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骄阳初绽, 朱墙黄瓦的宫阙沐浴在晨曦中。四位舆夫踏着齐整官步,抬着玄漆楠木肩舆稳稳行来。
张居正端坐其上,一身绯色云鹤锦袍, 在朝晖下流光溢彩,金线绣成的仙鹤仿佛振翅欲飞。乌纱帽两侧垂下的纱带,随着轿辇左右飘扬。
行至承天门, 单间御道两侧的公卿纷纷垂手侧立,折腰躬身,似风行草偃。
“首辅大人安泰”、“阁老金安”、“元辅万福”之声不绝于耳,司礼监随堂太监远远瞧见了那顶肩舆,赶紧趋步上前接迎,“请阁老安!张相公今日气色真好。”
他也不过是半垂了眼眸, 指节轻叩舆栏, 略略颔首致意罢了。
朝堂之上, 因黄淮溃决, 水患未除,漕运受阻, 三百万石粮秣转运困难而相持不下, 户部、工部官员互相推诿责任。兼之辽事不靖, 京畿饥民日增。
朱翊钧撅着嘴,满心无奈, 除了吵吵,他们还能干什么。
张居正老神在在地等他们吵够了,直到朱翊钧目光看向自己,忍不住开口垂询:“漕运之事,张先生有何意见?”
张居正才好整以暇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执笏出班, 开口道:“诸公所论,数事并举,臣权其缓急,奏请圣裁。
漕运阻,则京师百万军民食绝,为当下之急务。宜遣巡抚督漕,总兵率舟师清道,劾有司怠职者。
漕路未通前,调山东水师海船,暂输山东仓米经海运入京,河南仓米则陆运入京,严核沿途克扣。
黄淮溃决,拟遣潘季驯持节治水,调姑苏实务学堂水利部生徒佐协。征京中宛平县饥民为役,以官帑酬工,以工代赈。
辽左战功,尤可骇异。奏报失真,迁叙逾格,赏罚无章。应遣锦衣卫密核战功,虚报者严惩不贷,实功则速发饷银激励士气。
敕令李成梁严备边寨,自查空名支饷,清退冒功授官者,密使稽核其实,两相对照。
若见将恬卒嬉,争功诿过者,密使记名回禀,依律降黜革职,斩首正法。
京畿之地旱情已解,局地可救。顺天府开常平仓,赈济老弱七日。青壮劳力一部分至黄淮治理河患,一部分组织秋粮补种,以越冬小麦、油菜为主。
臣将于乙酉日,亲赴宛平县玉河乡督导慰问百姓。另请暂缓征收百日商税,鼓励晋商贩粮入京,以解畿辅燃眉之急。
请陛下以考成法督责:漕运疏浚五日一报,河防十日一奏,辽事一月一核。诸事皆需内帑支应,还请陛下厉行节约,减省宫用,以安社稷!”
张居正寥寥数语间,纵横捭阖剖析深刻,援引有据,竟将纠缠半年之久的难题一一化解,还将四桩要事互相纾困,给出了明晰的解决方略。
原先争执不休的官员们,喉头尚梗着未尽之言,却见龙椅上的天子已颔首赞道:“先生洞见时艰,不愧为国之柱石,社稷栋梁。今日庙堂之论,堪称枢机垂绅之典范。
准卿所议,着张先生领衔内阁速拟条陈,朕即呈即批。六部诸司悉听调度,违者以逆旨论。朕与两宫圣母减膳撤乐,于卿等共克时艰。”
满朝文武山呼万岁,我主英明。朱翊钧内心感慨了一番,他的张先生终究回来了,连带朝堂上对自己的谀词也回来了。
张先生不在,朝臣满嘴都是什么“请皇上三思”、“法无明条,恕难从命。”、“有违祖制,恐亏圣德”,直到张先生回来,他的苦海就结束了。
退朝后,张居正从袖中取出奏疏与票拟,交给申时行,撂下“照办”二字,就头也不回地独步出殿,一路不与人言,乘舆而去。
申时行打开奏疏一看,张阁老早将各种问题处理细则、督办官员、密使人选、内帑出银数目,甚至宫中每日用度限额,都陈列得清清楚楚,不容置疑。皇帝见了,也只能老实批红盖印。
丹墀下未散朝臣中议论纷起,几位年轻的给事中望着那道绯红俊影,喃喃道:“张阁老今日又教满朝文武见识到了,何为言出法随,令出如山。”
“元辅片言解千结,只手定乾坤,朝中无人能及。”
“听到没有,头一件就是抓考成!不得了,不得了,咱才舒坦了两年,又要忙活起来。”
“有江陵在朝,陛下便如太阿在手,何愁天下不靖?”
次辅申时行对吏部侍郎陆光祖道,“回去给张学颜下道敕令,让他即刻驰驿来京。”
陆光祖皱眉道:“今年三月,张心斋才八疏乞休,陛下已许致仕去了。”
“张阁老回来了,政务殷繁,心斋哪能安享林泉之乐呢?”申时行曲指敲了敲手里的奏疏,“师相亲点他复任兵部尚书,督抚辽东呢!”
张居正回到小纱帽胡同,这里原是顾璘租赁的三进院子,后来被他们买下来了。灯市口的张府已变更为蒙正堂,只能暂住在这里。
原本三口之家住这里绰绰有余,只是今次回京,他们带了不少人来。六十余人挤在这里,难免有些局促。
凤姐在荆州训练三百女兵,还嫌八岭山场地不够大。更遑论,张府三十个男女护卫,连个操练的演武场都没有,射不了箭,跑不了马,抡个石锁还要排一早上的队。
夫妻俩不得不考虑换个住处,只是如今地价又不比当年了,若换个五进的院子,牙人一张口,都能咬出天价来。
二月春闱李贽会试失利,对此愧疚不已,茶饭不思。黛玉见他神色怏怏,宽慰他道:“如今八股取士,拘泥破承,苛求腔调。便是曹子建、苏子瞻见了也要蹙眉的。
还望卓吾先生,不要因今科铩羽,而损凌霄之志。庙堂既设此科,一时难以变更。
我明日去潇湘书林,取几本前科进士的文册给你,细加研习,循序渐进,三年后再战,必能功成。”
李贽叹了口气,双手揣在袖中道:“闱场衡文,规范森严,奉窠臼为圭臬,恍如春蚕自缚,所谓代圣立言,不过优孟衣冠。
如今我寄食尊府,愧怍交并,每一念及,如坐针毡。不如还是让我出门讲学吧,刑部侍郎耿定向是我好友,想来也无人逐我。”
张居正走进来道:“卓吾,我知你心忧,在京中讲学不比地方,会收到科道言官的监察和抨击,即便有我和耿定向愿意保你,也免不了麻烦不断。”
毕竟在老于宦海的臣僚眼中,“讲学”的本质,就是争夺士林的舆论风向,通过评议朝政,臧否人物树立自身的道德标杆,从而获得政治支持。
他们不会真正关心李卓吾的先进思想与超迈流俗的认知。
“不如你且到蒙正堂执教一二年,归课童蒙,整理文稿。待我着手鼎革取士之法,增设实务科、思想科、闺秀生科后,再重振旗鼓,一跃龙门。”
李贽想了想,郑重点头,拱手谢道:“承蒙贤伉俪垂爱,殷殷以励志相期,察我微忱,为我谋划出路。我愿为蒙童师,坐馆执教。”
黛玉与张居正相视一笑,她期待着李贽写出他的《童心说》,为大明的妇孺伸张权益。
如今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蒙正堂,被徐渭夫妇,经营得有声有色。不出十年,大明朝堂七成以上官员,都将是蒙正堂的同窗。
管他将来什么齐党、浙党、楚党、晋党、昆党、宣党、东林党,统统都是蒙正堂出来的。
过了两日,李贽搬去了蒙正堂的教师宿舍。李娇倩回到了在户部任职的父亲李幼淑身边。梅澹然的父亲梅国祯授官顺天府固安知县,她也搬去了知县衙门后院。徐悦迁入父亲任尚宝卿时,在京中买下的屋子。
黛玉教出的四个闺秀生,只剩何晓花一个还寓居张府。考虑到她已婚,黛玉还问她要不要写信给辛德福,让他从华亭到京中来。
她夫妻二人专司研发改进织机,并不需要住在工场里。而何晓花只是摇头。
等到兵部尚书张学颜,从河北老家快马入京时,张居正就把孙承宗、熊廷弼二人托付给他。让他们以张学颜扈从的身份,到辽东实地考察,熟悉地形地貌,切实感受女真人的战力。
临近乙酉日,张居正在文华殿,向朱翊钧请示,想抬一门摇柄新炮至宛平县,模拟春雷之响,驱逐旱魃,借此鼓励百姓秋种。同时也可作为震慑,防止饥民冲击粥棚,造成混乱。
朱翊钧头一回听说火炮还能驱逐旱魃的,不由好奇道:“敢问先生,何以认为火炮能驱逐旱魃?”
张居正道:“陛下,自汉代以来就有击鼓焚薪以求雨的做法,民间常用锣鼓、爆竹发出巨响以驱魃。因火炮之声远胜于爆竹,且当空一发,又不会落下纸屑,污染田地,影响稼穑。所以,臣认为或可一试。”
“既如此,那我就遣一队锦衣推着火炮车,扈从先生去宛平县。”朱翊钧道。
得到了一门火炮后,张居正夫妇就动身去宛平,解决冰雹之患。史湘云得知黛玉回京了,也赶来宛平舅舅家,与她相见。
知县携夫人衙役郊迎十里,请张居正夫妇至县衙暂作歇息,张居正夫妇力辞不受。只让知县做向导,带他们在乡间巡视一番。
宛平县附属京师,实为畿辅襟喉之地,这里西山有煤,浑河两岸多种麦麻,有山泽之利。耕农淳朴勤劳,但因靠近雄都,民多苦于徭役。
张居正表情肃穆,举着千里镜观察天边的缓慢涌动云头,对知县道:“我看那云峰嵯峨,黑中透黄,只怕午后会有冰雹。
请堂尊迅疾组织乡勇疏通水渠,安排衙役敲锣传令,命家有余粮的百姓,用草席厚毡加固屋顶和秧苗,牵畜归栏,男女老少勿要外出。
将所有能储水的缸、桶、盆摆放在户外,准备接雨雹蓄水。听到一声炮响后,所有人都就地躲避,不要再出门。
直到大雨冰雹停止后,明日再开放祠堂、庙宇、县衙大堂施粥饥民。”
县令听到首辅大人的吩咐,不敢质疑,即刻安排人手,照做不误。
两个时辰后,县令回禀首辅,众人都安居家中,无一外出。
此时天边雷鸣沉浑,连绵不绝,云中电光横掣。直到云层低垂下来,似乎触手可及,张居正命头戴兜鍪全副甲胄的锦衣卫抬升炮口,对准墨云,挥手喝命:“放!”
轰隆隆十弹连发,雹云被剧烈地冲击,引发了极速的晃动,诡谲莫测。
大雨纷飞而下,伴随着或大或小的冰雹,有的大如鸡卵,有的小如霰珠,好在只有最开始的一些冰雹比较大,火炮过后的冰雹不过珍珠粒大。
半个时辰后,雨雹停止,宛平全县百姓牲畜无一伤亡。此时盆、桶、缸、沟渠中蓄积的冰雹也开始慢慢融化了。
知县对着张首辅一揖再揖,只差没把他当做神仙磕头拜谢。
张居正却挽起袖子道:“还耽搁什么,趁这会子天晴,赶紧带人去巡察田地。若有被冰雹打坏的庄稼,能扶正的扶正。把散落在道旁的冰粒子都扫进田里去呀。若蓄的水够了,还能抢种一些长得快的白菜、萝卜。”
“好,好!下官这就去安排!”知县一抹脸上的汗,又跟在首辅身后,马不停蹄地去了田垄。
黛玉原以为只要把冰雹云打散,就大功告成了,却没想到张居正,早把如何预防雹灾、如何化雹为水、如何抢种都想到了。
她毕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对于稼穑耒耜一窍不通,若让她来主持抢险救灾,只怕顾得了人,就顾不得庄稼了。
“你家相公还要亲自下地不成?”史湘云走过来,挽住黛玉的胳膊,见她无动于衷,仍痴望着田地上那道身影,不禁笑道,“看了四十年,还没看腻呢!”
