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喜事连连


    喧嚣的人声, 喜庆的锣鼓,混着各色花香的清冽气息,在晨光里弥散开来, 端的是锦绣堆叠的热闹景象。


    “诶,元定兄,你怎么进来的!”简修、允修两兄弟, 见姐夫已经抢步到了垂花门前,连忙一左一右地将他架起,拥着他去了前院。


    “两位小舅子,我已经到这儿了,哪有迎亲走回头路的道理!”刘戡之被拖走,扯着嗓子喊起来。


    张居正这才想起来, 还没拦门呢!差点就让这臭小子混进去了。


    “夫人, 咱们去正堂等着女婿!”他牵起黛玉的手, 拉着她一路穿花度柳, “过不了五关六将,休想娶走咱们的宝贝女儿!”


    黛玉对着满心讨饶求通融的准女婿, 嫣然回眸摆了摆手, 递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因特殊缘由, 敬修、嗣修、懋修夫妇不便在江陵露面。但有戚家五虎在,便与简修、允修凑成了守门七帅。


    他们皆身着簇新直裰, 一字排开,脸上挂着既欢喜又促狭的笑意,直将那通往深闺的重重院落,堵得严严实实。


    敬修几人虽未至,但盘考妹婿的题目可是早就准备好了,由简修全权代理。


    简修率先上前, 手中白米一扬,好似碎玉纷飞,口中朗声念道:“明珠撒地,邪祟远离!姐夫勿急,这登门第一考,且听上联。”


    红幅张开,上书“荆山有玉,求凰须展凤仪才。”此联巧妙嵌入了粉棠的名讳,又暗含地域。


    “这联必是大舅哥的手笔了,简修还写不出来。”刘戡之略一沉吟,望见庭中丛丛翠竹,从容一笑,提笔在红幅上挥毫:“楚水无波,射雀全凭穿柳箭。”


    众人赞叹不已,竖起大拇哥笑道:“好字!好文采!”


    黛玉拿千里镜远远瞧着,对丈夫道:“元定可真行,下联不仅工整,更以雀屏中选之典,呼应求凰。大方又不失谦光。”


    张居正哼了一声,嗤道:“文字游戏耳,敬修还是太好性了。”


    允修见刘戡之首战告捷,埋怨大哥不中用,眸光一闪,搬出一把长弓,呵呵笑道:“既然元定自己说了,全凭穿柳箭,这第二关自然就是百步射柳了。”


    刘戡之提起长弓,眯眼瞧了瞧远处飘拂的柳梢,眸中掠过一丝光芒,含笑侧身而立,弦响箭出。


    不多时,站在柳树旁的宾客欢呼起来,“中了!新郎真中了!”


    简修与允修又是赞叹又是无奈,只得携手让过半步。


    之后戚家五虎个个摩拳擦掌,站起来跟五指山似的。


    虎墩身形魁梧,身为戚家长子性子也最是爽朗,他二话不说,上前便是一拳,直冲刘戡之肩胛而来。拳风凌厉,大有横扫千军之势。


    身后的戚家四子也不甘美人被抢,一拥而上,口中恨笑道:“好小子,且接下咱们一招‘孔子问津’。”


    刘戡之顿时没有游刃有余的底气,严肃应战。他不闪不避,沉肩坠肘,右手稳稳挡下三四拳,含笑应道:“诸位小心,小弟还你们一招‘老子出关’!”


    他化拳为掌,力道圆融,将众人寸劲一一引调开去。


    五虎可不敢下手伤人,不得不一触即分。可是又觉得不过瘾,于是想歪心思,抄起一砚浓墨,准备给新郎来个“楚风遗彩”。


    刘戡之眼疾手快,兜起地上的红绸,用“汉水承舟”挡了下来,没让黑墨沾染半分。


    虎墩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身手不赖呀!”那笑声里满是棋逢对手的快慰,眼底却藏着一丝无奈的酸涩。


    紫鹃、晴雯、朱雀、湘云对视一眼,忙抬脚站在了刘戡之面前。


    面对四位年长的姨孃,刘戡之先是以红封相送,作揖不休。


    别看这几个老姐妹年长,心思却活络,红封照收不误。刁钻谜语、算术杂学、姑舅难题、成语俗话,也是层出不穷。


    刘戡之绞尽脑汁,或引经据典,或筹算推演,还算应对自如。引得几位老姐妹啧啧称奇,看他的眼神早已带上了几分亲近和接纳。


    “哎呀,当初你娶我的时候,娘家可一点儿也没为难你,早知荆州风俗是这样好玩,我该好好考你的。”黛玉抬手推了丈夫一记,犹带有一丝不甘的意味。


    张居正捉住她的手,笑道:“多谢夫人爱眷,没舍得让我遭罪。你且看我考女婿去。”


    眼见文武大考已经过,刘戡之正要登堂拜见岳父母,却不想张家小厮搬来一座夷陵沙盘。


    张居正踱步过来,抬手指着沙盘,“元定,你我以棋代兵,重演刘备夷陵之战,若你能反败为胜,就算通关了。”


    刘戡之不精此道,不由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硬着头皮与智谋奇绝的老丈人在方寸之间排兵布阵。


    黛玉见张居正步步紧逼,设下重重埋伏,而刘戡之困于原地,左右掣肘。不由悄声提醒道:“奇正相和。”


    刘戡之如闻佛语纶音,茅塞顿开,终是寻得一线生机,巧妙突围。


    “诶,不可舞弊!”张居正忙扯住她的衣袖。


    黛玉瞪了他一眼,“可别误了吉时!”


    张居正眼见女婿扭转战局,揶揄道:“元定能赢此战,全靠好丈母娘给你偷家开道呀。”谈笑间,那点因不舍而生的刁难,也只得放下。


    刘戡之忙向岳母拜了拜,“岳母深谙韬略,小婿佩服!”


    “行了,快别拜我了,去接你娘子去吧。”黛玉顺着廊下向垂花门一指。


    “多谢岳父高抬贵手,多谢岳母鼎力相助,小婿去了。”刘戡之喜不自禁地再次向垂花门闯去。


    不想,竟还有最后一关。赵太夫人抱着小静修,站在了月洞门前。


    “可别忘了,你还有一位小舅子呢!”赵太夫人笑道,“咱们家这位小六爷,生来一副大人模样,不爱哭不爱闹,还请我孙女婿逗他笑一笑。”


    这可是比考文武状元还难的事哟,站在一旁观礼的奶娘丫鬟也忍俊不禁。


    刘戡之先是摇起了拨浪鼓,之后又扮鬼脸唱童谣。襁褓中的小红鲤就是无动于衷,甚至打起了懒懒的呵欠。


    无奈之下,刘戡之只得伸出两只食指,去挠孩子的小脚丫。不曾想,红鲤非但不笑,还有扁嘴要哭的架势。


    粉棠在屋中坐着,悄悄掀开盖头,透过玻璃窗,见刘戡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心疼他在毒日头底下站久了,忙从妆奁匣子里抓出一样东西,塞给小丫鬟,让她给刘戡之送去。


    刘戡之得了那宝贝,在小红鲤面前一摇,叮铃铃一阵脆响。


    小红鲤终于笑了,那铃铛是母亲的声音呀。


    经过一番与张家上下老小的缠斗,漫天红封雨开道,刘戡之满头大汗,总算是来到了粉棠的闺阁前。


    门扉轻启,但见粉棠身着大红织金通袖袍,凤冠霞帔,盖头遮面。


    刘戡之激动万分,对着新娘子深深一揖,问候她:“娘子安好?我来接你了。你可愿意随我去刘家?”


    盖头底下透出一句清浅的笑:“愿意。”


    “好,棠儿抱紧我!”他俯身将新娘子稳稳抱起。


    一路繁花似锦,鼓乐欢腾,刘戡之顺利穿过庭院,将新娘送入垂着流苏锦幔地花轿中。


    简修、允修和戚家五子立刻上前,前后左右扶定了轿杠,是为“护福”,确保张家的福泽平稳地随着姑娘一同过去,保护她安享太平,福乐不尽。


    喜娘悠长的唱声中,轿夫起杠。轿身微晃,帘幔垂落,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只听得轿中传来哀戚的哭声,那是荆楚女儿出阁必行的“哭嫁”。诉说着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感激,和对故乡家园的依恋不舍。


    她声音婉转,合着韵律,将一曲离歌唱得缠绵悱恻,动人心弦。


    张居正搂着妻子徐行,举帕为她拭泪,望着花轿并送亲的队伍逶迤远去,登上喜船,帆影渐消于烟波浩渺的江上。


    直至子侄们送嫁归来,船影无踪,夫妇二人犹自伫立江边。


    江风拂面,带着几分水汽的微腥,黛玉轻叹:“粉棠又爱挑食,又会择席,我担心她在夷陵过不惯,也不知下月回门,会是个什么光景。”


    张居正宽慰她道:“夫人,夷陵与江陵相距不远,习俗相近。顺水两日即回,你就别担心了。”


    二人抬眸看向天边流云幻彩,似锦似缎,喧嚣过后,是如此的寂静。唯有江涛拍岸,一声又一声。


    女儿出阁,张居正夫妇来不及惆怅几日,接下来该筹备八月简修娶妻的事了。


    四郎娶的是致仕刑部尚书王之诰的女儿王诗云。亲家王之诰也是荆州同乡,家住石首县。


    王家距张家就更近了,乘车一日便可来回。


    张居正夫妇是按照几个孩子的个人禀赋与意愿,来为他们的将来铺路。长子敬修、次子嗣修、三子懋修选择了科举入仕。


    为了防止将来君臣反目,父子相累,他们三个都不得不更换姓氏,隐瞒籍贯,离开父母独自出门闯荡。


    当初的婚事甚至都没有父母的出席,低调简办。


    而五子允修选择了远洋拓海,也属于张家的外出子。


    只留下一个经商的简修,成亲后将留守江陵祖宅,作为张家的守灶子,承担着赡养祖母赵太夫人,主持祭祀的重任。


    因此他的婚礼格外隆重,规格盛大。张居正从来伉厉守高,杜绝私门,不喜欢迎来迎往。这一次却将所有能邀请的亲朋好友都派发的请柬。


    七月流火,粉棠将携新婿回门,要在娘家小住几日,待到四弟成亲后,再随夫君返回夷陵。


    庭树蓊郁,浓荫匝地。黛玉一大早就几番踱至垂花门前张望,直到未时初,才听到史湘云欢声叫着“回来了,回来了!”


    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婆子,簇拥着一顶青帷小轿直至门前。


    轿帘一掀,先探出的是一只带着赤金缠丝玛瑙镯子的玉手,扶着丈夫的手腕稳稳落下。


    一身茜色织金罗纱裙的粉棠盈盈立在门前。


    黛玉携着姐妹们早已迎至堂前,粉棠一见着母亲,眼圈便微微红了,却仍是含着笑,与刘戡之并肩上前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回到自家还客气什么。”黛玉忙将女儿女婿扶起,一把握住粉棠的手,上下细细打量。


    一月不见,她原有些清瘦的瓜子脸竟丰润了些许,白皙的面颊透出自然的红晕,眉眼间流转着一种明媚与柔旖,像是被精心滋养的娇花夺目绽放。


    她乌亮的发髻梳得光洁,戴了一副赤金点翠的头面,并几朵足以乱真的通草花。


    行走间暗香浮动,环佩轻响,竟是说不出的艳光四射,风致动人。


    见她气色莹润,眼波清亮,黛玉那悬了多日的心总算安然放下,嘴角的笑意便再也抑制不住。


    众人簇拥着新人入内,叙礼奉茶已毕。男人去外间说话,女人们便围坐在一处说些家常。


    凤姐最是心急,拉着粉棠问长问短,粉棠起初还含羞,只抿着嘴笑,禁不住几位姨孃,轮番催促打趣,方细声慢语地道来。


    “多谢姨孃们挂心,粉棠一切都好。”她说话的声音,较之在家时更添了几分温软,“公婆待女儿极是宽柔,晨昏定省从不苛责,只让我们小两口自便。衣食住行,元定也处处照顾我。”


    她眼波微转,颊上的绯色更深,“他为我请了江陵和姑苏的厨娘,专门照顾我饮食。”


    众人听得点头微笑,黛玉又细问:“我从书上看到,夷陵山峻水险,暑日则易生瘴疠,秋冬则冰霜凛冽。那里的气候,你可适应?”


