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好听, 你到底是为朱雀的幸福着想?还是为江南筹饷考虑?你这个媒人动机不纯,私心又多,我当然为朱雀不值了!”黛玉扭身从他膝头挣下地来。
张居正忙起身道:“但得实效, 何拘常仪?难道只有为忠君爱国,匡扶社稷而做官的人是好官。为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做官的人中,就没有好官了?
只要能复兴大明, 实现女子也能从政的愿望,你也不能强求那几个姑娘不要痴恋小五,都把心放在经邦济世上吧。而况我这样考量,于国于彼都没有坏处。”
黛玉没好气道,“那凭什么要让朱雀,为你的绸缪牺牲!”
张居正伸手环住她的腰, 柔声哄她:“若是他们两情相悦, 何来牺牲之说?我知道你心疼朱雀, 数十年间你也不是没有劝过, 才子俊彦相看了多少,都不能动摇她的心。
咱们何妨再试最后一次, 只劝他二人成亲, 不说对象是谁, 不说成事之谋。若他们彼此情投,自然会在一起。”
黛玉思量了一下, 没有作声。张居正握住她的双手,放在怀中暖着,“若两边无意,我们就此撂手不管,好不好?”
听到这毫不矫饰的坦言,黛玉犹是喉间微哽, 却也不好反驳,闷闷地“嗯”了一声。
张居正喉间滚动,低头轻吻下来,掌心缠裹住她纤软的腰,把人搂入怀中慢慢安抚,“黛玉,旁的人旁的事,都是利弊权衡,唯你是我的私心……”
渐渐地那手就不老实起来,惹得黛玉阵阵轻颤,一面手抵在他襟前推拒,一面向后扬起脖子,直到再绷不住紧咬的下唇,溢出几声细碎的嘤咛。
“大丈夫既以身许国家,许知己,惟鞠躬尽瘁而已,他复何言……除了你,别人我也顾不上了。”张居正抬眸看向妻子,喉头发涩,他这辈子要做的事太多,会用利益去牢笼志士,也会用权术去统御群僚。
这就注定了,不可能桩桩件件都合乎人情法理,不让任何人受委屈,不出现一个牺牲者。他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黛玉不由一怔,眼中泛起朦胧的雾气,埋首在他的颈窝,放软了声音,“白圭……”
腊月将尽,走遍大江南北的紫鹃、晴雯、朱雀,各带了一百个姑娘,分成六批回到荆州。
为顺利通过关隘胥吏的盘查,姑娘们有的做了男孩儿打扮,有的充作船工,有的扮小姐,有的扮丫鬟,路引身契都无纰漏。
她们对外公开的身份,只能是张家的女婢、护院、铺子里的雇工。实在遮掩不住时,也会打点知府巡抚,是以维护荆州治安的名义,组建女乡勇参与剿匪、巡防。
除了日常集训外,她们的住处将分散在荆州的玉燕堂、潇湘书林、妇孺医坊、织造坊、会计局等地。
一旦有人发觉,借此弹劾张家蓄养私兵,图谋不轨,也会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司南,提前卡下奏疏,做好扫尾准备。
黛玉早与凤姐勘探了练兵之地,首先是长湖周边,水域宽阔,湖岸平坦,适合水师操演。湖畔的纪南城,也有宽阔场院屋舍安置她们集训。
其次是荆州城西的八岭山,这里山势连绵,林密谷深,适合伏击战术演练和山地行军训练。
再次是马山一带的牧场,地势平旷,适宜骑兵驰骋及射箭训练。
黛玉拿到三百人的档案名册,仔细翻了翻,其中并没有后世耳熟能详的明末女将。
这也不奇怪,那些女将大多出身将门,或守寡后代领夫职子职,极少有从事工商业的双亲。
凤姐亲自上阵,试过所有会拳脚功夫的少女,挑出十二名功底扎实,技艺高超的女子,来给黛玉当扈从。她们六人轮班,只用隔日参训。
剩下无基础的女子,则根据年龄分为幼童组和少女组。
前三个月先筑基培元,幼童组除了基本的识字诵读学习外,还要进行跑跳攀爬、抛投铁球练习。少女组则负重疾走,识别舆图水道,练习弓箭及石锁。
之后半年,到了夏秋之交,再根据个人禀赋,分科定向。
善泅组开展长湖舟训,学习潜渡侦敌,夜泳暗战。善攀组学习攀崖悬旗、溶洞设伏。力强组马山习骑射,操演鸟铳。医疗组学习辨识百草,清疮急救。械造组改制轻弩、轻弓、特造女铠。
翻过年去,再协同训练,水陆联动。春汛操舟,夏伏山战、秋高城防、冬寒奇袭等实战演练。如此两年下来,娘子军可初成。
根据后来熊廷弼撰写的《考选军政疏》,明朝后期一个士兵一年饷银十八两。黛玉将这三百女兵苗子,每人定酬三十两年金,每月分发二两现钱。剩下的折算成铜钱,每月随信寄给她们的父母五百文,以报平安。
算上食宿医疗教参费用,养兵两年就要花两万五千两左右。看起来数目不大,但是要将她们培养成合格的武官,非持续投入十年不可。
凤姐从此就忙碌了起来,黛玉也时常带着紫鹃、晴雯、朱雀几个,轮流去给那些女童教习文字,讲读经典。
趁着一点空闲,姊妹几个围坐在林间篝火旁谈天说地。
黛玉拉着晴雯的手说:“那个江夏来的熊廷弼,将来是经略辽东的能臣,如今跟在我相公身边做幕僚。
他性子与你如出一辙,任性固我,自尊要强,直爽刚烈,恃才傲物,易急易怒。我相公也拿他没办法,这脾气若不改,将来只怕误了军国大事。
还请你这个顶聪明,好口齿,又有经验的人,给他当个干娘,教教他如何收敛脾气,勿要树敌招怨。”
晴雯回想上辈子的悲惨际遇,叹了一口气道:“自古英雄,无不有百折不回的孤傲癖性,每每至死不改。除非死到临头了,才悔之晚矣。
便是要我现身说法,事不经过也难明。人教人千遍,到底不如事教人一遍。”
黛玉拍手一笑:“正是这个理儿,不如你我编排一出戏,促成个局,让他好历事明理。”
紫鹃拿烧火棍,拨弄着篝火,“哪里用编排什么大戏,只挑几个姑娘,把锥心泣血的《晴雯传》演出来就够了。可惜,夫人把二爷都忘了,没有宝玉,这戏就出不来。”
“当初也是为了告别过去,才对你们说忘了他的。而今时过境迁,再回顾过往,该释怀的,也早就放下了。”黛玉不曾想紫鹃还记得这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紫鹃恍然大悟,长长叹了一声。
“正好我训的那些丫头里,有几个模样好嗓子亮的,”凤姐嗑着瓜子,说道,“就是不会唱戏,若真演出来,倒有意思。”
黛玉手翻帕子,环顾几人道:“戏也不必全用唱的,还有一种不用鼓乐伴奏的念白戏。俗话说,唱曲难,说白易。只要把大略故事演出来,让人明白其中道理,也就成了。”
朱雀当即从袖中取出乌金笔来,对黛玉道:“夫人你只管编词,我替你写下来。”
于是几个人一合计,花了几天,很快编好了戏本子,再安排几个伶俐的姑娘,在训练之余排演起来。
张居正以熊廷弼年少为由,需要年长女子教养,让他拜晴雯做干娘。
一开始那犟小子还百般不乐意,满口汉话:“老子人高马大,早就能自食其力了,要什么干娘湿娘!”
晴雯打量他一眼,见少年形貌魁伟,面阔口方,棱角分明,唇上才冒出青茬微髭,冷笑道:“你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不知狂的什么。认得几个字,会两下拳脚,倒像是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我还不稀罕做你干娘呢。”
张居正哼了一声,双手负后,对熊廷弼道:“你自诩铁骨,又不曾淬炼于火,今日为你引见之人,乃是当年血谏丹墀,弹劾严嵩的沈公嫡媳。街巷野驹既瞧不上忠烈门庭,我也是白费了心。”说罢,拂袖转身。
听闻晴雯的公公,正是当年甘冒斧钺之诛,挺身痛斥奸臣严嵩的沈炼,熊廷弼又惊又惭,这才低下高傲的头颅,五体投地,带着崇敬之情,认下了干娘。
一日黄昏,黛玉与朱雀在长湖之畔教完孩子们功课,在斜阳下荡桨还家。
黛玉悄悄打量着朱雀,虽说鬓间已然花白,但因不曾生育,犹存玉环之貌,飞燕之姿。
少时的憨态天真,早已被一种沉静的慈和所取代,眼角的细纹里仿佛盛着和煦的光。
她妆饰朴素,简洁利落,眉宇间是豁达与释然,周身自有书香浸润的清雅气度。
朱雀若有所觉,有些不好意思道:“夫人为何这样看着我?”
黛玉笑了笑,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最近潇湘书林收上来的乌发染膏,配方用五倍子粉,煅烧提纯的皂矾,胡桃青皮汁,何首乌、米醋和树胶。一经上货,即售即空。不是好用得很,你怎么不试试?”
朱雀撮起夹杂了白发的辫子,不以为意道:“只要我不照镜子,就看不见自己的白发啦。而况二十两银子一盒,何必花那个冤枉钱呢?”
可是黛玉见了,会为之心酸,老天独厚自己,而姐妹们都日渐衰老了。
“你看紫鹃、晴雯、凤姐几个,得知有这个宝贝,哪个不抢着用。你若嫌贵,我每年拿一箱子给你用。”
“她们都是有家室的贵妇人,女为悦己者容嘛,我孤家寡人一个,又没有悦己者。”朱雀笑着摇头。
“那你有己悦者么?”黛玉反问。
朱雀垂下头,缓缓摇了摇,喟叹道:“我年近甲子,幡然老妪,哪里还想这些事。”
一阵寒风吹过,两人赶紧抓桨摇波,稳住小舟。黛玉见此有感而发:“人老如舟行晚浪,偶遇疾风,正需要同心者共把舵楫,强似你一人孤舟单桨,独自支撑。若有一个人能伴你风晨雨夕,暖衾温粥,不好么?”
朱雀心有触动,勉强牵出一丝苦笑,“我一个老女人,已逾生育之期,早习惯了诗书伴枕,本就残荷枯菱,何苦效桃李争春?”
黛玉幽幽一叹,徐徐摇桨,“你虽有超然物外之心,常年独居难免浮言缠身,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相陪,总好过孤衾听雨,形影相吊。”
“夫人说了这一篓子话,可是为我又看中了哪位俊杰?”朱雀知道黛玉每次开口,必定有的放矢,不会白劝一回,既如此依礼去见一回面便罢,也好宽她的心。
黛玉顿了顿,只说:“大年初一他会来拜年,你们认识的,他比你小四岁,今年才致仕,是个鳏夫。”
尽管没有说出他的名讳,答案已呼之欲出。朱雀蓦然抓紧了木桨,仿佛在竭力压抑着什么,脑海中闪现出那人的身影,诸般滋味涌上心头。一时羞乱得茫然失措,装作若无其事,装作充耳不闻。
黛玉会心一笑,又觉得格外酸楚,朱雀竟是喜欢阿绎的。为何从前阿绎拖了数年不肯成亲,她却始终不曾表露过一星半点?
冬至那日银霜覆阶,黛玉编写的《晴雯传》正式在张府搭台搬演。
十二盏琉璃灯,照得小戏台光亮璀璨。戏台前面的水磨青砖上铺了猩红毡毯,当中拼了三张八仙桌,摆满了各色果盘糕点。后面就是拼成长龙一般的数十条长凳。
辰时三刻,赵太夫人被孙子、孙媳左右搀扶着缓步而出,身后跟着张居正夫妇,以及孙承宗、熊廷弼两位幕僚。
四位闺秀生,则放她们结伴出去逛街了,毕竟家里突然冒出三百个姑娘来,也不好解释。
凤姐、朱雀、晴雯、紫鹃一人站一角,指挥着三百个姑娘,分作几列依序坐好。而后才到前排落座。
女孩子艰苦训练了数月,好不容易得了几天假,没想到今日还有戏看,个个兴奋,眼眸灿然地看向戏台,期待不已。
一通鼓响,檀板轻敲,但见千里江山图八扇屏后,转出个十来岁的小生,嬉嬉笑笑念起了对白。
第一折《醉闹绛芸轩》,台上醉酒的小公子,凑到娇俏的丫头跟前,手比着碟子,笑道:“特意给你留的豆腐皮包子,你可吃了?”
张居正不由拉起黛玉的手,蹙眉道:“你从前的那位二哥哥,可真是个多情种,不但时刻惦记着表姐表妹,连丫头的喜好都记在心里。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图他见一个怜一个,图他嫌老爱俏,多情不专?图他懦弱无能,举动轻浮?”
黛玉微恼,嗔道:“安静看戏吧,只许人聪明一世,不许人懵懂一时么?”
她那时候寄人篱下,孤苦无依,错把博爱之施,当作知己之情。谁对她好一分,就恨不能倾心相投。而况,那时除了宝玉,她根本就没得选。
“这不就是几个老女人和小丫头子,围着一个花心滥情的公子哥儿,争风吃醋的破事。有什么好看的?”熊廷弼看得不耐烦,双手环胸,指头点敲着胳膊,恨不能就此尿遁。
偏生干娘一双凤眼直盯着自己,稍微打一下野,头上就要捱一顿削。
戏正演到第二折《撕扇千金笑》,美丫鬟失手跌了扇子,挨了公子的骂,冷笑道:“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钢、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爷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
晴雯抬手摁住熊廷弼的脑袋,轻嗤道:“我让你仔细看着,你干娘上辈子,是怎么一步步将一手好牌打烂了,落得个含冤而死的地步。
但凡好戏都有个表里,糊涂人看的是争风吃醋,人事倾轧。聪明人能看到朝堂斗争,利益博弈,以家事品国史。
你且把那戏台上的晴雯,当作独木守边的大将,将老太太、王夫人婆媳看作两代帝王,那些婆子、丫鬟是扰攘党争的朝臣,就能看明白一二了。”
熊廷弼愣了一下,闺阁小传还能这样看的吗?转头又问:“那她们挣来抢去的宝玉,又看作什么?是太子么?”