黛玉纤指搅着湘裙丝绦,看着丈夫撸起袖子在田垄间奔忙。担心官靴压坏了禾苗,他撂下鞋袜,直接赤脚下地,将官袍前摆掖在革带上。
张居正蹲身半跪扶起一株秧苗,双手插入泥水,拢来湿润的泥土,培在根部。
额前垂落的发丝扫过俊秀的眉骨,似乎带起一丝痒意,张居正偏头在肩头蹭了蹭,继续专注扶下一株。
汗水混着泥水从下颌滴落,在他优美的脖颈处划出一道水线。
黛玉不觉咽了咽口水,喃喃道:“我家相公种地也好看,他就算是田舍郎我也嫁。”
史湘云“啧啧”两声,笑叹道:“我两辈子都比不上你,咬舌的林姐夫是没盼着。倒是来了一个‘上事朝堂,下务农桑’的张阁老,时时刻刻能见你发痴了。”
“你哪里比不上我,你家徐渭,不也是‘笔惊风雨,墨化龙蛇’的大才子。”黛玉扭头笑道。
“比不得,比不得,”湘云摇头,两手一摊,“我家文长已是秃发腆肚的糟老头子。尊家相公却轩然霞举,风韵犹胜往昔。”
黛玉不禁抿嘴一笑,眼眸再探向意气风发的丈夫,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采。
忙到黄昏时分,张居正才抬肘抹了一把汗,拎着靴袜走出田垄。
“相公!”黛玉牵起裙子,雀跃地迎了上去,抬手拿帕子给他擦汗。
张居正偏头后仰,躲了一下,知道妻子爱净喜洁,忙摇手道:“我身上脏,快别过来!”
“不过是些泥点子,有什么好藏着遮着的,”黛玉一面说,一面凑上来,垫起脚老,捧着他的脸给他擦汗,“女子坤德,不就是厚德载物么?”
周围的农人、差役见此情形,都纷纷笑了起来。知县拱手笑道:“太师躬耕于野,心系黎民,夫人亲侍巾栉,贤淑如此,真乃齐家之德!今见鹣鲽情浓,阴阳合和,必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黛玉听到旁人笑语,不觉两腮发烫,不好意思起来,掷下帕子扭身就走。
张居正捉住帕子,两步追上来,拉着她的手道,“诶,你羞什么,人家说得不对么?”
“哎呀,快去洗澡吧,浑身是汗。”黛玉佯装嫌弃,不想搭这话。
返程路上,张居正命锦衣卫将火炮先行还营,打发走了徒步相送的宛平县令和一干属吏。
一行人又到了南郊的毛府别邸,夫妻二人定亲的地方。
次子嗣修、三子懋修夫妻早候在这里了,一家人厮见过,张居正夫妻也跟几个孙子孙女认了亲。之后孩子们被两位母亲,抱去楼上休息了。
张居正问起两个儿子这两年在京中历练得如何。
嗣修道:“儿子承祭酒徐公之命,佐理学务,督诸生习五经。每旬与博士共议课试,考校生徒经义,严核月考等第。”
“这位徐祭酒,是否就是徐显卿?”黛玉问。
嗣修点了点头,“就是他。”
黛玉不由与丈夫对视一眼,这个徐公显然远不及当年的徐阶,只是个老病缠身的庸碌官员,在国子监期间完全是奔着养病去的,无法给予嗣修必要的指点和提携。
而懋修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上峰是掌翰林院的侍读学士朱赓,也是个品性淳厚,言行谨慎的普通官僚,在治学和为官上,都无所建树。
两个儿子的贵人运,不及当年的张居正,即便在京为官,也难进益。
“你们可愿跟着潘季驯治河?亦或者跟着山西巡抚吕坤治理地方?”张居正看向两个儿子。
嗣修与懋修面面相觑,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嗣修开口。
“父亲,你从前不是让我留心,等皇长子长到五岁,再为他启蒙么?”
为何又改主意,让他们去地方?
张居正刚要开口说,黛玉推了推他的手肘,轻声道:“事关孩子们的前程,还需从长计议。”
儿子们感激地看向母亲,他们并非舍不得京中优渥的环境,不愿意去地方磨砺自己,只是不想拖家带口走南闯北。
张居正见他们眼神闪烁,也知道他们不愿意外放,想要批评训诫两句,见妻子冷脸看过来,只好缄口。
儿子们陆续携妻儿离开,张居正夫妻才回到小纱帽胡同。管家宋敬和递上来一封信,是陆绎寄的。
原来他查到了南直隶常州府一名污吏,欺隐良田六百余亩,藏匿官银两万两。正准备将赃银运回老家,结果船只半夜“漂没”。
两万两尽入陆绎之手,他打算“以商掩赃”,将陆家的五进大宅,以两万两的熟人价格“卖”给张居正,随信附来的,正是陆家的地契房契。
陆绎要用这两万两现银,继续在江南做饵,清理贪官污吏,豪右劣绅。
于是张居正夫妇,白得了一套靠近皇宫,且配有演武场的五进大宅——
作者有话说:《明史》卷二三二《魏允贞传》辽左战功,尤可骇异。军声则日振于前,生齿则日减于旧。奏报失真,迁叙逾格,赏罚无章,何以能国哉!
《明史·张学颜传》万历十三年,顺天府通判周弘禴又论学颜交通太监张鲸,神宗皆黜之于外。学颜八疏乞休,许致仕去。
《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之一百六十一》乙酉日,宛平县玉河乡,大雨雹伤人畜以千计。
第202章 囚鸾困凤
陆府位于东安门外的东厂胡同, 同样是皇城脚下的府邸。原来的灯市口张家,离宫阙还有一射之地,陆家却仅有数步之遥。
自打搬进了陆府, 改换成张府门庭,张居正上值,一出门就可登上肩舆直入宫门。
黛玉在家守制, 不便出门经营交际,安居府中教养儿子,读书撰文,向镂月、裁云两位美姬,学习佛朗机语。每月逢五日,指点四个学生功课。
卯正时分, 陆府的演武场就腾起黄尘, 十二名武婢与十八名护卫就开始练功, 或练拳舞剑, 或驰马射侯,或两两对垒。
回想起少年时, 在陆府练功骑马的事, 黛玉难免心痒, 她本不耐在家中久待,便放下主母包袱, 每天与年轻人一起训练小半个时辰。
秉笔太监司南的私宅,也在东厂胡同,因此极大地方便了往来。
每到轮休日,司南总会乔装改扮来张府,探望师娘,带来宫中的消息。
司南年逾四十, 面容初雪,唇似淡樱,黛玉见他脸上一丝皱纹也无,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书卷气。凤眼微垂时,宛如菩萨低眉。
平日在宫中他不争锋,不弄权,言语温和,办事妥帖,让人如沐春风。
怪不得宫中都人,都爱与之亲近,这样的人,看起来就是最和善好相与的。
“自打师娘离开宫廷,陈娘娘就开始有些精神不济,去年与皇帝、李娘娘一道去天寿山谒陵,回来后大病了一场,身子就差了许多。
而今安国长公主长到十三岁,性子活泼大方,容貌倾城,阖宫上下都极喜爱她。
前儿陈太后还跟小的提起您,若非您在孝中,她还想找您入宫叙话。让您当长公主的老师。”
为了自身安全,黛玉“二嫁”白圭之后,也是尽可能与林尚宫的身份作切割,从不与人言宫中事。
今次随张居正回京,也绝不主动联系内廷,以免留人话柄。
若想遏止将来的“国本”之争,趁早布局辽东。促使长公主领衔女官摄政,无疑是一个转移朝臣注意力的好靶子。
事成,即可开辟女官新政,使大明女子能独立走向朝堂。事败,也不过以长公主出阁下降收场。
但是十三岁的女孩还太小,至少要十五及笄才能理事。可届时长公主又将面临择婿嫁人的问题。
黛玉对司南道:“身为大明公主一旦成亲,就失去了许多权益。
安国长公主在宫中备受宠爱,与仁圣太后共享尊荣,可一旦成亲之后,就如堕尘埃了。
若长公主了解了实情,只怕巴不得终身不婚,老死宫中也罢了。
你找些宫人内侍在长公主耳边,谈论大明历代公主婚后的苦日子。
她若心有触动,不想嫁人,你就告诉她,可以找我求助。”
司南点点头:“师娘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若是能为长公主争出一条出路来,以后宫中娇养出来的金枝玉叶,也不必沦落到被人磋磨苛虐的地步了。”
大明公主未嫁之时,位禄视同亲王,嫡公主未婚时若开府设官,也亦如王府体制,有家令、典簿等官属掌府事,尊荣极盛。
一旦公主下降平民后,只留虚名,不再享受实封食邑,仅岁禄两千石,教之亲王悬殊甚远。
而且赐田多由专人监理,公主只取租赋,而不得买卖。被人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事,无法杜绝。
公主府的规制、属官、仪仗,也会在公主婚后相应削减,护卫尽革,公主之言也不复直达天听。
为了防止驸马僭越擅权,为公主择婿的条件一降再降,诗礼故家、衣冠世胄都不能选。
而寒门才俊为了前程,也不愿被选,基本上把大明“良婿”给剔除干净了。
只剩下些歪瓜裂枣的市井白丁,他们人物鄙猥、行止荒疏,却因为规则漏洞而能够攀缘宗亲,如何不成为骗婚夺财的“恶郎”。
还有嫡公主下降后,驸马爷也没资格和公主同住公主府。驸马要求见公主,还要过两道关卡,一是向礼部提交申请,二是向公主府的掌事女官、中官行贿。
大部分驸马娶公主只为谋嫁妆,基本不愿见公主,哪个男人想与妻子同房时,还得向官方打个“敦伦”的报告,再给别人塞钱呢!
所以大明公主们婚后,不是守寡,就是守活寡。
两人又谈到慈圣太后,李彩凤身子还算硬朗,崇佛日盛,就是眼神渐渐不好了,太医说是肝肾亏虚导致的圆翳内障。
院判李可大说可用金针拔障术治疗,但李太后担心失败会致盲,不肯接受,只是日常吃点杞菊地黄丸保守治疗。
因李太后虔心向佛,京师内外,花费国帑敕建的梵刹,有四十几座,八方废寺多得修缮,殿宇焕然。
眼下高僧云集京城,参禅论道,开坛授徒,李太后也厚加赏赉,优礼有加。上行下效,官民群起效尤,捐资修庙的事也“蔚然成风”了。
黛玉为司南斟了一杯茶,又问:“皇后与贤妃近来如何?”
司南两手托住茶盏,垂眸望着氤氲的茶雾,低声道:“皇后娘娘虽只生了一位公主,但孝侍两宫勤谨,颇有美名。
只是因为郑贵妃日渐得宠,皇后心里不快,背地里严苛待下,宫人多罹捶楚,近侍内官也多遭贬谪。
贤妃娘娘去岁七月,生下四公主,接连两年怀孕生子,身子也不好了。如今圣眷日稀,远不及郑贵妃。”
黛玉蹙眉道:“之前不是蠲了郑氏的名字,她如何又进了宫?”
司南叹了一口气道:“自先前太师出京,陛下就一再下诏停民间嫁娶,采选秀女。郑氏改了名字,取名梦境,又一次中选了。
那郑氏好弄权术,收买都人内侍,娇柔媚上,宠冠后宫。前年生下二公主,去年七月晋为贵妃,年底生下皇次子朱常溆,不过那孩子当日就夭了。
是皇上与郑氏戏逐而伤妊,以至于生子即夭,郑氏为之恚甚。
陛下自责不已,可怜郑氏,与她私下立誓,如果她再生下儿子,则立为东宫。”
黛玉掐指一算,顿觉不妙,史书记载郑贵妃将于明年正月初五寅时,诞下皇三子朱常洵,那么此时郑氏已经受孕了。
也就是说在四月十五日,万历帝祈雨期间,他根本没有净身斋戒,而是宠幸了郑贵妃。发心不诚,怪不得求不到雨。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郑贵妃此时已经怀孕二十来天了,可能她自己都不曾留心。”
司南眸光波动,压低了声音:“师娘可是要我动手除了那祸患?”