    粉棠笑道:“没有那么夸张,不过是山地稍冷一些,夏天也凉快。那里的山民采蕨磨粉,做成蕨粑,味道不错的。


    不过那里识字的百姓不多,很多以操舟伐木,织席贩履为生,十分辛苦。他们信巫祀,疾病多延巫祷。


    我正打算筹办识字草堂,年年授课,再逐步将妇孺医坊建起来。”


    史湘云笑道:“咱们的棠儿真长大了,这颗济世利民的心,跟她爹娘一脉相承。”


    凤姐促狭一笑,伸手戳了戳新娘子的脸,悄声道:“你的冤家,在床笫之间待你如何?”


    粉棠登时脸耳通红,扭头不语,求助似地拉着母亲的衣袖。


    “才夸你像大人,这会子又忸怩什么。好或不好,告诉孃孃一声又何妨?”凤姐啧啧笑起来。


    粉棠眼睫低垂,唇边却漾起一丝极甜美的笑意:“他极温柔……”


    黛玉知道女儿怕羞,连忙茬开话,继续问:“你们夫妻闲暇,都做些什么?”


    “也无非是看书弹琴,莳花种菜,”粉棠言语微顿,声音越发轻柔,“有时候论起诗文,竟忘了时辰,仿佛总有说不完的话一样。”


    黛玉看到女儿眼中闪烁的光彩,那一低头的温柔与满足,已胜过了千言万语。便知女儿在刘家,是真真切切地被丈夫尊重疼爱着。


    一时间心怀大慰,眼角隐隐有泪光闪动,忙借着低头吃茶掩了过去。


    众人的话题又自然地转到简修的婚事上。


    外院书房中,一直端坐的张居正,虽依旧寡言,听到女婿巨细靡遗地“回禀”,他默默颔首。


    素来严峻的眉宇也舒展开来,目光落在举止沉稳,才气卓然的女婿身上,多了几分眷顾之情。


    他举杯向刘戡之:“贤婿,喝茶。”


    刘戡之受宠若惊,真切地感受到岳父对自己的接纳与托付。


    八月初六,江陵张府再度披红挂彩,此番是为四公子张简修迎娶刑部尚书王之诰的千金王诗云而装扮一新。


    朱门之上“囍”字红艳,庭中宾客盈门,笑语喧阗,喜气洋洋。


    经过一上午的“拼搏”,与王家人斗智斗勇,一身簇新锦绣红袍的简修带着兄弟们,浩浩荡荡去,热火朝天回。


    新娘王诗云彩轿临门,依着荆州古礼,先于阶前履席而行,至中门行“沃盥礼”,以清冽的兰汤净手。


    随后与新郎张简修行“同牢礼”,二人同案而坐,分食一鼎之肉,一簋之黍,象征着自此同甘共苦,休戚与共。


    新人拜过高堂天地,对拜礼成。之后便是盛大的婚宴。


    筵席分男女宾客,冠盖云集。黛玉与凤姐、湘云几人周旋于众女眷之间,她仪态万方,言语温婉,对宾客的祝福、调侃应对自如。


    待坐定后,黛玉也不忘允修尚无着落的事,谈笑间不着痕迹地透露出欲为五郎择偶之意。


    此言一出,席间不少家有适龄女儿的官太太们,皆心领神会。明里暗里将自家女儿,引至潇湘夫人面前,请安道喜。


    一时间,环佩叮当,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虽说张太师一直不肯深谈几个儿子的前程,但大家东拼西凑地猜想,张家大抵是放弃前面三子,只留四子承家守灶接管祖产,五子在外打拼,自食其力。


    那些耳报通神的人,早知道五子允修继承了潇湘船队,那可是富可敌国的买卖。


    若是与张家五子联姻,别的不说,必然有享受不尽的美味佳肴,奇珍异宝,绫罗绸缎。


    不到半个时辰,黛玉就见了数十位名门千金,说了一通夸这夸那的话,比之皇宫选秀也不遑多让了。


    唯有一个姑娘无动于衷,她是四川清吏司主事李幼淑之女李娇倩,母亲几次怂恿她过去给潇湘夫人问好,她就是动也不动。


    这个李娇倩生得明艳动人,也只比之张府千金略逊一筹。性子却有几分与生俱来的孤高。


    她早知张家五公子不乐仕进,性好游历,常年操舟远洋,四海漂泊。在她心中,此等人物不啻于纨绔浪子。


    纵然钱财多又如何?自古商人重利轻别离,绝非良配!


    见众千金对张五郎趋之若鹜,还没见着面呢,先奉承上了潇湘夫人。


    她心下不以为然,只兀自坐在席间,纤指拨弄着团扇的流苏,一再拒绝母亲的劝诱,坚决不肯去讨好潇湘夫人。


    新郎简修听闻王家大舅子王梦麟,想喝西凤酒,委托五弟去找母亲拿库房钥匙取货。


    允修正欲找母亲禀事,偏生耳力卓绝,听到李娇倩一句“要我说当今少年英雄,当属云南副总兵刘綎,抗击缅甸战功赫赫。


    张五郎无官无职,飘萍人物,岂是托付终身之人?”


    允修听了个真切,脚步微顿,目光掠过那道清傲的侧影,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随即转身折返。


    回到男宾席上,见兄长被王家一位大舅子,一位小舅子,还有几位表舅团团围住劝酒。


    因西凤酒迟迟不到,又埋汰了几句闲话。允修不忍四哥硬抗,体贴他新婚之夜,必然春宵一刻值千金,耗在酒桌上不是个事。


    便主动上前,朗笑道:“诸位贤昆仲,家兄不胜酒力,这酒,允修代饮了!”


    允修巧手夺下众人酒杯,一口一闷。他本就豪爽善饮,加之今日见兄姐皆得佳偶,自己却因浪迹天涯之名,被佳人鄙薄,心中不免渐生块垒。


    如此豪饮既为四哥解围,也是借酒浇愁,举杯格外爽快,一来二去,不觉便饮得多了。


    张府流水上菜,至申时宴席未散。允修喝饱了酒水,只觉得头重脚轻,未免失态,只得悄然离席,到花园中透气。


    午后的风带着桂子初开的甜香,拂面而来,他坐在花荫石凳上,本想歇息片刻,奈何酒意上涌,竟倚着石桌沉沉睡去。


    那厢李娇倩不耐席间官太太们问东问西,也寻隙溜了出来,信步至张府花园。却见斜眼西照,映着花影,倾泻在石凳上坐着沉睡的少年身上。


    但见他眉目俊朗,鼻梁挺秀,虽闭着眼,那股疏阔不羁的气度却未曾稍减。像是哪位打小随军的少帅。


    几年前,她听闻大刀刘綎的事迹,很是仰慕,有心许配。


    奈何刘綎早被南京兵部侍郎林敬修保媒拉纤,成了南京兵部尚书张鏊的女婿。


    让她错失良缘,悔之不迭。望着眼前少年凸起的喉结,不设防的睡颜,李娇倩心头莫名一跳。


    悄悄弄出几个不大不小的声响,见他纹丝未动,少女鬼使神差地走近,屏住呼吸,趁他沉睡,竟俯身在他脸颊上飞速落下一吻。


    允修常年习武,行走海外,警醒异常,睡梦中只觉腮边被什么东西湿润一触,如蛇信子一般。


    他反手便是一记擒拿,精准地扣住了那只入侵的小蛇七寸,力道未控,只听“喀”一声轻响,伴随着一声痛彻心扉的尖叫,划破了满园喧嚣。


    他睁眼一看,一个姑娘的手腕,竟被自己生生捏得脱了臼!


    一时间,花园里乱作一团,黛玉听到女子尖叫,顿敢不妙,带着仆妇闻声赶来。


    只见一个小姑娘泪眼汪汪,捧着软垂的手腕,而自家儿子则是一脸错愕与尴尬。


    黛玉当即将小姑娘的手腕复位接好,但儿子与这姑娘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一个羞愤难当,一个懊恼不已,明明窥见彼此真容的一刹那,心底都泛起了异样的涟漪。


    却因着少年人的脸面大过天,以及少女先前放出去的“豪言”,一个摆出冷若冰霜的臭脸,一个作出避之不及的模样,倒像是真成了一对冤家。


    事出突然,兼之花园离宴席不远,那些好事者早就窥见了现场。


    流言蜚语瞬间甚嚣尘上,有说张五郎酒后失德,见色起意,欲对李小姐图谋不轨的。


    也有说李小姐惹恼了醉酒的张五郎,被打断了胳膊。


    总之,有两个不可磨灭的事实,一个是张五郎与李小姐有了极亲密的肢体接触,二个是李小姐的确因张五郎受了伤。


    婚宴终散,李娇倩随父母怅然离去,留下满城风雨的后话。


    翌日清晨,新妇王诗云早早醒来,见窗外天光已亮,心中记着要拜见舅姑“纠脑壳茶”的规矩,便要起身梳洗。


    却被丈夫简修一把揽回怀中,温言道:“不用急,爹娘昨日才合房,今日此刻定然未起。”


    “可是,天都亮了……”王诗云话未说完,才撩开的幔帐又落了下来。


    新婚燕尔的夫妻,少不得又缠绵了片刻,混至辰时将至,方才沐浴梳妆,穿戴整齐后前往正堂。


    谁知到了堂前,刘戡之刚从里头迈步出来,悄声道:“岳父岳母还未起呢。”


    张简修与妻子对视一眼,眉毛挑得老高,心中暗叹:爹爹可真厉害,让他这个做儿子都自愧不如。


    王诗云也不好发表意见,笑着向大姑姐粉棠问好。


    粉棠笑道:“爹娘不到午时怕是不肯起的,咱们还是老实吃些糕点,垫垫肚子吧。”


    燕栖居中,铃儿在晨光中响颤了许久方歇,余韵未散。


    “还不起来!今儿还要喝纠脑壳茶呢!”黛玉眯眼着眼儿,慵懒地推搡了几次,张居正才舍得缓缓起身。


    先抱着妻子去沐浴,又是一番折腾,随后又慢条斯理地为妻子挑选今日的衣裙钗环。


    两人互相帮衬着更衣梳发,柔情蜜意在无声的动作间脉脉流淌,恩爱胜过新婚燕尔。


    直到日上三竿,临近午时,张居正夫妇才雍容雅步进入正堂端坐。


    张简修与王诗云恭敬上前,行跪拜大礼,奉上茶盏。


    张居正接过茶盏,轻呷一口,目光欣慰,勉励小两口道:“既成家室,当互敬互爱,光耀门楣。”


    黛玉喝过茶,亦将一对玉镯并一套宝石头面,赠予了新妇。


    大姑姐粉棠领着王诗云认过张家亲族,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吃了一顿团圆饭。


    午后年轻夫妇们在廊下纳凉闲谈,刘戡之想起昨日的趣事,拉着妻子,惟妙惟肖地模仿出,允修“勇擒”李小姐,将人手腕弄脱臼的事。


    满堂哄笑之中,允修面红过耳,赧然至极,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一个单身汉,坐在两对夫妻之间,不是自找虐么!


    又过了数日,刘戡之带着妻子回夷陵去了。王诗云在黛玉的引导下,很快接手了张家中馈。


    她庆幸张家人口简单,公婆和善且不多事,小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凤姐接到了丈夫戚继光的来信,说他下月即将江南的地界了,受西湖文友相邀宴饮,将在杭州多逗留几日。劝夫人不必返程来接,等他来荆州再一同南下广东。


    谁能想到在江南文人的追捧下,南平倭寇,北御劲虏的戚大将军,还是享有“词宗先生”美誉的才子呢?


    戚继光不但有战功还有诗名,是允文允武的人才。尤其喜爱延揽文士,倾赀结纳。


    黛玉却知道,戚继光此次接受王世贞牵头组局的宴饮,结果受了一肚子冤枉气,不欢而散。劝凤姐回信劝阻,让戚继光尽快南下。


    第192章 群英荟萃


    万历十一年仲秋, 西湖的残荷在暮色里颓然垂败。戚继光携带养子戚金,一身闲散文士打扮,乘一叶扁舟穿过苏堤,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秋情无限。他却只觉得衰草残菱, 满目萧索。


    在蓟州待了十六年,一朝被贬南荒,即将无仗可打,无兵可练,宝刀归鞘。而自己已是五十五岁的老将了,纵有擎天志, 难敌鬓边霜, 苦闷无处宣泄。


    “元敬!”好友汪道昆早在湖心亭迎候, 拉着他等岸, 边走边催,“西湖秋社雅集, 东南名士闻风而至, 专为兄台接风洗尘。”


    汪道昆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 是督抚文臣,常年在兵部任职, 颇通军务。


    如今暮年告病身退,早忘了少年策马戍边之志。渐耽风雅,交游海内文士,与王世贞共主文坛,声华日盛。


    亭中已聚了十数位文士名流,卓明卿正烹龙井, 笑对友人道:“咱们西湖秋社,得立一个规约,不如分体而赋,拈韵为筹,如此既有趣又公平。诸位觉得如何?”


