参考书类。


    同时永平道兵备叶梦熊,因考绩优异,被评为廉能第一,吏部举荐将其升任山东肃政廉访使。


    而张居正主导的科举改制,增设实务科,拔擢工曹之能吏,也正式摆在了台面上。


    万历帝无心细究,大笔一挥,都批准了。


    等到六部言官,看到四大阁臣具衔的《兴实务科疏》,诏开实务科的圣旨已下了,众臣哗然。


    上谕科举开实务一科,令工部领之,两年一选,区别于进士科,以拔擢通晓匠造、水利、火器、冶炼、医术、船舶、农桑、会计、矿务之循良,使野无遗贤,国收实利,厘革科考宿弊,行敦本务实之策。


    礼部尚书沈鲤坐不住了,当即写了一封《为匡正学统以端士习事》,开篇就是“制不可轻改,法不可妄更”。


    沈鲤认为别开实务一科,令工部参典文衡,以工技之事混入抡才大典,使匠作与圣贤同列,机巧与经义争衡,是撼摇国本。


    若使士子竞逐于绘算工巧,是导士林弃仁义而趋小慧,开利禄之途。是坏制乱法之端,有重术轻道之弊。他请求皇帝谨守成宪,罢黜邪说,废除科举更张之法。


    张居正让司南从通政司,截下了自己门生沈鲤的奏疏。他诚然知道,沈鲤是经术闳深,学养淳厚的大儒,在礼部多有建树。万历四十年,他还是冒着风险,为《张太岳全集》作序的人。


    而开科取士又向来是礼部主导的,凭白多一个工部,参与抡才大典的选拔,必然会动摇进士科的权威,给予了学术不端的人,投机取巧的途径。


    身为礼部尚书,沈鲤性格方正刚介,坚持正统理学,反对阳明心学,根本不信“凡夫俗子,皆可为圣贤”那一套,自然会提出异议。


    为了将沈鲤说服,张居正夫妇带上儿子红鲤,敲开了沈家的大门。不日,皇长子朱常洛,就要在文华殿后厢读书,由小内侍伴读,红鲤不能伴其左右。为小儿子找个授业恩师就是现成的理由。


    沈鲤,字仲化,号龙江,现年五十五岁,他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也曾是万历帝少年时的讲学官之一,与国子监司业郭正域是忘年好友。


    过几天,国子监司业叶向高、郭正域、赵志皋林嗣修四人将两两一组,轮班为皇长子启蒙。


    休沐日看到首辅夫妇,携带幼子登门,沈鲤十分意外,忙唤妻子出来招待。黛玉见到沈鲤之妻,衣裙朴素双鬓霜白,不由心生怜悯。


    沈鲤是清廉之士,家中只有一妻,无有姬妾,除了妻子给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后,并没有儿子。以致于二十年后,沈妻过了六十岁,快要七十岁的时候,还在服药调理,指望着能受孕。


    沈氏夫妇的女儿擅妒,后来还将沈鲤过继来的儿子,毒害得神志不清。沈鲤临终前想见继子一面,被女儿阻拦,最终含恨而逝。


    其女欲选别的孩子继承家业,遭到了族人反对。沈家继子不久后夭亡,家产和恩荫被族人瓜分殆尽。


    而沈鲤的灵柩久停家中,无人主持后事,朝廷赐予的墓地空置,香火断绝。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活到老八十五岁,竟落得凄凉下场,怎不令人叹息。


    此时沈鲤的女儿,已经出嫁二十多年了,沈家嗣子尚未选定。


    张居正微抚长髯,目含深意对沈鲤道:“龙江当年在翰苑进学时,每逢日讲秉直陈说,独契帝心。


    今犬子稚龄,颇慕圣贤,然我夫妻政牍劳形,恐误庭训。若得贤契授以经纶,仆感激不尽。”


    沈鲤作揖道:“恩师何出此言?当年若非师门栽培,学生安得进益?”