黛玉心头一跳,断然拒绝:“司南不可!我们绝不能向妇孺动手!”
“即便郑氏诞下三皇子,有争储夺嫡之心,我们也只能从剪除郑氏羽翼,制造舆论压力让郑氏失宠,避免朝臣陷入无谓争端便罢了。万历帝最终还是会立皇长子为储。”
“师娘,我答应你,绝不伤害郑氏母子性命。”司南淡淡应了一声,又另起话头,问了问荆州八虎的情况。
“他们还在岭南,跟着戚帅学习韬略治兵,将来会通过军功立业。”黛玉笑道。
“那真是太好了,他们能跳出厂卫的圈子,不再为帝王鹰爪,而是国之干城,受人敬仰。”司南语气里不掩羡慕之意,倘若不是他被辽王阉了,他们本该并称为“荆州九虎”的。
黛玉留意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面上却不显,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哦,我差点忘了,上回你师丈过寿,南京太常寺王少卿来吃酒,还让我带了一样东西给你。”黛玉抽开妆奁匣屉,取出一个长扁盒。
司南打开一看,是一把色凝紫霞的紫玉笛。
“王世懋在华亭养病时,想起许多往事,记起小时候与你同住一舍的情谊,说是欠你一把好笛子,让我上京时带给你。”
“阿懋竟还记得我。”司南眼眸绽出欣喜的光,拿帕子擦了擦手,方将其小心捧出,那紫玉竹触手生温,质润幽光,孔窍精细。
他情不自禁地放在唇边试了试音色,声遏流云,宛若九天凤鸣,鸿鹄唳霜。
红鲤被音乐吵醒,穿着个小肚兜,摇摇摆摆地走向母亲求抱。
黛玉将他一把抱起来,只觉音韵悠扬,缠缚人心,却不知是哪里的曲子。恍如孤鹤掠过秋空,带走满心怅然。
她心随曲动,眉间若蹙若舒,竟有悲欣交集之感。
直到一曲终了,余韵渐止渐无,黛玉眼睫上凝着的一滴泪,悄然坠落。红鲤抬手抹去了母亲的泪痕。
黛玉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梦,蓦然初醒,轻叹道,“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是谁作的?”
司南拿丝帕,将笛子仔细擦拭干净,放回扁盒中,淡笑道:“是阿懋为我作的,名叫《紫微星》。因为我名司南,至死指向北辰。
而紫微星独镇周天,虽得群星拱卫,至权至尊,但常守孤芒,寂映清霜。所以这曲子既有秉权之喜,也有孤寂之悲。”
他这一辈子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躬身侍立在天枢帝座旁,掌玺印尊无极,如何不喜?怎能不悲?若有可能,他多么希望是站在师娘、师丈身侧。
黛玉低头看向儿子,对他道,“六郎,快喊阿南叔,他也是娘的学生呢。”
红鲤却抬手指向司南道:“阿南叔,你以后跟着我吧。”
司南莞尔一笑,伸手握住肉嘟嘟的小手:“好啊,我的主。”
黛玉向儿子腮边轻轻一拧,嗔笑道:“谁许你这么称王称霸的,阿南叔是你长辈,不可以这样。”
红鲤却道:“我要做天下主,阿南你跟不跟我!”
司南心头一动,竖起大拇指道:“六爷好志气,天下本不该为鄙夫之物,若江山托于竖子,迟早礼崩乐坏,山河含耻。
六爷得师娘师丈教导,他年若执玄圭,必当天下归心。只要阿南还有一口气在,就跟定你了。”
黛玉听了,伸手拍了司南一下,“哎呀,你怎么也跟个孩子似的瞎起哄,这话也是能胡说的。”
司南笑了笑,神情却极认真,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离开张府后,司南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驱车去了城西南。
这里鱼龙混杂,奉行弱肉强食的绿林法则,司南一身玄色斗篷,走在飘着腐败恶臭的街巷。
那些若有似无挑衅的眼眸,在与之对视时,觑到那一股阴鸷的寒光,都会惊然败退。
他走到一座房子前,推门而入,里面是一片黑暗,随即,那黑暗活了起来。
一点,两点,三点……数十点幽绿莹黄的光亮,自房梁、墙角、桌椅底下次第亮起,如同幽冥地狱中,飘摇的幢幢鬼火一般。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里缓慢步出,托举起一颗鹅卵大的夜明珠,照着他瘢痕累累的脸,唯有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锐利的光,与周遭的猫眼如出一辙。
“督主,来这儿做什么?”老者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要你一只猫。”司南环顾了一圈,淡淡道,“漂亮、温顺、干净、会撒娇,女人见了就想抱的那种。”
“呵呵,这种猫多的是人上供,哪里需要跑我这儿来求。”老者咧嘴笑得狡黠。
“徐宁,我需要带毒的那种。”话音刚落,一袋银子抛进了老者怀中,砸得他一声闷哼。
“我的命是你救的,猫我可以给你。但别再叫那个名字了,猫儿房的徐宁,已经被郑氏那个贱人烧死了。”
老者将夜明珠搁在桌角,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暗处一双尤为明亮的碧瞳,“她叫媚儿,皮相、性情一点儿不输嘉靖爷的霜眉,就是有病。”
司南目光掠过那双碧瞳,通体雪白的猫儿正慵懒地舔着爪子,姿态优雅,天真无邪。
他答应了师娘,不会伤害郑氏母子的性命,但也仅限于不伤性命而已。
要想彻底打消郑氏夺嫡的野心,那就只有让她生下一个心智不全的皇子了。
他翻看过前任东厂督主,留下的宫廷秘档,在万历帝继位之前,大明皇宫中已经夭折了二十七位皇子,和十七位公主,其中有四五个本来可以活下来,却被“夭折”了。
他们都是行动呆滞,眼神空洞,流涎不止,性子鲁钝痴昏的皇子皇女。
一个皇帝可以为夭折的儿子,怀悼伤心。却绝不会因一个反应迟钝,答非所问的蠢儿子长到成年,而感到高兴。
常年养猫的徐宁知道,有些猫的粪便中带有虫病,一旦孕妇接触,将会导致胎儿心智不全。
司南权柄在握,私产颇多,这辈子听过许多人夸他聪明伶俐,低调谦和,勤勤恳恳,甚至被人敬畏恭维,但这些都不足以弥补,人生巨大的缺憾。
他最初只是痛恨戕害他的辽王朱宪節,直到在深宫蛰伏了三十载,渐渐看清了明朱皇家的真面目。
朱家人个个刻薄寡恩,内秉豺虎之性。为满足自己的穷奢极欲,役民如刍狗草芥,搜刮民脂,敲骨吸髓。大肆诛戮功臣,自毁干城,任性妄为,祸乱朝纲。
帝王心术难测,天家血脉凉薄,而嗣君养尊处优,多不堪期,都是些难扶的朽木粪土。
他不想让师娘师丈,为大明鞠躬尽瘁后,空留屈子之恨,黍离之悲。既然他们不愿意做违背良心的事,那么就染血的事,就由他一手包办。
若非要留一个傀儡皇帝,作为过渡,他根本就是想让朱家人都死绝了。
漏断人静,残月如钩,宫墙暗巷深处,两道身影交叠。
女人垫脚仰首,望着藏身在斗篷里的英俊男人,眼中盛满了痴慕与爱恋。
夜风卷起斗篷一角,露出一身精绣的金线蟒纹,袍袖间有朱砂的气息,混着让人销魂的龙涎香。
“督主……”她在他唇畔呢喃,像虔诚地信徒,接受神袛的光芒注照,迷恋而沉醉,期待着身心的救赎。
司南回以恰到好处的缠绵,眼底却凝着寒冰的冷芒。
月辉的残光,在他英挺的眉骨投下几分阴翳,更让那张清俊的面容更显瑰艳。
“近来天热,给贵妃弄些生鱼脍,冰酥山吃……”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轻声细语道,“明儿我再送个活宝贝给你逗闷子。”
“贵妃估摸着又怀上了,最近连冰湃的西瓜都不肯吃了。”她指尖微颤,随即更紧地攥住了他的衣襟,“督主还想让皇上与贵妃‘逐戏’一回么?”
她岂不知贵妃头一胎儿子,是怎么没的?可当司督主用那双凤眼凝视自己时,所有的理智都化作了云烟。
“头三个月你掐着日子,让贵妃误以为来月信就好,别的都不用管。”司南低笑,指节掠过她鬓边的珠花,“我要她这胎平安产下,你才好得赏钱呀。”
女人松了一口气,气息湮没在再度交缠的唇齿间,身子酥软下去。她看不见,男人眸中厌恶的冷色,以及唇畔转瞬即逝的讥诮。
六月的翊坤宫中,浮荡着冰鉴里飘出来的丝丝凉意,郑梦境斜倚在窗畔的贵妃榻里,胭脂红的云锦宫裳虚笼在身上。
分明小腹未有坠胀之感,却还是来红了。盼了又盼的龙嗣,再次落空了。她懒懒一挥手,命人将午膳的生鱼脍撤下。
大宫女怀抱着雪团儿似的活物,悄然走近,轻声道:“猫儿房贡了一只乖巧的波斯猫上来,陛下特意让奴婢给娘娘送来解闷。”
郑贵妃略略掀开眼皮,却见那猫儿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一双碧瞳湛若琉璃,正娇怯怯地望着她,细声细气地“喵呜”一声。
那声音,简直酥到人骨头缝里,郑贵妃心下一动,伸手将猫儿抱入怀中。
猫儿极乖巧地将毛茸茸的脑袋凑上来,蹭着她的指尖。
郑贵妃轻轻抚着那柔软长毛,嘴角不觉弯了起来,她终于开口,“把那鱼脍再端上来吧。”
剔透的水晶盏传了上来,薄如蝉翼的鱼片,铺在碎冰之上。
贵妃拈起银筷,自己尝了一片,只觉清凉鲜甜,又拈一片,递到猫儿嘴边。
那猫儿伸出粉色的小舌,轻轻卷了,优雅地吞咽下去,吃完后,仍旧用水盈盈的眸子望着她,仿佛期盼着二次投喂。
“好伶俐的家伙……”郑贵妃爱怜地低头与之亲昵。
午后慈宁宫中,十三岁的安国长公主自鲛纱帐中醒来,云鬓微松,正欲唤人进来服侍,忽听得窗外絮语随风飘来。
“高皇帝长到成年的有十四个公主,而十四位驸马中,就有五位死在岳父刀下,四位被成祖所杀。剩下的不是早亡,就是落魄,大明公主几乎都守寡了大半辈子,真是可怜。”
朱尧婴蹙眉坐起,正要呵斥她们不得妄议国朝事,却又忍不住凝神细听。
“远的不说,就说嘉靖爷的永淳公主,差点被嫁给有隐疾的庶子,幸而拦住了。之后却只能嫁了个又丑又秃的男子。”
“若非当初林尚宫阻拦,李娘娘的永宁公主也差点嫁了病痨鬼,后面嫁的那个也不中用,好像也没多少日子活头了。”
“公主下降,就好比兰花送去猪圈养,又不能向宫中求援。被嬷嬷苛减用度,被婆家算计嫁妆,都是常有的事。天家骨肉被人掯勒得连渣都不剩,还不如我们呢。”
朱尧婴不由攥紧了手里的罗帕,听得字字心惊,顿觉得六月生寒。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妆镜,少女眸中晃动着愁波。
怪不得母后对她倍加宠爱,总说成亲后就无福可享了,原来这并不是玩话。
朱尧婴怏怏不乐,越想越害怕,连忙奔去母亲殿中,依偎在她身旁,惶恐道:“母后,我不想嫁人!嫁人出宫会被欺负死的!”
陈太后还以为女儿做了噩梦,柔声细语的安慰,可是当朱尧婴问起,有无下降的公主过得不错的。陈太后讷讷无言,实在举不出一个例子来。
公主出嫁民间,特别是远离京城的,犹如囚鸾困凤,行动受限,尺牍言语都要录存备查。非奉诏不得擅入宫闱,岁时大朝,也不过点个卯应个景,就得出宫。
消息断绝者也不在少数。有些嫁出去的公主,夫家破产后,还要亲自洗衣裳调羹汤、执箕帚扫庭除。
陈太后无法宽慰女儿,只是抱着她默默叹息。
自大明开国以来,为抑外戚之祸,固社稷之基,省国库之耗,才以帝女配布衣之子,皇子纳寒门之女,以扫革百年门阀之积弊。
但让龙驹配蹇驴,凤雏巢寒枝,也常常闹出笑话,让皇家颜面扫地,损天家之威仪。时至今日,万历帝还嫌弃其母家出身,不肯与之往来。
哪个皇帝想拥有干泥瓦匠的外公,做太监的小舅子呢!