    王世贞与弟弟王世懋相视一笑,执杯道:“澄甫所言甚是,卓家雄财一方,别业众多,以后西湖秋社也不愁没有雅集的地方了。”


    他的弇山园贡献给了潇湘夫人做实务学堂,如今热闹都是别人的。自己若邀友雅集,还得借卓家的园子。


    汪道昆的弟弟汪道贯染恙,有些畏寒,裹着斗篷偎在茶炉旁,嗅着室内氤氲的沉香,神色恹恹。


    南屏晚钟初响时,弦歌声动,数十盏琉璃灯次第亮起,照得西湖波光潋滟。


    这时候汪道昆领着戚继光到了,众人纷纷起身作揖。


    王世贞笑得最是灿烂:“词宗先生来了,上月潇湘书林刊售的《横槊稿》愚兄已拜读过了,字里行间剑气凌云,兵韬贯斗,真是辞采斐然,彰显儒将本色!”


    “元美过誉了,不过是几句闲笔,尚未尽善,就被拙荆拿去换金钗了。不及你当日为我所作的《赠宝剑歌》。”


    戚继光一身程子衣登场,拱手作揖,只是他身形伟岸,虎威犹存,气质上与这些文人墨客,依旧有着天壤之别。


    众人皆知戚帅惧内,他也常拿王夫人做借口搪塞于人。诗集能够顺利刊售,当然是少不了妻子,向潇湘夫人极力推荐的功劳。


    汪道昆提起酒壶,为戚继光斟了一杯酒,“元敬之诗,赤诚如日照肝胆,辞章刚健,情志真切。非我等潦倒文人可比。”


    灯火将大家热情的笑脸,映照得格外温情,戚继光接过酒一饮而尽,听着满耳谀词,因为官场失意而紧绷的下颌渐渐松弛。


    忽闻外头笑语传来,“元瑞来迟!”


    身穿宝蓝直裰的胡应麟大步而来,朗笑着执起白釉酒壶,径直走向王世贞,“我自罚三杯,谢弇山主人雅意。”


    汪道贯手掩口鼻,咳嗽了两声,他素厌胡应麟功名不济,狂态骄矜,偏生执词坛牛耳的王世贞,对他推崇备至,心中不忿这厮久已。


    蹙眉低语道:“也不知狂个什么劲儿?不过得了王弇山夸两句,就自以为尊了。”


    酒过三巡,健谈的王世贞论及当代诗家,提到了胡应麟正在以他的《艺苑卮言》为蓝本,编写一本融贯三唐,权衡两宋,上追汉魏风骨,下探元明流变的诗话著作。


    王世贞感慨道:“元瑞所著的《诗薮》我看了前篇,堪为诗统接续!”


    胡应麟谦逊了两句,他从来依附王世贞讨名声。如今江南名士谁人不知,只要王世贞在文坛捧谁,众人便是赞声一片,已然成了惯例。


    汪道贯突然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推案而起,傲然走到王世贞面前道:“弇山公,奈何突然以诗统传元瑞?若容此等粗豪之辈登坛,将置吾辈何地?”


    亭中弦歌人语一时俱寂。


    王世贞才举起蟹螯,一时怔住。汪道昆急扯弟弟的衣袖,劝他冷静坐下。王世懋一脸错愕,打翻了酒盏,琼浆沿着桌角滴答。


    胡应麟闻言勃然作色,面颊赤红,捏起了拳头。


    戚继光见他二人冲突一触即发,正欲软语劝解,忽听见养子戚金道:“父亲,夫人来急信了!”


    不一会儿,又听到王家丫鬟进来道:“二爷,潇湘夫人来信。”


    王世懋心头一惊,急忙拆信。未几,汪道昆的小厮也手举信函,穿行过来,低语道:“老爷,张太师有信。”


    一场文人相轻的风波,因为接二连三的来信而中止了。


    戚继光走到亭边,凭栏而立,就着灯光,一目十行地看完夫人的信。


    顿时万分侥幸,自己还不曾介入王道贯与胡应麟之间的冲突,否则就要被人冠以“粗人”之名,带着一肚子冤枉气,狼狈离去了。


    王世贞凑到弟弟面前,“她写了什么?”


    王世懋叹了一口气,反手掩上了信笺,“哥,我明日得去一趟华亭。亲家公也致仕了。”


    那边汪道昆看完信,也对弟弟道:“我明日带你去华亭。”


    这时,戚继光也拱手告辞道:“拙荆有要事相托华亭,不敢稽迟,斗胆告退,还望诸昆仲海涵。”


    听说戚帅也要去华亭,汪道昆忙道:“不如我们几个明日搭伴同行。”


    不多时,除了要赶赴华亭的人先走一步。其他人感到气氛不对,也都纷纷告辞离席。


    湖风卷过残荷,回荡在空置的席位上,王世贞颓然掷下蟹螯,灯火在潋滟波光中摇摇晃晃,碎成万点流金。


    他们都去华亭干什么?


    三日后,戚继光、汪道昆兄弟、王世懋、凌云翼五人来到华亭医坊。


    李时珍看了看五人的面相,摘下口罩,一边用香皂盥手,一边对他四人道:“汪二爷病最急最轻,先治他的。王副使恐是肺痨复发了,须在我医坊隔离治疗。


    戚将军常年征戍蓟州,餐风露宿,积寒伤肺,近来又忧思郁结,得吃两年药,仔细调养。”


    几人面面相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请他们到这里来,是为治病。


    凌云翼对亲家公道:“我不日就要南下,不能陪你了。明日给你哥去信,让他派人来照顾你。”


    王世懋捂着嘴摇头道:“这里有护工,不必麻烦我哥了。”


    汪道昆对弟弟汪道贯道:“这几日,我且陪你在华亭治病,待你痊愈,我要下湖广一趟。你自己雇车马回家吧。”


    “兄长好不容易托病辞官,为何不还乡呢?”汪道贯问道。


    汪道昆捻须道:“这你就别管了。”


    这边王世懋刚搬进了隔离病舍,戚继光吃了一副药后,出门去了。


    在远离人烟的下风口烟花工场,戚继光找到了夫人信中,提到的那个名叫徐光启的弱冠少年。


    徐光启见有陌生人来,十分警惕,抬起烟花筒,厉声喝问:“站住!何方而来?”


    戚继光立刻止步,心知这少年念的是军中暗号,若继续前进,即被视为奸细,可能藏在烟花筒里的鸟铳,就要发威了。


    “讨薪!”戚继光道。讨薪看似是索要柴火,实为讨伐新敌之意。


    徐光启又问:“薪在何处讨?”


    戚继光笑道:“不向深山向海平!”寇从海上来,故不向深山讨薪。


    “过关,但须验信函!”徐光启收起烟花筒,伸手向他。


    “给你!”戚继光将夫人的信给他,“潇湘夫人让我带你去荆州,你跟爹娘说好了没?”


    徐光启先是仔细验过他的信,再向戚继光抱拳道:“晚生徐光启拜见戚大将军!此事已与父母协商过,随时都可以启程。”


    “你可真谨慎。”戚继光赞道,“怪不得太师选你做亲随。”


    自从张居正亲手将游七绑缚衙门,他身边就没了打点内外事务的心腹。不曾想竟挑选这个华亭少年,做自己的左膀右臂。


    徐光启拱手一叹:“我本蓬牗寒生,躬耕笔砚,文采不显屡试不第,今蒙太师青眼,实乃三生有幸。惟愿效犬马之劳,昼随太师左右,夜研案牍朝章,期以驽钝之资尽绵薄之力。”


    戚继光见他神色谦恭,十分欣赏。徐光启见到了孺慕已久的戚大将军,连忙从暗箱中搬出了自己仿制的虎蹲炮,并讲述改造的工艺。


    “这里竟然是造炮场!”戚继光听了徐光启的介绍,才发现这烟花工场暗藏玄机。


    徐光启低声道:“太师让我在这里等候将军到来。之后我会将此地痕迹抹掉,所有辎重都将深埋地下。依旧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烟花工场。”


    戚继光恍然大悟,这少年可不是一般的文弱书生,而是“通测算,精农工,会铸炮”的经世奇才,怪不得张居正会如此提携他。


    也许数十年后,眼前的少年又将是一朝宰辅之臣,但愿能继承江陵之志,继续为大明革故鼎新,经世济民。


    回到华亭医坊后不久,戚继光等到了弟弟戚继美。


    多年不见的兄弟二人,熊抱起来,都红了眼眶,激动万分。


    戚继美也是接到了张太师的信,为避牵连之祸,主动辞去了云贵总兵官一职。


    与戚继美一路随行的还有,同样辞去云南副总兵的大刀刘綎。


    与避免被论作“张党”清算的原因不同,刘綎之所以去职,实是与同为总兵的邓子龙不睦。


    经张太师再三来信劝解,确保他前程无忧,刘綎才不与老将邓子龙做意气之争,放弃缅甸战功,潇洒离去。


    “早就听说云南有一猛将,能舞百斤大刀于蛮烟瘴雨间,纵横决荡,有万夫不当之勇。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真是后生可畏呀。“戚继光素喜少年英才,见到刘綎就如看自家子侄一般亲切。


    刘綎也常听张太师提及戚将军如何治军严明,不由请教道:“戚大将军,自我继父职以来,部曲多骁桀之士,比我年长的,也不大服管教。


    他们经常给我捅娄子,无视军纪为非作歹,害我多次被黜职,功过相抵。还请将军教我御下之道。”


    戚继光捻须道:“无非是严慈相济,明罚敕法,恩威并施罢了。要爱兵如子,士卒有病必抚,有丧必祭。然操练违令,也必重惩不赦,切不能徇私。”


    三位武将讲论韬略,分享见闻,直把医坊当作了茶馆。


    李时珍忙完了一阵子,见他三人还在闲聊,将袖子一挽,抬手道:“别说话,排队,一个一个来。”


    戚继光道:“李神医,我才吃了药就不用再看了吧。”


    “第一个就是你,先头十副药,每副一剂,一日三诊。”李时珍不再多言,示意他将手搁在脉枕上。


    听了一会儿脉息,李时珍嘱咐他道:“若想病好断根,我劝将军戒酒三年。”


    戚继光不置可否,心里却不当一回事,哪有男人不喝酒的,那人生还有什么趣味可言。


    又听李时珍道:“给将军的药方,饮食禁忌,我已抄寄给了尊夫人,还望将军慎始慎终,好自为之。”


    “嘶!”戚继光顿时想起耳朵被那夜叉星拧得生疼的记忆,不由胆寒,当下点头,不敢辩驳一句。


    “大哥就是被我嫂子拿捏得死死的,嫂子让你往东,你绝不敢往西。”戚继美嘻嘻笑道,撸起袖子,将胳膊往李时珍面前一放。


    李时珍将三根手指搭在他脉上,不出几息,脸色就变了。再三确认了一下,又诊了另一只手的脉。


    “将军脉来濡滑,心阳不振。此久镇黔中,瘴疠侵络,湿浊困脾。不久之后就会四肢浮肿,痰涌如潮。若不及时治疗,只怕活不过明年。”


    “什么!”戚继光霍然起身,一脸震惊。


    戚继美不由咳了两声,狐疑道:“我的病有那么严重吗?”他怎么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李时珍沉心道:“还请将军放下一切琐事,安心在此住下疗养。至少两年不要中断治疗。”


    听到弟弟病情竟然到了如此严峻的地步,戚继光当即单膝着地,对李时珍抱拳道:“还请神医务必救我兄弟性命!戚某愿为神医效犬马之劳。”


    李时珍淡然道:“戚将军勿急,病去如抽丝,要慢慢来。此病尚有三分治得,若恢复得好,可延寿十年。”


    戚家兄弟相对无言,各自惆怅。之后李时珍开了一组方子,让他们到药方配药煎熬。戚继美只得打点行装,就此住下养病。


    刘綎见风不妙,张太师让他千里迢迢来到华亭,莫非也预知自己得了什么大病?


