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日一早, 海瑞就收到了徐家的“献田疏”,整整廿三万六千百八亩田。岁入半归府库,半补漕运。
只留祭田千亩保宗祀, 徐阶更是撰写家训:后世子孙占田过百顷者,不得入祠堂。
海瑞手捧着徐阶亲手钤印的献田疏,不禁垂首掩面, 肩头微颤。
徐阁老从不畏他这等孤高刚烈之辈,实畏江陵滔天之势,以清丈考成为据,用科道清议相逼,孽子命案相挟,再以兴百工创新业, 安置流民, 以绝后患。全盘考虑, 周详谋策, 岂独智术可成!
此事到底成于张江陵斡旋之下,刚峰之刚, 终不如江陵智刃之利。
大年初一, 瑞雪迎门, 从来不走亲访友的海瑞,提着二斤腊肉, 拜访了张太师。
张居正见他棉袍上还打着补丁,这么多年了,海瑞还是这副清苦模样,令人既敬且畏。
海瑞感慨道:“昔年我屡劝屡败,如孤舟撼山,今观江陵竟以驱山填海之策, 令徐阁老自解鳞甲。江南阡陌间,百姓得以息肩,府库田赋充裕。公以智舟济民,诸般机杼,瑞复何言?”
张居正摇头长嗟:“汝贤,你可知我挟势相逼,师生断义,此生再不得见师相矣。
惟愿后世但记‘万历十年清丈功成,徐阁老自请献田’,勿载‘居正胁师退田’。非吾畏史书寡恩之评,纵千秋骂名尽归吾身,惟愿留师门一分体面。”
海瑞道:“此事我替你担着吧,当初我独衔上《治安疏》,犯颜强谏,徐阁老多方为我调停保全,于我有救命之恩。
横竖我是直臣,言人所不敢言,也曾说过徐阁老畏威保位,是甘草国老。都已经无所畏惧了。”
张居正默默拱手,算是同意了他的提议。他眼下不过林泉之士,散秩之人深度介入朝廷清丈之事,难免为人所诟病。
“如今华亭事了,你与子畏也该考虑今后的前程了。你二人明习朝章,练达世务,又是刚直有气节之人,是台谏的不二人选。
我去信给荆石、瑶泉二人,提调你们上京,做给事中、御史。以你们的才干操行,必能在朝堂上树起新风。”
海瑞却摆手道:“文武之职当由多官会推,岂可一言堂。而况王阁老、申阁老之上,还有一位张阁老。
张蒲州好不容易摆脱了太师您的影响,此人绝非随班坐食之辈。最近邸报中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意欲收拢吏部铨选之权,剪除新政以树威。
申阁老力主宽柔,也不免与之渐成水火之势。首辅与次辅之争,自嘉靖朝以来就从未休止过。”
张居正沉吟片刻,不以为意地道:“其实要送你上都察院,倒也不必经台阁。只要你在广土众民前骂一骂我,或是上道弹章,皇帝自然要提拔你。”
他知道张四维蹦跶不了多久,今年四月就要回老家丁忧,服丧未满就病殁了,薄德无福之人,实在不值得与之斗争。
海瑞笑了笑,“皇帝已经默许御史、给事中对你率先发难,列举十四大罪,太师还真是沉得住气。”
其所言者,是年底陕西道监察御史杨四知,弹劾张居正的事。
杨御史先是给张居正扣上大逆不道、欺君犯上的帽子,再说他招权树党擅养亲信、勾连阁宦篡通六部,蛊惑人心欺君蔽主。至于专权跋扈、贪滥僭奢之类都算小儿科了。
万历帝诏曰:居正朕虚心委任,宠待甚隆,不思尽忠报国,顾乃怙宠行私,殊负恩眷。念系皇考付托,待朕冲龄,有十年辅佐之功,今已致仕,姑贷不究,以全始终。
一个“姑贷不究”就是在等待弹劾风暴的升级,就看有哪个识趣的,勇于扮演攘臂鼓舌,狺狺狂吠的疯狗了。
但是张居正夫妇早有所备,当万历帝批复杨四知的弹章后,没有等到针对张居正纷至沓来的劾疏。
却是杨四知即刻遭到了,以左都御史林润为代表的言官联名弹劾。
说他职司风宪,却稽证不实,言事失据。胆敢构陷顾命元辅,蔑法乱政,应该追夺官诰,付三法司按律究治。要求陛下敕谕科道:劾奏重臣,需九卿联署或证据确凿。
万历帝鼓励廷臣们诋毁张居正的目的没有达到,恐怕年后就要紧锣密鼓地尝试对“张党”成员,进行降黜打击了。