明朝外戚既衰,阉竖遂狂。但看万历帝即位以来,杀了多少逆珰就知道了。
特别是主少国疑之时,小皇帝无强援可恃,只能任由文臣坐大。张居正辅国十年,也是万历帝皇权失守的十年,幸而他为臣忠耿,未有谋权之迹。
得知公主除了嫁人,就剩出家一条路可走,朱尧婴委屈得大哭了一场,数日茶饭不思,愁得陈太后也寝食难安。
陈太后在司礼监的几位大珰中,挑来拣去,最后将为长公主择婿的重任,委托给了人品端方的秉笔太监司南。
朱尧婴也很信赖司南,只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度,没有其他宦官或贪婪或谄媚的神态,俊秀中透着一种澄澈与疏离。
他的沉静温柔和世事洞明,正如其名,牵引着众人,无论是帝王后妃,还是宫人内侍,都会不由自主地向他倾吐心事。
能用最恭顺的姿态,道出最缜密的谋略。仿佛拥有无上的智慧和耐心,可以温柔地为所有人解决难题。
司南听了长公主的苦恼,没有接下这个差事,而是建议道:“说来惭愧,小的侍奉宫闱三十载,在宫外亦无亲朋,若为殿下择婿,也难免道听途说,实在难堪重任。
殿下金枝玉叶,困守宫阁,犹如明珠沉匣。依小的之见,长公主与其空待婚期,不如早谋自立之策。”
朱尧婴微微蹙眉,偏头问:“如何自立?”
“自立第一步,就是要搬出宫闱。”司南看了看远方巍峨的宫阙,“这宫里虽大,却如牢笼一般。一旦长公主在宫外开府建牙,可掌内府辖制之权,设九宾之幕,仪制可比亲王。
凡举荐俊彦、赈济灾民、赠医施药、与名媛千金诗酒唱和皆可为之,养望于士林,阔交际,丰羽翼。
那时择婿,可亲观才俊,暗察品行,岂不比深宫盲选强?
若请旨得允,一可延缓婚期,免蹈前人覆辙;二可延揽才媛,习经世之术。
今有潇湘夫人,才德堪为闺范,通国朝典章,精盐铁之算,娴诗书词话。
殿下若与其论事,学其才略,假以时日大可实掌封邑,辖制夫家,不再仰人鼻息。甚至垂帘摄政亦不在话下。”
“司大珰可真是实诚君子,处处为我着想,你不做掌印可惜了。”
朱尧婴拿扇子掩了嘴,呵呵笑道:“我可不敢想垂帘之事,省得被言官们骂死,只要不嫁给丑八怪病痨鬼就成了。”
司南躬身笑道:“殿下聪慧过人,莫要妄自菲薄,择婿之事当慎之又慎,以免后悔终身。”
朱尧婴听了司南的劝,即刻向陈太后说明了开府的意愿。
陈太后犹豫了片刻道:“你还尚未及笄,眼下就开长公主府未免太早。而况京中大旱,皇帝才承诺要减膳撤乐,这时候要内帑拨钱赐府,岂不是打皇帝的脸。
朱尧婴年纪虽不大,却十分伶俐,心中已有成算:“母后,我是中宫所出的嫡女,序齿居长,辈分居高,理所应当要赐公主府。
正因为京中大旱,才要以工代赈,而且我不用工部给五万两建府,只拿罪臣宅邸改建罢了,花一二千两改换门头,简单修葺便可。”
长公主要开府建牙的消息传出来后,黛玉非常满意长公主节约民用的意识,立刻为她物色了一处好地方。
位于皇城东南角的巾帽胡同,距离东华门也不过五百步,与东厂胡同的张府也只有八百步之遥。
按史书记载,这里原本是万历帝的女儿荣昌公主的府邸,不过荣昌如今年岁还小,这分殊荣理当让给姑姑安国长公主。
这座公主府不但是一座大宅,将来还要承载着女官处理政务的职能。
万历帝听说嫡亲的妹妹要开府,还不要自己掏钱,当即就同意了。却不知道此举,为大明开辟第二朝廷,埋下了伏笔。
不出三个月,安国长公主府便竣工了,宫中也传出喜讯,郑贵妃怀孕三月,中途还有月信渗出,以至于出现孕吐了,才被太医确诊。
万历帝可高兴了,正琢磨着如何绕过张首辅向户部要钱,赏赐给郑贵妃。
可是帝妃二人没高兴两天,就遭到了御史痛批龙鳞。也不知哪位神人,掐指一算,发现郑贵妃怀孕之期,就在陛下斋戒祈雨期间。
京城都要旱冒烟了,万民翘首,内外忧惶之时,皇帝在祈雨前夜,心念未净,竟涉后宫之幸,以不洁之身祝祷,实违诚敬之本。
贵妃郑氏轻忽祀典,不守彤史之规,惑乱圣心,暗违斋禁,将祈雨大礼视同儿戏,毁于床笫之间,简直亵渎神灵。
御史们纷纷要求陛下严查斋期违礼之过,惩处郑氏降其品秩,贬削用度,迁宫静省,以彰礼法而肃内治。
群臣长跪不起,逼皇帝复行斋沐,暂疏后宫,默思己过,以示悔过之诚。
万历帝哪肯低头,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再说张居正不是先后求来了两场雨,他这个皇帝还有什么罪呢。
于是,当场就根御史对嘴起来。
“斋戒之诚,在心不在形,权宜之变未尝不可。朕步祷十里如何不诚?难道精诚全系床帷之事,那天下鳏夫寡妇,其心最诚,让他们祈雨去吧!
朕为天子,亦为人夫、人父,敦伦延嗣,亦是朕之重任!如今贵妃腹中有孕,尔等却不以为喜,反以为怒,是何道理?
众卿家将天时不雨之责,尽归于朕一人之身,旱涝之灾古今有之,凭什么点滴小事,也要归咎于人君私德!”
张居正缓缓站起,对朱翊钧道:“陛下,今日群臣所论,非斋戒末节,乃是陛下悖逆天子信用,祈雨非陛下家事,而是大明国事。
今日陛下因私欲轻慢祭祀仪轨,明日户部是否可因‘点滴小事’而篡改赋税?兵部是否可因‘权宜之变’而擅调勤王之师?
上行下效,陛下开此先例,便是动摇国本之始。
斋戒之期,陛下承载着万民所望,妃嫔献媚承幸,非犯私德,乃秽国器。
后宫不得干政,妃嫔亦不可亵渎祀典,此乃祖训,群臣要求降贬之,非愆其人,乃正其位。
今日若不匡正,后世将铁笔实记。帝斋戒期私幸妃嫔,祈雨不效,天下饥馑。还望陛下,正视法度,将某妃降阶移宫,以儆效尤。”
首辅高妙的驳斥,占据了大义,此言一出,群臣呼应,齐声要求将郑氏降阶移宫,以儆效尤。两宫太后闻之,也被迫出面训诫郑氏,以正视听。
最后将万历帝只得将郑贵妃贬为淑嫔,迁居咸福宫偏殿。
九月,朱尧婴借巡检新居出宫,顺路拜访了潇湘夫人。
黛玉还是头一回见到长大后的安国长公主,朱尧婴完美地继承了陈太后的美貌,眸有慧光,嘴角含笑,是一位让人见之心喜的帝女。
一见面,朱尧婴就执礼相询:“夫人淑德,誉满京华。本宫深处内闱,常听两宫太后说起您的才慧,心向往之。
今日冒昧请谒,实因心中有惑,欲得夫人点拨。”
“殿下有何疑问,但请直言。”黛玉将安国长公主请上主位,“我将竭尽所学,为您答疑解惑。”
朱尧婴托腮思量了一会儿,“我有三问,女子之志,止于内闱乎?女子三从,是天命所归抑或是人为礼法?破局之道,当何如?”
黛玉笑了笑,这位历史上本不存在的公主,比她期望的竟还要好十倍,是个可塑之才。
“自古以来以女儿身,树非凡之功的女子就不少。她们没有自困于中馈。观其根本,与男子一样,在乎立学、立言、立事三者。学以明心,言以达志,事以证道。
要破女子三从之局,先从立言开始,校勘典籍,让古往今来的扫眉才子、巾帼英雄扬名于世。以长公主之名奖掖才能卓越的女子,为女子正名,聚集人望。
其次是立学,让女子也能学习和掌握男子的本领,读书习字、骑射驾车、医药法治,只要不是纯凭力气干的活儿,女子都可以与男子竞智。
而最重要的就是‘立事’二字了。平阳昭公主建娘子军,开疆拓土立下了赫赫战功。
解忧公主和亲乌孙,其侍女冯嫽凭借威望与才能,兵不血刃化解了国家危机。太平公主更是权倾朝野,宰相七人,五出其门,有官员升黜任免之权。
可见公主可立功沙场,可问政庙堂,可涉外邦交,绝非仅在于闺阁与婚嫁。
权在庶务,势在实务。公主手里的权力,并非皇权赋予,而是通过展示才能,一步步争取来的。”
朱尧婴听了,默默点头,身子稍向前倾,“听闻遍布大明的潇湘书林,是夫人的产业,您以女子之身,振家业立清名,必然深知创业甘苦。我若想立一番事业,不知要多久才行?”
黛玉抬眸,意味深长道:“您不需要创业,与我合伙,三年即可功成。”——
作者有话说:《胜朝彤史拾遗记·卷五》妃权谲善媚,后宫(庭)宠幸者无出妃右。
《明史外戚传》郑承宪,神宗郑贵妃父也。贵妃有宠,郑氏父子、宗族并骄恣,帝悉不问。
万斯同《明史·卷三百九十九》郑成宪,大兴人,郑贵妃父也。妃既宠冠后宫,父子、宗族列爵蝉连,多骄横,败度见之,台省弹劾,帝置不问。
《酌中志》中宫孝端王娘娘,其管家婆老宫人及小宫人多罹捶楚,死者不下百馀人,其近侍内官亦多墩锁降谪。惟皇贵妃郑娘娘近侍各于善,衙门带俸。
《湛园集·卷五》万历十三年九月也,至明年二月,有旨加封郑贵妃为皇贵妃。先是壬午年皇子生,为恭妃王氏所出。时郑氏宠冠后宫已三年矣,初妊邠哀王,上与之戏逐而伤之,生三月不育,郑恚甚。上怜之,与私誓,即更举子则立汝子为东宫。至皇第三子生,赉予特厚。其父扬言于外,谓神器且有所属,未几加封之。命下中外危疑益甚,而礼部已具册封仪注将上矣。
第203章 女官建制
黛玉对朱尧婴道:“殿下不必从头起步, 只需仿制太师在江南创建的实务学堂,如法炮制,于京畿之地开办女子实务学堂、妇孺医院、识字草堂, 结成女子百业联盟。
除了宣扬能诗善文,精通经史的才女外,在纺织刺绣、医药助产、教导童蒙、商肆贩售、农桑养殖、书画绘饰、慈善护理、会计掌簿、衣工设计、器械营造、古董修复、鸾仪护卫等行业, 扶携鼓励女子充分参与百业,独立获得经济收入。
只有女子地位提高了,殿下的名望势力自然也就有了。届时,再从这些优秀的从业者中,选拔出有驭下才能者,成为你的左右手, 组建出一支女官队伍。
区别于仅仅服役内廷的女官, 而是能够为大明宣化文教、持筹理财、支度资粮、综核名实、牧守百姓, 甚至解纷戡乱, 匡扶社稷。”
朱尧婴听了倒吸一口凉气,攥紧裙摆, 旁顾左右, 压低了声音道:“这不是要我称女帝造反吗?”