    红鲤捧茶及额,恭敬道:“父母常教导静修,要尊师重道,若蒙老师赐教,学生定当用心学习。”


    沈鲤抬手正冠,神色郑重:“今蒙师门重托,必当倾囊相授。”


    张居正夫妻相视而笑,红鲤向沈鲤行拜师礼,他的乳名犯了老师的讳,在沈家求学,就只能用大名张静修了。


    以后每日申时,红鲤就要在沈家恭候沈公下值,来给他上课,至酉时末方归。敲定了求学之事后,黛玉就带着儿子,与沈妻到院中闲话家常。


    沈妻一生都在为生儿子而努力,看到红鲤自是疼爱非常,抱着就不撒手。张首辅年近六十而得子,一直给予了他们不停尝试的希望。


    黛玉为沈妻把了脉,摇头一叹,不得不对她泼一瓢冷水,轻声道:“夫人年逾七七,天癸本绝,今为求嗣而强延经水,即便侥幸怀上也恐致小产崩漏,母子俱危。子嗣在天,强求不得。沈家族中俊秀皆可承欢,何苦挣命去搏子嗣。还望三思。”


    “是我无能,愧对夫君,愧对沈家列祖列宗,可他又坚决不肯纳妾,耽误了子嗣。”沈妻登时红了眼眶,拿着帕子揾泪,哽咽道:“明年再不成,就要从族里过继一个了。”


    沈家族老给推荐的继子是两个人,一个是沈鲤二叔的小儿子,年方五岁,血缘最近。一个是沈鲤已故的堂伯独子,年已十五,父母双亡。


    沈妻明显属意那个五龄童,认为孩子心智未定,容易建立感情。而十五岁的少年性格已成,难以融入家庭。


    黛玉想到后来沈家的人伦悲剧,先问沈妻:“沈家十五岁的堂侄性格如何?可有读过书?如今在干什么营生?”


    “只上了二年学,不是睁眼瞎罢了。性格开朗又不拘小节,不大知礼,而今在老家虞城的酒楼干着庖厨。”沈妻语气里明显有些失望和不满。


    “我倒觉得夫人过继这位堂侄更好,你夫妻二人年逾知命,桑榆非遥。幼儿抚养尚需十年之功,且未必长成。而况,倘若你们先去了,那孩子又如何保得住家产?


    而舞象少年气志渐定,可理家务、接宾朋,为沈家支撑门庭,作为倚仗。待少年完孝之后,马上能成亲生子,解门户继承之急。


    夫人再亲自抚养孙辈培养感情,教习诗书。如此既挽救了孤子,又实现了宗祧。诚然,这不过我一家之人言,还请夫人详察,慎重考虑。”


    沈妻听了这番话,眼泪也忘了流,若有所思起来。


    关于嗣继的话,黛玉点到为止,高拱也好,沈鲤也罢,都是老迈之年还为子嗣所累,让她不由联想到了自己的前世,寄人篱下的凄凉寂寞。


    倘若女子可以承祀继产,就不会有这样的困惑了。母系承嗣之优,就在于生母必真。女子主祀,子女恒从母姓,九族可辨。一个家族只有一姓,都是血脉相连的骨肉,家庭矛盾也会少许多。


    若从父系,即便没有断嗣之忧、嫡庶隙墙之祸、子贵母死之恶,还有血胤疑云。一旦代际相承中,出了一个意外,后面的子嗣都拜错了祖先。


    这种制度分明有如此多的隐患,偏偏大行其道,反而衍生出了许多规则,对女子进行重重束缚,简直愚不可及。


    当看到首辅拿出自己的奏章时,沈鲤吓了一跳,瞬间反应过来,皱眉道:“老师,莫非您想钳制言路?”


    张居正缓缓摇头,道:“龙江,科场积弊久已,士风空疏。增开新科是为崇实学以通世变,广贤路以固国本。测地舆、研水利、核钱谷、制机巧,不也是格天地万物之理吗?岂可因守旧章而废探究?程子亦云:随时变易以从道。


    如今白银流通天下,工匠商贾习经济、明技艺,促进了大明税收的增长。东倭窥边,北虏犯境,难道不需要匠师制火器以御敌吗?天下青年若都埋首陈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如何又懂得经世济民的道理?


    而今朝中,熟悉农政的是徐贞明,熟悉治水的是潘季驯,能够制造火炮的是戚继光、叶梦熊。除此之外,你还知道有谁,可以切实地为土地增产,懂得治理江河,能够锻造火炮的呢?