一旦支持江陵新政的实干官员,未能坚守其位,他信赖仰仗的地方要员、边镇将领,将纷纷改辕换撤。
新政的鼎革举措,很快就会被取缔,或成为徒有其表的空壳。
所以张居正劝海瑞弹劾他,不是玩笑,他需要为自己制造一些“虚假”的政敌。让他们继续“曲顺”皇帝,以捍卫江陵新政十年间,来之不易的成果。
张居正将邹元标、赵用贤等人的名单交给了海瑞,道:“他们都是忠义正直之士,不妨教他们言我之过,斥我之失。以赢得万历帝的信赖。但是有一个前提,必须理直据实地评价新政,不可动摇分毫。”
而他也只有等到万历帝犯错失德之时,再行起复,方有把握继续名正言顺地“摄政”。
江南春景最盛,柳亸莺娇之时,徐家三兄弟殴毙百姓,逼凌妇女的案子判了。
在徐阶及其门生极限斡旋下,最后劝服半死不活的徐瑛,顶下了所有罪名。
立枷百日游街,三房男女俱流放岭南,遇赦不赦,后代子孙永世不得科举为官。
这也是徐家人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三爷徐瑛眼见患了不治之症,天不假年。三房又没子女,就夫妻两个,死了也就死了。
徐三奶奶李瑶娘,忍着恶心伺候老态龙钟的徐瑛近两个月,什么福气没享受到,整日不是端屎端尿,就是送汤喂药。
结果却被告知,即将随罪夫流徙岭南,给兵丁为奴。
那一刻,她的天仿佛都要塌了,哭得撕心裂肺,摔杯砸碗,吵着要与三爷和离。
徐阶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不出,将此事交给长子处理。
徐仰斋也非善类,想着弟弟一人为全家顶罪,已是千万委屈了,不能再让那婆娘寒了心,于是坚决不允和离。
但是姑苏李家还是收到了消息,很快李瑶娘的弟弟过来,指挥仆从搬走她的嫁妆,跺脚大骂:“遇赦不赦,永绝仕途,姐姐你已经彻底没指望了,和离的犯妇也难再嫁。
你若不想受这个苦,何不撞柱全节?倒要活着带累娘家?”
弟弟满载而归,扬长而去,徒留李瑶娘瘫软在地,嚎啕大哭要死要活的。
两个老妯娌假意来扶,指甲掐进她的胳膊里,劝道:“弟妹,你还年轻,以后得日子还长着呢,我们徐家在岭南还有产业,苦不了你。
只要你一路照顾好三爷,听他的话。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替你们打点。”
眼见娘家靠不住,李瑶娘信以为真,及到路上才知道所谓的“照顾”是什么。三爷为了换一口水喝,轻易将她送给了满身酒气汗臭的差役……
二月二十日,徐家人收到了徐瑛、李瑶娘二人,倒毙流放途中的讣闻。徐阁老听了,只是垂眸一叹。
六日后,当徐瑛的遗体送归徐家时,徐阶老泪纵横,当夜便溘然长逝了。
前来送讣闻的,是徐家的嫡长女徐悦。
“太师,祖父身故前,留有一言:太岳以耿耿之身,任天下之重,体恤民生多艰,徐家子侄肆行盘剥百姓,罪有应得,尔等勿要怨怼江陵……”
张居正缓缓闭上眼,热泪顺着眼角,渐渐浸湿了面庞。那双曾经执掌国柄,挥斥方遒的手,此刻竟颤抖得无法自持,他两手撑着桌角,试图站稳,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
“老师……学生愧对老师……”他泪如雨下,脑海中回闪着老师的音容笑貌,心头一阵酸楚。
那个曾经和蔼可亲的长者,不弃他年轻职卑,许多不宜宣泄的衷曲,唯与他一人彻夜图议于帷幄,沉机密谋。
师生二人曾在漏液共商国是,曾在权奸当道时,同舟共济,互相砥砺。这份情谊,早已超越师徒,相契如父子。
可他做了什么?为了推行新政,清丈田亩,以身家性命相要挟,逼迫老师退田,忍受亲子横死他乡之痛。
一边是恩重如山的老师,一边是社稷苍生,他也历经里痛苦与挣扎,法不可废,情何以堪?