黛玉淡然一笑:“又没让殿下举旗叛逆, 改朝换代。只是让女人管女人的事,让上位的男子, 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坤德。女子智慧勇毅,一样可以从事百工之业,自立自治。
女子宽容忍让、谦卑柔顺、慈良贞静,并不意味着一辈子,就只能困守内宅,毫无作为。殿下不想出阁, 害怕成亲后被束缚,天下颇具才慧的女子,有此想法的,亦不在少数。将她们团结起来,就会成为公主的潜在势力。”
“可是,这样的事,由母仪天下的皇后来担当,岂不是更名正言顺?”朱尧婴既跃跃欲试,又顾虑重重,“万一被御史弹劾,又该怎么办?”
“皇后不能出宫,不及殿下自由,且她不曾诞育皇子,大抵是无心做这些外务的。最适合做此时的,便是仁圣太后与殿下您了。
殿下若按我的想法来做事,被御史弹劾在所难免,但是只要拿实绩说话,他们也奈何不得。“黛玉捧茶轻啜了一口,气定神闲地道,“殿下是知道的,我家相公早年为了起衰振隳,大刀阔斧地裁革冗员,得罪了不少人。
可是当国家有危难,群臣一筹莫展时,众臣又会想到他。正是因他整饬吏治、朝令夕行、抑制兼并、增收赋税的手段是有效的。
殿下若是畏惧人言,那就当我前面那一通话白说了。您开府过两年舒坦日子后,就安心嫁人罢了。”
朱尧婴下意识猛地摇头,她皱了皱眉,“开办了实务学堂、妇孺医院这些,还不算实绩么?”
“实绩,是一种结果呈现。就好比历朝历代,都有官员创建试院、扩建书院等措施振兴文教,但最终文教是否兴盛,要看有多少人考中了举人进士,有多少人成为了才子诗人。
但凡从事百业的女子中,通过所属行业的技艺改进和革新,有能为大明解决难题的,都是了不起的实绩。比如宋末的黄道婆革新了棉纺织机,促使松江成了产棉之乡,增加了当地的赋税,让百万织工的日子过好了。
而今姑苏的辛德福夫妇,改制成功了单人提花机,提高了提花布的产量,让普通百姓也能穿上提花衣裳。虽说各行各业,表现形式不尽相同,殿下记得一句话就行。所谓实绩,就是尽可能多地达成‘活民、利民、便民’的目的。”
朱尧婴若有所思,带着满腹疑窦,又问了黛玉许多问题。尽管很多问题幼稚且不切实际,带着上位者“何不食肉糜”的单纯空泛,黛玉也是悉心教导,言无不尽,知无不言。
两人谈论了仅两个时辰,茶点都吃了十数回,若非候在门外的宫人不断催促,宫门要下钥了,朱尧婴还舍不得走。她今日收获颇多,带着满脑子来不及消化的新知,兴奋地回到了宫中。
一抹残霞浮在暮色的天空,张居正下朝回来,将官帽玉带摘下,交给了管家宋敬和,吩咐让人摆饭。
他绕过垂花门影壁,见内室窗棂透着暖黄的光晕,推门时烛火微微轻晃,妻子黛玉手执湘管伏案书写,玉腕悬空笔走珠玑,灯下的侧影柔美沉静。
“已经写到冼夫人了啊。”他脱下朝服平展在衣桁上,见妻子拿娃抱锦鲤玉雕当镇纸用了,下面压着《巾帼传奇谱》的稿笺。
目光从字里行间又跃上妻子的玉容上,守制一年不曾一近芳泽,顿觉妻子较往昔更添风致,青丝绾作慵闲的堕马髻,丝缕墨香混着馨宁的清芬,让他心头泛起涟漪,忍不住喉头滚动。
“相公回来了!再过几天,皇帝又要上天寿山,给自己勘探墓地了。你可得想好应对之策,那可是前后花了八百万两的大工程。”黛玉头也未抬,提笔蘸墨,在书稿后又添了两行秀楷。
忽觉肩头微沉,原是丈夫在给她松肩捏颈,那力道恰到好处,令黛玉腕间微颤,连忙将笔握在手里,以免撇捺走了样子。
“修陵的事,我早有章程,不必担心。”他掌心熨帖着轻薄罗衣下的肌肤,见妻子闭眼惬意地轻叹,低头耳语,“怎么不用乌金笔起草?用毛笔总是多耗心神,莫要累坏了自己。”
“不费心神怎么写得好?用乌金笔难免狂草一气,少了思考,失了尊重。”黛玉被他揉捏摩挲着,滚热的呼吸,或轻或重地拂过耳畔颈侧,带来一阵酥麻之感,不觉仰颈靠入他胸怀,手中湘管“嗒”地落下,滚到了桌角。
吻如密雨落于颈间,纤腰被悄然环紧,待温热的掌心探入衣襟,黛玉侧身避开,“别闹……”忙掖住了颈边松开的纽襻,一抹绯红从耳根染至脖子后头,轻掐他的手背,嗔道:“红鲤饿了,等着吃饭呢。”
“出嫁女为父守孝,服齐衰不杖期,已经一年期满了。夫人,嗯?”张居正抬了抬下巴。
“红鲤已经记事了,你自来动静大,若被孩子瞧见,怎么解释?”黛玉眼波漫转,回头对镜掠了掠云鬓,“等入了冬再说吧。”
“我还不知道你,冬天爱犯懒,只把我当暖炉使,沾枕就眠,不管我的死活。红鲤就让他自个儿睡吧。”张居正走到床边,将六郎的小枕头拿起,随手撂在桌上,不容置疑地道,“今晚上我就搬回来。”
黛玉嫣然回眸,嗔道:“那你对孩子说去。”
吃晚饭时,红鲤握着银勺子,兴奋地向父母禀报今日都干了些什么。“今天护卫哥哥带我走梅花桩了!我明儿也要跟娘亲一起练功。”
张居正夹了一片胭脂藕到他碗里,笑道:“你年纪尚小,筋骨还弱,等过两年再习武不迟。昨儿教你念白居易的唐诗,可背会了?”
红鲤将银匙杵在碗里,划了两下,脆生生地念道:“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
“六郎真聪明,一字不差呢!”黛玉抚掌轻笑。
张居正趁机道:“红鲤既聪明又晓事,夜里也不尿床了,从今天起就独睡东厢吧,丫鬟在外间照应便是。”
红鲤立刻掷下银匙抗议:“不,我要跟娘亲睡!”
张居正将脸一沉,虽无怒意,那阁老严父的威仪就显了出来,“你既已开蒙知事,便当习独立之性,岂能终日缠磨父母榻前。此事已定,无复多言。”
红鲤撅着小嘴,正欲争辩,却见父亲横眼过来,那点小小的气焰顿时消散。慑于父亲之威,只能眼睁睁看着丫鬟们,将他的小被衾、小枕头、布老虎一一卷包搬出,委屈巴巴地埋着头
到了戌时,黛玉在东厢将儿子哄睡了,才轻手轻脚回房。一撩珠帘,就被丈夫强盗似地搂住扛起,吓得她蹬掉了鞋子,差点没喊出来。
“吹灯!”
“窗帘拉上了,不碍事的……”
夜渐深浓,月影照帘,锦帐内云翻雨骤,窸窸窣窣,不时传出笑闹之声。黛玉云鬓散开,垂落肩头,正要抬手揾去额上的汗,却见帐下一颗小脑袋伸了进来,瞪圆了双眼。
“爹娘,你们躲着我玩什么?”红鲤抱着小枕头,蹬掉鞋子就要上榻,“我也要来!”
张居正瞬间僵住,脊背紧绷,脸腾地红了。儿子纯真的目光恍如明月,照得自己无所遁形。
“红鲤!快下去!”黛玉急忙去扯锦被掩住身子,面颊烧得滚烫,不知如何面对,干脆踹了丈夫一脚,闭眼装死。
张居正揽衾坐起,喉结一滚,将中衣披上身,抱起红鲤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不是让你独寝,怎么跑进来的?”
“门没关上,”红鲤指着爹,“两口子躲着我打架,怎么还笑得那么开心?”
张居正忍俊不禁,转头见黛玉肩头微颤亦憋着笑,转念一想,佯装正经道:“不是打架,是修习神功,正在阴阳调和、乾坤颠倒之际,被你打断,爹娘前功尽弃了。”
随即在妻子手心轻掐了一会儿,继续胡诌道:“本来持续练上三百六十日,你就可以多个弟弟或是妹妹的,眼下没有了。”
红鲤歪头攥住父亲的胡须,翘着脚趾嘟囔:“爹爹撒谎,两口子生孩子,有什么好心虚的?练什么神功要脱衣裳?
眼下爹爹就像是那诗文里,撑小艇的小娃,欲偷采白莲。偏偏被我发现了,来不及掩藏踪迹,四处漏了马脚。”
张居正呛咳了半声,无言以对。黛玉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来,被孩子这样一曲解,以后教她如何在直视白乐天的《池上》。
“红鲤乖,凡床帷之秘,都不能被人窥看言说,待你弱冠通读《易经》,道理自明。”张居正将鞋子套在儿子脚上,终是端起严父姿态,双手抱臂道,“快回去睡觉!不然明早的奶饽饽,就没你的份了。”见儿子无动无衷,还将巴掌给高扬了起来。
黛玉只得唤上夜的人进来,红鲤抱起小枕头,冲着爹娘哼了两声,小嘴一瘪,由丫鬟牵着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待孩子一出门,张居正忙将门栓上了,回头见妻子慢梳长发,眼波横来,含嗔带笑:“明儿他小嘴巴巴地念叨出去,阖府都知道张相公夜半采花去了。”
他膝行上榻,伸手绞弄着她的长发,低笑没入帐帷:“小艇撑起来,哪能入莲池而空舟回呢?”
黛玉“唉哟”一声倒在枕上,“罢了,罢了。今夜白乐天遭劫,好好一首诗,生生被你父子俩作践了。我为白乐天一大哭!”
“为夫难道服侍得不好?”张居正伸指点着妻子的额头,低声笑道,“夫人惯爱口是心非,何妨学一学乐天呢!”
重阳令节,万历帝赐辅臣上尊珍馔。经过去年带领两宫太后和皇后到天寿山谒陵,朱翊钧已将大峪山,确定为寿宫的吉壤,打算兴工开造。
但是有些官员屡次上奏,强烈反对在大峪山建寿宫,理由是该地石材不可用。尽管遭到了反对,万历帝下令内阁传谕礼部官员,率领钦天监官员及精通风水之人,前往几处备选地勘探,以备他闰九月亲自前去审阅和裁定。
朱翊钧道:“朕欲效仿世宗皇帝,仿永陵规制营建朕的寿宫。”
掌翰林院事兼礼部侍郎的朱赓,随即表示异议:“穆宗皇帝昭陵在望,规制若过之,恐怕并非安心之所。”哪有儿子的坟头,修得比亲爹的坟头还高的道理。
朱翊钧对此避而不答,他素来是以皇爷爷嘉靖为榜样,安居西苑而天下尽在掌握,才看不上那个死在女人肚皮上的老爹。之后照例询问了首辅张居正的意见。
张居正却道:“今陛下践祚不过十三载,春秋正富,而议山陵之事,恐非吉兆。
当先固国本,后营陵寝。东宫未定,若兴土木于冠龄,恐使朝野疑心陛下有疾,徒生宫闱纷争。
寿宫工程浩大,需征发徭役百万,耗资靡费,而国库已亏空两年。本无涓涓之流,安足以盈漏卮之洩?陛下亲政未久,京畿大旱,江淮水患未平,边关烽火时现。昔秦始皇修骊山陵,致天下溃乱,此乃前车之鉴。
臣认为椒殿尚待元良,麟趾未兆,东宫虚悬,宗庙社稷之续犹待天恩,此时不易营建山陵。请暂缓寿宫之议,明诏宣示‘国本未立不议山陵’。”
意思是中宫皇后无嗣,储君未立,国本不固,皇帝年纪轻轻就修山陵,兆头不好,容易让朝野疑心皇帝天不假年。
朱翊钧当即反驳道:“世宗爷践祚七年就开始修永陵了,他老人家不是活了一甲子。”
张居正道:“昔世庙践祚七年即修永陵,然廿五载方得元嗣。之后哀冲、庄敬两位太子,中天陨落,八龙腾云仅存穆考一脉。陛下春秋鼎盛,而兴土木于玄宫,臣恐惊山川之气,违天地生德。
惟愿陛下螽斯衍庆,待储嗣已立,国本巩固之日,再与群臣徐议万年吉壤,未为晚也。”
听了这话,朱翊钧不由捏紧了拳头,张居正这是将立储与筑寿宫捆绑在了一起,不先立储就建山陵,视为不祥。
原本万历十年,张居正致仕后,次年朱翊钧就打算效仿皇爷爷嘉靖,早早勘选寿宫基址。
自己老爹当年死得太过突然,被张居正以省时、省力、省开支为由,建议“祖陵孙用”,将他爹草草安置了。他那时年纪小,浑不知事,自然没意见。
而今才知道,他爹借用的是嘉靖爷为迁葬父母而修造的陵墓中,不仅陵墓规制小,还出现了地基下陷。
他自己当家作主了,如何能亏待了自己。通过提前给自己修建山陵,一如皇爷爷的“大礼议”一样,是为了确立自己与历代皇帝平起平坐,强化皇权,以摆脱张居正的影响。
可偏偏张居正一回来,就处处跟自己作对,先是逼着他贬降有孕的宠妃郑氏,再是不让他修皇陵,他难道请回来的是一尊了不起的大佛吗?