    增开实务科,可免工曹乏才,户部缺算,兵部少将,不使国帑虚耗,民生艰难。黄道婆改良织机,利被天下。龙亭侯造蔡侯纸,功垂千秋。


    此皆未入科举正途,而能成尧舜之业者。若不开,不啻于继续以驾漏船而行激流,抱腐绳而驭奔马。还请龙江勿要胶柱鼓瑟,泥古不化。”


    沈鲤仔细听了,也不是完全不赞同,而拱手道出了自己的核心关切:“老师所言,我亦明白。只是自古循吏在地方,也不是没有出路,又何必将他们纳入朝堂之上呢?


    君不见严嵩父子之祸吗?《管子》有云:商贾在朝,则货财上流。注重钱财之利,则赏罚失准,百姓廉耻堕地,最终庙堂不稳。”


    沈鲤忧心的是,重术轻道会让人逐利忘义。若再次让严世蕃那样,有才无德之人当道,容易滋生腐败还在其次。更要命的是有败家亡国的风险。


    “你的顾虑我深以为然,但这也不是墨守成规能够解决的。器必试而后知其利钝,马必驾而后知其驽良。”


    张居正抬手点在奏疏上,缓声道,“你也不能保证进士科选入的,都是贤良廉洁之辈。那些兼并土地与民争利,满嘴仁义道德的朝臣,难道还少了吗?


    进士也好,匠师也好,一律从严铨选,若无品行,虽才不录。同时削捐纳之途,减恩荫之数。若有贪官污吏受贿一金,夺职子孙三世不用。荣辱依旧系于功业德行,而非系于金帛。


    与其反对开实务科,龙江不妨与御史台谏言,设‘训廉司’,隶属都察院。每季首月,取近年伏诛巨贪案卷,令讲官向九卿六部,剖析其贪婪堕落之因,以人为鉴。


    在民间设‘揭弊匦’,钥匙归都御史、巡察使掌管,每日一清。允庶民投书举告劾贪。择其有实证者,着锦衣卫暗查,确有其事,及时逮治,以儆效尤。”


    沈鲤眼眸渐渐亮了起来,颔首感慨道:“老师素来主张以法绳治天下,这训廉司与揭弊匦双管齐下,等于将法家刑名之术与儒家教化之道,融为一体,如针砭攻疾,切实可行。”


    他面露愧色地收回奏疏,向张居正一揖到地,“学生受教了。”


    张居正说服了礼部尚书,其他零星的反对意见也就不足为虑了,增开实务科的诏书顺利颁行天下,首次开考定在了万历十六年,与进士科错开。


    为了扩大实务科的生源,张居正去信给了高拱,请他主导在京师、姑苏以外的行省开办实务学堂。


    因当初万历帝及两宫太后联名逐拱,他无法再次入仕,为了不辜负自己拳拳报国之心,高拱也愿意发挥余热,牵头主管实务学堂。


    十月下旬,李时珍与其他民间大夫陆续入京,在安国长公主府,集体会诊一位特殊的小患儿。


    几位大夫经过多次诊断,反复确认,这个尚未满周岁的孩子,先天耳聋,无法治愈。很快神医们领了路费后,被遣散了。安国长公主极其隐晦地报告了诊断结果,朱翊钧看到密帖备受打击,又不敢面对爱妃的眼泪,躲着不愿见她。


    朱尧婴对黛玉叹道:“这样的事,从前也不是没有,朱常洵要么会被送去凤阳高墙圈养,要么就会渐渐被人忽略,最后夭折。”


    黛玉揪着衣襟,默然无语。


    “夫人,你所说的实绩,我这里也渐渐有了进展,虽还未尽善,已经小有所成了。”朱尧婴招来李娇倩、梅澹然、何晓花、徐悦四人,让她们辅助说明,目前的进展。


    何晓花用何畅转向车,推了一个二尺宽的木桌出来,率先道:“我这个缝纫机,已经基本完备,就是替我打造桌子的工匠,手艺不太好,外表不够好看。”


    她翻开木桌面板,对黛玉道:“这里头用铁骨为架,精钢作转轴,还有牛皮筋做的传动带,磁石定针器。”


    而后又坐在桌后,边说边演示:“当我踩动踏板的时候,飞轮转动,轮轴连起来带动曲柄也跟着动。


    针引双线,互相勾连,交缠成扣结。然后慢慢移动布料过针口,就渐渐能将两片布缝合起来了。”


    好似飞梭晃眼一般,一个褡裢就完成了缝合及锁边。黛玉叹为观止,拿起那褡裢前后翻看,忍不住感慨道:“这缝纫之机,不但行动神速,而且针脚细密一丝不差,既均平又整洁。若家家户户有此神器,大明九州将不再有无衣之人。”