张居正呷了一口茶道:“他不是人,当玉玺看吧。”
再看到《病补孔雀裘》一折,孙承宗触类旁通,拍膝画圈道:“我懂了,孔雀是大明王。这雀金裘就是却金酋的意思。后襟子烧破,就是指边患了。用界线织补经纬,就是修缮边城,整顿军屯的防御之策。”
熊廷弼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两眼直盯着戏台上,再不敢错过一句念白。
之后《抄件大观园》一折,恶奴告刁状,王夫人不辨忠奸,饶过与儿子已有首尾的“贤袭人”,却撵逐清白无辜的“勇晴雯”。最后晴雯在芦席土炕上气病而死。
等于是王朝唯一能织补江山的边将,却反遭宵小构陷,同僚拖累,又被新皇恨弃,最后蒙垢冤死。
戏曲终了,赵太夫人淌眼抹泪地说:“这丫头是为聪明风流所误,何其烂漫天真,偏坏在言语刻薄上。”
张居正给母亲擦眼泪道:“她有过人之处,而不能自藏,因此招怨惹嫉而不自知,任性孤行,无所顾忌,以至身败。”
黛玉瞥了熊廷弼一眼,感慨道:“可见即便是人品心性,都无可指摘的隽才,若是性情操切急躁,言辞犀利,严苛待下整日厉色相向,稍有不慎,就会积怨于人。一旦授人以柄,宵小之徒必然群起攻之,难以自保。”
熊廷弼两手耙了耙头,不断回想戏里的场景,为逞一时口快,而树敌无数,真的是会要人命的事啊。
他心中一片杂乱,脑仁隐隐发疼,好像连耳畔姑娘们叽叽喳喳的笑语,都听不见了,只觉得自己本人,也随着戏台上的“晴雯”冤死了一回似的。
他奔到戏台前,对着正给初登台的姑娘发赏钱的晴雯,双手合十拜了拜:“干娘,我还想再看一遍,请你让她们再演一遍。”
“人生如戏,却只有一出,是不可能一再重演的。所以古人才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看清了晴雯的故事,看得清自己的故事吗?”
晴雯从袖里取出戏本,交给他道:“这戏等以后传出去了,自然还有得听有得看。你不如先把这戏本看熟了,把你干娘上辈子犯了哪些错,一笔笔圈点出来。对照自己的情况,有过则改,无则加勉。”
熊廷弼捧着戏本,如获宝鉴,心中极为感激,低声道:“多谢干娘教诲,廷弼知错了。”
“好了,吃饺子去吧!”晴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颇感欣慰。
黛玉走过来,目送熊廷弼若有所思地回去,对晴雯道:“接下来,你这个干娘,该教他如何收敛锋芒,不使小人生妒。眼里容不下沙子的病该如何治。面对诽谤谗言,如何理智应对了。”
“我能教的只是情绪末节,到底如何面折廷争应付群臣参劾,如何解决党争构陷,才是你和太师的重任呢。”晴雯笑了笑说。
黛玉握住她的手道:“若连脾气情绪都弹压不住,何谈后面的事。若是临难遇险,都能心平气和,八风不动,那什么大事,也都是小事了。”
二人携手回到厅中,新出锅的饺子盛在无数只青瓷碗里,腾起袅袅烟霞,孩子们吃得心满意足,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下晌分批送走了三百个姑娘,喧嚣了一日的张府渐趋沉静。天黑得极早,窗外风声卷着碎雪,轻轻叩在玻璃窗上。
锦帐内蓄着融融暖香,黛玉散了发,微蜷了身子,靠近热火炉似的丈夫,声音含混,带着几分惭意,“我竟不知朱雀,原是恋着阿绎的。我猜过为她出头的王世贞,也没猜过阿绎。
若是早知道了,当初阿绎不肯成亲那会子,就该撮合他俩的。”
张居正低低“嗯”了一声,掌心抚过她后背,绫衣滑落,露出半截细腻莹润的脖颈,他低头将唇贴了上去。
黛玉轻轻一颤,搭在他腰间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裳,“你早知道了?为何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没用,那时候陆都督还在,他知道朱雀的来历,是绝不肯让她嫁给儿子做正室的,顶多纳为妾室。朱雀深知这一点,才不动声色,她骨子里也是很清傲的人。”
黛玉悲凉地叹了一声,“这一错过就是数十载光阴,多可惜。”
张居正的吻顺着颈侧上移,最终停在她湿润的眼角,一点一点安抚。
她仰起脸回应这份温存,逝去的岁月无法挽留,能珍惜的只有此时此刻。幸好,她没有与他错过。
张居正手臂环过她的纤腰,绫衣系带不知何时已松,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温润光滑的脊背,随着呼吸的加重,而微微起伏。
黛玉略略退开些许,含羞道:“别…才吃了饭,咱们也渥太早了。”
“那咱们先说说话,”张居正退回枕上,抬手拉高了被子,“用戏曲寓教于乐,效果当真不错。何不将这十二个女孩子,培养成武艺兼备的名伶,以后建成名班,既可以宣扬你我治国德育的主张,也可以借她们的耳目,监视朝臣,探听消息,搜集贪官污吏的罪证。”
“你又来!”黛玉撇撇嘴,朝他胸口打了一下,“你难道不知娼优并称,与贱隶同类。她们粉墨登坛宛如珠玉,而台下不过是膏梁纨绔、江湖豪右的玩物。你怎么忍心让孩子们喉咽辛酸,受此屈辱。”
“夫人冤煞我也!”张居正赶紧解释,“你都有心建女官之制,我难道就不能有志开豁贱籍么?我想让娼、优、隶、卒、奴改籍为良。
废黜私妓,提高优卒的地位,让奴隶改业,不再依附官绅,而是以雇工的形式谋生,恢复民籍。”
听他这么说,黛玉才知道错怪了好人,轻轻摩挲他的手,“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可是贱籍由来已久,想要变更何其艰难。”
张居正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事也要慢慢来。法无古今,惟其时之所宜与民之所安耳。一旦大明商贸快速发展起来,有钱人会更乐于开商铺酒楼工场。
届时很多田地都会荒芜,这时候就需要大量的劳力去耕种。必然要释放许多奴隶,编户齐民去填补空缺,增加税基。
而况心学倡导人人皆可为尧舜,此举也能迎合主张齐民教的朝臣,可以让操贱业者纳丁银换民籍。官奴婢服役满十年,可自动转良。
我既然建议你组建一个名优大班出来,自然要从根本上,保障她们的安全与名誉。”
黛玉点了点头:“相公考虑周全,那明年我再跟那些孩子们讲讲,只能由她们自愿加入,万不能强求。”
“这是自然。”张居正握住自己的手,轻轻摁在胸口。
黛玉的手贴在那儿,都能感受到心脏在砰砰跳动,好似深雪底下蛰伏的蓬荜春意。她知道丈夫已经等不及要起复了,不知构想了多少治国良策,等着一一实现。
窗外的风声渐止,帐中交叠的光影浮着朦胧的清辉。她咿呀了两声,扭身将发烫的脸埋进他肩头,感受到那股蓄势待发的急切,呼出的白气在他耳畔氤氲成雾,又悄然散去。
在他得意爽劲的笑声中,女人软得跟棉花似的,撑持不住倒在枕上,恨得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又羞怯地笑了起来。
大年初一,陆绎果然携带礼物来拜年了,抱怨江南豪绅关系盘根错节,树大根深,而且官官相护,想要撬开口子,十分不易。
张居正早有所料:“眼下硬来可不行,你需要一位好夫人,替你周旋迎待,打通渠道。”
陆绎搁下茶盏,不以为然道:“别介。我已替陆家留了后,既脱了儿女债,何苦再入樊笼?难道没有女人,我就办不成事么?不过迟早罢了。”
“你儿女都在京中,独自归乡,中馈久虚,灶冷衾寒的,大过年的都没处去,孤身访友岂不可怜?若能续弦,有个人为你调羹问疾,不好么?”张居正温言道。
说得陆绎心头一酸,又不好意思在好友面前表露出来,嘴硬道:“哥哥,我已解脱羁锁,您可别把我往火坑里推。”
张居正淡淡道:“我没有强作保山的意思,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愿不愿是你自己的事。”
依照与黛玉的约定,他的话也是点到为止。
在夫妻二人的精心安排下,年节期间,无论是踏雪寻梅,还是酬神拜庙,看戏听曲,采买东西。朱雀与陆绎总会遇见。
元宵灯会上,朱雀与众人走散,再次与落单的陆绎不期而遇,两人年过半百,都不是傻子,早已明白了张居正夫妇的用意。就看谁先开口表态了。
灯市上流光溢彩,有一盏火凤灯精致美丽,红艳夺目,吸引了朱雀的注意,一问摊主价格,竟然要一百两银子。
只把朱雀吓得后退一步,踩到陆绎的脚,被他大掌虚扶住。他拿出银票,买下了那盏灯,递到朱雀手里。
“不,这太贵重了,使不得……”朱雀连连摇头,含羞带怯道,“有些东西太过惊艳,看一眼就能记一辈子,不必拥有的。”
“可是我想拥有,”陆绎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我说的是你,我想娶你为妻的意思。”
朱雀惊而抬眸,在发怔的片刻,贴在腰际的大掌已经由虚转实,热得滚烫。
见她久不言语,陆绎有些气馁,进而是难堪与羞窘,就在他想着以“玩笑”收场的时候。
朱雀眸带水光,轻声道:“多谢。”
陆绎有些懵,这个回应让他措手不及,不解其意。
“多谢你当年可怜我,捱了一顿打,帮我恢复了自由身。多谢你此时可怜我,舍身娶我,免我老来无依。”朱雀声音微哽,咸涩的泪滑落嘴角。
听了这话,陆绎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当年挨打换你出来,实属计拙的下策。与其说是可怜你,不是说是为了帮林潇湘。可是如今不一样,如今我是觉得你可爱,才斗胆开这个口的。”
“可爱?一个老妪怎会可爱?”朱雀心下一梗,不由揪紧了衣领。
“没有成亲的大姑娘,怎么会是老妪?”陆绎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你的可爱不独在风霜不老,而在一股神痴娇憨之态。
每读诗句或写文字,常抚掌顿悟,掩卷长思,美若仙子犹不自知。每与人言不嗔不怒,通明豁达,看着温柔可亲。
你一言一行,都动我心弦,我嘴笨难摹万一。如蒙不弃,愿与卿结白首之约。”——
作者有话说:1、涂瀛《读花人论赞》晴雯有过人之节,而不能以自藏,此自祸之媒也。晴雯人品心术,都无可议,惟性情卞急,语言犀利,为稍薄耳。使善自藏,当不致逐死。
2、张居正《辛未会试程策》法无古今,惟其时之所宜与民之所安耳。
3、张居正《答上师徐存斋》大丈夫既以身许国家,许知己,惟鞠躬尽瘁而已,他复何言。
4、万斯同:廷弼身长七尺,有胆知兵,善左右射。自按辽即持守边议,至是主守御益坚。然性刚负气,好谩骂,不为人下,物情以故不甚附。廷弼虽有匡济之才,左跋右掣,全体俱困,而欲赖其撑拄岩疆,讵可得乎?且危急之秋,难免愤激议者,徒咎其刚褊取疏,则抑末矣。
5、张廷玉《明史》:惜乎廷弼以盖世之材,褊性取忌,功名显于辽,亦隳于辽。假使廷弼效死边城,义不反顾,岂不毅然节烈丈夫哉!
第197章 受命于天
万历十二年二月十六, 卸甲归林的陆绎在家乡平湖,置办了盛大的婚礼,迎娶续弦, 婚后三天便上书,为继室请封了一品诰命夫人,可见对其宠爱非常。
陆绎晨起练功, 朱雀就为他烹茶调羹,整冠熨衣。陆绎出门交际,朱雀就在家为他裁衫做鞋,打理中馈。
虽是新婚,但二人相处起来无比亲密自然,就好似少年夫妻互相扶携, 走过半生的样子。
陆绎跟朱雀坦白, 自己暗承太师之命, 一直在潜查江南贪蠹。
朱雀慧心, 早有所料,却并不介意, 反而因为自己能够帮到张居正夫妇, 帮到丈夫而感到高兴。“夫君需要我如何协佐, 只管吩咐便是。”
陆绎便将锦衣卫特有的联络暗号告诉了她,并教她如何隐蔽地传递消息, 如何听懂鸽哨。朱雀一点就通,学得很快。
之后,陆绎又将近来交往的几位官绅,大略情况对妻子交待了,希望她打入这些官太太之中,探听虚实, 搜集证据。
朱夫人风韵清逸,温良如玉,既饱读诗书又深谙脂粉保养之道,言谈柔慈熨帖,很是和善可亲,广受江南贵眷的喜爱。
每值官眷宴集,朱夫人总是座上宾。她周旋于诰命闺秀间,闲谈逸闻时,探知盐税隐账,品香斗茶间,默记田亩私契。
一日朱雀在知府太太家打叶子牌,一上午就输了一二百,几位牌友见朱太太懵懂好性儿,拿她当泥人拿捏,都不肯放财神走,又是好饭好菜招待,又是安排厢房午歇。
朱雀面上委屈讨饶,百般要走,暗地里却将知府贿赂上峰的密信,用簪中巧笔蝇头小楷誊抄下来,封在蜜饯中带走。
到了下晌,朱雀手气好起来,不但平了旧欠,还小赢了三四两。见到夕阳西斜,正好下桌回去。
可那几位偏不信邪,六目勾连,打了一通眉眼官司,决定给朱夫人做笼子钻。
如此一来,朱雀只有把把输的份了。陆绎过来接人,走到牌桌前,只把几位心虚的太太唬了一跳。
朱雀耷拉下眉眼,道:“输了八十两呢,心里都是苦的。”随手在碟子里,拈了一枚蜜饯衔在唇上,仿佛要将输钱的晦气给压下去。
“八十两算什么,回去补你二百。”陆绎笑着,一手搭在她肩上,扭脸过来,低头衔住她唇上的蜜饯。
众太太见了无不脸红惊呼,“啧啧,陆大人与夫人真是好得蜜里调油!”