“老师,学生辜负了您……”他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中,双手掩面,泪水中指缝中不断渗出。
他以为自己为推行新政,做好了面对千夫所指身败名裂的准备,可是当老师真的死在自己无情的选择之下,他才发现自己承受不起心中的愧痛。
徐悦看着眼前这个铁面无情,雷厉风行的前首辅,此刻却悲伤得不能自已,如同一个彷徨歧路的少年。
她想起祖父曾经点评江陵的文章:“机轴员融、词藻无饰,而不为支词蔓语,以骋风云月露之致,篇未从容讽议忠爱油然,不独取其文之工也。”
字里行间都是毫不掩饰对他的欣赏与赞许,“句庄重、气疏朗,此太岳之长技,人所未易及也。”
当她还沉浸在对张允修的幻想与思慕之中时,殊不知祖父钟爱信赖的学生张居正,成了刺向徐家的一把利刃。
尽管他的父亲侥幸逃过一劫,但退田革职,给徐家的创伤与打击,却是沉痛而深远的。
孰是孰非,已经不能简单论断。她默默离开了张太师的书房,徘徊在张家小院中,等待着允修的出现。
黛玉已闻徐公仙逝之讯,知道张居正此刻必然心中痛彻,她轻推书房门,见他涕泪交零,哭得很是伤心。
她用手帕揩拭他脸上的泪痕,缓声道:“昔年我随你拜谒华亭公,徐公对你深相期许:张君,他日即荩臣重国矣。今虽幽明永隔,此语犹在耳畔。
虽说徐家父子同殁,但华亭公清名犹在,流芳百世。东南田亩厘正可期,一条鞭法推行无滞,正和他老人家恤民修政之愿。”
张居正拉着妻子的手,喉结滚了滚,久久难言,她宽慰开解的话,熨帖了自己苦闷的心田。
黛玉目光中满是鼓励,语气温和却十分坚定:“栋梁之材承天大任,必经斧凿。相公要从师之志,锐意鼎革,纵有剜心之痛,也需负重前行。
还望相公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荷担徐公怀忠未竟之事业。”
张居正呜咽一声,将头埋进她的肩窝里,哽咽着点了点头。
他已经渡过了最艰难最沮丧的时光,如今为老师扼腕吊痛之后,一切沉浮荣辱都不必在意了。
徐悦主动请缨前来,既是为修复两家关系,也是追问允修一个结果。
她站在杏花树下,含羞拈带道:“张五公子虽静默少语,但博古通今,学贯中外,每听君一言,如窥明月映雪,清辉湛然。
小女虽私心仰慕,未敢一表衷曲。不知蓬门寒枝,可否得君子青眼?”
听到姑娘家委婉地示好,允修脸色一僵。徐姑娘没什么不好,虽说摊上了一个侵夺民田,鱼肉乡里的爹,但论容貌才情,她样样拔尖。
只是缺少一种明媚鲜活的气息,像是画上的仕女图,典雅秀丽,却无实感。
而且他父亲不肯容隐徐家之过,站在了百姓的一边,两家到底因此生了龃龉,兼之老相国华亭已逝。这份情谊必然与日俱减。
张允修于情于理,考量周全之后,垂眸作揖,婉言拒绝:“承闻徐阁老仙逝,中流失柱,朝野同悲。允修不敢扰姑娘庐墓之哀。
我本海上操舟客,四海为家,浪迹无凭。野马尘鞍,孤帆萧索,岂敢践芳庭娇花?愿卿长栖嘉木,凤鸾相谐。”
徐悦的脸微微发白,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委屈难过,向少年倾诉情肠的事,已然受挫,她亦没有勇气再做第二次了。
她含怨看了允修一眼,踉跄着转身,快步离去。
允修仰望着一树云蒸霞蔚的杏花,轻叹了一声。
开春之后,他与木匠们努力赶工,终于交出了三千多辆何畅车。而那个名叫何晓花的姑娘,他已经记不清她的容貌了。
这几日,苏州香山帮的木匠、泥匠、石匠、漆匠、竹匠,齐聚华亭,在大黄浦附近兴建各色场房、坊院、仓库、水车。
简修、允修两兄弟,每日驻扎工地,统筹各项营造工程。土木砖瓦之物,全由刘祈安的船队往来移送。
因为人多势齐,兼之允修请来了程大位、徐光启,让这一老一少,两人帮着核算成本,缮画图纸。
如此筹算分明,用料精细,故而事半功倍。数间场房工坊不出一月就已上梁封顶了。再过不久工程即可告竣。
游七心想物事工价上,必然大有藏掖的,想要分一杯羹,倒是被准许带几个小厮来监工。
奈何采买银钱不从他手里过,不过是顶着烈日,白辛苦了一场。
“你们家的新太太可真是人精,但凡银钱往来,都不让你沾手。旧奶奶三十年养出来的能人,她照用不误,引为心腹。两个哥儿也对后母敬爱有加,简直比对亲娘还好。
偏你这个忠心耿耿的世仆,被排挤在外,我哥哥好歹也是官身,人说宰辅门房七品官,得了慈圣太后首肯,才委屈嫁你为妾。
哪知你这么不中用,太师独持国柄,你没捞到官职。如今他都退下来,财力日盛,我也没见你有什么进项,人家空喊你一声楚滨先生,你就得了意了?
每月拢共就指望二十两月钱,伏低做小过活。我嫁你几年,可有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没有。“赵姨娘看着几两不够塞牙缝的赏钱,忍不住委屈。
游七早已憋了一肚子的气,不忿道:“什么新太太,旧太太,咱们家就一个太太!你哪里是真心想嫁给我,暗地里不还是李太后的探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王家的潘嫂子,张四维的妻妹,都与你私交甚笃。”
他早看出端倪,这位太仓王家的小姐,垂帘辅政的尚宫,就是从前那位林太太。
可这话说出去谁信?何以证明?说出去于他又有什么好处?索性不言不语罢了。
赵姨娘哼了一声道:“你也知道我上头还有个太后,那我也实话跟你说了。太后已经放弃对张居正起复的幻想了,任由皇帝暗示言官弹劾他。
如今潞王大婚正缺钱用,你说李太后若知道张先生在华亭大兴工场,动辄花销百万之巨,利润极为可观。你说宫里那母子二人能不眼馋。胡乱捏个与民争利的由头,就能一锅端了。”
游七气得肺炸,痛骂道:“蠢毒妇人,扳倒了老爷,于你有什么好处?便是你想弃了我再嫁高官,也看人要不要你这个奴妾!”