    “就是这个桌子打得太丑了,还得再改一下。而且棘齿相衔的地方,经常需要用蜂蜡润滑。”徐悦敲着木桌的面板,不以为然道,“若是里头的东西坏了,一般人都不会修。”


    何晓花撇了撇嘴道:“等到了年底,我一定能改好它,不用你操心。”


    “夫人还是先看我这个暖身包吧!可比怀炉取暖便宜多了。”徐悦将袖中一个细麻布包递给黛玉,介绍道,“此物混合了铁粉、炭粉、盐。用的时候取出来将粉末晃匀,就能暖意自生,两个时辰都不冷。可以置于怀中、靴内、或贴于膝头肘部。”


    黛玉摇了摇那细麻包而后放进了袖子里,夹在手肘间,不一会儿果真发热了,感慨道:“这东西好,可以免烧炭,又轻便好携带,用于士卒行军放哨,再好不过了。”


    过了一会儿,黛玉从袖中将东西取出,结果蹭了一手黑灰,莞尔笑道:“就是这外头的包布不够细密,会掉灰出来,还需改进。”


    李娇倩忙端了盆热水过来,给黛玉擦手,嘻嘻笑道:“她们做的都还差点意思,我这个已经完备了。就是材料不足,只做了一双。”


    黛玉接过梅澹然递过来的帕子,擦干了手,“你做的是什么宝贝,快拿出来瞧瞧。”


    徐悦努嘴道:“不过就是个皮革底的厚靴子罢了,还不是她自个儿做的。”


    李娇倩道:“不是我做的又怎样,是我发掘了来自辽东汉女做的宝贝。”


    那是一双多层纳制的皮革底鞋,皮革上涂刷了防水的桐油,外层是鞣革,内层有皮毛做内衬。夹层里还填充了羊毛、棉花和碎羽。鞋垫用的是辽东三宝之一的乌拉草,此物的经纬是中空的,极为保暖且能吸附湿汗。


    黛玉穿上脚试了试,果真保暖,不巧方才打水洗手,有残水泼洒了出来,她没留神滑了一下,幸而被身后的梅澹然扶住了。


    梅澹然扭头对李娇倩道:“你这个做的也不够好,冰天雪地里,必然走一个摔一个。依我之见,不如在靴子底,由内向外钉上满底的短粗钝钉,像马掌那样。”


    黛玉笑道:“这不就是钉履?秦汉时就有了在鞋底,镶嵌铜泡的法子来防滑。两相结合就是又保暖又防滑的钉靴了。”


    李娇倩微微鼓腮,道:“行,我再让她改改,别的都好找,就这个乌拉草鞋垫,只有辽东才有。别看这鞋垫不起眼,保暖防潮,还能除味祛味,通经活络呢。”


    黛玉扶着梅澹然,低头换下靴子,笑道:“都说压轴的才是好戏,你捣鼓了什么好东西呢?”


    梅澹然腼腆一笑:“我做的东西家家能用。”她拉着黛玉走到后院,“夫人您瞧,我发明的东西在那!”


    院子里秋阳正好,排列着或高或低的门形锻铁架,每个横杆上都钻了十孔,各挂了竹节做的架子。架子顶端的朝天钩悬在横杆上,底下的竹架则撑开了各色衣裳。


    “以前咱们晾晒,用绳子不容易撑平,支竹竿又麻烦,衣裳也只能横着晾晒两三件。有了这个衣架,一根横杆就能侧挂十件衣裳,非常节省地方。


    以后百姓在打制衣柜时内制一横杆,再用我们这个竹衣架,就能将衣服悬挂起来,避免出现折痕。取用时也不必多次翻找,一看即取。”


    黛玉颔首笑道:“果真是压轴好物,这个无需改进,立刻就能批量制造,拿去售卖了。”


    朱尧婴拍手道:“太好了,等到年底,我们的首批成果就能问世了!”


    “但就衣履这一块,都快被你们琢磨透了。若是有更保暖的衣裳,更合脚的袜子,咱们就能掀起一场衣履维新之法了。”黛玉想到,不但经略辽东,需要保暖的冠服衣履。在不久的将来,应对酷寒天灾,更需要这些。


    朱尧婴将两手一拍,自信十足地道:“没问题的,我手下已聚集了百十来个女中豪杰呢,这些难题一定能攻克的。”


    “好,辛苦殿下了,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黛玉颔首笑道。


    离开长公主府后,李时珍同黛玉一道回了张府,黛玉问他:“方才你们诊断的那孩子,真的一点儿康复的希望也没有吗?”