朱雀粉腮桃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陆绎将蜜饯压在舌下,笑捻着手里的扳指,冷瞥了一眼预备出千的太太。
他屈指轻叩桌角,目若芒刺,“叶底藏花这般雅事,拙荆不大会玩。点数太巧,银子拿着也烫手,诸位太太说是不是?”
那位太太当即变了脸色,一把牌吧嗒落地,讪讪笑了笑,“唉哟牌掉了,这局重来。”
陆绎收回手,冷脸掸了掸肩上的灰,飒然而去。
三位太太再不敢弄鬼,勉强再开了几把,左右喂了朱太太七八张好牌,将她的账给平了。
朱雀见任务完成,心情甚好,也不客气,最后一把加了彩,赢了二十两走人。
春雨之夜,朱雀正对镜卸妆,感慨这二十两一盒的乌发染膏,还真是神奇,拥有一头墨发,人果然就年轻了二十岁不止,发怪不得女人们蜂拥抢购。
一想到每卖出一盒,黛玉培养的娘子军,又可以多些物资供给,朱雀也为她高兴。
忽从镜中间丈夫执笔站在她身后,连忙扁嘴回头:“你可别想为我画眉了,又没那笔手艺,别糟蹋了我的螺子黛。而况这会子都要睡了,还作富丽闲妆给谁看呢!”
但见陆绎抬手在她额心一点,低头笑道:“我记得从前你眉心有颗胭脂痣的,别的我不会,点个点儿还是行的。”
朱雀瞥了镜子一眼,抿嘴笑了,从妆奁匣中抽出一张花笺递给丈夫:“喏,跟苏州织造太监的侄女儿吃了两回酒,她醉泄密语,将她叔倒卖丝绸,监守自盗的事说了。仓库地址在这儿。”
“夫人辛苦了!果然夫人出马,一个顶俩。”陆绎接过花笺看了一眼,就着妆台的琉璃灯点燃了。
乌发染膏的清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他鼻尖,回头瞥见灯下妻子笑意盈盈,恍若神女,不觉看痴了,直到火苗舐到指尖,才慌得将灰烬抖开。
“你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朱雀嘴上埋怨着,低头在抽屉里翻找烫伤膏。
忽然被他打横抱起,惊得倒掉了屉盒,什么螺子黛、胭脂膏、水粉盒,七零八落滚了一地。
“哎呀,都多大了还作此轻狂态,羞也不羞?”陆绎大笑着将怀中人颠起来,将烫伤的手指凑到她唇边,“姐姐给吹一吹,亲一亲就好了。”
“陆绎,你也不照镜子瞅瞅,都是老头子了,还学人撒娇呢!”朱雀将他的手给推了下去,谁知他低头吻了下来,话音渐融于缠绵间。
他衔住红唇,揽她坐在床头,直到她云鬓微乱,两颊潮红,有不胜之态,才稍稍分解开来。
指尖拨弄着她寝衣的系带,将人往枕上推,“好姐姐,咱们再试一次吧……”
华灯初上时分,平湖两岸悬着琉璃灯球,映得流水如光。画舫如梭穿桥洞,首尾相接处飘出玉箫的迭奏。有昆山水磨腔穿云裂石,间杂吴姬轻音婉转。
这里是江南繁华的夜景,透着纸醉金迷的气息。在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又有暗藏着狡诈与荒唐。有人一掷千金,有人卖儿鬻女,有人舞榭楼台,有人流落街头。
陆绎与朱雀要做的,不是搅弄风云,而是和光同尘,不断地将财富洗牌,使钱财流动起来,流向真正需要的地方,养育更多的人。
忽然窗外响起鸽哨,朱雀回过神来,推被欲起,肩头凉嗖嗖的,又忙伸手去探不知在哪儿的中衣。
陆绎捉住她的手,塞回被中,将人摁回枕上:“不用管,今儿没消息来,是南下荆州的幼鸽在试飞。”
隔日,苏州织造太监的秘密仓库,被人付之一炬,里头的东西却都不翼而飞。知府大人借用漕船送出去的贿赂,也被“水匪”劫走。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目前也只是挑几个来试试手,重要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陆绎将上万匹丝绸交由心腹运出海外,倒手赚来的银子,都以入伙金的名义,寄存在了玉燕堂账上。
知府的贿银则运到北方,继续为百姓平价换银,避免粮商低价收粮,二次盘剥。
转眼三月过半,朱雀与丈夫商量:“下月就是张六郎的周岁宴了,咱们人虽不便到场,要送些什么礼好?”
陆绎想了想道:“既然要抓周,自然要取十数样器物,环列在孩子面前,不如我集齐了几样好东西,给他们送去。再加上千两银子的喜仪,两样孩子的针线,就可以了。”
陆家的贺仪和礼物送到江陵之时,海棠垂露,玉兰飘香。
粉棠与刘戡之早半个月就到了,带来了紫檀嵌螺钿七巧图匣和翡翠长命锁。王桂与王衡姐弟俩,作为黛玉的娘家人,也特意从姑苏赶来,送了苏绣十六扇屏,给姑表弟庆生。
敬修、嗣修、懋修、简修夫妻也给备了各色厚礼,专宠家中的小六爷。大郎、二郎、三郎无奈只能礼至人未至,而五郎还在路上,也不知抓周当天,能不能赶到。
鉴于红鲤是七星仔,稍显羸弱,张居正没有广邀亲朋,只请了至亲参加周岁宴。
辰时三刻,张府中设紫檀大案于祖祠前,案上摆了一个大圆竹蔑簸箕,铺了一层湘绣金线麒麟迎福的红锦。
陆绎送的十几样东西环列在簸箕上。一方和田玉雕就的官印,篆刻“左都督”四字。一套经厂本刊刻的彩绘版四书五经,一支名家所制的湘管湖州胎毫笔。
一块雕刻有二龙戏珠饰金文的徽州神品墨,一把红木框嵌贝珠十三档玲珑算盘。另有未开刃的镶金嵌宝龙泉小剑、湘妃竹尺、赤金碗、玉箫、玉如意、五彩蹴鞠球、船型金元宝等物。
见陆绎将他爹的大印,都大方送了出来,张居正也将自己的印摆了上去。文臣武将让儿子自个儿去选吧。
赵太夫人抱着头戴虎头帽,身穿锦鲤戏莲叶绸衣的小孙子至祠堂。
张居正焚柏子香,朗声诵祝:“荆楚延胄,周晬试志。天地共鉴,祖德垂示。”
随着三声磬响,众人皆屏息,看向簸箕里的小六郎要抓什么东西。
红鲤除了会喊爹娘奶奶,还能说一些简单的话。他在簸箕里爬了两圈,滴流圆的大眼睛,将每样东西都瞅了瞅,最后攥紧拳头箕坐中央,愣是什么也不抓。
凤姐、紫鹃、晴雯三个又是拍手,又是哄劝,拿起东西在他面前百般引诱都不成。
黛玉无奈笑了笑,解下颈上挂的金铃铛,在孩子面前晃了晃,“红鲤,快抓呀,挑一样你喜欢的。”
红鲤摇头,掰弄着小手,缓缓道:“娘,这里没我的东西。”
粉棠干脆把一碟蓼花糖堆的莲花,摆到了簸箕上,笑道:“红鲤,步步生莲赴鹏程,快吃糖呀。”
红鲤摇头,眼角都不看一眼。连老奶奶劝也是不肯给面子的。
“哎呀,我可赶上了!”允修从外面进来,顾不得擦额上的汗,忙将一个西洋自行船摆在了六弟面前,“红鲤,五哥给你带好东西了,快拿着,愿你乘风破浪济沧海!”
红鲤认真瞅了两样,扁嘴道:“不好玩。”
四嫂王诗云促狭心起,把什么脂粉钗环手帕团扇搁上去,红鲤还是不要。
众人奇了,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要?哪有孩子抓周,两手空空的?
张居正皱了皱眉,索性解下自己的玉带,放进了簸箕,“红鲤,爹腰玉半生,将来就轮到你了。”
红鲤抬脚就将玉带踩住,却并不用手抓。夫妻俩对视一眼,顿感头大,这孩子是个什么意思。
抓周礼就卡在了半截,凭爹娘兄姊如何相劝,红鲤就是两手抱胸,什么都不抓,问就答:“这里没我的东西。”
张居正有些生气,将玉带抽回来,瞪眼呵斥了两声:“红鲤,别忒淘气了。”
但孩子周岁生日,也不能打骂,干等儿一会儿,仍不见孩子行动,只得一挥手,“什么都不抓,没志气的小儿!把东西都收了吧。”
王桂跟着蓝道行修行了数年,见此异象,掐指一算,意味深长地道:“凡器不入灵瞳,龙潜深渊,非无腾霄之志。晬盘无应,当候天音。”
刘戡之也跟着说好话:“六弟不执一物,乃不囿于方寸之兆,想必将来文武工商,皆在掌握之中。”
允修抬手摸了摸弟弟的头,直接问他:“好弟弟,你有什么想要的,直接说罢,五哥给你买!”红鲤仍是摆头,小小的人儿脸上竟摆出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出来。
李娇倩知道张五郎今日要归家,换上盛装丽服,又出去找手艺好的梳头娘子,精心妆饰了一番。
不曾想半路上,听得雷声隐隐,好像要下雨,因未带伞,唯恐脸上妆容被雨水弄花,一路疾走。
谁知被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和尚缠住,好赖打发掉了。弄到这会子,已经大迟了,一进门就看到四奶奶王诗云,似乎要收东西了。
屋中气氛也不大对,李娇倩忙将准备的荷包,撂进了簸箕里。
谁知连同荷包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一颗大如雀卵的宝石。
凤姐与黛玉哑然失色,这东西灿若明霞莹润如酥,有五色花纹缠护,分明是宝玉的通灵宝玉呀。
紫鹃晴雯更是心惊,难道宝玉也来到这里了吗?