“元辅,如果这寿宫,朕今年一定要修呢!”朱翊钧赌气道,他可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一两次尚可听劝谏,次数多了,岂不是任人揉圆搓扁的泥人了!
张居正淡淡一笑:“若要修也不是不行,臣呈奏分期筹建之策,为陛下及户部解忧。
不如每年取用太仓银十万两,花二十年拨银营建,使陵工不夺农时,国库不至骤空。不影响九边军饷、河道修缮等要务。
陵工最忌仓促,分期营建可遍寻天下美材良木,二十年光阴,足使木料阴干透彻,坚如磐石。先营玄宫,次建明楼。
前五年,相度吉壤,筑基砌墙。中十年兴建殿宇,雕石刻碑,植树栽种。后五年完善规制,装饰彩绘。如此精工细作,必能媲美永陵。想当年高祖皇帝的明孝陵,就修了二十五年,为明陵之冠。陛下诚然不能与高皇帝比肩,所以修二十年足够了。
臣特荐御史海瑞为督工,海公清廉举世皆知,今委以陵工,可绝侵冒工料之宿弊,也能杜虚报夫役之旧习。
有他在,六部不敢拖延物料,内监不能克扣银钱,工匠得以诚心用事。若遇水旱蝗灾,当年工程暂停,以彰显陛下不以山陵累社稷之仁德。”
朱赓忍不住击掌赞叹:“首辅大人果真奇才,此策大善,以二十年之期修筑山陵,效仿祖制,合乎古礼,缓而不缀,使陛下之仁孝与恤民之德并彰于天下。”
户部侍郎道:“岁支十万,不伤国本,不夺农时,使九边粮饷得继,诚为两全之良谋!”
司南也道:“此策使万岁爷寿宫稳步修建,避免靡费劳民之议,保全圣主明君之誉。奴婢等不胜钦服。”
朱翊钧傻了眼,花二十年修山陵,万一他中道崩殂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之一百六十五》辛巳谕兵部,取银十万两,司礼监太监张诚传奉朕阅视寿宫,赏赉不足,尔部可于太仆寺马价内进十万两。户科右给事中杨芳,言马价系京边买马之用,与别项可以那借者不同。
自万历九年,钦赏辽东获功官军取用以来,至今陆续支费通计八十万,此旧例之所,本无涓涓之流,安足以盈漏卮之洩,不听。
甲午谕内阁大峪山吉壤,朕定已期年工兴两月,今李植等屡奏此地多石决不可用,朕今复阅在迩卿等,传礼臣率领台官及植等所知精堪舆人,前往拣择数处以俟朕至亲阅。
第204章 以儆效尤
张居正的建议, 不但拉长了皇陵的工期,还压缩了工费,将实际要花的八百万两, 压缩到四分之一。事实上,张居正根本不想花一分钱,给这个昏君修皇陵。不过给出两个选项, 让皇帝捏着鼻子选一个。
万历帝不想死无葬身之地,被后人潦草打发了,更不想早立储君,让群臣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扶龙”之上。他十分清楚,一旦长子朱常洛被确立为太子, 那么以张居正为首的百官, 会抛弃自己, 转而拱卫在太子周围。
而两宫太后也不会有异议, 因为她们可以架空自己这个失德的皇帝,借太子年幼, 再度整出垂帘辅政之事。太后们一旦尝过了权力的滋味, 不会轻易放手。这也是他这个皇帝, 当得憋屈的愿因之一。
经过一番挣扎权衡,万历帝只得选择“分期筹建, 缓修皇陵”的策略,接受张居正附赠的“美名”。为了挽回颜面,他还是乾纲独断,决定按原计划于闰九月乙巳日,带领后妃亲自巡视大峪山,并让宫廷画师随行, 绘制一副长卷《出警入跸图》。
以防张居正又说三道四,这不行那不允,朱翊钧请首辅领衔文武,镇守京城,待他丙午日归朝。
出发那日,张居正与潞王奉旨恭送皇帝出城,而朱翊钧穿了一身鲜亮的戎装,头戴白翎红缨的金凤翅盔,内着五彩云龙纹窄袖龙袍,外罩方领对襟的细鳞甲。腰系黄色鞓带,还配了弓袋、箭囊和腰刀。
皇帝的喜悦溢于言表,几乎看不出为自己选坟头的肃然,为自己塑造了一个尚武天子巡狩的形象,暗示他并非深宫弱君,而是能够统御万里江山的英主。
张居正送皇帝仪仗至德胜门,见了朱翊钧这身骚包的装扮,如何不知其心思。皇帝要通过这一场盛大的“秋游”,彰显皇权的至高无上和国家威仪。
但是一个君王不思励精图治,妄图用精心粉饰的太平景象,来巩固权力,实则空中建瓴。而身为臣子要做的,就是为他揭开华丽外衣下,包裹的种种不堪。
无数斜幅火焰角的旌旗,迎风招展,大汉将军们身着亮闪的盔甲,分列两队策马而去,高举伞盖、金瓜、斧钺、幢幡的仪仗,前引后围,浩荡而去。
经过繁琐的祭祀仪典后,万历帝巡视吉壤,力排众议钦定了大峪山,作为自己的陵寝所在,并对左右官员说:“朝中大臣们为了寿宫选址,争论不休。其实皇陵在乎的是帝王德行,而不是山川险要。
当年秦始皇骊山修陵墓,何尝不是精心挑选的风水宝地?结果没过多久陵墓就被掘开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司南从旁听了,忍不住心中冷笑:朱翊钧德才寡薄,自不量力,却敢讥千古雄主,矜己贱人。
分明器浅而纵逸游,迟早玩物丧志,祸及天下。将来只怕山陵崩摧,骸骨弃野,必为天下笑柄。
忙碌了一天,朱翊钧与后妃驻跸功德寺,歇息一晚。因是打着祭祀的旗号来的,皇帝也不能召幸后妃,只得一人独眠。
夜半醒来,朱翊钧发现自己光着身子,处于一片黑暗之中,被冻醒了,躺在冰冷的地下。
他怒喊内侍和宫人,不见丝毫回应,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朱翊钧爬起来,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子,忽然发现一点幽蓝的光,心头一喜,奔向那微弱的光点,却发现脚下摆着的是一口棺椁。
棺盖被他不小心撞开了一角,朱翊钧尖叫起来,微风一起,最后一点幽光也消失了。一片死寂之中,朱翊钧只觉得阴寒的冷气,钻入骨髓,牙关咯咯作响,浑身筛糠般颤抖。
在黑暗与霉烂的场域中,寒冷、饥饿、恐惧、焦虑,以及被迫直面空洞的内心,让朱翊钧无法适从,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他不停地呼喊,回应他的只有若有似无的叹息,让他毛骨悚然,不得不捂住嘴不敢发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以为这个噩梦终于结束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面目模糊,布满尘土的脸。
这些人破衣烂衫,荷担提筐,围着他指指点点,叽里呱啦,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是皇帝,朕是天子,快叫我的侍卫、大珰来!”
可是他们也听不懂朱翊钧的话,就连他乞求一件蔽体的衣裳,都求而不得。
朱翊钧举目四望,却不知身在何处,他被人像小鸡仔一样,掀起胳膊拽起,将一根木头压在他肩上,指向远处的陵穴。
他们嘴里咆哮着他听不懂的话,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他干活。
堂堂一国之君,竟被人驱赶着修陵墓。朱翊钧想要反抗,可是无物遮身,巨大的羞耻,让他失去了拼搏的勇气。只得扛着木头,被鞭策着走向幽暗的墓穴……
浑身酸痛,鞭痕累累,强烈的痛楚和清晰的伤痕,让这个离奇的梦真实无比。繁重的劳役,让朱翊钧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何沦落到此。
好不容易熬到放饭,只有干冷的一块馍,朱翊钧看见到工头端着海碗大口喝水,羡慕无极。
他再也熬不住,走到工头面前,比划着指向自己干裂的嘴唇,做出乞求的姿态。
那工头斜睨了他一眼,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怪笑,他当着所有役工的面,解开了裤腰,对着粗陶碗撒了一泡尿。
浑黄、腥臊的尿,就被人强制灌进了他的嘴里……
“呕……”朱翊钧猛地翻身,剧烈地干呕起来,那恶心且恐怖的记忆和味道,还在感官中回荡。
“万岁爷,该启程回宫了!”内侍捧着龙袍跪在龙榻之下。
啊,是梦,果真是梦。朱翊钧心头一松,可是那腥臊的气味,仍旧残留在口中。他连忙察看身体,除了肩背手足极致的酸痛,却一点伤痕也没有,真的只是梦吧。
朱翊钧带着满腔的疑惑和茫然,稀里糊涂地回到宫中。工部和户部的官员,拿着寿宫图纸和先期会计账簿,等着皇帝审阅。
可是朱翊钧一听修陵的事,就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仿佛被困陵墓的噩梦再度袭来。当看到到棺椁图示的时候,彻底激化了内心的恐惧, 肩膀不住地颤抖。
皇帝一把推开了奏疏,急切道:“朕不修寿宫了,朕还年轻,从今往后谁也不要再提此事!”