    他犹豫地向李时珍伸出手,眉头紧锁,心中忐忑。


    李时珍见他如此,笑了笑道:“刘将军不过皮肉伤而已。先用金创托里方,温酒调服,可化瘀生新。再外敷生肌散,每用羊肠线封创,三日一换。


    将军正值青年,也不可轻忽身体。习武操练时,当避晨露雨湿,每日重刀劈砍不过百数,拳脚搏斗也不应超过三炷香。


    禁食烤羊肉以免生肝火戾气,不可再饮冰镇酒水以阻淤散。可常食牛筋、黑豆、蒸雪梨,强筋骨增气力,益肾明目,润肺通窍。随身带柏子香囊,还能避瘴气。”


    刘綎“哦”了一声,心里轻松了一大截。虽说他们征战沙场的人,每每将马革裹尸挂在嘴边。


    但都是宁肯殒命刀下,一了百了。也不愿缠绵病榻,任人摆布,失去身为将领的尊严。


    又过了数日,远在荆州的王熙凤,收到了养子戚金的飞鸽传书,知道小叔子戚继美已经接受治疗,暂无大碍,心头也是一松。


    万历十一年八月,戎政尚书凌云翼致仕,其人也是支持江陵新政的强硬派,曾任两广总督。他与王世贞的弟弟王世懋彼此相契,是儿女亲家。


    同月,锦衣卫指挥使陆绎,也致仕归籍浙江平湖,与凌云翼搭伴南下。而锦衣卫指挥使一职,便由指挥同知刘守有顶上。


    陈景年、杨嘉树、傅望舒三人也从锦衣卫卸职,在北方打理玉燕堂生意的张怀信、李思衡、周修远,还有潇湘船队的王知远、刘祈安也一并南下,荆州八虎再度聚首荆州,而陆绎与凌云翼,也带着保定少年孙承宗一并南下。


    孙承宗自幼聪慧,十六岁中秀才,之后几年却举业艰难,长久未能突破,如今年及弱冠,正在人生最迷惘的时候。


    可他将来却高中榜眼,宦海沉浮数十年后,为大明练兵十万,构筑关宁防线,是雄略镇边,督师蓟辽的大将。


    而戚家五虎在江夏镇,寻找了数日,终于将那个叫熊廷弼的放牛小子,给带到了江陵。


    熊廷弼家在江夏,世代务农,家贫少助,六岁识字,十岁开始牧牛,一边放牛,一边读唐宋演义小说。现年十四岁,还未读儒书。


    数十年后他却三度经略辽东,创“三方布置策”。持重如山,布阵如棋,威慑夷虏,力保危城。


    鉴于孙承宗、熊廷弼两家赤贫,经济拮据,黛玉打算将他二人,当门客策卫培养。


    先教他们读书谋略,修文习武,待到学有所成,再资助他们完成科举。


    尽管他们作为大明武将,从史书记载来看,二人战略上都有重大过失,性格也未尽善。


    一个刚愎拒谏,迂阔遗患,知大略而疏机变。一个峭直招祸,偏激失度,察微末而失宏纲。


    但是与其从零开始培养一个将才,不如让他们通过学习,及时纠偏补弊,专研防卫辽东。


    三个月后,汪道昆、凌云翼、戚继光、徐光启,陆绎和荆州八虎乔装改扮,齐聚江陵毛夫人的别邸。


    趁着戚继光南下广东这两年,张居正夫妇要着手为大明培养三批将才。


    数年之后,大明边患将如痈疽并发。外有东瀛之衅,建州之獗,朔漠之患。内有西南烽烟,中原骚动。


    若不早做准备,大明在劫难逃。


    一群人有的扮成贩菜的小贩,有的扮成货郎,有的扮成文士,有的扮成商贾,有的扮成护院,混了进来。


    陆绎摇着一把金箔折扇,冲张居正笑了笑:“正哥,咱们几个凑一桌,都能造反了吧。”——


    作者有话说:1、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胡元瑞亦好使酒。一日寓西湖,适汪太函司马携乃弟仲淹来杭,王元美伯仲并东南诸名士大会于湖中。仲淹已病,其诗颇有深思秀句,心薄胡之粗豪,忽傲然起谓弇州曰:“奈何遽以诗统传元瑞?此等登坛坫,将置吾辈何地?”汪、王三先生出仓猝不及答,元瑞亦识仲淹气盛,第怒目视。时戚元敬少保实偕二汪渡江,因同席饮,出软语两解之,胡大怒移骂,至目为粗人,惊戚避促舆度岭去,满座不欢而罢。时人作杂剧嘲之,署题曰“胡学究醉闹湖心亭,戚总兵败走万松岭”


    2、汪道昆《太函集》卷36《卓徵甫传》:“昔在西湖,戚元敬为秋社宰,不佞为客。四座皆名家,徵甫与焉。闻者以为高会。”同集卷76《南屏社记》:“往余由武林而趋吴会,即此西湖。四方之隽不期而集者十九人,于是乎有中秋之会。”


    3、《明史·卷二百四十七·列传一百三十五》:綎所用镔铁刀百二十斤,马上轮转如飞,天下称“刘大刀”。


    4、《性气先生传》,《熊襄愍集》卷八:自先曾祖道兴公儒寓江夏,祖赠尚书高峰公、府君赠尚书西庄公皆孝弟力田,世为农。先生(熊廷弼)六岁就乡塾,十岁牧牛,十五读儒书,十九补邑弟子员……先生幼时,聪颖强记,自就乡塾。后家益贫,废而事樵牧,拾野谷,负列国、秦、汉、三国、唐、宋各演义及《水浒传》,挂牛角读之。 夜则对月,或然香,逐行照看,至夜分不寐。


    第193章 拓地辽东


    张居正瞥了陆绎一眼, 淡淡道:“比造反还厉害百倍。我计划用四十年时间,拓地辽东,让女真各部逐步宣承王化。”


    众人神情一肃, 皆正襟危坐起来。凌云翼环视了四周,出于谨慎道:“太师,此事兹事体大, 需慎之又慎,就我们这几个人,可靠吗?”


    “诸位能排除干扰,绕过监使,乔装而来,便是同道之人, 心知事以密成。没有来的, 自然就不可靠了。”张居正取出两块磁石, 将一卷一丈见方的《辽东坤舆图》, 吸在了铁架上。


    凌云翼不由与陆绎对视一眼,心下一凛。张太师既点出了“没有来的”, 也就是说还有人知道此事, 却不赞同这个主张。


    刘綎一看便知:“这是罗洪先绘制的, 我从邓子龙那里见过。老匹夫也是运道好,拜了罗洪先为师, 才考中了武举人。”


    之所以他对邓子龙怨念极深,无非是二者之间有利益冲突。


    刘綎领腾冲营,邓子龙统姚安营,二营并立为的就是互相牵制,再加上岁饷缺半,军械、粮秣、兵源都存在竞争, 致“两虎竞食”之势。


    邓子龙发于行伍,长刘綎三十岁,历经嘉靖、隆庆、万历三朝,素来秉承“兵贵精训”,筑营垒,严号令。


    而刘綎颇为年轻,是继承父职,手下强兵如云,更倾向于“唯锐是取”,重突击、纵剽悍。


    二人一个性刚气狭,一个负气倨傲,两强相遇,又无上官调和,因此难以共处。


    张居正瞥了戚继光一眼,戚继光会意,申饬刘綎道:“腾冲营与姚安营械斗,毁帐裂旗,殊失大体。你自诩刘大刀,岂不知刀背不固,刃锋易折?缅贼残部未清,你们却同室操戈,置家国安危于何地?”


    刘綎颇不服气:“自我离滇,邓子龙兼领腾、姚两营,他私其旧部,苦役险差尽付我腾冲营,却拿了两倍的犒赏粮饷,给他的姚安营。


    到底是谁损公肥私,不顾大义!若不是太师要我南下,许我前程,我非跟那老匹夫斗个你死我活不可!”


    “不用你斗,也是两败俱伤的结果,你自己看看。”张居正将近来的邸报推给他看。


    原来邓子龙手底下的姚安营,被养刁了胃口,日渐骄纵,渐成奢靡。一遇饷银不继,姚安营鼓噪而叛。


    那些人都是百战锐卒,剽悍异常,得不到粮饷就破关陷邑,四处焚掠,滇南大震。


    巡抚急调诸军合击,方才平定。邓子龙驭下无方,激成兵变,已削职下狱了。


    刘綎这才知道,要不是听从张太师安排,主动卸职,远离纷争,保不齐自己也会跟邓子龙一样论罪下狱。


    “除了戚帅与汪南明,诸位都不曾涉足东北,今日欲请各位勠力同心,经略边防。”张居正抬眼看向汪道昆,对他道:“自万历以来,南明你曾两次阅视蓟辽,现请你向诸位介绍辽东的情况。”


    汪道昆扶案而起,走到张居正身边,在辽东舆图上细看了一回,略一沉吟,才转身向众人,剑指在图上逡巡。


    “女真各部散处辽东,南抵鸭绿江,北际松花江,东面滨海,西接兀良哈,广袤数千里。其地山峦绵亘,林莽蓊郁,万木参天。


    寒冽异常,江河冰期有半年之久,唯夏日可通舟楫。这里夏短冬长,九月即雪,黑土沃野,河谷宜耕,多种粟麦。沼泽密布,水产丰饶,有鲟鳇、东珠之利。


    林中多貂、猞、豺、虎、麋鹿,山中生人参。矿藏有铁和金。汉人进入辄生瘴疠。


    女真族人耐寒忍饥,勇鸷尚武,自幼习骑射,驰马林间如履平地。行猎以十人为一组,称为牛录。而十人中的指挥者,即称牛录额真。他们睚眦必报,部落间血仇相寻,至数世不解。


    贵壮贱老,以病弱为耻。信萨满巫觋,临战则前赴后继,视死如归。


    永乐年间,大明曾在黑水、阿速江、松花江等流域设置奴儿干都指挥使司,宣宗后名存实亡。”


    汪道昆说完,看向荆州八虎道:“你八人自小受唐顺之、罗洪先两位名师,指点阵法舆地,也在大明南北各地磨砺了二十余年,你们且一人说一句,为何张太师主张拓地东北,王化女真。”


    陈景年蹙眉道:“女真贵壮贱老,尚武为荣,酋长即帅,部民皆卒,举族为兵都不待征调,机动灵活。若一旦女真统一,将如利剑悬顶。”


    周修远脑子灵活,最擅经济,心中算盘一打:“他们以渔猎耕种为生,兵农一体,弓马即战,扛镐可耕,无馈饷之虑。而明廷九边从未满饷,补给不足,难以支撑绵延千里的边防线。”


    “辽东白山黑水皆是天然的藏兵窟,密林蔽日,女真人习惯穴居野处,汉人若深入其中难觅其踪,无法形成有效威慑。”王知远双臂环胸道。


    杨嘉树竖起三指道:“他们幼童习射,妇人驰马,旦夕之间可聚数万控弦,如蝗骤起。一则皮革可制战甲,二则金铁可制兵器,三则药材可养性命,没有明显短板。”


    张怀信一脸沉重,道:“如果他们只采取小股掠边的行动,则明廷始终疲于应对,若明廷大军征讨,他们则做鸟兽散,遁入林莽,我们也无胜算。”


    傅望舒看了看左右同伴,道:“金元旧事可鉴,当年完颜阿骨打两千五百人起兵,以三百户为一谋克,十谋克为一猛安,以此命名归附的部众,八年破辽。若女真再度启用猛安谋克制,其势难当。”


    听到这里,张居正不由默默颔首,女真的猛安谋克制,就是努尔哈赤八旗制度的渊源。


    刘祈安伸手敲着桌子,道:“他们以牛录为编制,逐步织民为网,行则同行,止则同止。若遇冲击,溃而不散。只要有生力量不被消灭,很快就能壮大起来。”


    李思衡道:“最可怕的,是他们信巫卜,重血仇,轻生死,认为战死是登天途。只要有一个具有号召力的人出现,振臂一呼,战无不克。”


    张居正双手撑在桌上,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逡巡,“这个人已经出现了,他叫努尔哈赤。现年二十有五,与刘綎同年。”


    众人蓦然一震,凌云翼道:“太师如何得知?”