“我算是看穿了,嫁男人有什么好的,金的银的,黄的白的,才是真香呢!”赵姨娘满不在乎道,她对游七的憎恶抱怨与日俱增。
两口子闹得正不可开交,完全没注意到隔墙有耳。
浙江富商项元汴,听闻张太师要在华亭开工场,有意参股。他也是玉燕堂和潇湘书林的最大股东,可不能错过这个赚钱的机会。
再就是何畅车太好用了,浙江商会的同行纷纷请托,让他找到华亭的源头工坊,大量采购一批。
恰好浙江嘉兴的嘉善县与华亭县相距不远。他坐了两日船也就到了,偏巧在寻门的时候,在巷子里听到了两口子骂架,知道张太师身边出了叛徒。
这下他也不及谈生意上的事了,先找张居正告了一状。
“太师,我偶过贵府东廊,听到你的亲随游七,与其妾暗室私语,方知她是李太后的棋子,大有另投门庭之谋。其意甚恶,梁柱生蠹,不可不防。”
张居正听他说了经过原委,心中震怒不已,没想到游七跟在他身边大半辈子了,竟瞒着他纳官家小姐为妾,私传府中消息。
一想到经由潘嫂子递到黛玉手里的宫禁药丸,皇帝母子时刻盯着他的资财。他不禁后怕,骤然捏紧了拳头。
游七借纳妾勾结内廷,吃里扒外,此等行径,不啻于卧榻之侧伏有饿狼,宴席之上藏有鸩酒。
忍了半年有余,皇帝已经按捺不住要亲自操刀,对他进行清算了。这时候若游七这里出了纰漏,无异于授人以柄了。
张居正思忖片刻,眉心微皱,“此事我知道了,多谢贤兄告之,余已有万全之策,不必担心。”
“那就好,我们这些家大业大的人,最怕的就是左右心怀叵测,不得已常检门禁,谨慎饮食。对仆从近不得、远不得、宽不得、严不得,难办得很。”项元汴一时有感而发。
之后两人又谈到了入股和采购何畅车的事。因为彼此是多年的老交情了,项元汴资产雄厚又颇善经营,张居正便给予了他每个工场十之二的股份。
“至于浙江商会采办何畅车的事,等五郎回来你再跟他谈价。那都是他弄出来的东西,我这个当爹的,不好替他做主。”话虽这么说,但张居正非常为儿子的能耐感到高兴。
“原来何畅车,竟是五爷发明的!果真是虎父无犬子,聪明绝顶。”项元汴夸赞道,“这下找到正主了,可以给叶道台一个交待了。”
张居正眉头一挑:“叶梦熊?这与他什么关系?”
项元汴道:“叶道台四处向人打听何畅车的发明者,听闻浙江商会派我来华亭采买,说是务必请发明者到嘉善去做炮车。
近来浙海一带,巡海兵使叶梦熊治防甚严。在沿海诸港增筑壁垒,编次渔民为伍,教习水战之技。
征调的渔船海船皆具战备,百里海疆俨然成墙。
他将节省下来的军饷,在嘉善县私设了匠作炮坊,轰鸣之声昼夜不绝,整天弄得灰头土脸,跟《西游记》里的黑风怪似的。”
张居正蹙眉道:“这老小子还真能折腾!即便他巩固的海防,可未奉明诏擅兴兵械工场,已逾规制。浙海官场只怕多窃议,或究其违制擅权之罪。”
项元汴呵呵笑了两声,呷了一口茶道:“听闻叶道台与太师不睦,每论及太师,动辄讥讽嘲笑,也不知你们有何大过节?”他也是好奇心起,随口就问了。
张居正冷笑一声,差点就成夺妻之恨呐。面上却并未显露分毫,只是淡笑道,“政见不合罢了。”
一口茶水还未下喉,就听到简修火急火燎地疾步进门,张口道:“爹,活见鬼了,允修被一个熊罴怪给扛走了!我们几个人都打不过他一个!”
张居正呛得一阵急咳嗽,脸色煞白,与项元汴对视一眼,叶梦熊!
二人急忙随简修,驱车赶往工地,只听一阵甲胄的铿锵响。
但见一鳞铠将军,甲缝喷灰,兜鍪迸星咣当落下,露出须发戟张的黔黑面庞,也不知是烧窑调漆的,还是筑煤刷炭的。
刘祈安手下几名干将,当年都是孔武有力的锦衣卫,他们七人一拥而上,试图抢回张允修。
谁知那熊罴怪,仰天长笑,单臂将允修挟在腋下,另一只手掣断竹跳为棍。一时间黑风卷地,墨云翻涌。
竹棍所指,好似熊罴挥掌,七八健儿顿时纷飞而去,倒在地上。
“哈哈,老夫单手也能挑你们几个,这人我要定了。”他昂然而去,步履生风,留下一身硫磺之气。
“快放开我!放开我!”允修还从未经历如此窘迫的情况,被一个莽夫夹在胳膊下,竟毫无还手之力。
“叶梦熊,把我儿子放下来!”张居正在他身后疾步追撵,厉声吼着。
简修跑过来道:“爹,这人是个聋子,说什么他都听不见。”
项元汴道:“只怕是被炮火暴震,导致耳膜受损吧。”
眼见他就要拐带允修登舟过河,忽然一声轻灵的呼唤响起,“叶四哥!”