文渊阁中,张居正听到司南回禀的话,会心一笑,复又低头起草鼎革科考取士的奏疏。
回到家中,黛玉得知事成,长舒了一口气,“好险好险,事情没有败露。”她拿起那盒矜贵的膏药,不禁感慨,“想不到李大哥这个祛妊娠纹的膏子,还能这么用。”
张居正握着黛玉的手道:“曾听我母亲说,女人生孩子留下的纹路,其实是皮肤撕裂的伤痕。我就猜想这种药膏,应该也能遮盖淤伤红肿,没想到试了几次,果然如此。”
黛玉将膏药放回妆奁匣里,回头笑道:“也难为十八骑肯为了你,整天搏出一身伤躬身试药,还敢把皇帝拉下马来。你可要好好感谢他们。”
“这是自然,每人都厚赏了。”张居正抬手将那一格抽屉给锁了,屈指叩了叩,“这东西能让皇帝吃痛长记性,又不留证据。不如作为我们的秘技来使。等到万历驾崩了,再拿出来售卖。”
“就听相公的。”黛玉见天已经黑了,忙将灯给点上了。
司南与张居正联手,用十八名死士,给万历帝制造了一场真实的噩梦。让一个前呼后拥的帝王,感受到濒死的黑暗与孤独,直面自己内心的空洞和无能,之后又让皇帝体验了被迫劳役的苦楚。
尽管这苦难是极短暂的,张居正夫妇依旧希望,他能因此一劫,多一点内省愧疚,多一点对劳苦大众的同理心,切实感受到何为“民生多艰”。
尽管那种痛苦,更多的来源于帝王失去尊位的屈辱,但也可以警醒他,身为皇帝不要玩忽职守,一旦他离开那个位置,就有可能什么都不是。
一刀弑君,抛尸荒野是不难,换一个幼主辅佐,也无法解决大明王朝的根本症结。万历活得够久又昏庸逸乐,怠于临政,勇于敛财,恰好给了他们夫妻步步改制的契机。
只要朱翊钧有撂挑子的迹象,军国大政都将收回到首辅手中,成为真正的摄政王。
“长公主那边进展如何?”张居正抬手把她鬓边的碎发,捋到耳后。
烛光下,黛玉眸光盈盈地望着丈夫:“一切顺利,结合卓吾先生的理论,兼之潇湘书林的文宣,实务学堂和女子百业联盟,已经组建起来了。妇孺医坊还在征召女医,年底就可以开门了。
关于什么样的奇巧发明,有利于国计民生,也向姑娘们说清楚了。目前何晓花正在研制一种用脚踏为动力,来进行缝纫的器物,以期替代手工缝制,节省工时人力。
还有姑娘专门搜寻各种植物经纬捻线出来。再通过改进织法,以创造出比棉衣更轻薄保暖的布料,应对严寒。也有的姑娘在考究,如何织出能屈能伸的布料,以更好地包裹长短大小不一的器具。
虽然不知何时才能出成果,但是她们非常认真,不断尝试用各种方法,寻找答案。
徐悦帮着我编撰书稿,倩娘、梅澹然两个一直积极拓展女子生源。大概在明年二月,咱们就能组建出两百人的女官队伍了。”
张居正点点头,拈须道:“眼下已让皇帝打消了修陵的念头,省下了九边粮饷。张学颜的消息传回来了,辽东局势尚可控驭,只是李成梁得好好敲打下了。
明年丙戌又是大比之期,希望卓吾先生与何心隐都能考中,国子监博士还虚位以待呢。到万历十七年大比,就可以增开女子科了。”
黛玉从张居正手里接过张学颜的书信,一目十行看过,眉眼一沉。这个李成梁,还把自己当成是辽东的土皇帝了。
虚报战功、养寇自重、空支粮饷、受贿行贿、私通外族一样不少,一想到李成梁活到了万历四十三年,享年九十,李氏家族也渐成尾大不掉之势了。
“孙承宗和熊廷弼他们何时回来?”黛玉将信笺折起问道,可来得及先试一场?
熊廷弼万历二十六年,三十岁左右才考中同进士。而孙承宗年纪比熊廷弼还大几岁,却直到万历三十二年才考中榜眼,属于是大器晚成了。
可他们要肩担的重任还很多,不宜虚耗光阴。早些入仕,将资历威望拉上去,才好尽快着手经略辽东。
张居正望着微晃的烛光,沉吟片刻,“他们大抵也是年底才回。待明年汪南明从广东回来,请他授业集训好了。嗣修、懋修就曾得他指点,收获不小。就看十七年大比,他们能不能通关了。”
正当夫妻二人在屋中叙话,丫鬟来报说宋管家请老爷去前厅一趟,说是有东北那边,有客携厚礼至。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莫非是陆家的“夜不收”从辽东带消息回了?赶在天黑来,必然是十万火急了。
“掌灯,请人去外书房。”张居正吩咐道。
黛玉款款起身,“我同你一道去吧,就在屏风后头坐着,或许有什么要事,咱们也好打个商量。”
张居正颔首。
夫妻二人一明一暗坐定,只见一位五十来岁的文士屏息整冠,躬身趋入。
“阁老安泰!小人漏夜叨扰,实在仓促。家主是辽东总兵李成梁,因近来督抚巡防,我家大人戎务有暇。
天气渐寒,家主惦念阁老日理万机,连宵操劳,特命小人奉上辽东土仪,顺颂时祺。“李管家衣袍微颤,喉结滚动,说不出的忐忑焦灼。
他见张首辅不曾出声,壮着胆子上前将礼单奉上,满脸堆笑道:“有金锭三千两、东珠百斛、长白山参二十匣、上等貂裘十八套、海参五十斤、龙胆三十斤、雪蛤一百斤、熊掌猩唇连鲍若干……恰可为相公补益身子。”
张居正搁下茶盏,仰靠在太师椅上,垂眸哂笑,依旧没有说话。
根据兵部尚书张学颜传回的消息,一明一暗双向调查下,李成梁纰漏太多,难辞其咎,丢官罢职都有可能。这才急得坐不住,跑来行贿阁臣,以求保爵护官来了。
“近来督抚巡检,缇骑四出,污蔑家主杀良冒功、虚报战果……家主经相公扶携,镇守辽土十三载,纵有些许瑕疵,相公岂忍见忠骨蒙尘?”李管家抬手拭泪,语带委屈。
张居正头也不抬,淡淡道:“尔主以百战得功名,我受其金,是得罪高皇帝也。”
李管家悄然上前两步,谄媚一笑,低声道:“家主也料知相公高风亮节,另有鸭绿江畔高丽贡女二名,通晓汉韵,犹擅品箫,稍可供大人解颐,愿为元辅研墨铺纸,红袖添香。”
张居正不由微微侧脸,留心屏风之后的动静。
黛玉勾唇冷笑,拿乌金笔刷刷写了两笔,抛了个纸团过去。
张居正看着纸团上的字,抹了一把脸,无奈道:“叫进来瞧瞧。”——
作者有话说:《明神宗实录》卷一六六:乙巳,上率后妃亲诣长陵、永陵、昭陵毕,上亲阅寿宫于大峪山。丙午,上阅黄山一岭至于宝山及复遂升大峪山,覆阅至于东井平冈地阅竟于幄次召四辅臣入谕云:朕遍阅诸山,惟宝山与大峪相等,但宝山在二祖陵之间,朕不敢僣分,还用大峪……上谓左右曰:外廷诸臣,为寿宫事争言风水,夫在德不在险,从前秦始皇营骊山,何尝不求选风水,结果不久就被掘开,选求何益?祖宗山陵及卜于天寿山 ,圣子神孙千秋万岁,皆当归葬此山,安得许多吉壤,朕志定矣。
《张居正文集》小儿嗣修、懋修,曾从汪南明公学古文词。昨懋修场中五策,似欲步趋其一二者。今附二册,烦为转寄呈览,以谢其指教厚意。然婴儿学语,殊未成音,聊以博笑尔。
《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一:时江陵张居正当国,以法绳天下,尤留心边事。成梁晋爵宁远伯,以金贻之,居正语其使曰:‘而(尔)主以百战得功名,我受其金,是得罪高皇帝也。’却不收。
第205章 朝鲜双姝
李管家听到此话, 笑得越发谄媚,示意候在门外的两位姑娘进前,搓着手道:“还不快过去给张阁老磕头。”
二女掀开遮住头脸的外衣, 上身着素纱短赤古里,碧罗长裙曳地,辫发垂腰束着彩缨。
她们均是雪肌花貌的妙龄少女, 一个细眉凤眼,一个桃腮杏脸。
“奴婢吟香、雪姬拜见首辅大人。”二人屈膝行礼,微微抬头,只把明眸偷睐,含羞欲语先垂颈的娇媚,展示得淋漓尽致。
张居正以手支额, 低头垂眼, 不敢乱看, 只觉得如芒在背, 如坐针毡。
见潇湘夫人从屏风后转出,只把李管家吓了一跳, 噗通跪下忙道:“小的不知夫人大驾在此, 有失礼数。”
“我也是好奇, 出来瞧瞧朝鲜美人长什么模样。”黛玉上前,仔细打量着双姝, 抬手拂过二人的下颌,含笑道:“果然妩媚动人,我见犹怜。”
察觉到二女的紧张抖瑟,黛玉转回到书案旁。
张居正忙起身,将太师椅让给妻子,自己从旁肃立, 一双眼睛只在她身上。
“你们在朝鲜籍贯哪里?父母都是什么人?如何学会的汉话?”黛玉用朝鲜话问她们。
李管家顿时僵住,二姝愕然抬眸,异口同声道:“夫人竟会说朝鲜话。”
“小时候学过,许久不曾说,都有些生疏了。”黛玉淡笑,瞥了茶杯一眼,抬眸问:“听闻李总兵祖上也是朝鲜人,你们是如何到李总兵手里的?”
张居正忙将残茶泼入水盂,沸水温杯,注水斟茶。
黛玉叩指代谢,抬起手来,张居正又将一支舔了墨的紫毫笔,递到她手上。
李管家已是冷汗岑岑,没想到自己出师不利,献美之时,竟然撞上了潇湘夫人在场。
看夫人这颐指气使,不怒自威的架势,张阁老惧内如此,必不肯收。这事八成是要办砸了。
两位朝鲜美人对视一眼,见潇湘夫人这等姿态,仿佛审讯录供一般,不由得将身世背景老实交代。
吟香道:“奴婢的母亲是咸镜道官妓崔淑贞,父亲是春秋馆记事官柳成龙。咸镜道毗邻辽东,有许多明朝将兵越境前来,我母亲时常被委派去招待,渐渐也就会说汉话,后来也教给了我。
隆庆三年,父亲作为圣节使书状官,途径咸镜道出使明国。将我母亲养做守厅,曾一同赴明。
归国后,父亲迁任春秋馆记事官,离开了我母亲。待我长大,咸镜道牧使,又将我献给了李总兵。”
黛玉一边记录,一边对张居正解释道:“守厅,是朝鲜两班贵族外养的官妓。录于典册,负责奉迎上官,主司宴飨,慰劳将士。
无媒妁之正,类妾而非妾,纳于别室,专侍一主,承宠得禄。其所生子女依从母法,终为贱籍。”
黛玉猜想到如此美丽的女子,或许来历不凡,没想到吟香的父亲,竟然是丰山柳氏的柳成龙。
壬辰倭乱期间柳成龙,任领议政总管军务,启用了李舜臣、权栗等有才干的将领,抗击日寇。
雪姬见潇湘夫人谙熟朝鲜法度习俗,不敢隐瞒,开口道:“奴婢母亲是忠清道妓生文美真,籍属私门。”
黛玉又对丈夫说明道:“妓生是以艺立身,习弦歌舞艺、文墨诗歌的雅伎。才艳者可与文士往来唱和,甚至被征召入宫承应。
只要不是籍在官牒的妓生,可以纳赎脱籍。未脱籍前,其子女依旧业承母籍,世袭不移。”
雪姬继续道:“奴婢的父亲虽是两班贵族,但奴婢从母法下,录籍时依制不书父名。
士族私通贱女,在朝鲜乃悖礼之行。未免牵累父亲仕途名声,母亲带着我移居咸镜道,与父亲断联,她亦不许我追认父亲,所以我不知生父是谁。仅从母姓,名文雪姬。
母亲的汉话是父亲教的,后来又教给了我。我是被李管家看中买赎,送至明国的。”
张居正听了二女的介绍,以及妻子的说明,不由感慨道:“朝鲜竟有如此悖逆人伦,违背天理的苛法。
绝父子之恩,而专罪妇人。官婢服役,妓生承欢,本非己愿,实属无奈,还要罪孽延及襁褓,简直荒唐!”
二女连称“惶恐”,将头垂得更低了。
“雪姬,你的汉话比吟香说得更为流利,可想而知,你母亲必然跟你父亲在一起生活数年。对你父亲的身份,你真的一无所知吗?”黛玉问道。
“回禀夫人,奴婢的确不知道,”雪姬缓缓摇头,“母亲珍藏着一副木头做的弓箭,说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三岁那年,母亲带我登山,看到训练院武试,有个人落马受了重伤。母亲大哭一场,回来后就抱着我离开了汉城。
过了许久才告诉我,那个受伤的人是我父亲,可是我那时,根本没记住他的相貌,只知道他左腿骨折得厉害,单靠右腿支撑站起,折下柳枝剥皮裹伤,实在坚强勇敢。”
黛玉笔尖一顿,写下她二人的身世背景,而后搁下笔。
李管家忙打保票道:“夫人,这两个孩子都是我一手经办的,我家主人并没见过,非是谍探。”
黛玉目光扫过李成梁亲书的礼单,冷笑道:“朝廷请你家主子镇守国门,便是教他在辽东冒支空饷,搜罗奇珍,买高丽女子贿行廷臣的么?”