    张居正道:“自去岁末,皇上着手清算我以来,诸位被视作张某同党,在仕途上都受了不少牵累,我也劝大家退步抽身,蛰伏伺机。唯一人不曾听劝。


    他为了免受波及,今年二月发兵攻打王杲之子阿台,欲以军功保爵禄。而在这场战争中,建州青年努尔哈赤的祖父、父亲被误杀。


    五月,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遗甲起兵,攻打为明军做向导的尼堪外兰。而明廷因尼堪外兰向导有功,欲扶持其为建州女真首领。


    但努尔哈赤一直追杀尼堪外兰,迫使尼堪外兰屡战屡败,不断逃亡,至今不休。足见努尔哈赤其人心性坚韧,表面接受了明廷的补偿,用敕书三十道,只为壮大自身,绝不会轻易原谅。


    以女真有仇必报的性子,一旦努尔哈赤统一了女真,必然会以父、祖之仇,向大明开战。”


    汪道昆与戚继光对视一眼,看来这个不赞同拓地辽东计划的人,就是宁远伯李成梁了。


    自嘉靖朝以来,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的将星,诸如谭纶、俞大猷、刘显、凌云翼、戚继光等人,他们勋业有成,几乎都与张居正在内阁运筹帷幄,函牍往来密不可分。


    唯独与李成梁没有直接通信,一则双方避嫌,二则张居正虽善用李成梁之勇,但始终对他杀降冒功、谎报军情、贪肆贿赂,广事结纳的事严加防范,屡有申饬。


    尽管李成梁多有不法事,但鉴于其手握雄狮,迭立战功,张居正亦不敢过分严惩,只用恩威两手牵制,以至于李成梁与他并不交心。


    凌云翼道:“太师,何以认为这个叫努尔哈赤的年轻人,有能力统一女真呢?”


    张居正道:“他有没有能力统一女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开始了兼并部族的战争,是务必要遏制的。北边有蒙古,东北再来一个女真,成掎角之势,对大明尤为不利。


    辽东是蓟州的咽喉,其地东扼女真,北控蒙古,西联宣大,当视为国门锁钥。今大明若失辽东,则蓟镇大门如敞,鞑虏一昼夜可叩山海关,此非虚言!”


    而拓辽的好处不言而喻,一则巩固京师,节省蓟镇戍兵岁饷百万,减民赋税之苦。


    二则断夷狄勾结之祸,困女真于白山屯田,阻蒙古东联,使二者不能相倚为患。


    三则收战马之利,辽河平原水草丰美,可岁产战马,补九边之缺。


    四则开衣食之源,辽东沃野千里,适合耕种,所产的参貂珠玉,盐场铁矿可充国库。


    五则复汉唐旧疆,重树华夏威仪,绝后患于未萌。


    汪道昆沉吟片刻道:“李成梁在辽东拥兵自重,养虎遗患。李氏子侄皆在军中任要职,渐成世阀之势。治国先垦野,我们要绕过李成梁在辽东拓地,实属不易。一旦被御史盯上,秘图谋反的帽子就扣上来了。”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向陆绎:“拓辽是持久之计,努尔哈赤父祖被误杀之事,已无法挽回。眼下唯有先派斥候入辽,收集情报。扶持海西女真叶赫、乌拉等部,与建州女真互相制衡。


    待我回朝,再以协防辽东的名义,将努尔哈赤聚集的部众分散,调往朝鲜边境驻防,使其脱离建州故地。”


    陈景年兴奋起来,忙道:“师丈是想让我们荆州八虎入辽做斥候吗?”


    张居正摇摇头道:“你们八个以及戚家五子与刘綎,是要随戚将军南下广东,以成为统帅军官为目标,开展为期两年的历练,骑射车炮海战都不可偏废。南明与洋山,你二人协同教育,惟愿不吝平生所知所学。”


    南明是汪道昆的号,洋山是凌云翼的号,二人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张怀信挠了挠头道:“师丈,辽东极寒,冰雪封天。而广东极热,终年无雪,气候相差太大,我们在广东练兵不利实战吧。”


    “我就是在广东出生的,感觉比起冷来说,热更让人难以忍受。”刘綎回忆起父亲做广东总兵时,热得整天大汗淋漓,往往赤膊上阵。


    凌云翼笑道:“谁说广东无雪?粤北韶关、南雄、连州山区冬季常有冰雪。而且高山密林也多,略可比拟辽东。”他身为两广总督,平定过罗旁山瑶民叛乱,最有发言权。


    瑶民起事便是以高山密林为依托,凭恃崇山峻岭之险,与朝廷官兵巧妙周旋。官兵奔走围剿,技穷无奈,疲于奔命。这种情况与辽东密林也极为相似。


    跑到岭南练兵同样有山海之利,天高皇帝远的,也可避免被人参劾。只是南北气候迥异,实属无奈罢了。


    “至于斥候一事,还是交由锦衣卫。”张居正看向陆绎,眉头一扬,“陆都督当年留给你多少‘夜不收’?”


    陆绎“嘶”了一声,没有答话。当年庚戌之变,俺答兵临城下,京城告急。


    在经历了那场危机之后,陆炳引领的锦衣卫就开始迅速扩编,一部分精锐被秘密派往蒙古各部,这些远哨暗探,潜越北境,探虏情、传密讯、行奇务。


    他们这批人处境险苦艰难,不分寒暑昼夜,比之戍边将士,更为勤劳,因此被称为“远哨夜不收”。


    后来隆万交替之际,在徐阶的倡导下锦衣卫又顺应群臣之愿,精兵简政。许多人都转投潇湘船队,唯有潜入北境的夜不收,还在陆炳手上。


    陆炳去世后,这批人的指挥权,就移交到陆绎手上,混迹蒙古的夜不收,实际成为陆家的私兵和死士。


    陆家经营着平湖琉璃厂,原本是稳赚不亏的生意,但为了养士,投入了不少钱,最后本钱周转不开,濒临破产,又被潇湘夫人收购了。


    原本这是陆家的秘密,对谁也没透露过,但显然没有瞒过那聪明绝顶的夫妻俩。


    陆绎犹豫了半晌,心知否认无用,硬着头皮道:“正哥,你要多少?”


    张居正毫不客气道:“择三之二,擅长逾险驰捷,攀高疾走,通晓鞑靼与女真语,精于弓马,让他们携烟炮为号,潜入鸭绿江畔、赫图阿拉、萨尔浒、费阿拉城等地,做耳目间谍。


    同时在海西女真四部、野人女真安插人手,避免他们与建州女真以任何形式进行联姻合并。”


    见众人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徐光启才小心翼翼地问:“太师,我不用去广东吧?”他是太师的跟班,应该随侍左右。可以这次秘会,大家的目标竟然是要开疆拓土,让他有些茫然无措。


    “去,当然要去。你要去广东肇庆,见一个叫利玛窦的欧罗巴人。”——


    作者有话说:1、《明史·卷二百四十七·列传一百三十五》:永昌、腾冲夙号乐土,自岳、罕猖乱,始议募兵,所募多亡命,乃立腾冲、姚安两营。刘綎将腾军,子龙将姚军,不相能,两军斗。帝以两将皆有功,置不问。既而綎罢,刘天俸代;天俸逮,遂以子龙兼统之。子龙抑腾兵,每工作,辄虐用之,而右姚兵。及用师陇川,子龙故为低昂,椎牛飨士,姚兵倍腾兵,腾兵大不堪,欲散去。副使姜忻令他将辖之,乃定。而姚兵久骄,因索饷作乱,由永昌、大理抵会城,所过剽掠。诸兵夹击之,斩八十四级,俘四百余人,乱始靖。子龙坐褫官下吏。


    2、《明史·李成梁传》当万历初元时,兵部侍郎汪道昆阅边,成梁献议移建孤山堡于张其哈剌佃,险山堡于宽佃,沿江新安四堡于长佃、长岭诸处,仍以孤山、险山二参将戍之,可拓地七八百里,益收耕牧之利。道昆上于朝,报可。自是生聚日繁,至六万四千余户。


    万历元年七月丙申条:兵部又覆阅视侍郎汪道昆奏:阅过辽东全镇修完城堡


    万历三年五月己酉条:先是,阅视蓟辽侍郎汪道昆、刘应节等累有修筑宁前一带台墙之议。


    3、《金史·兵志》其部长曰孛堇,行兵则称曰猛安、谋克,从其多寡以为号。猛安者,千夫长也,谋克者,百夫长也“。


    4、《清史稿》:太祖既归,有甲十三。五城族人龙敦等忌之,以畏明为辞,屡谋侵害,遣人中夜狙击,侍卫帕海死焉。额亦都、安费扬古备御甚谨,尝夜获一人,太祖曰:“纵之,毋植怨也。”使人愬于明曰:“我先人何罪而歼于兵?”明人归其丧。又曰:“尼堪外兰,吾仇也,原得而执之。”明人不许。会萨尔虎城主诺米纳、嘉木瑚城主噶哈善哈思虎、沾河城主常书率其属来归,太祖与之盟,并妻以女,于是有用兵之志焉。是岁癸未,明万历十一年也,太祖年二十五。


    5、《明史·凌云翼传》朝廷官兵4个月的进剿行动,狼烟四起,暴戾恣睢,惨不忍睹,连广西岑溪六十三山、七山、那留、连城诸处邻境瑶、僮皆惧。


    第194章 你喜欢谁


    “立马斗?是什么人?”徐光启满心疑惑。


    张居正用乌金笔写下“利玛窦”三个字, 道:“他来自欧罗巴大陆,一个名为意大里亚的国家,是个西洋僧人, 现年三十岁。去年被佛郎机人的船队带来大明,在广州府香山县濠镜澳登录。


    他原名音译是马泰奥·里奇,利玛窦是他的中文名字, 字西泰。此人博学多才,身负西洋格物之学,精通天文历法、数学舆地,且擅长制器,绘制坤舆万国图,示五洲四海。


    我要你学习他的语言, 将他所带来的西洋书籍, 用十年时间进行翻译。


    利玛窦来大明的真实目的, 是为了传布他们的西洋宗教。此教在唐时被称为景教, 他们信奉天主为独一真神,以《圣经》为典, 宣扬博爱救赎之道, 但也有其荒诞之处。”


    张居正从袖中拿出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扁盒, 递与徐光启道:“你打开来看看。”


    徐光启便揭翻盒扇,里面有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者, 他高鼻深目,发卷垂肩,身裹白袍,手足现钉伤。


    左右半空飘着黄发赤身的婴儿,两肋又有肉翅,盒中盛着些洋烟粉。


    众人好奇地过来围观, 议论纷纷。


    “为何把一个受刑的人,画在玻璃盒里?”


    “虽说是小孩儿,这么赤条条的画出来,成何体统?”


    “这鸟羽怎么长在身上去的,像是山海经里的异兽。”


    张居正解释道:“这是允修出海带回来的西洋鼻烟盒,中间那个被钉死的人,就是利玛窦信奉的天主耶稣,传说他是童贞之女产下的孩子。”


    陆绎当即质疑:“处子怎能生孩子?华夏上古传说姜嫄履大人之迹生稷,简狄吞玄鸟之卵生契,不过是古人蒙昧无知编的,到西周《周易》早有明言:男女构精,万物化生。”


    “其教也不过是用荒诞之事筛选愚民,再蒙诱控驭的一种手段罢了。”张居正眉眼微冷,语带嘲意,“独尊天主而轻君父,无孝亲忠君之道。虚构原罪之说,诱人买赎。妄言天堂地狱,挟制愚众,对华夏宗庙之祀视为异端。


    他们一直在欧罗巴聚徒结党,有借教干政之举,比之白莲教有过之而无不及。今漂洋过海到大明,恐怀窃国之谋。”


    他看向徐光启,谆谆嘱咐道:“所以,子先你的首要任务,是向利玛窦学习西洋技艺,格物穷理,如天文、水利、舆地、测算等事,开阔眼界,了解海外的国体、经济、文教。


    而当利玛窦试图向你传教的时候,请你务必多疑多问,不要轻信。若你不信教,他便不与你往来,你也可姑且摆出相信的样子,权时制宜罢了。”


    徐光启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好,诸位明白了我的用意,即刻便分散启程下岭南,勿要逗留湖广。至于戚家五子和王夫人,再过几日,我让允修驾船相送。”张居正将个人路引、银钱盘缠分发下去,独独漏掉了陆绎。


    陆绎一脸愕然,面露尴尬,“正哥,我虽不差这个钱,但为了大局,把‘夜不收’都无私贡献了出来。你这样对我,不太地道吧?”