四人拿在手里仔细瞅了一眼,晴雯眼力最好,摇头道:“大小样子一模一样,只是没有字。”
这时天空飘起了小雨,一声霹雳降下,门外忽然出现一个球状的流动火团,火红如日,后面还拖着几簇火星。
它从雨幕中飘进屋中,众人惊恐躲闪不及,晴雯手里的玉又落进了簸箕里。
黛玉与张居正瞬间移动,挡在了红鲤面前,不想它缓缓上升,飘过二人头顶,坠落在红鲤怀中。
顿时光芒万丈,如同月光皎洁,随即又消失了。
“红鲤!”夫妻二人异口同声地喊起来。
只见红鲤抓着通灵宝玉,举在胸前,嘻嘻笑道:“这才是我的。”
夫妻俩又同时握住孩子的手,只见那通灵宝玉上,闪现出一行绛色的鸟篆文。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黛玉立时怔住,只见丈夫也震愕地睁大了眼睛,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骇不解,以及说不出的惶恐。
自古以来,这八个字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这分明是只有传国玉玺上,才有的文字。
二人久久不能回神,彼此交叠的手,都在剧烈地颤抖。倒是小红鲤开心地笑了,“娘,你帮我编个穗子穿起来。”
“好,”黛玉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见旁人隔得远,未必看清楚了,忙将那玉纳入袖中。
李娇倩“咦?”了一声,“这石头我分明还给了那个老和尚,怎么又蹦出来了。”
张居正眉头皱紧,忙问:“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半路上遇见的老僧,年在耋耄,老态龙钟,而且既聋且昏,齿落舌顿,答非所问。硬要塞给我这个石头,我只听清了一句,物归原主。”
黛玉心头咯噔一跳,脱口而出:“是宝玉!”是那个她在风月宝鉴中,苦追了三劫,最后剃发染衣的情僧宝玉。
她提裙小跑起来,朝门外奔去。却是眼睁睁看着雨幕越来越密,只听哗哗雨声,四下无有人影,根本追之不及。
张居正踉跄地赶上来,一把抓住妻子的手,猛地将她拉回屋檐下,“别管是真宝玉还是假宝玉,他都与你无关了。”
黛玉抬眼,正对上他俊秀的眉眼,雨珠顺着额角,滚落下来,说不清的惆怅哀凉漫上心头,“二哥哥,他走了……”
张居正伸出手,轻轻把她拥入怀中,柔声道:“黛玉,我还在呢,一直都在,我不会离开你的。”
“嗯……”黛玉倒在丈夫怀里,眼中颤颤泛起泪花。
夜里,黛玉收拾好心情,在灯下给六郎穿穗子。
夫妻俩经过数次尝试,才发现那玉上的鸟篆文,只有在六郎最初抓住的一瞬间,会闪现出来。
大多时候还是一块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的样子。
张居正拿着那烫手的东西,叹道:“此物现世,诚足惊心。我张家世受国恩,恪守臣节,六郎何德承此大谶?天家之事,非布衣所能窥,祸福相依,岂不战栗?这玉既然砸不碎,就束之高阁罢了。”
黛玉取过那玉,将绦带穿过孔眼,挂上穗子,百感交集道:“自大明开国以来,为人臣子者,纵有擎天之功,稍有不慎,皇帝一纸诏书就是抄家族灭。
你已挂冠归去,不也是如履薄冰,想重回庙堂实现抱负,也是借权保身之法。这玉戴不戴皆可,如果六郎真是天命所归,谁也拦不住。随他爱戴不戴吧。”
张居正复又叹息,中心五味杂陈,抬手揉了揉额角,道:“还记得嘉靖四十五年,有个绿色火球,落到咱们家厨房水缸里去了,第二年我就入阁了。
今日又见流火如球,还是红色的。若真是瑞应,明年我就该还朝了吧。”
黛玉抚了抚手里的玉,淡淡道:“明年春末夏初的时候,我想你就会起复的。”——
作者有话说:张阁老也是观察过球状闪电的人啊,所以借红鲤周岁把这个点出来。明只有十六帝,所以荣禧堂才十六张楠木交椅,珠玑昭日月。到崇祯为尧舜,禅位于红鲤,张六郎就成为新国主,大明从此走向共和了哈,我就大胆编了。
《张居正文集》嘉靖丙寅四月*日,天微雨,忽有流火如球,其色绿,后有小火数点随之,从雨中冉冉腾过予宅,坠于厨房水缸下。其光如月,厨中人惊视之,遂不见。次年入相,人以为瑞应。
第198章 千金美姬
一个致仕两年的阁老想要起复, 绝非易事,但亦非不可能。
黛玉安抚丈夫道:“我知道你等不及,但这时候, 绝不能表现出急于求进之心。
反而一切行动,都要表现出忠君爱国,优游林下的姿态。
万历十三年京城大旱, 万历帝徒步十里郊祀,祈雨未果,到五月丙戌才落了雨,但随即宛平县又下了冰雹,伤人畜以千计。
只要贤臣应机求雨,又能化解冰雹之灾, 自然是社稷元良, 不可不用。
但这毕竟是最后一步的仪式。之前得有人请你入京祈雨才行。”
张居正揉了揉眉心, 闭眼道:“虽说与荆石、瑶泉一直有书信往来, 司礼监送来的节敬也不曾断过。
但我一旦入阁,瑶泉就要退避一舍之地, 他哪能甘心。
我虽有一批门生, 也没几个能承挑大梁, 要他们在皇帝面前提及江陵,只怕也难。
与几位地方督抚关系到好, 只是皇帝不怎么召见他们,不能为我美言。”
黛玉走到四面围栏的小床边,将玉石挂在了六郎的脖子上,曼声唱着歌儿,将孩子哄睡。
之后挨着丈夫的肩坐下,道:“与其多费口舌寄望别人, 不如主动一点。
咱们除了兴办实务学堂、识字草堂,开设妇孺医坊外,还可以修桥铺路、疏浚沟渠、清理积秽,多做一些关心民瘼的事。
间接提高湖广地方官的政绩,他们会写入奏报加以颂扬。朝臣也就清楚,你退而未休,依然心系王事了。
再者言,相公大可著书立说,编写文集,请名士好友撰写序跋,以增声望。”
张居正颔首,手点着案上的邸报,思忖道:“当前黄淮两地又现决口,河南、山东饥荒严重,北方流民增多。赈灾支出加剧了财政压力,兼之九边开始欠饷。
那些依附皇权,对江陵新政说三道四的官僚,虽说一时得势,到底没有治国实绩,无法给皇帝以助力,这些问题一个也解决不了。
瑶泉性子软,震慑不了科道言官,饱受攻讦。荆石性子又直,燮理阴阳缺乏手腕。
眼下朝堂职务空缺,集中在治河、漕运两项上,亟待能臣应急,单靠一个潘季驯独木难支。科举取士增加实务科,势在必行。”
黛玉抬手为他揉了揉太阳穴,想了想道:“既然形势不等人,何妨下月六十大寿上,咱们广邀官绅名士来贺,稍稍露个口风,让几个人为你起复张本造势。”
一听“六十大寿”四字,张居正脑仁就疼,虽说只是虚岁,一晃神儿,人生一个甲子就过去了,而江陵新政面临腰斩之势,路漫漫其修远兮。
“你提到著书立说,请人作序,莫不是想让王世贞那厮,给我的文集写序吧?”张居正皱了皱眉,满脸恶嫌,“他不给我胡编吃海狗肾,纳千金姬,就算好的了。”
黛玉笑道:“应该不会了。上回写信劝王世懋去李时珍那看诊,算算日子,他的肺痨差不多也治好了。看在救命的人情上,王世贞也不好再诋毁你。
我虽有心做文坛盟主,眼下到底心有余而力不足,要做的事不少,难有闲暇写文立传。
王世贞振臂一呼,天下影从,能令天下士林敬而宗之,也是有些真本事的。得他一句赞者,则名重天下,身价倍增,不是假话。
相反遭他一句贬,则终身冠带不振,青云失路的人,也大有人在。甚至有‘宁触阎王怒,莫犯弇山笔’之说。
我不是让王世贞为你的文集作序,只要他有意在众人面前,夸你几句好话,必然万人传遍,达于九重。
再加上司南,偶尔在万历帝面前吹吹风,起复的事就成功一半了。若王世贞有意与你修好,初五他必携世懋来拜。”
张居正轻哼了一声,未置可否。
夫妻俩讲谈时局,心忧六郎,夜话半宿,很晚才睡。
黎明时分,又双双爬起来,给儿子换尿布,自打六郎上月断了奶。两位奶娘也给打发回常熟了。
夜里照顾儿子,就成了夫妻俩的事。二人忙碌了一阵子,见东方既白,索性盥洗了,躺回帐中。
张居正带着初醒的温沉,嗅着妻子清冽的香气,暧昧的气息拂过她的眉梢,轻笑道:“昨晚光顾着说话去了,这会子补上功课。”
黛玉嗤的一笑,才露出一点白牙来,就被他衔住了红唇,细细品咂。
窗外莺啼恰恰,室内春浓沉醉,她闭上眼承着丈夫轻柔的亲昵,气息渐渐不稳。
松松绾起的发髻,慢慢散开,一波波滑过莹润的肩头。耳垂上的珍珠坠子,荡出盈盈如水的弧光。
忽闻一阵咯咯笑声,锦缎合围的小床里,探出一只玉雪小手,夫妻俩倏然分开。
只见红鲤正攥住胸前的玉石,咧嘴笑着,乌亮的眼瞳映满晨曦的光晕。
黛玉双颊飞红,偏过头去,伸手在丈夫肩头推了推。
张居正轻咳一声,反手撂下帐子,隔绝了孩子的视线,指尖继续流连在她的发间,舍不得这让人醺染欲醉的辰光。
夫妻俩才抱着孩子出了林泉院,就见泪流满面的李娇倩咬着绢子,一路踉跄而来。
“倩娘,你这是怎么了?”黛玉见她哭得伤心,连忙柔声细语地问,“你若受了什么委屈,告诉干娘便是。”
李娇倩心绪激荡,强忍住眼中酸涩的泪意,抽抽噎噎地道:“干娘,我后悔了,我不要张五郎了。他不配,不配……”
黛玉还以为只要五郎回来了,就能顺利跟倩娘定下婚约,不曾想又出了波折。
“孩子,你慢慢说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五郎他做错了什么?”张居正皱眉道。
李娇倩拿绢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怒火压过了伤心,气得颤声发抖:“你们家五郎,带回两个栗发碧眼的妖娆胡姬,我亲眼见他一大清早左拥右抱出来,与她们交颈贴腮,把臂言欢。
我是听闻张家四世清堂,未有纳妾的丈夫,才想进这个门的。可如今五郎却做此轻浮之举,让我情何以堪?”
正说着话,月洞门前,果然见两个栗发碧眼的异域美人,穿了前襟大坦,玉腰无遮的蓝色纱裙。那薄纱半透雪肌,曲线毕露,她们行止恣意,放怀大笑着。
张居正抱着红鲤,连忙背过身去,脸色极为难看,拧着眉怒道:“我让小五跟着戚帅出门历练,他却弄这么两个妖女回来,臭小子真是欠抽。”
那两个美姬携手过来,裙上环佩叮当,向着黛玉抚胸一礼,用不甚纯熟的汉语道:“夫人你好,我们是来自佛朗机的姐妹。”
黛玉不由蹙眉,耐着性子问:“你们与我家五郎是什么关系?”
姐妹俩相视一笑,年长的姐姐明眸善睐,弯起嘴角,“按照明国的说法,我们已经是五爷的人了。”
听了这话,黛玉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既惊且怒,她从未想到小五竟会做出这等事,枉费了爹娘一片苦心。
而李娇倩此时怄都要怄死了,手指恨恨地攥紧了裙子,自嘲地扯了扯唇:“看吧,我并没有冤枉他。”
“爹娘,你们起来了,咱们吃饭去吧,姐姐老早就喊饿了。”允修走过来,伸手向红鲤,正欲从父亲手里接过弟弟。
不曾想迎面接了亲爹清脆的一掌,张居正气怒至极,胸口起起伏伏,张口怒骂:“张家清正之门,岂容你这等轻浮浪荡之辈玷辱,带着你的女人,给我滚出张家!”
允修懵了半晌,不解其意,看了母亲一眼,却见她失望地扭过头去。
“父亲息怒!”允修见众人脸色不好,自己平白遭打,必然是有什么误会。竭力冷静下来,抱拳道,“孩儿到底犯了什么错,惹得您老这样火大,还请明言,我也好尽心改过。”
黛玉见小五有些无措,不忍丈夫继续动怒伤身,主动质问道:“我写信让你回家一趟,一来是给红鲤过生,二来是给你爹过寿,三来是让你相看李姑娘。
可你却带着两个西洋姬妾回来,光天化日之下卿卿我我。你若不同意与李家的婚事,回信拒之便可,何必带女人回来?如此轻浮作派,让我如何向李家父母交待,又让李姑娘如何自处!”
允修抬手一拍额头,懊恼地闭了闭眼,“老天爷,冤死我了!”
他即刻撩袍下跪,向父母道:“求爹娘明鉴!今儿蒙此不白之冤,竟被人视作浮浪之徒。”
抬手指向那两个西洋美姬,沉声道:“此二女是我与戚帅海上剿寇时,击沉海盗船后,救下的两个落难女子。
她们精通佛朗机、以西把你亚、和兰等欧罗巴数国语言,能歌善舞,擅讲西洋演义。
因其家园遭战火焚毁,又被拐略到万里之遥的地方,实在无处可去。
戚帅未免她们流落烟花之地,就让市舶司出俱凭契,让她们以我的侍婢之名,得到庇佑。
我原想着父亲母亲,鼓励徐子先与利玛窦接触,必然好奇海外之事。
这才将她们带回荆州,让她们每日为母亲讲谈西洋事物,或表演异域歌舞解闷,怎料……”
黛玉悄然松了一口气,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张居正撇了撇嘴,也相信儿子没有扯谎。
允修略略转向李娇倩,深深作揖道:“唐突姑娘了,合该我叩首赔罪。
她们番邦礼教迥异,每见亲友,必行贴面搂抱之礼。我屡次教诫,奈何始终不改。
今日又连累我清名受损,可见不堪调理。我这就将她们送去牙行,叫经纪卖了她们。”
那两姐妹慌了,连忙求饶:“五爷,我们错了!还请你不要卖了我们!”
听了这番解释,李娇倩吸了吸鼻子,心里好受了些,瓮声瓮气地问:“你果真没碰过她们?”
允修俊脸一红,咬了咬牙道:“父亲告诉我,君子当如圭如璧,我虽曾远涉重洋,漂泊万里。至今白璧无瑕,未敢轻损分毫。”
李娇倩嘴角不自觉地翘起,眼波微转,手里搅弄着绢子道:“五郎既存冰玉之心,我亦当释疑。只是瓜李之嫌,徒惹是非。
愿君日后,再遇贴面之礼,当退避三舍。“说罢又扫了那两个美姬一眼。
“多谢姑娘提醒,五郎再不会犯。”允修拱手道。
黛玉大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将李娇倩搂入怀中安抚,感谢她的大度。若是这个儿媳妇跑了,下一个还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呢。
“倩娘,你先下去梳洗一下,下晌我再去给你们上课。”
“嗯,干娘我去了。”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情态婉转地看了允修一眼,才匆匆离去。
不曾想才打发走了倩娘,又来一个徐悦。
她表情自然地与众人问好,什么也没说,却在与五郎擦肩而过时,轻轻问了一句:“已认定了是她吗?”
允修喉头抖了一下,他也不想久久为情所困,婚事早点定下来也好,就冲李娇倩这真挚又易哄的性子,娇美窈窕的姿容,也没什么不满的。
而徐悦有些清冷雍肃,眼眸中充满了权衡与算计,让他不自觉地敬而远之。
他脚步一顿,抬头看了看正午的阳光,淡淡道:“午阳只照倩影。”
徐悦喉头微哽,蓦然红了眼眶,抬手扯住了他的衣袖,“阳光既照倩影,何妨分月清辉?”
“月”与“悦”同音,这一语双关的话,意味着什么,张允修瞬间懂了,他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甩开袖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何晓花从树后转出来,望着失魂落魄的徐悦道:“你何必如此卑微,求他施舍分宠。”
徐悦斜睨她一眼,淡淡道:“我还有求到的机会,而你只能靠闭着眼痴心妄想了。”
二女彼此对哼了一声,不欢而散。
午饭毕,黛玉捧着茶,对着丈夫向允修那边努了努嘴。张居正犹豫了片刻,只得开口:“小五,方才为父莽撞了,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你。爹向你道歉。”
允修淡笑一声:“没关系的爹,也是我昨儿回来晚了,来不及提前交待。而况也是我行事不谨,才叫大家误会了。”
黛玉啜了一口茶,搁下茶盏道:“那两个美姬怎么称呼?市舶司定了多少身价银子?”
“名字太长了,我懒得记。母亲肯收下她们,就给另起两个名吧。至于身价银子,官定了一人一千两。
戚帅说这等姿色的姑娘,无论中外都是炙手可热的极品,别名千金姬。若不是怕王姨生气,她俩本该是记在戚帅名下的。“允修道。
张居正闻言,冷不防呛了一口茶,竟真有千金姬。
“相公你紧张什么,她们又不是伺候你的,那是允修带回来给我解闷的。”黛玉瞥了他一眼,又继续道,“你若想复出,势盛则主疑,必要时也要示瑕以存瑜,示浊以守清。
我看声色之娱,娇养美姬的手段就不错,自污于人前,止于私德,不误机要,可避帝王之疑。”
张居正干咳了两声,擦了擦嘴道:“自污之道如走悬丝,过犹不及,反而招祸。我劝夫人打消这个念头吧,还是让那两个留守后宅,半步不出的好。”
黛玉娇笑:“广置田宅、纵奴逞凶这些事,你我做不出来。诈作昏聩、谬对政事,你又不肯。总要卖个破绽,才能免木秀风摧之患。
谢安携妓东山,终不忘济世之志。相公难道是怕动了情肠,忘了收放由心?”