她抓起礼单掷在李管家脚下,“听说李成梁与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情同父子,还让次子李如柏与努尔哈赤的弟弟舒尔哈齐之女联姻。
李总兵真是好大的胆子,不怕御史参他一个私通外族之罪。”
李管家匍匐叩首,慌得幞头歪斜,“夫人明鉴!海西女真近日蠢动,家主日夜枕戈,唯恐…唯恐边衅复起。
这才出此羁縻之策,拉拢建州女真,打压海西女真。舒尔哈齐之女嫁给二公子,也不过是个如夫人,算不上联姻。”
“住口!”张居正拍案而起,袖振如飞,逼视着李管家道,“回去告诉李总兵,老夫受国朝厚恩,尔等竟以财色蛊惑,此乃污臣乱国之举!
若他还想保住爵位官禄,速将舒尔哈齐之女放逐,断绝建州女真部朝贡之请。让他自清吃空饷的蠹虫,收敛劣迹,整饬边备!”
李管家以头抢地,连声称“是”,张阁臣夫妇的话虽说得狠厉,到底也留下了回旋的余地,交待李总兵该怎么应对,也说得清清楚楚。
他也算不虚此行了,眼角扫了地下的礼单一眼,诚惶诚恐地道:“多谢首辅大人指点迷津,小的这就回去禀告家主。”
在潇湘夫人眼皮子底下,这美人显然是砸手里了。可这礼若原样拖回去,家主不给他两耳刮子才怪。
“大人,您看我大老远带着辽东土仪来……不如貂裘留着给夫人过冬穿,东珠也好给夫人镶戴缀饰,以增光华。
若夫人不嫌粗陋,万望笑纳,权当体恤总兵的一片虔心。“李管家犹做最后的努力。
张居正冷笑一声,“情谊心领,尊物奉还。李总兵若还知道军纪军法,就将这些折卖了,以弥补拖欠将士们的饷银,为败仗阵亡的将士多加抚恤。”
“是、是、是。”李管家连忙点头。
黛玉掠鬓含笑:“东西带回去,美人给我留下吧。咱们若什么都不收,只怕总兵大人不安心。”
“夫人?”张居正一脸惊愕,咽了咽口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李管家亦是震动,随即又满心欢喜,“好好,既然夫人看得上吟香、雪姬两个,就让她们为夫人奉汤侍膳、梳髻理鬓、夜值守更。”
黛玉莞尔一笑,“我又不缺丫鬟做这些。”她看向吟香、雪姬二人,“你们若是愿意喊我一声娘,我就收下你们。
若大明也是从母法。自你们喊我母亲始,便是超一品夫人膝下的千金小姐了。”
二女面面相觑,惊喜万分,连忙屈膝跪下,“多谢母亲。”
李管家虽说不是很理解,但还是见好就收,将二女的身契放在书案上,告辞退下。
宋敬和将李管家送出,在门厅处提醒他道,“李先生也不必琢磨着将这些东西,再转赠其他阁臣,以求保身之道。只按太师所言去做便好。”
李管家被他看穿了心思,抱拳一揖,“多谢贤契指点迷津!小人这便回营补发饷银,厚赏优恤。”
黛玉命人将两位姑娘带去厢房安置,这才端起丈夫的茶盏,低头轻啜了一口。
张居正心头一松,有些不解道:“夫人又白养两个姑娘做什么?镂月、裁云两个西洋美人,还不够你消遣的?”
“这两位姑娘也算是奇货了,吟香的父亲是朝鲜未来的领议政柳成龙,而雪姬的父亲身份不明,我大胆猜一下,她父亲可能是朝鲜名将李舜臣。
将来壬辰倭乱,柳、李二人可有大作用,虽说他们未必会认下从贱籍的女儿,但是血脉亲情,人伦天性是很难割舍掉的。
再过几年送她们回家,可以让她们作为我们在朝鲜的沟通纽带。”
张居正捻须想了想道:“夫人,仅凭雪姬的只言片语,何以认为其父是李舜臣?”
“不过是猜的,”黛玉也并不十分肯定,“柳成龙是汉学大儒,曾用汉文写了一本《惩毖录》,专门记录壬辰倭乱的得失,训诫后世。
我在读《明史》的时候,看到援朝战争这一节,就想了解当时朝鲜人,是如何看待这场近乎亡国灭种的战争的。
之后就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到这本书,书中有简单介绍李舜臣的履历,还记录了李如松、刘綎等大明将官,与朝鲜军民并肩血战的事。
据书中记载,李舜臣少年时嫉恶如仇,自制弓矢见到不爽的人就射其目。他十一岁起就学习汉文,二十二岁成亲,二十六岁首次武考落马骨折,左腿受伤。
按雪姬的年岁推断,其母应是李舜臣少年时的恋人,在他成亲后便断了关系。虽无实证,但时地器物都对得上,不可能这么巧。”
“夫人真是博览群书,无所不知啊。”张居正揽住妻子的肩,“朝鲜承平日久,武备废弛。若无大明援救,朝鲜三都失守,八道瓦解,几乎国灭,可见忘战必危。
希望李成梁吃了这一回教训,莫要再养虎为患,尽早革弊,巩固边防。”
黛玉道:“李成梁拉拢努尔哈赤的手段,也不难理解,自古华夏应对蛮夷,大多以夷制夷,让他们分裂,互相牵制,内斗消耗。
此时叶赫部势力更大,李成梁手下误杀努尔哈赤父祖,他心怀愧疚,帮其拉偏架也属正常。但以夷制夷,并非长久良策,只要出现一个善隐忍、懂权谋的枭雄,汉人便很难掌握。
上上之选,还是尽早在辽东完成德教王化,怀远以柔,让边夷百姓身心归附中原,着华夏衣冠,移风易俗。唯有彼此相安互融,永息边烽,才能共臻大同。”
“夫人所言极是,”张居正颔首,道:“但这是长远之策,非百年之计不可功成。所以我一直主张‘外示羁縻,内修守备’二者不可偏废。如今务必借李成梁之事,训诫武将了。”
“入秋之后京城旱情大体已解,黄淮两地水患,差不多也平了吧?”黛玉问。
“嗯,”张居正跟妻子挤到一张椅子上坐了,声音渐渐低沉,“到十一月就能全面疏浚。这一回江南实务学堂培养的生徒,立了大功。科考增设实务科的事,可提上日程了。”
烛火微晃,满室盈着温馨的光,映出椅子上两个相依的身影。从家国大事慢慢谈到家中子女,他的声音略带倦意低了下去,她的回应也变成了呢喃。
张居正捧起妻子的脸,见她眼波迷蒙,唇边噙着欲语还羞的温柔,轻声道,“夫人,咱们回去吧……”
“嗯,”黛玉攀住他的手,款款起身。
二人在廊下并肩走着,张居正揉了揉眉心:“明军远征朝鲜抗倭的事还不急,辽东也得慢慢经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国本之争,翻过年就是了。”
黛玉依偎在他肩头,“千万不能让朝臣为这事党争不断,最好的法子,就是将王皇后推出来。以她还未诞下嫡子为由,不必早立东宫,先捱个十年八年的再说。”
史书上虽说总是写郑贵妃如何得到万历帝偏宠,但从万历帝给予皇后母族,逾制的奖赏与爵禄上看,万历帝从未想过要废后。他也一直期盼王皇后,能给自己生下嫡子。
王皇后能稳坐后位四十二年,熬到了最后,让郑贵妃竹篮打水一场空,其城府心机也不容小觑。
“别费神了,夜深了,”他声音低哑,将妻子打横抱起,“咱们安歇吧。”
幔帐徐徐垂下,绣着并蒂莲的锦被微微起伏,极低的轻笑飘了出来。窗外秋月正好,暗香浮动。
黛玉含笑垂眸,玉容上浮起胭红的薄晕,素手轻攀在他胸前,抚着那一把长胡子,“凑足四个了,还下欠三个。”
“小心着凉,”张居正抬臂笼住她纤秀的身形,蹙眉道:“什么四个三个?”
黛玉眸中清辉流转,扳着指头道,“稗官野史笔下,首辅大人可有七位美妾呢,眼下只得其四,还少一半呢!
据说张阁老深爱一个容态绝代的牙雕美人,命健仆遍访江南,寻求与之相貌一样的女子。最后得之广陵,宠之专房,称七太太,秘室寻欢,不问昼夜。”
张居正怔了片刻,回过味来,翻身将人横抱在怀,唇角扬起促狭的弧度,“夫人,你又无事生非……”他伸出手在她双肋下轻挠。
黛玉触痒不禁,连连讨饶,可男人哪里放过她。帐上人影交缠,滚作一处。
“宠之专房,不问昼夜,是吧?”他咬牙恨笑,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喉结抖了又抖,近乎气音在女人耳畔低喃,“那就请七太太试试。”
“唉哟,好哥哥,饶我这一遭吧……”黛玉懊悔不迭,真真自讨苦吃。
转眼到了新年元日,黛玉按品大妆,着真红麒麟大袖衫,肩披霞帔,入宫贺朝仪。
随着公侯伯夫人,先奉贺表于殿中案,再赴席宴饮,之后移步坤宁宫向中宫娘娘道贺。走完了流程,不出黛玉所料,有太监来请她去慈宁宫叙话。
黛玉来到慈宁宫前,循东阶入,向仁圣太后行四肃拜礼:“臣妇恭祝太后娘娘万福金安。新岁纳庆,愿娘娘凤体安康,日月齐辉。”
陈太后微抬手,宫人即设绣墩于凤座左下,“绛珠快来坐,许久不见,你倒是一点儿也没变。”
黛玉敬谢,抚衣侧身半坐,接过宫人递来的香茶,稍抿一口,便放在了身旁的案几上。
“尧婴还在她皇嫂那儿,自打你撺掇她开府建牙,本该养尊处优的堂堂长公主,倒成了日理万机的忙人。
如今每月才回宫一趟,开口诗文词坛,闭口医坊织场,整日以太平公主为范,要立一番事业。”
黛玉连忙起身欲拜:“皆是臣妇之过…”
陈太后以目止之:“哀家不是怪你的意思,长公主能有今日的风采才干,都是你提点出来的。”
“皆是长公主天资聪颖,臣妇愧不敢当。”黛玉谦和一笑。
“夫人有咏絮之才,长明礼度,为稚子蒙开慧质,开医坊广济疾苦。你所写的《巾帼传奇谱》、《千秋才女》等书,文成锦绣,时动京华,让女子以读书识字为荣,有一技傍身为傲。大明女子风貌为之一新。
而今六宫都人,大多不谙书礼,罕通文墨,哀家欲借夫人半日之暇,每日辰正入宫,训课都人诗书礼义,宫规仪范。
哀家深居禁苑,长公主又不在身边,夫人若至,也可与哀家品茗茶话,聊以慰藉。”
黛玉躬身行礼道:“太后娘娘谬奖拔擢,实感圣心眷顾,只是拙夫已是帝师元辅,内廷非外命妇久处之地。诚恐每日往来,招惹物议。”
陈太后将她扶起归座,拉着她的手道:“我知道你也为难,所以已经向皇帝请旨了。特赐你乘软轿,直入宫禁的牙牌,增岁禄八百石,绢帛二十匹。还请你勿要推辞。”
“娘娘……”
“实话跟你说吧,我这身子已经不中用,还不知有几年活头。李氏那边又是九莲菩萨,又是修庙造塔,不断积累声势。皇帝也渐渐不来我这儿请安了。
我让你进宫,自然是为了弹压李氏。也希望你扶持我的尧婴,让她免受欺负。立事业也好,嫁人也好,都请你为她参详,保驾护航。”
黛玉心中一酸,若史料不曾有错,陈太后将于万历二十四年七月崩——
作者有话说:柳成龙《惩毖录》:舜臣少时英爽不羁,与群儿戏,削木为弓矢,游里闾中,遇不如意者,欲射其目,长老或惮之,不敢过门。
《李忠武公全书》卷九:壬申秋,赴训练院别科,驰马跌,左脚折骨,见者谓公已死,公一足起立,折柳枝剥皮裹之,举场壮之。
《泾林续记》偶闽宦献牙美人,容态绝代,江陵指示史曰:世间有此丽人否?史曰:愿以牙仙见付,当求形肖者充下陈。江陵喜,授之,史归命善画者图其貌若干幅,命健仆四出淮、扬、浙、直遍访,得之广陵,用银八百两市以进。江陵视女与牙仙果无异,宠之专房,称七太太。出阁后即携置秘室中,欢饮X乐,不问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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