叶梦熊的背影蓦然僵住,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回过头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黛玉被粉棠搀扶着走下马车,缓缓向前行去。张居正连忙走过来,护在她身侧,焦心道:“你来做什么?”
“是游七说允修被熊罴怪抢走了,我一时心急,就来了。”
张居正心中生恼,游七此举是要让主母焦急妄动,伤妊失胎么?
叶梦熊还是什么都听不到,方才那身呼唤好似只是幻听。
他茫然间看到黛玉隆起的腹部,眼眶不禁有些湿热,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来。
张居正拿出乌金笔写了一张便条,让简修递给了叶梦熊。
一场闹剧才就此停息。
张居正怨恼游七惊动了黛玉,便先罚他亲自服侍叶道台洗澡。
整整洗了两个时辰,倒了四五桶黑水出来,叶梦熊才从黑风怪变回了叶道台。
“还好耳窍没有破损流血,不过是暂时聋聩罢了。”黛玉检查了叶梦熊的状况,在他的翳风穴、听会穴、中渚穴依次扎针。
叶梦熊只觉得针扎处犹如蚂蚁缓行,微微发麻。
之后黛玉又在他虎口的合谷穴扎了一针,“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吗?”
听到嗡的一声,叶梦熊激动得浑身一颤,点点头:“听到了!还是你有办法!”他看向张允修,满怀期待地说,“你发明的这个何畅车,转向折叠,四方旋转,进退随心 。只要稍加改造就是行军打仗的利器!
粮草辎重,转运如风,崎岖之地可纵横向移,陡坡泥淖亦能疾驰。弩车炮架若装置此轮,立转东西,倏忽南北,遇敌则结阵围城,退则散作雁行。变阵易形不过眨眼之间。”
张允修欣然一笑:“叶道台过誉了,晚辈竭尽所能为您改造一下。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耳朵还需静养十日,勿要再靠近炮火了。”
张居正双手抱臂在一旁干看着,眸光沉沉,冷脸斥道:“叶道台,你身为朝廷兵使,当街劫掠百姓,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若被人参劾一本,你这身甲胄还想不想穿了!”
叶梦熊抬手掸了掸耳朵,不以为然道:“不过是我心急罢了。铳炮发射,常有弹道无常、镕铸不精的问题,炸膛、哑炮之弊,屡见不鲜。
这次我是遇到了炸膛,不过是暂时耳聋,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张居正道:“之所以会有炸膛哑炮,都是因锻造不密,算数不准导致的。我让程大位、徐光启,还有允修辅助你铸炮造车,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叶梦熊看了看他,满面狐疑。
“与我处处为敌,我保你官位亨通。”——
作者有话说:海瑞评价徐阶“畏威保位,不免于容悦顺之,一味甘草”等语出自《乞治党邪言官疏》
《明史·卷二百十九·列传第一百七》:初,四维曲事居正,积不能堪,拟旨不尽如居正意,居正亦渐恶之。既得政,知中外积苦居正,欲大收人心。会皇子生,颁诏天下,疏言:“今法纪修明,海宇宁谧,足称治平。而文武诸臣,不达朝廷励精本意,务为促急烦碎,致征敛无艺,政令乖舛,中外嚣然,丧其乐生之心。诚宜及此大庆,荡涤烦苛,弘敷惠泽,俾四海烝黎,咸戴帝德,此固人心培国脉之要术也。”帝嘉纳之。自是,朝政稍变,言路亦发舒,诋居正时事。
《明史·卷二百十九·列传第一百七》:篆、省吾知之,厚贿保,数短四维;而使所善御史曹一夔劾吏部尚书王国光媚四维,拔其中表弟王谦为吏部主事。时行遂拟旨罢国光,并谪谦。四维以帝慰留,复起视事。
《明史·卷二百十九·列传第一百七》:命甫下,御史张问达复劾四维。四维窘,求保心腹徐爵、张大受贿保,保意稍解。时行乃谪问达于外,以安四维。四维以时行与谋也,卒衔之。