张居正握住妻子的手,无奈道:“夫人且饶了我吧,你明知道我拗不过你。”
“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黛玉促狭一笑,抬肘倚在他肩头眨了眨眼。
粉棠见娘又拿爹打趣,弄得他又多了一脑门汗,忙另起话头道:“允修,你觉得倩娘如何?这门亲事可定得下来?”
允修笑了笑,“我还要南下磨砺一二年,若她不肯等,也不要勉强人家。若倩娘愿意等,爹过完六十大寿,就定亲吧。”
“是要把话说清楚,不能让人姑娘白为你蹉跎。”张居正提壶为妻子续了一杯茶,抬眼对儿子道,“你说说这大半年,在岭南的见闻和进益吧。”
“戚帅颇重经史,每夜聚集我们在帐中讲论,凡山川形势、古今战例,都剖析精微,要我们有的放矢,智先于勇。
而后是实境演战,分攻守对垒,布防调度,或设突传警讯,考察我们临机决断之能。有时单骑驰骋险隘,有时深入‘敌营’突袭。
火器、舟师、城防、伏击、阵法,都有分科专训。如何领军治兵,凝聚战力也是学习的重中之重。”
张居正默默听着,频频颔首,听着儿子言之有据,本事长进不小,颇感欣慰。
黛玉又问:“子先与利玛窦那边进展如何?可有与之成为朋友?”
允修道:“子先为了与利玛窦结交,还是受了洗礼,利玛窦带了许多书来,子先说最为有用的是《几何原本》、《测量法义》、《勾股义》三部,正在努力研习意大里亚语。
利玛窦还在绘制一套《坤舆万国图》,需要数年工夫才能完成。他一直渴望进京朝觐皇帝,子先就鼓动他先画出万国图。”
粉棠拍着弟弟的肩道:“想不到我家小五不但能操舟,还能锻造火炮,如今还能领兵打仗了。”
“哪里,哪里,我还比不上哥哥们,次次对阵都落败垫底的那个。”允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突然“哦”了一声,拍手道,“说到火炮,我们还发现用火炮轰冰雹云,可以使冰雹变小!”
“真的吗?”张居正夫妇异口同声地问。
“是真的,广东夏季偶尔出现冰雹,只要将用摇柄火炮对着天上的冰雹云轰击,云层震动几次后,冰雹就无法凝结成大团子了。”——
作者有话说:《明史》万历十三年春……京师自去年八月不雨,至于是月。庚午,大雩。三月甲申,大雩……戊午,步祷于南郊,面谕大学士等曰:「天旱虽由朕不德,亦天下有司贪婪,剥害小民,以致上干天和,今后宜慎选有司。」蠲天下被灾田租一年。五月丙戌,雨。
王世贞《嘉靖以来首辅传》“继光乃时时购千金姬进之居正,且他所摹画,多得居正意,以是事与之搉。诸督抚大臣,惟继光所择,欲为不利继光者即为之徙去之。而成梁与二广之赂亦接踵至,居正不能却也。”
利玛窦与徐光启合作翻译了《几何原本》前六卷,《测量法义》,《勾股义》,《畴人十篇》,《同文算指》前编、通编,《圆容较义》等。
《明史·外国传》里一共记载了4个欧洲国家,分别是意大里亚、佛郎机、以西把你亚、和兰。
第199章 天赐圭璧
允修补充道:“戚帅让我们创建车营, 作战时排列方阵,步兵与骑兵居于阵中,让后用轻便灵活的拒马器, 以阻挡敌军骑兵的突击。
我们就是在火炮远距攻击时,发现了一旦火炮冲击黑云尾黄云头的冰雹云,就能催化冰雹下落。
若是快速且密集地冲击冰雹云, 则能让大如拳的冰雹,在云中下落时变小如弹。但是云头若是太高了,火炮的射距不足,也是白费。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若是能预见下冰雹的日子,先用火炮将冰雹打下来, 也能免伤人伤畜了。”
这真是盼什么来什么, 张居正夫妇双双出手, 握住了允修的手, 异口同声道:“小五,我的好大儿呀!”
允修眼里只有莫名的受宠若惊, 情不自禁地抖瑟了一下, 谁来解释解释, 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简修拍了拍弟弟的背,笑而不语。他这个弟弟啊, 除了感情运势太差,其他方面运气都好得爆棚。
黛玉伸手在丈夫面颊上一拂:“相公,明儿就把胡子留起来吧。”
五月伊始,前来张府走动的官绅贵眷,就多了起来,都是打着端午节敬的名义, 拐弯抹角地探问张太师过寿的事。
简修与王诗云夫妇代为周旋,只要在湖广有一定名望的人,有意来为父亲庆寿的,都送了请柬。
五月初二,门房通禀邱侍郎携礼谒见。张居正眉头一皱,蓦然想起黛玉札记中,长子敬修血泪控诉的那个“丘侍郎,活阎王”,难道是刑部左侍郎丘橓?
黛玉忙问:“是哪个邱侍郎?”
“回夫人,是刚降调外任的前礼部侍郎邱岳,眼下也不应叫侍郎了。他说自己是黄冈人,与太师还是年谊。”门房回禀道。
张居正略一思量,对妻子道:“我想起来了,先前岳父在承天府督工显陵,曾请修《承天大志》,后来此事没成。
是邱岳进言,促成了此事,被超升为礼部侍郎。后来穆宗登基,他又被调外任了,如今又降补到地方。大概是心生不满,想是为求官来了。”
“原来是这个邱侍郎呀,”黛玉轻笑了起来,抬手在丈夫肩上一推,“人家是给你送金对联来了!”
“什么金对联?”张居正皱眉。
黛玉笑容淡去,眸中泛出冷光,“催命的金对联。”
原本张居正是不欲见这个邱岳的,听到妻子这样说,便拨冗一见。
邱岳得到准允,唇角微扬,连忙躬身进门。身后跟着两个小厮,荷担着红绸包裹的大长礼物。
及到门厅阶下,邱岳止步,待得张居正端茶啜饮,看了自己一眼,才整襟趋入。
“是南镇呀,许久不见。”张居正开口道。
“难得相公还记得下官,真是受宠若惊。”邱岳深揖到地,笑道:“南镇思及相公燮理阴阳之功,谨献一俚对以庆仙寿。”
张居正放下茶盏,略扫了一眼那红绸包裹的东西,道:“不知是何等雅对?”
邱岳回头向两个小厮示意,楹联上的红绸被剥开。
露出螺钿嵌底的赤金联板一对,上面字字精镂云雷纹,金光流转,灿若星河。
张居正双手负后,缓缓踱步过来,冷眼睨之,上联是:日月并明,万国仰大明天子。下联是:丘山为岳,四方颂太岳相公。
见联语“日月并明”与“丘山为岳”二句骈立,眸中精光骤现,不由伸手用指腹摩挲着联上的金漆,又屈指节叩了叩琅然作声的联板。
邱岳体察张太师已为之色悦,心知首辅做久了,无不有渐乐谀词的。
张居正,号太岳。自己这份“雅贿”,只怕正送进了太师心坎上,于是躬身近前,垂首细语:“太师调鼎承乾,匡扶社稷,万国仰明。
不但九重霄汉,视相公为中流砥柱。四方黎民,也没有不颂扬相公您的。可见,天子欲明,则江山需岳。”
听了这话,张居正忍不住振袖朗笑,这对联他是极爱的,契合他内心睥睨古今的矜傲。
若非贤妻警醒,他大抵会坦然笑纳,并将此金联悬于厅堂两侧,光照后人。
窗外风撼铎铃,金联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张居正想起黛玉手札上“威权震主”四字血泪教训,只觉得眼前金光灿然的“太岳相公”刺目至极。
“来人!”张居正飒然转身,挥袖将金联抛掷于地。
孙承宗与熊廷弼疾步入内,见他面覆严霜,忙敛目恭立。
透过花棱窗的阳光,映得张居正冷肃的脸半明半暗,邱岳瞠目结舌,见太师瞬间变脸心下惊骇,不由两股战战。
“日月岂能两明,丘山安敢称岳!”张居正拂袖,一脚踏断了金联,声转沉痛,“昔年严嵩父子贪贿以卖官爵,而今你赂我金联以求高升,是想让老夫也赴严家后尘么?”
邱岳顿时汗透中衣,讷讷道:“下官愚钝,惟存敬慕之情……”
“住口!”张居正怒斥,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若真对我有几分诚意,就该以考成为纲,恪尽职守,而不是一心媚上,撰出此等僭越之联!”
邱岳噗通跪地,悔不当初:“下官惶恐,还请太师原宥我这一回。”
张居正偏头对孙承宗与熊廷弼道:“把这些东西扔到院子里,烧干净了。”
二人应是,先将邱岳拖拽出去加以驱逐,再把金联拾起来,堆在院子里烧了。
赤金的云雷纹,在烈焰中卷曲变形,板材燃烧泛起焦糊的气味,张居正临火而立,感慨万千。
他尚未起复,不过稍稍显示了几分苗头,就有人闻风而动。若再次登阁履贵,只怕这样的事,越发层出不穷。
身为权臣,难免渐趋专擅,富贵骄人、喜怒任情、乐谀好奢,这些千百年来难以克服的顽疾,稍有不慎就会让人毒入骨髓。
为了复兴大明,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与警惕,虽然很难,但必须做到。
因为送礼的人实在太多,兼之邱岳金联的前车之鉴,张府门前只得挂上了“敬谢诸君,吉仪概不敢领”的木牌。
若是礼至人不至的,也是原封不拆,即附回一句:心领隆情,异日面谢。
端午日,仲夏的晨光为江陵城东,张府的门庭镀上了金边。卯时刚过,面前的通衢已是车马络绎。
身穿锦缎的官员与文人名士互相揖让,门房唱名声此起彼伏。
张居正身着真红提花杭绸直身与妻子并坐在厅堂圈椅上。若非香案上摆着寿桃和仙翁画像,这夫妻俩都穿了一身红,皆是乌发如云,俊颜玉容的,旁人见了还当是小两口成亲呢。
堂前悬着长子敬修题的“德润瑯玕”匾额,两侧新换的朱漆泥金寿联是次子嗣修所拟,上联:圭璋早彻九重阙,下联:杖履长携五岳云。
而庭前高挂的绛红宋锦寿幛,金线绣出的“春晖霭庭”则是三子懋修的手笔。他们三个人虽不能至,还是将一片孝心融入到虔敬的文字里。
听到门房唱名:“南京刑部右侍郎王大人到!南京太常寺少卿王大人到!南京太常寺博士汤大人到!东璧堂文林郎李先生到!”
黛玉偏头对丈夫道:“我就说他们会来吧!”又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起身迎一迎。
张居正想起当日王世贞寿宴,他也不曾临门相迎,一时未动。
“你不去,我去。”黛玉款款起身,云髻上的五凤挂珠钗莹莹生光。
张居正忙站了起来,“夫人,等等我。”挽住妻子的臂弯,与她并肩同行。
见到妻子先喊了李大哥,道了辛苦。其次向汤先生问好,最后再与王家兄弟打招呼,张居正心情稍快,说了些贵客远道的场面话。
锣声三响,寿仪正式开始。湖广布政司左参政率先出列,朗声恭祝:“张太师历事三朝,清风满袖。今日甲子之庆,愿比南山之寿,如汉水长流。”
荆州知府则率了两名属官,献上万民伞,伞面绣着“德泽江陵”四个大字,和密密麻麻的人名。
知府拱手,一脸真诚道:“太师在江陵办义塾、开学堂、建医坊、创工场,兴修水利,铸桥铺路。解民之困,救民之急。
百姓难忘深恩,无以为谢,便花了半工夫,绣了这把万民伞。下官知道太师高风亮节,不收贺仪,只是这把伞承载了荆州各县百姓的感激之情,万望勿辞。”
张居正连忙躬身还礼,双手虚托着那伞,袖袍微颤,这东西可比那金联还动人心。他有些激动,又有些惕然,回头看向妻子。
黛玉含笑点头,张居正略整衣襟,向万民伞深深三揖,喉头微哽:“老朽挂冠归田,本不敢劳动诸位。
蒙圣恩许享余年,惟愿与诸君共话桑麻,不过做了些许小事照拂乡亲。不曾想父老情深,以此为励。
此伞重逾千钧,老朽何德,敢承父老青眼?“他望着伞面“德泽江陵”四字,感慨良久,“愿作田头笠,为民遮风雨。”
经过一番辞让,张居正还是接受这份厚礼,郑重地将其交给简修,让他供奉到张家祠堂。
寿宴开始,男女分席而坐,侍从鱼贯而入,摆上了时令八珍,十六品荆楚大菜。一时间满园鲜香,让人食指大动。
张居正夫妇一人一杯葡萄浆,充作葡萄酒,向前来道贺的宾客敬酒致谢。
除了湖广地方的左右参政、巡抚、知府、知县,以及江南部分官员,来贺寿的还有张居正的门生旧故、乡绅耆老、文墨之交、族亲老少。
夫妻二人均是桌桌礼敬,深谢不断。汤显祖告诉黛玉,他的妻子吴玉瑛,已经恢复了健康,黛玉为此很是欣慰。
去岁三人合著的《千红万艳》已经刊售了,汤显祖为感谢潇湘夫人,对他夫妻二人的帮助,只是为书写了序文,而将署名改为了潇湘夫人与妻子吴玉瑛合著。
以至于潇湘书林给出去的稿酬与分润,又收了一半回来。汤家夫妻少有积蓄,只得借此法,报偿潇湘夫人的恩情。
如今戏曲也编排好了,在江南一带四处传唱,特别是劳苦大众中颇受欢迎。
到了王世贞这一桌,但见他捧出一册精美的祝寿贺表,送予张居正。
张居正道谢收了,转手递给了简修。王世贞今日一身沉香色道袍,光彩照人,他举杯道:“荆楚双星并耀,江陵张公、蕲春李公,恰似天赐圭璧,共映神州。
白圭耀北斗之文,东璧悬南荆之彩。今值江陵寿辰,谨献二公颂词。
江陵公执圭柄而调阴阳,清丈田亩一条鞭,功在千秋。东璧公怀瑾瑜而济群生,遍尝百草疗沉珂,驱邪扶正。
圭有棱而璧无瑕,刚柔互济,裁政而万民暖;璧含润而圭耀彩,德术交辉,悬壶而九州春。楚水双骄,圭璧同光。天地为寿,永继馨香。”
话音刚落,众人拍掌大赞,喝彩不断。
“不愧是文坛盟主,文采斐然!这篇贺文之作,必传千古!”