    张居正摇了摇头:“不用你去广东,回平湖去吧。”


    “这是为何?”陆绎十分不解,话中已带了几分恼意,挑眉睨他一眼,“我虽不是武将,到底数十年来干的也是武职,情报、监察、平叛、审讯、防卫,都能胜任。


    而况内子辞世两年,儿女都成家立业,正是身无家累的闲人,你何故弃我不用?莫非觉得我不堪大用?”


    “阿绎,把你留在江南就是重用。”张居正神色凝重,抬手搭在他肩上,语气十分严肃:“经略辽东所费之巨,无法估量。单单依赖国帑和我夫人的产业利润供给,久而久之恐怕库款支绌,入不敷出。我需要你为此大计,积攒后手。


    自大明开海以来,通过海贸涌入的白银总量,累计在三亿两左右,大部分都沉淀在了江南。据之前我们成立的会计局,保守估计,江南缙绅手里掌握的白银总量,已达上亿两之巨。


    他们大多数只关心自己家族的田产、当铺、钱庄、商贸利益,做官的贪腐横行,中饱私囊,带动家族货殖繁盛,全然不顾北方安危。


    如今江南清丈田亩已毕,但海瑞、刘台一撤,土地兼并又会死灰复燃。我需要你坐镇江南,将那些官绅偷逃的赋税、隐匿的田地人口,窖藏的金银古董,用几年工夫摸清楚。收集他们贪赃枉法的罪证,以备战时筹饷之需。


    临难时刻,甚至还需要你操纵奴变、假充贼寇洗劫、暗中拷掠勒索,行种种不法事。撼动利益比撼山还难,这个任务既不容易,也很危险,还会使你身败名裂,备受弹劾。


    这样的难事,你愿意干吗?”


    陆绎猛地抬头看向张居正, 满眼皆是震惊,只觉得肩头一沉,仿佛泰山压顶一般,说不清是悚然还是茫然。


    张居正心知,若是当年的权倾天下的陆都督,或许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办到。但对于天性善良的陆绎而言,这近乎剽掠的夺饷行动,无疑是十分严峻的道德考验。


    而况他眼下还没有实权,全靠陆家死士处理这些事,其中不可控的情况又非常之多,难免殃及无辜。


    陆绎下颌线条寸寸绷紧,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愿意,交给我吧。”


    “那些非常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必施为。重点在牵制士绅,摸清家底,避免二次兼并。”张居正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我会竭尽所能,早日在辽东打开局面,不让你为难。”


    荆州八虎一起站起来,向陆绎抱拳致意,陈锦年对他道:“大哥,我们这就南下了。婉儿母子就拜托您照顾了。”其余七人也纷纷请求大舅哥照拂妻儿。


    “白嘱咐什么,自家妹子和亲外甥,我还能亏待不成!”陆绎看着他们八个,就气不打一处来,恨怨交加,“我五个妹妹,都被你们几个薅去了,连三个堂妹都不放过。你们八个荆楚蛮子,就是专来我陆家挖墙脚的。”


    八人相视一笑,此生憾不能做亲兄弟,天缘凑巧做了陆家连襟,实属幸事,也算亘古未有的奇闻了。


    张居正送走了陆绎与荆州八虎,又与汪道昆与凌云翼、徐光启、刘綎一一告别。


    戚继光留在了最后,他还要回到张家与妻子相聚几日再行路,拱手对张居正道:“愚弟奉调岭南,瘴雨蛮烟,又身膺重担,不想拖累荆妻。


    诚恐阿凤不堪跋涉之苦,受病疠所侵。我知她善嫉好妒,担忧我南下纳宠,必要辛苦相随。只是弟年逾知命,双鬓已白,哪还有燕婉之求?


    阿凤道潇湘夫人有从政之志,欲做巾帼宰相。拙荆虽不谙经国大略,但弓马骑射,犹胜我三分。


    倘蒙不弃,愿让阿凤佐潇湘夫人训演武婢,将来或可编作娘子军,随扈潇湘夫人左右,看护门庭亦可。”


    这恰是张居正求之不得的事,却没有一口答应下来,笑了笑道:“元敬难道不知,我家亦是夫人做主,此事当然要我夫人首肯了。”


    “我懂,我懂!”戚继光会意,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张居正拱手:“倒是我有一事相求,还请元敬考虑。”


    “太师请说!”戚继光哈哈一笑。


    “犬子允修,自幼习弓马击刺,通诸蕃言语,会泛海操舟。颇识山川险易、部落虚实。看似江湖浪子,实则心慕辕门,愿效卒伍之劳,建功立业,只是从未对父母明言。”


    张居正知道家中五郎允修最为懂事,本是文武兼资,出将入相的大才,但为了减轻父母的压力,自小就藏拙韬光,不举不仕。


    顺从父母为他安排的道路,事实上他亦有一颗报国雄心,且具备立功立事的能力。张居正如何舍得让儿子继续飘萍海上,一生籍籍无名。


    “元敬若能收他做个执鞭坠镫的亲兵,或备译介通传之职,或充舟师引航之役,以佐参谋,那就再好不过了。”


    戚继光甚感欣慰,忍不住伸手擂了他一拳:“早该如此!我大明水师,正缺允修这样又能掌舵又能制械的将才!


    我唯恐你耽搁了他,原想等到他及冠才开这个口,没想到你这个当爹的早有成算。”


    “作父母的,谁不为儿女计远呢?”张居正感慨了一声。


    黛玉听闻戚继光想让凤姐留在她身边练兵,欣然同意。只是戚继光这一去二年,他们夫妻也不能团圆,心中有些不落忍。


    王熙凤却看得很开,摆摆手道:“岭南之地,春生潮气,夏瘴如蒸,秋有飓风,我才不去广东遭那个罪。而今孩子们都拉扯大了,三个儿媳也都进了门,合该我享两年清福了。我就跟姐妹留在荆州,督训娘子军也挺好的。”


    允修听说父亲推荐自己加入戚家军,将随戚家父子一道去广东,瞬间两眼放光,围着父亲转了两圈,不住地说:“多谢父亲!多谢父亲!”


    黛玉挽着丈夫的臂膀,心满意足地将头靠了过去,既怅然又欢喜,“原来你也明白,小五想要什么。”


    望着妻子欣慰的目光,张居正温和地笑了笑,“我也是怕他情路不顺,心里别扭。换个地方历练两年,开阔了眼界,也就好了。”


    自上回结亲喜宴,众宾客听了李娇倩那一声惨叫,张五郎暴戾恣睢、贪花好色、滥饮无度的恶名就不胫而走了。


    平白蒙受冤屈不说,还不能与人对辩,以免越描越黑。这事摊在谁身上,都会怨恼难平。允修面上不显,低调沉默,不代表他不在意,不会受此影响。


    而四川清吏司主事李幼淑,是荆州公安县人,与张居正算乡谊。不过李幼淑是在京城户部任职,上次能来吃酒,恰是回乡探亲时赶上了。


    虽说此事对李姑娘的影响也不少,但她应该已经随父归京了,过两年风声一止,也不耽误她嫁入京中。


    夜里,张居正夫妇又与戚继光秉烛夜谈,黛玉借先知之势,对戚继光说了当下大明的内外兵衅之忧。


    “而今辽东女真厉兵秣马,西南土司躁动,东南海疆不靖,河套烽烟难息,当行急务便是巩固辽左边防。


    李成梁经营辽东是督师大将,其子李如松自然做继任储备。叶梦熊掌军需,王一鄂监堡垒,我们同样也需要编列出将才梯次。以免一战不力,损兵折将,梯次断代。”


    一想起万历后期的萨尔浒之败,让大明走向了危亡的局面,黛玉就不免痛心疾首,扼腕叹息。


    督抚以下将领阵亡五人,包括刘綎。游击将军阵亡三百余人,千总、把总损失近千,浙兵、川兵等指挥官几乎全部阵亡,殁者四万五千多人。


    蓟镇火器营失炮机两百,折鸟铳手四千,辽东铁骑、宣大弓兵、戚家军操炮手,等大明精锐几乎全折在这场战役中。


    老将经验未传,少壮未及成长,以至于后期只能让文臣熊廷弼代行武职,经略辽东。而熊廷弼力保危城十六载,最后却因卷入党争,落得传首九边的下场。


    张居正宽慰似地握住了妻子的手,对戚继光道:“我们想在荆州八虎与戚家五子及刘綎、允修几人中,按其年龄禀赋能力,设计出三代将领搭配的形式,持续提升后备战力。


    荆州八虎正值壮年,主军务习战阵,十年后完全可以投放在辽东总领戎务,在辽阳、广宁、开原、铁岭、沈阳、抚顺、宁远、金州八城固守。”


    戚继光点了点头,道:“知子莫若父,柞国、安国年已而立,十年后可总制宣大,开展训骑与蓟辽协防。昌国、戚金现年二十五,习骑战车炮,十年后可压担子。报国、兴国年岁尚小,可在粤闽水师,以操练海舰作战为主。”


    “至于刘綎、允修二人,天赋最高,是智勇双全的新锐,无论是西南征讨、宣大防卫、经略辽东还是海战东南,都必须全面参与,在边镇、京营、督府三转。勘边、督饷、抚夷、监港、治河、巡防方面都需要积累经验,以应对未来长远之谋。”黛玉道。


    若非努尔哈赤冒头太早,待张居正还朝第一要务是收复河套,彻底解陕北边患。一则此时国库充裕,戚继光、李成梁、叶梦熊等武将,全在能征善战之年。


    河套地区的蒙古部族势力较弱,且内部纷争渐起,若是能以军事犁庭扫穴,经济困厄锁边,分化瓦解大小部落,战后屯田实边,四策并举,五年内可收复河套,安定关中。


    而今也只有一边盯紧辽东,一边寻找机会开启复套大业了。


    三人又针对统帅培养,制定了详细的实战演练教学策略。除了基本的星野舆图、火器操作、马术水战、夷语测算等。


    还要具备饥馑治军、谤书应对、刑名断狱、疫病统筹等危机处理能力。这些都将是大明武将,数十年后要面临的严峻考验。


    黛玉将数年来整理的参考书类,全部移交给了戚继光,希望能助力他良工琢玉,为大明磨砺出优秀的将帅之才。


    事情谈妥后,允修就告别父母,亲自操驾三桅大船,将戚家父子送往岭南。


    荆江两岸的芦苇变成苍茫的雪色,转眼又要入冬。凤姐走在路上,还在抱怨:“他们走那么早做什么,过了寒衣节再走也不迟呀。”


    黛玉拉着儿媳王诗云,走在龙山南麓的石径上,笑对凤姐道:“你若是想他们了,写封信去。用大明邮传急递,十八天就能收到回信。”


    “谁想他们了?”凤姐甩着手里的帕子,嘴硬道,“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咱们整天逛街上庙,不知多开心自在呢。”


    山风过处,落叶纷飞,章华寺的朱墙半隐在树林中,飞檐翘角上悬着铎铃,传来梵音阵阵。


    才近山门,便闻得檀香之气,烟火缭绕。今日不是初一十五,烧香的信众不多,古刹十分静寂。


    “娘,咱们去抽观音殿抽个签吧。”王诗云挽着婆婆的手臂,兴冲冲地道。


    凤姐在后头打趣道:“你婆婆这样鲜嫩,也亏你喊得出‘娘’字来。你们婆媳双娇,如此殊色联袂而行,如芙蓉照水,彩蝶蹁跹。倒让我这个老太婆又羡又妒。”


    黛玉扭脸对儿媳道:“别听她的,才学了几个新词,就现拽起来。”


    王诗云嘻嘻笑道:“王夫人说得又没错,娘就是年轻漂亮,艳煞娇花。我若有这等青春不老的福气,一辈子不嫁男人也使得。”


    “你使得,你婆婆可使不得。”凤姐娇嗔一笑,“昨儿叶子牌打到一半,说去更衣,却是拖着步子,襟松纽错,鬓湿钗斜的回来。


    那雪腮染红,香肌兰馨的模样,真当老姐是傻的不成?我姊妹才说了两晚上体己话,太师见了我,跟九世仇雠一般。那脸难看的,就跟十殿阎王爷差不多。”


    听了这话,黛玉登时又羞又臊,瞥见儿媳掩唇窃笑,越发赧然,抬手去拧凤姐的嘴,“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满嘴胡吣什么!”


    凤姐哼了哼,一把擒住她的玉腕,“你夫妻俩鬼鬼祟祟,只把我们当瞎子,看不见。我再不识趣搬出来,不成了太师眼里的反叛了,还想在张家白吃白住不成?