    李时珍拈须叹息道:“希望渺茫,有大夫用中空的牛角试过了,用牛角尖口对准耳朵,大口朝向外,那孩子依旧听不到声音。”


    黛玉蹙眉长叹,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她想起司南的认罪书,对李时珍道:“近来有人用格物镜,发现猫的粪便中有虫病,还请李大哥仔细研究。告诫百姓,特别是孕妇婴儿,不要接触猫狗小宠。”


    “好,”李时珍点头答应,未免她忧虑过度,又对黛玉说了些好消息,“来京之前,我已见过戚帅他们了,他们除了皮肤变黑了些,身体都挺健壮。


    粤东气候温热,湿重易聚痰浊,其实不利戚帅调养肺疾,好在他严格遵循医嘱,烟雨时节闭户不出,戒了肥甘厚腻,如今身体还行。”


    “那真是太好了。”黛玉稍稍宽心。历史上戚继光就病逝在万历十五年,如今在李时珍的早期介入下,替他拔除了病根,能够慢慢将养,于国于家都是大好事。


    紫禁城中,夜幕降临,朱翊钧在乾清宫徘徊踱步了许久,还是受不了相思之苦,摆驾翊坤宫。有人言翊坤宫之名犯了他的名讳,他一点儿也不在意。


    然而一进门,就看到郑梦境以席藁待罪之姿,忍痛含泪道:“陛下,废疾者不飨宗庙,臣妾更恐朝臣借机议储。还请将三皇子密送凤阳高墙幽养,玉牒削籍,或记名僧道,对外称“痘殇”,以维护天家颜面。”


    司南听了,轻蔑一笑,用满腔忧虑的声音道:“娘娘慈母苦心,忍痛割爱之举实在令人钦佩,只是三皇子尚未断奶,怎可离开母亲身侧?一旦出了宫,不啻于任其凋零。还请娘娘勿要生此拙计。陛下仁心仁德,岂会舍弃血脉?眼下宫中并无流言,还请娘娘宽心才是。”——


    作者有话说:沈鲤《张太岳集序》当时主上以冲龄践祚,举天下大政一一委公。公亦感上恩遇,直以身任之,思欲一切修明祖宗之法,而综核名实,信赏必罚,嫌怨不避,毁誉利害不恤,中外用是凛凛,盖无不奉法之吏,而朝廷亦无格焉而不行之法。十余年间,海宇清宴,蛮夷宾服,不可谓非公之功也。


    张居正《陈六事疏》夫器必试而后知其利钝,马必驾而后知其驽良。


    《明史·沈鲤传》明年秋,擢侍讲学士,再迁礼部右侍郎。寻改吏部,进左侍郎。屏绝私交,好推毂贤士,不使知。十二年冬,拜礼部尚书。鲤初官翰林,中官黄锦缘同乡以币交,拒不纳。教习内书堂,侍讲筵,皆数与巨珰接,未尝与交。及官愈高,益无所假借,虽上命及政府指,不徇也。鲤素鲠亮。其在部持典礼,多所建白。念时俗侈靡,稽先朝典制,自丧祭、冠婚、宫室、器服率定为中制,颁天下。


    沈德符撰《万历野获编》:商丘沈龙江大宗伯亦苦乏嗣,其门人相知者,欲往谋纳副簉。适登堂见数医正修药甚虔,因问何剂。沈答日:“此吾内子制调经药,为受胎计耳。”门人不敢启齿而退,时沈夫人逾六望七矣。


    沈龙江相公清节近世罕见,室无姬媵,谢政后,伉俪皆将稀龄,夫人犹剂调经药,因绝血胤。其女尤奇妒,沈继子为所毒,遂懵不识人,相公弥留欲一见之,遏不令通,衔恨而绝。其女必欲以他子承业,而氏宗人不许,其继子寻夭,所得诸荫,皆为群从分受拜官而去,丹旐素帷,莫适为主。闻灵柩至今在堂,赐域尚虚,蒸尝失所。先朝耆德,一旦为若敖之鬼,闻者悯默,归德在事,受其知者不少,必有经纪其家者。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