“弇山主人竟能将治世之能臣,与济世之良医并书。取张公之旧名白圭,李公之美号东璧,作圭璧交辉的意象,简直太妙了!”
“王凤洲字字如玉,清辉流转,果然好文章呀!”
一时间,席间喝彩不断,李时珍都忍不住提杯向王世贞道谢:“王大人妙笔生花,竟将老朽与张太师并称,何其荣焉。
老朽不过侍弄草药之人,不敢攀缘阁老。惟愿天下人无病,便不负先生青眼了。这杯酒,当敬知音。”
王世贞与之碰杯,畅快饮就一盏。
张居正微笑拱手,对王世贞道:“凤洲过誉了,居正躬逢其会,不过恪尽臣节。能得如此知音,幸甚至哉。”
他放下葡萄浆,也让侍从斟了一杯酒,扬脖饮就。能得昔日情敌王世贞的赞誉,实属不易。
黛玉摇头轻笑,虽说王世贞心里还存了疙瘩,不肯独赞江陵,还将颂辞分了一半给李时珍,倒也不曾辱没了她的丈夫,这已经是千载难逢的事了。
这篇贺文不但将医道与国政并论,还将贤臣比作良医,一经人传诵出去,那张居正就是锋破积弊的国朝良医。
一旦国家旧病复发,针砭顽疾,或补“元气”,众人第一反应就是“思江陵”。
王世贞风度翩翩地谢了一圈人,风头几乎要盖过了今日的主人公。
这时候汤显祖起身,对潇湘夫人道:“听说王大人特意带了一班小戏,来此献艺他作的《鸣凤记》,我也想沾沾光,让他们给加演一出《千红万艳》如何?”
黛玉笑了笑,眸光闪过一丝冷厉,对王世贞道:“我记得《鸣凤记》成稿于隆庆年间,一共四十一出。只是敢问弇山主人,今日想献演哪一出?莫非是《严嵩庆寿》?”
《鸣凤记》是王世贞的得意之作,讲述的嘉靖旧事,严嵩父子窃权贪渎,忠臣血疏死谏,善恶有报,终使元凶伏诛的故事。
戏是好戏,可是在寿宴上演忠烈喋血,不啻于在婚礼上唱挽歌。他或许是想借戏讽江陵操权,或许是想煞尽寿宴喜气。
王世贞赧然,他那点暗戳戳的小心思,一点儿也逃不过潇湘夫人的眼睛,只得拱手笑道:“贵府想必已有安排,我带一班小戏来,是以防万一,临时救个场罢了。”
看来还是不能太高估了王世贞这厮,张居正道:“承蒙凤洲盛情,除却老太太爱看《八仙庆寿》、《双官诰》、《儿孙福》,之后就安排《千红万艳》的六折戏吧。”
未时,众人移步前厅,戏台上锣鼓喧天,演的正是全套的《八仙庆寿》。
张居正夫妇这才偷空回去,宽衣纳凉。需要当家主母应酬的事已经做完了,黛玉就卸下钗环,洗了澡。
上身仅着一件贴身的主腰,外罩一件无袖的纱罗比甲,下着轻盈的罗裙。手执团扇,姿态娴雅地倚在湘妃竹榻上,薄如烟雾的纱衣下,玉肌雪肤若隐若现。
方才李时珍悄悄塞给她的药,果然有效,涂抹上身,妊娠纹就不见了。只是药材实在太贵,做出来要二百两银子一盒,不太好卖。黛玉闭眼思索着该如何打开销路。
张居正洗完澡,披了件清凉罗衣回来,乍见黛玉斜倚在竹榻上,肩颈柔婉的曲线,雪藕似的玉臂,在纱罗下宛如烟笼芍药,雾里看花。
他呼吸不由得一滞,心头仿佛被猫尾巴尖儿,极轻地搔了一下,悸动非常。
空气中浮着新荷的清香,混着午后的暖风,熏人欲醉。他悄然走近,欠身在榻沿坐下,指尖轻触那近在咫尺的温香软玉。
黛玉听到他喉结吞咽的声音,娇懒地一翻身,青丝滑落,罥烟眉蹙,带着一丝鼻音笑嗔:“又来,客还没送出去,你不嫌累,我还嫌热呢!请你到别处逛逛吧。”
那搭在玉肩上的手,便生生拔了回来,只在她柔美的鬓边掠了掠。他凝睇着娇美的妻子,眼底翻涌的炽热光芒,终是被这一句娇嗔掩了下去,不舍得扰她片刻清静。
见她阖目就睡,张居正嘴角牵起一抹无奈的笑容,目光复现宠溺,搬过一旁搁脚的小杌子,从妆奁盒取出一把小银剪子,默默蹲坐榻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玉手。
她的手指纤巧,染着淡淡的凤仙花色,像初绽的小樱花瓣。他敛息静气,动作轻柔地为她修剪指甲。
细微的“咔嗒”声,渐次响起,黛玉微微睁眼,见堂堂阁老太师这样殷勤讨好,反倒有些歉疚了,轻声道:“你别剪了,等夜里凉一些,再来成吗?”
“成啊。”张居正低头,轻轻吹了吹她的指尖,“但指甲还是要剪的,不然我肩背上,都是你的指甲印……六郎趴在我背上玩,还问这是什么来着,你叫我怎么答?”
黛玉听了,登时脸红耳热,又羞又怨:“还不是你总欺负我,兴得在人身上嘬梅花……”
“这会子倒口是心非了,昨儿是怎么喊我好哥哥的?”张居正夺过她手里的团扇,为她扇风。
窗外琴箫悠扬,歌声婉转,顺风飘了过来,正《千红万艳》第三折《雪夜剖白》
但听得一曲《折红梅》曲音缠绵,唱词悱恻。
“雪扑毡帘乱,横斜梅影,欲说还瞒。他解下玉连环,却道‘愿系罗襻’。我惊抬素手,婚帖上墨痕早干。
吴郎啊,非是妾身铁石肝肠转,怎奈那青梅竹马,早立过三生牵绊。”
暖风袭来,罗裙散开,黛玉双手环在丈夫脖子上,听着自己写的凄切唱词,摇头自叹,“希望这一回,小五与倩娘能够顺利结缡。”
“儿女婚事各有各的缘法,由他去吧……”张居正俯身吻了妻子的额头,抚到昨夜留下的红梅花,又是爱怜地亲了又亲。
戏台上花旦水袖三旋,且退且唱:“抛不下恩深似海,舍不下义重如山,红丝万缕缠玉腕,镜中鸾凤各悲欢,只好把泪珠儿并金线穿……”
黛玉听得如痴如醉,心动神摇,竹榻也吱呀咿呀地伴奏。
“原道是苍天不佑有情眷,真心难渡奈何船。他折柳长揖风满袖:愿卿卿,画眉郎君永相伴,我抱孤衾听雨眠……”
戏台上,宰相公子吴安诗,挥泪作别心爱的姑娘许清梦,浮舟远去,成全了一对青梅竹马。
而相濡以沫的巧匠苏星河与妻子许清梦,用自己的奇巧发明,勤劳致富,织出了人生的锦绣蓝图。
六折戏全本终了,黛玉香汗淋漓地躺在竹榻上,简直小死了一回。
就知道他这人,想什么就一定能得到,所谓的妥协退步,统统都是缓兵之计。
戏台上的新戏曲终人散,女眷们看得新鲜,纷纷讨论起来。
李娇倩为戏中的“吴安诗”心痛神痴,禁不住眼中落泪。
徐悦看完了戏,再翻看戏本上的著作者,已猜到了戏中的织女便是何晓花,跛脚木匠便是何晓花的丈夫辛德福,而那个古道热肠的宰相公子吴安诗,便是张家五郎。
她瞥向一旁默默拭泪的何晓花,抡开手里的折扇,冷笑道:“这个许清梦也太傻了,跛脚郎君占着名分又如何,怎比得上吴公子救命照拂之恩。偏要守着死契误了终身,追悔莫及。”
何晓花不曾言语什么,反倒是梅澹然跳出了戏本,从超然的视角点评了一番。
“许清梦困于恩义两难之局,吴安诗陷于情理交战之渊。在我看来,前盟婚姻原是债,邂逅情愫亦是劫。
我若是许清梦,有这等高超的技艺,不必执着情爱,大可谁也不嫁,远走天涯,乐得自在。”
何晓花吸了吸鼻子,哽咽道:“你们都忘了剧情么?苏星河之所以不良于行,还不是为了救清梦,同样是恩深似海。吴公子再好,也是齐大非偶,许梦清有自知之明。”
李娇倩还沉浸在戏里,抽抽噎噎道:“我只看到吴公子将一片痴心拈作灯,宁可自身长夜燃尽,也要照亮别人。
那许清梦好生眼拙,放着琼枝玉树不要,偏守枯藤烂木。眼下是门当户对,互相扶携。可许清梦的眼界技艺,都要高过她丈夫。
世上哪个男人,会甘心久居妻子之下。她挣的钱越多,受到朝廷旌表越多,丈夫就会离她越远。
若换作我,宁受千夫所指,也要奔了公子而去!可正是因为他放手了,傻得叫人跺脚,恨得让人揪心。
偏生这忍泪成全的样子,越显得他清耀高贵。我恨不能化作江上春风渡他襟怀。”
徐悦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摇着手里的折扇:“傻姑娘,这戏又不是才子佳人的故事,摆明了是宣扬工匠精神,赞颂劳苦大众的勤劳智慧。
你若偏爱宰相公子,看不到苏星河的执着勇慧,就是贪慕权贵的势利小人。”
李娇倩捋袖而起,拿着纨扇指着徐悦,与之争辩了两句,不久词穷,再说不过她,拂袖而去。
不想急匆匆绕过假山鱼池,刚转过一树垂丝海棠,就一头撞上一面人墙,头上簪落花堕。
允修将她扶稳,俯身去拾玉簪,倩娘恰巧低头欲避。
发鬓相擦地瞬间,两人都怔住了。他呼吸骤然急促,她耳垂染上嫣红。
“对不起,我冒失了……”倩娘方要避开,手中纨扇却被他轻轻夹住。
“李姑娘,你鬓边的花……被我压扁了。”允修不好意思道。
倩娘本能地抬手理鬓,指尖却被允修温热的掌心覆住。
四目相对时,却见他眸光映着晚霞的光,轻声道:“方才我听你盛赞戏中的吴安诗,却不知我原就是他。
你宁受千夫所指,也要奔了我而去!这会子,怎么害臊了?”
倩娘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微带泪光的眼波盈盈流转,“人家还骂我贪慕权势……”
话音未落,允修忽然贴近,鼻尖轻蹭过她滚烫的面颊,“你不是贪慕权势,是追求真情。”
倩娘眼眸又湿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吻她,初时只是唇瓣若即若离的相触,像是蝴蝶探花。
待察觉到倩娘不曾推拒,允修终于大胆了些,温柔的含住那两瓣微颤的樱唇。
倩娘无所适从的手,不由得紧攥着他的衣襟,到后来渐渐松开,自觉地环上他的脖颈。
晚风拂过,几片飞花飘坠,落在他们相拥交叠的衣袂间。
“张允修,你之前骗了我吧。”倩娘微微喘着,抬手抵在了他胸前,有些难过地道:“你与那两个千金姬,也做过这样的事吧。我虽痴,但不傻,什么是贴面礼,什么是亲吻,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你吻她们是因为寂寞,想体验与女人亲热的感觉。你功夫这么好,只要有心,怎么会躲不开一个贴面礼?”