    今儿拜过菩萨,明儿就催着我下马拜印,给你操演女兵武事,专习战斗攻拔之事,统辖诸钗当教头。等娘子军训出来了,我也不白讨嫌,卷包就走。再多赖两天,只怕太师早晚撵出我去!”


    首批娘子军人选,黛玉打算全部招募自玉燕堂和潇湘船队的雇工家庭,只要她们的父母数十年来在职表现良好,无有过失,都具备甄选资格。


    一来知根知底,方便建立个人档案;二来忠诚可靠,他们的父母认同玉燕堂和潇湘船队的经营和发展,愿意世代为之服务;三来有不少女童根骨上佳,适合习武。


    有武术骑射功底的女孩,大部分来自潇湘船队锦衣卫的女儿们,可以直接建制组编。其他年纪小的女孩们,就从基础开始练起。


    此事也不是朝夕可成的,单是挑选这一关,就需要花半年功夫。紫鹃晴雯两个已经着手去办了。


    两人笑着斗嘴打闹,斗篷在身后翻飞,忽听见观音殿后传来争执声。


    一个梳着垂髫分梢髻的少女,猛地从经幡后冲出,月白绫袄被撕开半幅袖口,她抄起香案上预备剪烛花的剪子,将一头长发齐耳剪断,往地下一掼,厉声道:“我宁愿剃了头做姑子,也不嫁人!”


    身后追上来的妇人,见了满地青丝,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儿,你可不能做傻事呀!那袁举人文采又高,脾气又好,除了年纪二十有三,哪点不好?你何故舍了金玉良姻,要做背亲弃祖的倔种,折磨你娘呢!”


    黛玉蹙眉望去,那少女抬起泪眼,碎发参差地覆在她的耳后,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正是两个月前在简修婚宴上,被小五捏脱臼手腕的李家小姐李娇倩。


    李娇倩瞧见潇湘夫人,一脸错愕,摸了摸自己才剪的头发,死咬着下唇,心里难过极了,簌簌堕下泪来。


    “太太,你们不是回京了么?怎么闹这一出?”黛玉侧脸问李母。


    “我真是有冤无处诉呀,潇湘夫人!你儿子把我女儿手腕弄折了,受苦的却是我这个做娘的。”


    李母拿帕子摁了摁眼角的泪,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原本我们是带她回京避风头。谁知她非要回乡,说什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可是流言缠身,哪有人跟她讲理。


    媒人上门说的不是续弦便是填房,她死活不愿意。好不容易说到一个好的,今儿来章华寺相看袁举人,那可是我公安县的大才子,人家心地宽大,不计较流言,愿意前来一见。


    可她看也不看人一眼,竟冲进来把头发绞了……袁举人是我们同乡,再过二年必定高中,婚事何等体面!你竟不肯!”


    “体面?”李娇倩眼中仿佛迸出火星,恼声道:“母亲心中在意的根本不是女儿的幸福,而只是一个体面!母亲若觉得他好,何不自己嫁过去!”


    她哽咽地看向潇湘夫人,声音凄楚,“你们自当女儿是墙头草,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倒……可我心如磐石,绝无转移!”


    凤姐也是头一回见这样烈性的女子,蓦然想起了从前抗婚的鸳鸯,不由劝道:“好孩子,做姑子没什么好的。泥塑的菩萨保佑不了你,还容易受人欺负辱骂。”


    李娇倩仰起脸,神情倔强,“受人欺负辱骂又怎样,也好过当作货物,待价而沽!


    张五郎无辜被人骂得那样难听,还不是潇洒自在,不以为意。我又何必自轻自贱?非找个人嫁了,才能证明自己清白?”


    黛玉将地上的一把头发捡起来,拢在掌心,用帕子包好。她见李娇倩像是炸了毛的猫,带着一身倔强在跟父母赌气。


    又听她谈及小五,竭力为他辩驳。想起允修提及此事时,摸着脖子耳根通红的样子,心中百转千回。莫非他两个彼此有意?


    思量片刻,黛玉解下自己的遍地金妆花缎斗篷,轻轻覆在李娇倩的肩上。


    “好姑娘,佛门要的是放下,不是赌气。你这般鲁莽行事,只会让两家难堪。”


    黛玉将她微凉的手拢进手心,回头对李母道,“太太,不如先去袁家那边解释,就说令媛偶感风寒,先行回去了。她如今变成这样,也是有我们张家的过错,不如让我来开导开导她。”


    李家太太叹了一口气,无奈点点头,转身离去,向袁家人赔罪去了。


    据黛玉所知,公安县文采斐然的袁举人,现年二十三岁的,只有袁宗道了。他们袁家三兄弟,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后来都中了进士,并称为“公安三袁”,三袁是李贽的好友,他们反对复古文风,倡导独抒性灵,是荆楚文坛的俊杰。


    李娇倩连袁举人都看不上,只能说明一点,她心有所属。


    黛玉轻声问道,“李姑娘,我亦听过袁公子的才名,你对他有何不满,只管明白说出来。你母亲才好对媒人回话,了结这桩事。”


    “我……我不喜欢他!没什么理由。”李娇倩犹豫了半晌,方挤出这句话来。


    “那你喜欢谁?”黛玉当即问道。


    李娇倩顿时红了脸,半低着头,手里搅弄着裙带,不敢陈情。但一想到自己头发都绞了,何不大胆向未来婆母剖白心意?再差的结果也就是张、李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若是不说,这辈子都无法亲近张五郎了!


    不成功便成仁!


    第195章 夫妻育才


    李娇倩指尖绕着腰间丝绦, 忽而抬眸道:“夫人容禀,从前小女听信坊间传言,妄断张五郎乃江湖浮萍客, 纨绔浪子,便嗤其形骸。岂料因果循环,竟成今日剖心之言。


    那日在贵府吃酒, 我偶入花园,见一俊俏郎君倚石小憩,秀眉轩举,喉结微动,恍如谪仙倚云而卧。


    小女神魂俱荡,不能自持, 偷吻其面……之后发生的事, 夫人也都知晓了。”


    凤姐听到这样新鲜的事, 看向黛玉, 玩味地笑了笑,“你家小五, 不声不响的, 倒是颇有魅力呀。”


    王诗云撇了撇嘴, 李娇倩当日一声惨叫,差点没毁了自己的婚礼, 她很看不上这姑娘鲁莽冒失的做派。


    李娇倩捂着脸,耳尖透红,声音渐低下去:“自打知道他就是我鄙夷的张五郎,小女又羞又愧又恼,恨自己鬼迷心窍,见色起意。


    关于我们的流言疯传一时, 我偏不信邪出入如常,偶然遇到有几个少年,追问起张五郎彼时实情。


    张五郎只说自己醉酒梦中误伤过路的姑娘,绝口不提是我主动冒犯他的事。听见有人调侃嘲戏我,他必正色呵斥,责其轻浮失德。


    小女方知囿于偏见,错看了张五郎,他有护弱之德,守正之风,令我寤寐思服,困于情障。”


    “树若无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倒是百事可为!”王诗云翻了个白眼,低声嘀咕了一句,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李娇倩听见了,心中怯意更甚,慌忙低头:“偷吻之事,有辱门风,夫人或怨恼蔑视,认为我不知廉耻;或讥刺痴傻,认为我愚不可及,都是应该的。


    今日斗胆向夫人陈情,也是心有不甘,想自择良人。若今生与令郎无缘,我也不会移情他人,而今青丝已断,不过遁入空门罢了。”


    凤姐蹙眉道:“你这样做张做智,只因对男人求而不得,好好一个姑娘就要闹出家,岂不是陷张家于不义?”


    李娇倩连忙摇头,扑通跪倒在黛玉面前,哽咽道:“我入空门绝非胁迫张家,也绝不会连累张家。小女自知行止疏漏,举动荒诞,实在是情根深种,难载相思之量。”


    黛玉将李娇倩扶了起来,心知女子一旦陷入情爱,难以自拔。毕竟李姑娘对小五的性情知之甚少,一时头脑发热栽了进来,未必持久,将来若是后悔,难免生怨。


    这时候李母回来了,叹声叹气地说将袁家人打发走了,亲事也告吹了。


    李娇倩捂着胸口,大松了一口气。


    黛玉见手中的一把秀发,感慨这女子刚烈如斯,宁可轻弃容色,也不愿另择佳婿。哪里是心在空门,分明是舍不下我家小五。


    这般情意若直接回绝,倒显得张家薄情,若替小五聘定她,一则怕小五不喜,二则又恐少女心思如三月柳絮,今日缠绵明日散。不如先认个干亲,既全了她的体面,又留了几分转圜余地。


    于是黛玉温声对李母说:“太太,方才与李姑娘聊了半晌,她绝无剃发染衣之念。只是年轻不知事,一时糊涂闹脾气。


    倩娘身陷纷议,孤怀皓月,我见犹怜,今日邂逅实属缘分。


    如蒙不弃,愿认倩娘做干女儿,全她眷恋乡梓之愿,不必轻离。


    她有今日之困,前因皆在我儿小五。两人年岁相当,品貌登对,小五或许能动其心。


    只是我儿现今浮槎海上,约莫二年方回,待其返航之日,倩娘发已养长。


    若两个小儿女果有宿缘,彼此有意,张、李两家便结鸳盟。若终究缘浅,亦如通家兄妹,两家也可常相往来,如何?”


    李娇倩闻言,眼眸骤亮,点头不迭,“如此甚好!多谢干娘垂怜。”


    李母却犹豫不决,见女儿破涕为笑,已经猜出,这死丫头必是恋上了张五郎,才闹了这么一出。


    她眉间凝愁,声音柔中带刚:“夫人美意,本不当辞。只是略一思量,我心不安。小女及笄之年,无端奉承于高门,恐惹瓜李之嫌。而况李家虽微,犹重清誉,岂有未嫁娇客,长居干亲之家的理儿?”


    李母两手一摊,声音更沉:“而况二年之后,我女儿都十七了。若是张郎归舟不系红绳,我家掌珠既蒙尘于前,复蹉跎于后。届时,五郎尚可另觅良缘,小女又何所归?”


    听了一片慈母忧怀,黛玉也默默点头,自己也的确有欠考虑,女儿毕竟不比男儿,经得起岁月之耗。


    她眸中浮起歉意,婉声道:“太太一席话,令我汗颜。怪我思虑不周了。今有两全之策,您姑且听之。”


    “明年四月就是我家六郎的抓周礼,我拟修家书一封,召五郎归航数日,若他与令媛相见投契,当即可定下婚约。若缘悭分浅,必当完璧归赵。


    纵使不能成婆媳,我亦会以干娘身份,为倩娘遍择良人。我家相公门生故旧中,多怀瑾握瑜之士,定觅得东床快婿。


    倘若令媛不意婚嫁,志在青云,我将亲授经世之学,来日亦可参知政事,协理万机,名留史册。绝不会让她沦落到与青灯古佛相伴,了此残生。”


    李母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潇湘夫人,不但是太师的续弦,还是垂帘辅政的大明第一女官!


    自家女儿承她一诺,不是缔良缘于朱门,就是耀门楣于凤阙。哪里还用得着烦恼女儿年纪大了没有出路!