《明神宗实录》万历十年十二月戊戌:居正朕虚心委任,宠待甚隆,不思尽忠报国,顾乃怙宠行私,殊负恩眷。念系皇考付托,待朕冲龄,有十年辅佐之功,今已殁,姑贷不究,以全始终。(本文给张改命了,所以内容改了致仕)
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续稿》卷一百三十七,《明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贞存斋徐文贞公行状》:公生以弘治癸亥九月二十日,卒以万历癸未闰二月二十六日。
徐阶对张居正文章的点评:机轴员融、词藻无饰,而不为支词蔓语,以骋风云月露之致,篇未从容讽议忠爱油然,不独取其文之工也“、“句庄重、气疏朗,此太岳之长技,人所未易及也。”
张懋修《太师张文忠公行实》:时少师华亭徐公在政府,见太师沉毅渊重,所为文虽旁列子史百家者言,而其学一本之躬行,根极理道。以此,独深相期许,曰:张君,他日即荩臣重国矣。
徐阶《祭张太岳太师文》念惟交公最久,知公最真,请言其志,以告夫后之人。臣猗公自幼特立寡群,曰:士所以贵,姱节隆名。必殉国家,以奉天明,宁义而殒,勿荣幸生。义气慷慨,即之涕零。我闻耸然,谓时奇英,荐之世庙,授储以经。穆皇在潜,睿哲冀钦,群小畏忌,谗言数腾,我疏三上,辨斥青蝇,储位乃安,开祚太平。公初闻谗,约携死争,及闻既释,跳跃欢忻,厥志伟然,于兹具征。嘉靖之际,政坏贪壬,民怨士议,翕訿同声。我谋于公,宜使革心,爰奉末命,宣诏于廷,抉剔冥迷,发扬圣仁,听者咸恸,如梦得醒,悔前之为,归于大宁。于是巨孽,思毁我成,公奋不顾,折彼奸萌,正遂以胜,邪卒以倾。我哭奠公,岂私友朋,天柱既折,穹盖孰擎,烛龙奄逝,夜旦孰分。我庸何益,髦老犹存,莫由赎公,长号秋旻。呜呼,公神闻邪不闻。
(徐阶听到张居正死的消息,恨不能以身代之。)
第187章 腾笼换鸟
万年十一年二月, 万历帝下谕选十五岁以下淑女三百人入宫。
不久后,镇守蓟镇十六年固若金汤的戚继光,却被给事中张鼎思上书论其无功于北, 建议将其调往广东任总兵,万历帝允之。
因王熙凤提前半年,得到黛玉的消息, 早做了准备,以老父病重为由,先带着五个儿子下江南。预计四月才到华亭。而戚继光换防交接之后,大概八月,才能到苏杭一带。
三月末,在江南八府采选的一千名美人, 被送往南京太常寺教习礼乐, 等待下一步拣择。
汤显祖作为太常寺博士, 成为了这些秀女的礼仪教头, 原本是一件临时加派的任务,却偏偏出了岔子。一个叫何晓花的姑苏少女, 从太常寺逃了出去。
这个秀女的罪名往大了说是就是“违抗君命”, 家中父兄会被充军流放、女眷会被没入官奴, 牵连苏州知府也要顶一个失察之罪,轻则降职重则罢官。
太常寺的大小官员, 也会因监管不利而受责罚,正当大家为追查何晓花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汤显祖的妻子吴玉瑛,偶染咳疾,去医馆取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向掌柜苦求赊药的姑娘。
出于同情,吴玉瑛替她垫付了药资, 却发现她就是太常寺辛苦寻觅的逃亡秀女何晓花。见被人认了出来,何晓花只得向吴太太哭诉了自己的遭遇。
吴玉瑛这才知道,原来何晓花是为未婚夫辛德福求药。她分明已有了婚约,还有老里长为证。
但是采选使认为何晓花十分貌美,必得皇帝欢心,见她未婚夫又是个不中用的瘸子,便将她的婚约毁掉,强行带走了她。
辛德福经过李时珍的治疗,已能拄拐行走,见未婚妻被采选使带走,即刻中止治疗,一路散财打点关卡,相随到南京。
何晓花得知未婚夫舍命追来,又被人骗抢了钱财,自行断了药,危在旦夕。再不肯入宫,于是想方设法逃出了太常寺,给辛德福求药治病。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义仍咱们帮帮他们吧。”吴玉瑛对丈夫汤显祖道。
何晓花跪下哀哀哭泣道:“汤博士,我们夫妻二人,发明了单人提花机,还与张太师的纺织工场签了雇工契,等到六月就要去华亭上工。大人若是为难,可以帮我们去信给潇湘夫人,她会帮我们的!”