允修心头一慌,胡乱挠了挠头,眼神飘忽,不知作何解释好。
李娇倩缓缓抬起头来,声音却冷了下来,“而你吻我,是因为知道我爱慕你,你觉得娶我做老婆也不错。
可是你对我并没有恋心。我感受得到,你在努力回应我的喜欢,但爱是本心的触动,不是假装出来的亲密。”
允修垂下了眼眸,攥紧了拳头,羞愧难当,低声道:“对不起……”
李娇倩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眸道:“没关系,我依旧喜欢你,想与你定亲。我等你爱上我的那一天,才会嫁给你。”
五月初八,张、李两家正式定下了婚约,粉棠与丈夫刘戡之也返回了夷陵。允修带着李娇倩做的攒心梅花络子,怀着满心怅然,扬帆远航,再赴岭南。
万历十二年八月,苏州太仓王家,王锡爵之父王梦祥病逝。黛玉这才恍然,怪不得王桂、王衡姐弟吃完寿酒,不及过夜,就马不停蹄地赶回苏州去了。
王桂临别前那句:“到了八月,你们就可以动身往江南赶了。”原来说的竟然是这个意思。
也是从这个月开始,千里之外的京城,再没有下过一滴雨。
内阁次辅王锡爵请辞,还乡丁忧,收到讣闻的张居正夫妇,立刻改换孝服,告别赵太夫人,准备回姑苏奔丧。
赵太夫人倚在万字不断头的锦绣靠背上,见儿子儿媳也打算带走六郎,就知道他们这一去,短期是不可能回来了。
她望着跪在阶前的儿子,窗外竹影横斜,映在她满是皱纹的面庞上。
“白圭,近前来。”她颤巍巍抬手,捧着儿子的脸,笑道:“我知道比起青衫布衣,还是绯袍玉带更衬你。”
夫妻双双跪在母亲面前,张居正伏地不起,含愧道:“儿本该侍奉您老安享晚年,怎奈北疆烽烟不靖,黄、淮两河决口,京城又大旱……”
“白圭,”赵太夫人伸手抚了抚儿子鬓发,“你瞧,我儿年轻如斯,怎好在家乡虚掷光阴,碌碌无为。”
张居正抬头,泪眼婆娑:“母亲年过八旬,我若轻离,儿实在……”
“你别担心,上回李神医给我请脉,说我脉象稳健,比六十岁的人还康泰,我这身子再活二十年,不成问题。
娘知道你有事业未竟,我不会像你爹那个糟老头子,死得不是时候,不会让你返家丁忧的。”
黛玉听了这话心中难过,含泪道:“娘,万一……”
“没什么万一,”赵太夫人声音温和却坚定,“你们此去江南,亦或是直接北上,都不要顾念我。为国尽忠便是最大的孝道了。
而况,家里有简修、云娘代你们夫妻敬孝,好得不得了,你们就放心去吧。”
夫妻二人被母亲扶起来,张居正眼中水光闪动:“娘……”
“去吧!”赵太夫人微微一笑,一手挽着儿子,一手挽着儿媳,慢慢送他们出门,“你看你娘腿脚多好,还能送你们到门前,看着你们走。”——
作者有话说:《明史》卷212《戚继光传》:继光乃议立车营。车一辆用四人推挽,战则结方阵,而马步军处其中。又制拒马器,体轻便利,遏寇骑冲突。寇至,火器先发,稍近则步军持拒马器排列而前,间以长枪、筤筅。寇奔,则骑军逐北。又置辎重营随其后,而以南兵为选锋,入卫兵主策应,本镇兵专戍守。节制精明,器械犀利,蓟门军容遂为诸边冠。
《万历野获编·卷十三》: 嘉靖末年,黄冈人礼科都给事中邱岳,请修《承天大志》。先是顾中丞璘请修志,既成而报罢,至是邱又以为言。上大悦,比志就进呈,修书者皆无赏,独邱以传奉超升礼部侍郎。不数月而穆宗登极,降一级调外任,邱恚不赴。至江陵柄政,邱始出补官,江陵亦许以光复矣。邱乃以己姓名献一对云:“日月并明万国仰大明天子,丘山为岳四方颂太岳相公。“相公大喜,将超擢而病告殒矣,邱竟以外藩再斥。盖两番贡谀,皆不得厚偿,世谓君相造命,亦未必然。
第200章 社稷祥瑞
万历十二年八月, 张居正夫妇带着六郎赶往苏州奔丧,除了孙承宗、熊廷弼两个幕僚,随行的还有充任侍女的十二名武婢, 以及梅澹然、徐悦、李娇倩、何晓花四个义女,镂月、裁云两个千金姬。
路过麻城的时候,一行人在刘府小住了两日, 黛玉与紫鹃话别。
张居正将李贽请上船,亲自指导他时文,敦促其参加明年二月的会试。若不能考中进士,即便将他引荐入了国子监做博士,也难以服众。
途径武昌府,张居正、李贽与黛玉改换布衣, 走访了何心隐治下的聚和村。
何心隐经过一年多的深思与躬行, 将一盘散沙的聚和村, 又重新凝聚起来。
在原有聚和堂规约基础上, 何心隐又结合武昌府的物产及风土人情,加以改造, 创建了“聚和公理会”作为治理村落的班子。
打破了原有的“一人做主, 破私立公”的框架, 而是实行了“集体做主,公私兼顾”的方式。
何心隐担任着村长兼公理会主事, 其他成员则分别担任教化科举、经济赋役、治安调解、水利匠作等方面的要职。再加上各姓宗族推拒出的耆老,作为民意代表,并监督公理会的运作。
但凡有重大事务,由公理会着急成员集体商议,投匦决定,避免个人或单一宗族专权。
秋日高旷的苍穹下, 几缕薄云被风吹散,眼前是大片已经收割过的稻田。何心隐向老友坦言:“投匦之法,这也是向太师取经的呀。”
每月朔望,举行全村公议,向百姓公布事务,听取意见,如兴修大型水利、调整各家各户税赋比例,必须经公议通过。
“率教”部,不仅包括科举,也逐步增设了农政、水利、算术、匠作等实用之学。每月开办乡约会讲,内容为律法、经义等,强化百姓同村共生的意识。
“增设实务科也是见贤思齐,”何心隐淡笑着,继续介绍道,“我整合了原有的保甲功能,让治安调解司,混编村民轮值巡夜,打破了姓氏与宗族界限。”
对于好争讼、易暴躁的当地民众,实行“三阶调解制”,先由邻里、甲长调解;不成,则上报治安调解司,主持调解;再不成,方可鸣鼓告官。
调解原则遵循《大明律》和本乡的公序良俗。由耆老到场监管,严禁私刑,调解过程需记录在案,已备公理会、官府查阅。
通过制度,弱化了宗族的权限,将其限制在祭祀祖先和家风传承,这两个方面。
张居正作为过客,向村民们了解情况,发现大家对公理会的运作十分认可,对于本村的荣誉也十分看重。
面对这个荆州口音的外乡人,也没有表现出排斥与蔑视的态度。
张居正感慨道:“心隐最终还是克服困难,为聚和堂找到了新生力。通过统一的赋役和集体财政,切断了胥吏和官绅的盘剥削路径。
再用率教和公议,增加了同村的共生共赢的意识,削弱了不同宗族的纷争和窝里斗。”
农人在菜园子里浇水,妇人在溪边捣衣,几个总角孩子在空地上追逐藤编的蹴鞠球,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空中。
看家家户户门前,码得高高的多孔煤饼,便知他们已经做好了过冬的准备。
何心隐笑对潇湘夫人道:“牛大庄发明的这个多孔煤饼,从前卖得不怎么好。改了几次名字,有叫‘蜂窠子’的,有叫‘黑心眼’的,却都不及夫人起的‘暖家藕’。
如今冬天要娶媳妇的汉子,别的且不管,必先拉两车‘暖家藕’上岳丈的门,才受欢迎呢。”
黛玉想起那个牛大庄,从前为了多贪点专利银子,报了虚高的价格,最后东西没人要,败走姑苏。
辗转半年,家家户户都能自制此煤了,他才痛定思痛,做出了专门适配暖家藕燃烧的炉子。再次找到潇湘书林,求卖专利。
经过上次调整了征召奇巧发明的方案,不再提出二百金卖断所有,而是按市卖需求来估价。
这个煤炉的报价也不高,但牛大庄却很满意,觉得自己再一次受到了认可,比赚多少银子都开心。
望着静谧的村落,百姓们闲适舒展的笑容,感受到他们仓里有粮,炉中有煤的安心与知足。
李贽笑道:“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换贫而患不安。何先生用**化和集体二次分配,缩小了百姓之间的贫富差异,避免了‘百家供养,一家吸血’的问题。如此一来,百姓能都安定知足,休养生息,彼此矛盾纠纷也少了。”
黛玉赞同点了点头,但同时也看到了潜在的挑战。
公理会之所以能运转顺利,一方面是何心隐个人“大公无私”,另一方面也有张居正作为他的靠山,鼎力支持的缘故。
一旦那些被剥夺了特权的乡绅和宗族势力,不愿受公理会钳制,就会想方设法,派心腹打入公理会内部,渐渐将“公理会”演变为“私利会”,就有可能破坏当下的平衡。
说到底,再好的治理方案,都离不开人的自觉。一旦人变质了,即便没有外部的冲击,这个体系依旧会自我崩溃和瓦解。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人人有权监督上位者,在制度的约束下,让上位者不得贪渎谋私,不得欺上瞒下,以此防微杜渐。
离开武昌后,船不再停岸,直达苏州太仓,十月方至。
王府门前白幡如雪,映着青瓦粉墙,更添凄清。
灵堂内素帷高悬,灰烟袅袅。王锡爵身着粗麻斩衰,腰间束以草绳,跪在灵前。
其弟王鼎爵亦是同样装束,与身着缌麻裳的张居正并肩跪坐。
黛玉与两位嫂子皆珠钗尽卸,以生麻束发,着大功细麻深衣,随起举哀。
王梦祥是王铃儿的生身之父,因为相交日短,黛玉对他虽无多少父女之情,但王家对她有再造之恩,这二十七个月的孝,是必要守的。
好在他老人家寿数高,去时并无痛苦,也算是喜丧了。
晚饭时众人才团聚在一起,王锡爵看到一岁多的小外甥,披着小功孝服,心头又爱又怜,将红鲤抱在了膝前。这是舅甥俩头一回见面。
红鲤扑在大舅胸前,抬手为他擦眼泪,轻声道:“外祖去天上了,让大舅不要哭呢!”
王锡爵不禁鼻头一酸,将红鲤揽入怀中,抚着他的小脸轻叹:“嗯,大舅不哭……”
后堂中,吴太夫人正倚在罗汉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一边缓缓吞咽着,眼角泛着泪光。
二嫂跪坐榻边捧着百合粥喂母亲吃,黛玉侧立一旁布菜。
饭后,王锡爵兄弟与张居正一道来给母亲请安。
王鼎爵辞官后一直赋闲在家,平时侍奉父母的事,多由他代劳。吴芳指着二儿媳妇道:“快带你媳妇儿和你妹妹出去吃饭,为伺候老婆子吃饭,她们都还挨着饿呢。”
王鼎爵依命从是,黛玉携了二嫂的手,三人一同出去。
黛玉回头看了张居正一眼,张居正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
吴太夫人将大儿与女婿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拍了拍,对王锡爵道:“儿啊,你这些年在中枢昼夜操劳,鬓角早生华发,为娘见了便心中酸楚。
如今为你爹归乡受制,正可静养。莫要哀毁过甚。唯有身子康健,上可报效国家,下可孝侍老母。
三年后圣上若再召用,你也要尽心尽力私报国恩。若皇上不用你,切莫自怨自艾,留在家乡训课子弟也罢。”
王锡爵哽咽点头,“是,儿谨遵母命,还请母亲珍重身子,多加保养。”
吴太夫人转向女婿张居正,一脸欣慰:“两年未见,贤婿气度神采更胜往昔。当年我们老两口,还嫌你年长太多,实属眼拙。
小女眉目舒展,外孙聪颖可人,可见你待她至诚,足见姻缘天定。”
张居正颔首低眉,为老人家披了狐裘衣。
“这一回荆石需守制三年,朝中诸事还需人周旋调度。我知道你身负鸿鹄之志,不会久在乡野。待你岳丈百日后,便找机会北上吧。”吴太夫人道。
张居正道:“我们看过毛姑母,陪她老人过完年,再北上。”
“毛夫人也是期颐之年的人了,近来越发不出门了。人老了,就是见一面少一面,你们早些去看看也好。”吴芳轻叹了一声。
夤夜露寒,孝眷渐散。只有王锡爵与张居正两个守夜,二人麻衣沐在烛光中,仿佛两个披霜戴雪的渔翁。
“今年八月我请辞时,皇帝征户部、太仆寺各三十万金。几个阁臣力劝请减,还是被他刮去了一半。
秋祭山陵又征太仓五万金、太仆寺十万金,兵部劝阻,陛下不听。
又被人撺掇着要开矿收税,幸而廷臣力陈其弊,暂时拦住了。“王锡爵低压声音,长叹了一声。
张居正向盆中烧纸钱,火苗窜起的光照亮了眉宇:“若再不制止这只贪婪的貔貅,大明就要由治入乱了。”
“师丈,你准备何时起复?瑶泉那里……”王锡爵忽见素帷微动,二人即刻噤声。
原是黛玉给他二人送茶点来了。
张居正忙道:“灵堂冷,你快回去歇着。有我们守着就够了。”
黛玉斟了一杯热茶,抬手喂他吃了,“别指望瑶泉甘心倒退一射之地,恭迎你还朝。”
王锡爵道:“师娘,既然瑶泉不愿举荐师丈,何妨先以讲学的名义继续北上呢?”
“不必急,明年开春再走。”张居正道。
百日期满,王府撤下了灵堂,张居正又携了妻儿,去云环翠馆拜见毛姑母。
毛夫人已然垂垂老矣,头发雪白,躺在贵妃榻上,见到黛玉来了,那双眼眸亮了起来。
“玉儿……”她颤巍巍握住黛玉的手,嘴角逸出心满意足的喟叹:“多谢老天厚待我,临死之前,还能再见到你一面。”
黛玉见姑母衰老至此,心中大恸,轻轻地将头靠在老人身侧,“姑母您说什么傻话呢,我们还要在苏州盘亘几月,怎么会是最后一面呢?”
毛夫人将枕边的朱漆匣子推到了黛玉手边,“我的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今天我就交给你了。你若不来,我的管家也会带着遗嘱找到你。”
“姑母……”黛玉眸中涌泪,不曾想姑母是回光返照,交待后事。
“该散的浮财,这些年也就陆续赈济出去了。只剩些铺子、田产、银号、织坊未动,皆予你执掌,义塾也交给你一并打理,能者多劳嘛。
还有我一屋子书,也都记在林家名下了。姑母这一生,做过王妃,做过老师,熬过三朝风雨,留下的就这么些东西了。”
她又看向张居正,徐徐道:“你苦熬了五百年,总算是与她相逢在了这一世。我也没什么好给你的,之前老辽王在世的时候,养了一批武士,如今已经是第四代了,能顶用的只有十八骑。再加上我的管家,也一并交给你吧。这十九个都是可信之人。”
张居正双手接过她递来的令牌,心中百感交集:“多谢姑母眷爱。”
他将六郎抱到老人身边,红鲤即刻脆生生的喊了一声:“姑祖母!”
“姑母,这是六郎!”