    张家小姐也是娇养到二十才出嫁,人家根本不带愁的。


    “娘你听听!干娘为女儿思前想后,筹谋周详,女儿住进张家,怎会吃半点亏!”李娇倩喜不自禁,再无半点悲戚之态。


    李母也展眉一笑,拉着潇湘夫人的手,又是拜托又是感谢。


    凤姐拈了香走上来,笑道:“还没拜菩萨呢,你这妮子改口倒是快。不如趁势一齐在这儿拜了干亲,回去再置上等席面,也就礼仪周备了。”


    众人相视而笑,拈香下拜,认过亲改了口。唯王诗云一人冷着脸,只觉得她这个新媳妇还没得几天婆婆宠,就要被后来者分了去。


    回到张家后,李娇倩简直如鱼得水,觉得张家哪儿哪儿都好,无处不合己意。整日喜笑颜开,语带欢声。


    黛玉也喜欢她活泼直率,在王诗云看来,婆婆简直是对李娇倩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对于这个奔着“五奶奶”之位来的“干小姑”,四奶奶王诗云是如何都看不惯。


    “云娘,你瞧这是倩娘给小五打的攒心梅花络子,手艺可好了。”黛玉招手向儿媳,“库房里还有些哆罗呢的料子,你们姑嫂两个分了做冬衣,刚刚好。”


    “多谢干娘!”李娇倩挨着黛玉坐在美人靠上,“我要把这料子留着,等五哥回来了,再给他做。”


    王诗云谢过母亲,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冬夜越发冷了,云娘早早上了床,卸下钗环,青丝铺了满枕,背对着四爷不肯转身,一想起李娇倩抱着哆罗呢,笑得见牙不见眼,心口就越发酸了。


    “好端端的,四奶奶怎么撅着嘴?”简修伸手搭在她肩头,轻轻推了推。


    云娘猛地翻身,眼底漫着水光:“你瞧见倩娘那个轻狂样没?成日里大大咧咧地念着五爷,生怕母亲不知道她的心思。连个干亲的幌子都不肯遮掩一二,也太不要脸了。”


    简修低笑,将妻子往怀里带,云娘挣扎了两下,终是抵不过他上下作乱的手,额头抵在他胸膛,闷声道:“母亲一边教她经邦治国,一边还纵着她大谈相思。


    我给母亲说铺子里的利润,家里的开销,她只是淡淡应了,不褒不贬。倩娘不过问了句‘赵普何以半部论语治天下’,母亲就长篇大套地跟她讲治国方略,至夜方散。”


    “母亲喜欢率直坦荡,积极主动的人,最厌胶柱鼓瑟,因循守旧不知变通的学究。也不喜欢剖腹藏珠,贪恋权势的财蠹禄蠹。”


    简修指尖绕着云娘的一缕发丝,“你以为我娘的垂帘女官,是三宫主子,三顾茅庐请来的么?不都是自己一步步争取来的。”


    云娘怔住,她原以为婆母曾代两宫太后垂帘辅政,不过是两宫斗法的折中之策。却不知事实是她一手促成的局面。


    简修朝呆愣的云娘身上拱了拱,托着她的脸道,“李姑娘的优点就是勇气十足,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排除万难去求索。母亲欣赏的,正是她那股敢争敢抢的劲头。


    我爹一个军户穷小子,能越过炙手可热的陆家,百代簪缨的王家,文采风流的顾家,娶到我娘,靠的不就是智谋勇毅。”


    察觉到肩头一凉,云娘回过神来,抬手挡在胸前,蹙眉嗔道:“公公倜傥非常,胸藏智刃,渊识沉勇,岂是倩娘能比的?”


    简修一面吻她,一面说:“父亲整日带着孙承宗、熊廷弼两个整日研究朝局,推演沙盘。母亲也在积极准备女官建制。


    倩娘不加掩饰的野心和欲望,带着一种生命蓬勃活力,不正是给予了母亲希望和精神鼓励吗?”


    云娘被吻得七晕八素,环在胸前的手被迫松开,仍旧不服气道:“可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我老实当家理事,打理中馈就低人一等了么?”


    “傻姑娘。”简修握着她微凉的手,徐徐抻开,与之十指交握,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用不着委屈,你当给五弟做老婆不酸的吗?


    想做女官的姑娘不少,想给咱家小五做老婆的姑娘,那就更多了。就算李姑娘得偿所愿了,一辈子都得抱着醋缸醋瓮过活了。”


    “此话怎讲……”云娘嘤咛一声,话断了半截。


    简修搂着她翻了个身,掀开被子罩上,嘿嘿笑道:“当年蓝神仙说了,咱家五弟这辈子就是财多水多桃花多的命。


    他君子端方,温存入骨,恰似明月出云,无心照影,却引得千江为之涌动,百花竞吐芳菲。


    并非有意撩拨,实乃风华自蕴,偏偏无心之失最要命,给女人落下浪荡不羁,处处留情的印象。


    便是一生蹉跎,终身已误,那些女子大抵还能缠绵构想出,与张五郎情天恨海的传奇故事。”


    “嘶…你轻点儿,我怎么没看出来五爷有这等本事。”云娘只当男人在胡扯,抬手环住他的脖子,随之颠动,“不是两年说不上媳妇,这才瞎猫碰上个死耗子……”


    简修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很是卖力了一阵子。待到媳妇羞答答软绵绵地伏在他胸前,才有了讲谈老五悲催情史的兴致。


    云娘听了是半点也不信,她又不是没见过张允修,没觉得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简修却很高兴,媳妇无缘中老五的情蛊,真是可喜可贺,在她耳畔面授机宜:“母亲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三个也是教。你明日几封信发出去。


    一封给华亭纺织场的何场长,一封给徐家大房的大小姐,再一封给麻城梅进士的女儿梅三小姐。就说我母亲有意培养女官,开班授课,若她们有意聆听,尽管前来江陵。”


    云娘眼眸亮了一分,又疑惑道:“这个梅三小姐与五爷又无纠葛,你确定她会来?何晓花都已经成亲了,又怎么会来?”


    “梅三小姐是卓吾先生的高足,是为做官来的。何场长是成亲了,但我笃定她会来。汤先生编排的新戏《千红万艳》已经传遍了江南,戏里有老五的痴情,我不信她能忘得了老五。”


    云娘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心中阴霾散去,赧然地将脸埋进丈夫颈窝,仰脸在他喉结上轻啄了一下。


    “夫君妙计,云儿受教了。”她声音里带着蜂浆的黏软,只把简修的心给甜化了。再度翻身,拉下了鸳鸯戏水的帐幔。


    数日后,梅澹然、徐悦、何晓花几个果真都陆续到了。黛玉也不厚此薄彼,一律收作义女。


    李娇倩见到一气儿来了三个干姐妹,听说其中两个,还与张五郎有过几分纠葛,顿生危机之感。再不敢向潇湘夫人嬉皮笑脸,撒娇耍痴了。


    黛玉也带着四位闺秀生,正式开始了女官育才计划。


    除了何晓花基础稍薄弱一点,其余三位都是被家族精心教养的官宦小姐。黛玉一视同仁,带着她们学习《明会典》,研读《资治通鉴》,修朝觐宴飨,邦交礼法。


    对律例法条、钱谷漕运、农商赋役进行讲解,并让他们练习奏对咨议,核算钱粮,条陈时弊,带她们到知府衙门观政察访,观摩审案,而后模拟赈灾、讼狱等场景。


    何晓花作为后进生,比常人更为刻苦,她虽已嫁作人妇,实现了从日夜辛劳的织女,到日进斗金的场长,如此的华丽变身,完全不需要学这些。


    可是人一旦看过向上走的风景,就不会轻易停下脚步,会一直跋涉到自己力所能及的巅峰。


    尽管这辈子她与五郎无缘,但他曾经细心的照拂,点滴的关怀,依旧足够支撑她在今后的岁月里步步向前。


    而徐悦只是不甘心,她以为错过了张五郎,只需等到明年祖父孝期一过,听从家族安排嫁给达官显贵或世家子弟就行了。


    可是当听到潇湘夫人要授课的消息,她果断放下一切,义无反顾地来了。张五郎还没有成亲,她还有机会。


    即便成不了张家妇,那就做大明女官,摈弃无能的父辈,不再囿于后宅,而成为振兴徐家的顶梁柱。


    梅澹然对其他女子的过往一无所知,还以为大家,都是一心一意奔着做女官来的。她知道自己若不能走通女官的路子,在世俗偏见的压力下,迟早要落发出家的。


    她看了一眼短发齐耳的李娇倩,心中更是警惕,日夜不休默默努力,将各种国朝典章背得滚瓜烂熟。


    最辛苦的要属李娇倩了,一面要刻苦学习,一面还有留心最大的竞争对手徐悦的动态。每每看到她与潇湘夫人走得近了,多说了两句话,自己就紧张忐忑,生怕未来婆母更偏爱聪慧果毅的徐姑娘。


    黛玉见到已然放弃小五的徐悦,进门就问五郎何在。身为场长的何晓花,也大方穿上了小五送的衣裙,不由想:咱家小五果如蓝神仙所言,人都不在江陵了,还能令众芳为其争艳。


    可惜,她只有小五这一块磁石,若是多来几块,必能吸尽天下脂粉英雄。


    此时,张家最舒心的要属当家媳妇王诗云了,她看到李娇倩整日忙得陀螺转,一会子埋首案牍,朝读晚诵,一会子又要跑田间地头,测算稽核。还要提防这个,留心那个,简直不要太高兴。


    面对聪明一计定乾坤的丈夫,云娘也是极尽热情,予取予夺。


    简修搂着媳妇,心中火热,暗想:母亲这一招群英竞秀,果然有效,既抚平了云娘心中不忿,又省得倩娘得意忘形。


    还不费自己口舌,就借儿媳之手,小五之诱,招揽到了闺英闱秀。一个个废寝忘食,只为崭露头角。


    而张太师那边的教学,既顺利也不顺利,可喜的是,孙承宗、熊廷弼两个都是极聪明的人,什么道理都一点就透,达到了闻一知十的程度。


    但可恼的是,两人脾气执拗,为人倔强,都不善听谏。孙承宗尚好一点,熊廷弼脾气暴烈易怒,性情刚直急躁,言语尖锐,动辄骂人。


    当着张居正的面还能收敛一二,但是一把他放到人堆里,不出两个时辰,必定会惹人怨怒。


    见张居正沉着脸回来,黛玉忙上前接过斗篷,掸了掸上头的雪珠子,笑道:“可是那熊蛮子又惹你大动肝火了?”


    “我这辈子最恶的就是熊了。一个两个的什么臭脾气!”张居正拍着桌子道,一脸忿忿,“大明后来真没有将才了么?尽是些熊将熊兵!一点就炸的脾气,大明不亡才怪。”


    黛玉见他恼成这样,只得道:“考诸史册,自古以来哪有脾气好的猛将?温良恭俭的人,何以统虎狼之师,摧锋陷阵?不都是个个刚戾暴烈,怀霹雳之怒,挟雷霆之威。


    兵者凶器,非戾气不驭。士卒性野,非刚暴不慑。军机瞬变,非独断不行。单这三条,就决定了想要临阵摧敌,性子就不能软。”


    张居正解下腰带往桌上一撂,抬手支在桌上,撑着发胀的头,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要不把我熊廷弼丢给你教两天。


    我看叶梦熊对你是言听计从,说一不二。兴许夫人天生克熊,就能驱策好这头江夏蛮熊。”


    黛玉笑着摇了摇头,“我若是降服了他,你这酸菜坛子,又得倒好些天。我手里还教着四个姑娘呢,哪有闲工夫再管带别的。不如我荐一个人给你。


    到了年关,紫鹃晴雯挑选完娘子军,也就回来了,我让晴雯给熊廷弼做干娘,保管他几日就服帖了。”


    张居正眉头一扬,不以为然道:“你让晴雯那块爆炭,去给熊蛮子做干娘,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黛玉抬手为丈夫揉捏肩背,松下他的略显僵硬的筋骨,分析道:“他俩的脾气相似,都是刚烈峭直,宁折不弯的性子,又因才高见嫉,清白蒙尘。


    晴雯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从前吃够了嘴不饶人的教训,由她现身说法,来教熊廷弼改了这毛病,才叫以毒攻毒!”


    “既如此,那便请夫人来安排吧。”张居正回头对黛玉道,顺势将手覆在她手背上,“还有一桩事,我要听听你的意思。”


    黛玉双手顿住,问:“什么事儿?”


    “阿绎的先妻去了两年,而今要在江南调查官绅富户的家底,若没个贤内助帮他在贵眷之中打开局面。


    单凭死士暗中摸索,恐怕有些困难。我想着他也该续弦了。“张居正道。


    黛玉思忖了一会儿,“这位太太不仅言谈行事,要会拿捏分寸,既聪慧灵秀,坚韧豁达,又不能过于精明,引人警惕。你既这么想,必然是有人选了。”


    “朱雀。”夫妻俩异口同声地说。


    “可是朱雀孤家寡人了大半辈子,自在潇洒,临了为了一个艰险的任务,要与陆绎扮假夫妻。我只怕她心里不肯,又为了宽我的心,才勉强同意。


    这事,我开不了口,你也不要去撺掇阿绎。“黛玉思来想去,又摇了摇头,双手滑了下来。


    张居正伸手揽住妻子,将她抱到自己膝头坐了,抚了抚她的面颊,柔声道:“为何不能是真夫妻?


    朱雀已有了春秋,虽说我们的儿孙能荣养她终老,可毕竟无人能解她的寂寞。若是嫁给陆绎,从此栖身有凭。


    而况,当年还是阿绎挨了一身打换来朱雀的自由,朱雀对他未必无情。让他们彼此暮景相依,共度桑榆,如何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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