“原来发明单人提花机的就是你们呀,失敬失敬!”吴玉瑛将何晓花扶起。
从前汤显祖答应帮张太师编写戏曲讴歌工匠精神,偏偏苦于缺乏相关经历和素材,写了几个故事都不满意,拖延至今未能交稿。
新年伊始,他收到了潇湘夫人的来信,详细讲述了他们收到的几项奇巧发明,汤显祖这才有了灵感,开始酝酿故事。
汤显祖思忖片刻道:“既如此,还请你们委屈几日,扮作汤家家仆,我以护送拙荆,去姑苏寻名医李时珍看诊为由,带你们去华亭,再请张太师援手。”
何晓花道:“还是先去姑苏给吴太太看病吧,吴太太人美心善,可不能为了我们耽搁了病情。而况阿福哥的腿,也需要李神医给复诊一下。”
“不可!”吴玉瑛却摇头道,“如今差役正赶赴姑苏,追索你爹娘下狱,你回去一露面,就会落网。还是坐船直奔华亭的好。只要张太师出面证明你们的婚约属实,就不能再强求你入宫,你爹娘也会没事的。我们会另派人去请李神医去华亭。”
“也好,多谢吴太太成全庇佑!”何晓花感激不尽。
一行人兵分两路,惊险躲过盘查,来到华亭的张家小院。而此时张居正父子正忙着和叶梦熊、程大位、徐光启三人研究铸炮之法。
以建设烟花工场为由,他们在远离人烟的下风口,打造了五丈的高炉坊、锻造棚、辅料场、水力风箱和吊锤。并采买了大批焦炭、石灰石、硫磺,程大位以算术推算弹重药量之比,分堆陈列,防潮避火。
潇湘夫人黛玉留守家中,接待了汤显祖夫妻、辛德福夫妻还有李时珍。她听闻了何晓花的遭遇,立刻以张居正的名义写了一张证婚书,并一封给苏州知府的训示教函,让他彻查采选使,强入民宅搜选已有婚配的女子之过,释放何晓花的父母。
三日后,苏州知府收到信后,这才知道何晓花逃亡的真相。请来乡邻、里长核实情况,证明何晓花不符合征召条件,将其名革黜,再开释何家父母,此事才算顺利了解。
何晓花再得贵人搭救,对张家感恩戴德不已。李时珍检查了辛德福的腿,又重新拟定了治疗方案,再次强调不可中断服药和行走复建,否则后半生都别想站起来了。辛德福后怕不已,连忙答应。
但汤显祖妻子的病,则不容乐观。黛玉见她干咳少痰,手心发热,又兼之胸肋隐痛,神疲乏力,舌红少苔。恐怕是肺肾阴虚,痨虫蚀肺。
便劝汤显祖道:“吴太太看样子积劳成疾,需要休养,恐不便挪动。我这里空屋子多,不如请吴太太安心住下,休养一阵子。”
李时珍默认了黛玉的猜想,顾忌她是孕妇,将吴玉瑛单独请到了厢房,说明了情况。按照当时普遍认为,肺痨是属于不治之症。
一时间吴玉瑛心灰意冷,不禁落下泪来,内心伤感,哽咽道:“还请李神医告诉我还有多少时日,我好作身后安排。”
“吴太太勿要悲观,”李时珍忙摆手道, “一则你这个病发现得及时,还可治疗。二则因有格物镜辅助,我们观察到肺痨虫卵,聚散痰液之中,其性湿毒,能耗竭真阴。
据此可从君臣佐使组方治疗,同时隔秽防疫,之后待痨虫杀净,再固本培元,方可痊愈。大约需要半年到九个月的工夫。”
“这么久?那我丈夫可怎么办?”吴玉瑛忧愁不已,而况在别人家治病也过意不去。
李时珍劝道:“太太如此年轻,除了有些虚劳,别的都还好。肺痨若放任不管或治疗不当,短则数月,长则三五年就会病故。请太太不要放弃希望,更不要忧虑其他生活琐事。
潇湘夫人会为你们打点好一切,只有将病治好了,你才能长久陪伴在汤博士身边。而况我们做大夫的也需要不断挑战难关,逐步攻克肺痨。还请吴太太与我们一同努力。”
吴玉瑛哽咽着点了点头,按照李时珍写下的隔离举措,减小活动范围,若需遇人则以口罩遮住口鼻,痰液必以石灰陶罐纳之,密封深埋。
衣褥需沸汤煮半时辰,用格物镜察无虫方可暴晒复用。所居之地悬艾草菖蒲,每日焚苍术、白芷三次。常开窗通风,禁食发物。
汤显祖经黛玉的解释,了解了妻子的病情,深感痛悔,忽视了对夫人的关心。十分感谢潇湘夫人和李神医的慷慨相助。
“承潇湘夫人垂悯,为拙荆施榻请医,您的再造之恩,愚弟肺腑铭之。然我宦囊羞涩,既无琼瑶之珍,又无金银之富,实在无以为报。唯余寸心皎皎,期来日结草衔环。”
黛玉摇头一笑:“海若先生言重了,自我潇湘书林刊售绘图版《紫钗记》以来,颇受欢迎,利润丰厚。奈何当初您选择了买断,以至于没有后续收益。
若今后您再有大作,还请先生一定选择首择分润之法,如此财源不断,就不再有采薪之患了。”
汤显祖面露赧色,连忙拱手道:“说来惭愧,当初在太师面前夸下海口,要用戏曲宣扬工匠精神,如今太师在华亭工场遍地,连夫人都要瓜熟蒂落了,鄙人拙作还未动笔。”
黛玉想了想汤显祖所写的临川四梦,曲词承续骈俪之藻,辞章流辉。用戏曲之体,展现优孟衣冠,人世百态。
故事往往起承有度,思想超迈时流。叩问功名之虚妄,怜悯红颜之囹圄,彰显女子之灵明。因此才广受读者和观众的钟爱,数百年来戏曲不断颁演,戏本不断再刊。
他难以创作工匠的故事,恐怕是因没有与他擅长的题材相结合罢了。
黛玉思忖片刻,忽然灵光一闪:“先生,觉得何晓花的故事如何?”