毛夫人笑道:“我知道,他来人间的时候,也托梦给我了。”她伸手翻看红鲤脖子上挂的玉,感慨道,“这东西,到底是物归原主了。”
她凝望着那玉雪童儿,摘下颈上的璎珞,挂在了他胸前,“留着权当个念想。”之后,那手颓然垂落。
深秋的阳光照着香炉里余烟袅袅,毛夫人凝着如释重负的笑,缓缓睡去,再不复醒……
办完毛夫人的丧事,已是年关将近,常年身体康健的黛玉,因为伤心过度,竟大病了一场,半月不曾好转。
张居正也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十数日,过了元宵,夫妻二人都清减了些,不得已又修养了月余,才渐渐恢复元气。
在此期间,帮忙打理庶务的正是姑母留下来的管家,他叫宋敬和。看起来是个斯文儒士,实则能文能武,非常干练。
最重要的是,他十分忠诚,既然毛夫人将他托付给了张太师,他就是张家的忠仆。
鉴于他优异的表现,黛玉也陆续将秘密采购粮食、药物的重任,交给了他。
明年二月丁未,淮安、扬州、庐州及上元、江宁、江浦、六合俱地震。江涛沸腾。
三月戊寅,山西山阴县地震,旬有五日乃止。兼之京师大旱,屡次祈雨未果。
这对于相信天人感应的百姓来说,这是“天变示警”,是皇帝失德的征兆。而他们夫妻要做的,就是提前做好防御赈灾的工作。
山西太远他们鞭长莫及,只能写信给尚在丁忧的张四维,委婉提醒一下。而他们将在淮扬一带开展救援。
据史书记载,二月的地震强度不大,但是影响范围非常之大,还对长江水道造成了强烈冲击,导致江涛沸腾。
当地震的消息传来,黛玉筹措的物资也基本到位。张居正夫妇立刻驱车前往离苏州最近的扬州。
他们先是将扬州的潇湘书林、玉燕堂开放大厅,收容不敢归家的百姓。而后又劝说知府开放官仓、公廨、学堂、文庙等地,接纳避难百姓,防止男女老少露宿街头,引发疾病和混乱。
之后,组织扬州的妇孺医坊,组建救援队,通过定点和巡防的方式,及时收治被坠物砸伤或跌倒的百姓。
原本江南地区大面积地震,所造成了恐慌远远大于灾害本身。因为有张太师牵头,安抚百姓,发放赈济粮,开设粥场,很快安定了人心。
张太师领衔受灾的地区的知府、知县,上书朝廷,请求对受灾地区减免徭役。并代领乡绅、耆老、胥吏逐户安抚乡邻。
黛玉则在刚接手的扬州银号中,专设无息贷款,帮助民众修复房屋、恢复生产。
五日后,余震消失。江南地区的百姓,无不感戴张太师夫妇的恩德。
京师苦旱,赤地百里,云霓久滞,滴雨不见,以至田畴龟坼,甚至连宫中都出现吃水困难的情况。
万历帝收到江南地震奏报时,看到了张居正的名字闪耀在字里行间,最初的反应就是:“张太师擅离祖地,跑到江南来做什么?”
首辅申时行见陛下语气不善,忙道:“陛下,王阁老的父亲辞世,张太师作为女婿也应奔丧。苏州虽未受到地动波及,但距离扬州较近。张太师素来心系百姓,听到灾情,哪能无动于衷?”
朱翊钧冷笑了一声,“我倒忘了,他们原是一家子,从未有郎舅阁老,如今倒出在我朝了。”
左都御史林润道:“臣进谏,如今国库亏空日甚,朝纲渐驰,不复昔年治世之泰。肯请陛下起复江陵,召此直臣以振朝纲。”
翰林院左谕德于慎行道:“张太师殚精毕智,勤劳于国家,群臣服膺。此次赈灾稳定民心,功不可没。
张太师娴熟典章,学贯经史,德望素著。而今王阁老丁忧解职,正当请张阁老回阁掌枢要。
昭示陛下眷顾老臣,渴求贤良之心!群臣必为之鼓舞!”
吏部侍郎陆光祖一向与张居正政见不合,这时候也站出来道:“臣查京察档案,张公白璧无瑕,其门生大多外放,无一人因贪墨获罪。
如此知人善任者,若闲置林泉,实乃吏治之大憾!”
他虽未直接表明希望张居正还朝,但这个意思已经足够明显了。
申时行无奈闭了闭眼,自己身为张居正一手提拔入阁的人,见朝中风向已变,这时候若不明确表态,欢迎恩师还朝。将来再说,可就落了下乘。
“陛下,师相张公致仕两载,一直造福桑梓,为百姓解危纾困。他对黄淮治理、漕运除弊,了然于胸。
而今朝堂争议不休,实务悬而不决,正需此老成谋国之臣。臣为江山计,非为私谊,恳请陛下召还江陵,以定国是。”
连首辅都甘愿为老师出山,退归下位了,其他人也开始鼓动起来,纷纷开口呼吁张居正起复。
饱受皇帝盘剥的光禄寺卿,几乎是哽咽地道:“陛下……宫中用度已竭,实难为继。江陵公在朝时,善理财政,开源节流,人所共知。
若得他回朝统筹,或能不加民赋而充盈内帑。则陛下之忧与臣之困,皆可解矣。”
钦天监也急了:“陛下,自去年秋至今春不雨,二月内阁传礼部祈雨未果。江南又大范围地动,实属不详之兆。许是臣等薄德,何妨请太师归京祈雨!”
万历帝眼见他们纷纷为张居正发声,情势越演越烈,自己若再不开口敷衍过去,只怕就得被逼着下诏了。
他不甘心再次陷入张居正的阴影里,凭什么要等着他来祈雨呢?他就不信,自己是真龙天子,统御万方的男人,还求不来一场雨。
“国朝养士数十载,难道就只有一个张居正能干事么?”朱翊钧冷着脸看向衮衮诸公,若非实在没办法开解眼前的重重困局,他也不想再见张居正。
“既然众卿这么渴盼他上京,那待朕改换布衣,步祷郊坛祈雨之后。就诏请太师入京,以备咨询。”
皇帝的话留有余地,没有直接下诏起复,而是以备咨询,这个官给不给还两说。
众臣听到皇帝要亲自步祷祈雨,皆是一惊,满殿朱衣齐震,首辅申时行率先执笏出班:“陛下此念,上合昊天!今圣主欲效古圣之德,实乃万民之福!”
“凡天子以赤诚感格天心,必现甘霖!陛下不乘銮驾、不张华盖,此等至诚,定能令龙王振甲,云师布泽。”
“陛下以万乘之尊甘冒炎暑,足以安万民惶惶之心!”
万历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丹墀下跪拜山呼万岁的群臣,唇角牵动。
四月丁巳日,朱翊钧先是服玄端,焚香告于奉先殿,默诵祝文,祈泽苍生。而后至慈宁宫拜谒两宫太后。
翌日,天子身着青衣布袍,玉带尽除,只系素绦。代领百官,踏上了祈雨之路。
顶着烈日走了近十里路,朱翊钧圆润的脸上满是汗珠,他还不知道,这将是他一生中,走过最长的一段路。
经过一番繁复的郊坛祈雨仪式,朱翊钧经过三拜九叩之礼,亲诵祝词。然而仪式接近尾声,风云不动,只闻四野蝉噪。
直到日落时分,依旧如此,万历帝听着众臣安慰颂圣之声,咬牙不语。举目远望,还是炎焰灼空,不觉攥紧了袖袍,失望至极,无奈道:“回宫!”
宫门下钥后,朱翊钧独坐在乾清宫,望着窗外的满天星斗,长叹一声,自己若求不来雨,只怕就要被群臣逼着写《罪己诏》了。
夜色渐浓,司礼监秉笔太监司南进来添灯,忽见朱翊钧将御案上的奏折推开,喃喃道:“辽东战功这么多,都是真的吗?黄淮两地灾伤叠见,钱都拨下去了,连个响都没听见。司大珰,你说到朝中大臣,谁能为朕分忧呢?”
司南将案上的奏章轻轻理顺,低声道:“张太师在位时,于辽东、漕运事宜上颇有良策,如今朝中对此事争论不休,张阁老又在丁忧,惜无老成谋国之人。”
朱翊钧抬眸,哼了一声:“你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到底是为张太师起复,还是想张四维夺情呢?”
司南忙道:“因万岁爷有此一问,小的才说一句刍荛之见。并无偏颇私心。还请陛下明鉴。”
“张居正,没有你,我就做不成皇帝了么!”朱翊钧内心咆哮着,一拳砸在了桌上。
一个月过去了,京城的天空还是骄阳似火,不见零星雨点。
皇帝祈雨失败,令群臣陷入了恐慌。这意味着皇帝失德是毋庸置疑的,上天不认可他的虔诚。
文武百官赶紧劝谏皇帝素服避殿,减膳撤乐,颁诏罪己,承认自己薄德,忝居天位,政失其和,惹怒上苍。
而后派遣御史巡察冤狱,赦宥轻罪,或释放宫女还家,开仓赈饥。
与此同时,张居正婉辞“咨询”的上疏,也送到了皇帝手中,说自己“年老体衰,恐误国事,请陛下另选贤能”。
这是以退为进,试探皇帝的决心,同时也是对含糊其辞的“咨询”一职的不满。他张居正要做,也只能做首辅。
朱翊钧抵死不下《罪己诏》,更不愿释放宫女,最后还是司大珰给出了一个主意:“陛下何不直接诏命张太师上京祈雨。若是雨来,那是皇帝感召贤臣。若是雨不来,再让张太师出面来弹压众臣。”
“司大珰,从前你不言不语,朕倒是小瞧你,原来你如此聪明。”朱翊钧觉得这主意极好,一下子就把包袱扔了出去。
张居正什么都不行,就这一点好,能为他挡去许多麻烦。
收到祈雨的诏命后,张居正掐着日子,免冠束发一身青袍,匹马入京,丝毫没有要久留京城的意思。
申时行亲率百官迎于朝阳门外,一番寒暄问候,就簇拥着张太师去了郊外祭坛。
一路上艳阳高照,龟裂的田畴翘盼雨润,没有一颗禾苗。因为无雨,京城早已误了春耕。
南郊的十里荷塘,淤泥干涸,满是蔫垂未开的莲花。
祭坛高筑,白烟袅袅,张居正一袭青衫拾阶而上,广袖随风轻扬,恍若谪仙垂落凡尘。
他焚香祷告,振袖向天,铜爵泼酒,琼浆在烈日下绽出一道七彩光晕。道旁仪仗静静下垂的龙旗,渐渐飘展起来。
“愿化苍龙鳞,解作甘霖降!”最后一句祝词脱口,东方墨云翻涌,隐约有龙形电光,游走在云间。
“好雨来!”张居正张开双臂,迎风而立,青袍鼓荡,如碧海生涛。
惊雷乍响的刹那,雨珠倾泻下来。先是一滴两滴敲击在焦渴的大地上,旋即万千银丝,密密匝匝地串联着天与地。
文武百官伏地山呼天德,京郊的百姓喜极而泣,在风雨中手舞足蹈。
张居正任急雨浇透青衫,仰头纵声长笑,撇开一众想要围过来的人,踏雨而行,墨发在风中漫舞。
雨幕深处忽现一把藕荷色的杭绸伞,素手轻执伞柄的女子眸含春水,笑靥如花。
张居正取过伞柄,牵起黛玉的手,两人衣袂在风雨中交缠翩飞。
途经十里枯荷塘时。低垂的花苞,焦卷的莲叶,次第舒展开来,濒死的莲茎立起,萎顿的粉荷像沉睡初醒的美人,缓缓绽开了妩媚的胭脂色。
待他夫妇二人走过十里莲塘,身后已铺开了一片粉碧相间的莲海。
今日百官都跟着张太师去郊外祈雨了,万历帝乐得在乾清宫睡懒觉,却偏偏被一阵惊雷吓醒。
一看窗外大雨倾盆,透着丝丝凉意,竟然真的下雨了!
张居正竟然真的求到雨了,那他这个皇帝又算什么?
太监与宫女们纷纷来向皇帝报喜,天降甘霖,德泽天下。
率先跑回宫中,禀告祈雨成功的小内侍,长了一张巧嘴,绘声绘色地将张太师如何顺利求雨,他夫妻二人走过莲塘,满池莲开的奇景。
诚然,小内侍并没有乐昏头,造就这一些盛况的,自然要归功于皇帝仁德。
朱翊钧望着殿外的豪雨,心情也渐渐畅快了,能臣再厉害又如何,不过皇帝家奴而已,供其驱策终生的棋子罢了,翻不了天去。
但是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朱翊钧即命内侍磨墨,挥毫写道:上天正假此以见先生为社稷祥瑞,花中君子。朕赖先生启沃,固不敢颠纵,何德之有?钦此。
不久,在群臣强烈呼吁和催促下,万历帝拟诏,感念元辅以顾命之重,扶冲龄于未央。复太师张居正内阁首辅之位。张居正再辞,到了五月底,万历帝三下诏书,许张居正岁禄倍于常例,准乘肩舆入奉天门,朝参不拜,赐座论政。
如此,张居正才接旨还朝——
作者有话说:《明史·列传·卷一百九十三》万历十二年,房山县民史锦奏请开矿,下抚按查勘,不果行。
《明史·卷三十·志第六》丁未,淮安、扬州、庐州及上元、江宁、江浦、六合俱地震。江涛沸腾。三月戊寅,山西山阴县地震,旬有五日乃止。
《明神宗实录卷之一百六十》:丁巳,以雩祀告于奉先殿暨圣母前,仍致斋武英殿。戊午昧爽,上如郊坛,躬御布素,步出大明门。百官以班前导,至坛位礼成。召见辅臣及九卿于幄次,谕曰:“天时亢旱,虽繇朕不德,亦因天下有司贪赃坏法,剥害小民,不肯爱养百姓,以致上干天和。今后还著该部慎加选用。”申时行对曰:“皇上为民祈祷,不惮劬劳,一念精神,天心必然感格。此皆臣等奉职无状所致。其天下有司官诚不能仰体皇上德意,臣等即与该部商量申饬。”上曰:“还行文与天下知之。”将还,近侍请进法驾,上遽挥却。日昳,上至自郊坛,御皇极门。时行等起居,上答曰:“先生劳苦。”时行等顿首谢。复诣奉先殿暨圣母告至。是行也,往返几二十里,群下虑劳圣躬,而上亲举玉趾,无难色。圣容俨然若思,穆然若深省。百官万姓无不举首加额,欢呼颂圣德焉。
《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之一百六十一》丙戌两谕礼部 上天垂仁雨泽大霈,朕心欣荷祈祷,着停止遣官告谢具仪来行
张居正《谢宸翰疏》中所载的万历帝手谕:上天正假此以见先生为社稷祥瑞,花中君子。朕赖先生启沃,固不敢颠纵,何德之有?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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