她从何晓花小时候溺水,被辛德福救起的事说起,补充完整了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汤显祖听了不禁抚掌:“就是她了!”他迫不及待地讨来纸笔,开始创作这个一波三折的戏曲故事。
诚然,故事架空在宋神宗时期,所有人物也改换了名字。成了木匠苏星河与织女许清梦之间的故事,救助许清梦的古道热肠的少年,是宰相公子吴安诗。压轴出场解决争端的是宰相吴充。
为了给妻子看病,也为了避免陷入选秀的麻烦,汤显祖向太常寺请了一个月的假。一边撰写戏本,一边将自己写到得意的唱词,隔着窗户唱给吴玉瑛听。
“这一段商调,唱的是苏木匠调试提花机,娘子你听听看。机枢转出九霄花,似春蝉自吐琼华。金梭儿不须两人递,巧心窍通得天地法。”
“我听着不错!”吴玉瑛很是欣慰,鼓励丈夫继续创作,兴致来了也写了一段,“再加一段商调《黄莺儿》莫道锦文佳,匠心琢,云霞纳,鲁班妙手绘春华。尺量天地,巧思无价,何须翰墨饰浮夸?看万艳,一机织就,不羡状元花!”
“吴太太好文采!”黛玉听他夫妻二人一唱一和,极有意思,也跟着故事大纲,一起创作。
“我觉得织女面对采选使质疑的时候,可以加一段念白:民女早配痴情郎,残躯亦抱松柏勇。拧折寒门荆钗股,不学宫柳舞东风!”
“这段好!颇显风骨!”汤显祖连忙疾笔狂书,低头道, “等到尾声吴宰相登场时,唱词就是:九重天阙千门锁,不及人间并蒂红,且看这织女星,辉耀吴侬!”
一想到故事里,除了一个跑龙套的配角吴宰相,还有自己的儿子“吴安诗”。黛玉就跃跃欲试,希望能自己执笔,写出允修的部分。汤显祖欣然同意。
一个月后,在三个人的共同创作下,名为《千红万艳》的戏剧草稿,已经初步完成。汤显祖不得不告别妻子,带着草稿回金陵继续精修完善。
四月,张四维丁忧返回山西蒲州,申时行成为内阁首辅,王锡爵次之。四十八岁成为首辅的申时行,一开始也是踌躇满志,想要振奋精神,有所作为的。
可他之后也没料到,自己接任首辅八年中,皇帝只召对了他三次。其余五次还是在郊坛祭祀礼仪活动中,才得以遥瞻天表。
他厌闻谏诤而求苟安,为了笼络人心,务为宽弛,以反居正之严,承迎帝意以固位。袒护私交,敷衍政事,容悦保禄。
打着“养国家元气”的名义,借着皇长子诞生的契机,减少对官吏的监督责罚,延缓征派徭役,将张居正在位时裁革的官员,又都一概复职。
王锡爵因占着张居正姻亲的身份,既欲振纲纪,厉行法治,又患清议沸腾,进退两难。
听着黛玉的分析,张居正道:“瑶泉太过相信和光同尘了,又没有雷厉风行的手腕,这种和稀泥的老好人做派,看似谁也不得罪,实则对朝堂危害极大。不能让他在首辅的位置上久待八年。最多一年,我就要回京了。”
黛玉见他接连一个月,带着两个儿子,忙得披星出戴月归,不由问:“你们的烟花做好了没有?”
烟花不过是为防隔墙有耳的隐语,张居正知道她问的是铸炮的事,无奈摇了摇头:“还未尽善。”又问,“那位海夜叉什么时候到?留你母女在家,我不太放心。”
黛玉伸手点在他额上,轻笑道:“你也敢叫她海夜叉?就这两天了,等她一来,就好瓮中捉鳖的。”
此鳖,便是游七。
“那就好!”张居正摸了摸榻几上娃抱锦鲤的玉雕,“刘家迎亲的船队也快到镇江,七八天就能到华亭,你看粉棠还要什么东西,若还缺什么物件,尽早备齐。”
“张阁老,你已经给闺女备了十里红妆,哪还有缺的?”黛玉嗔他一眼,指着那娃抱锦鲤道,“要不我给她也买一个?”
张居正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抚在妻子的肚子上,唇角不自禁地上扬,噙了点玩味的笑意:“那得咱女婿亲自送才行。”
“哟,六郎动了!”张居正触碰到来自生命的震颤,难掩激动,“他可比几个哥哥耐得住,快半年了才动。”
黛玉笑道:“早就动了,不过先前你感知不到罢了。你还是回去倒腾烟花是正经,可别等他出头了,你们那儿还没炸出花来。”
如今的火炮兼中西之长,以精铁锻卷为管,外覆铁箍,即熟铁缠绕法。先取闽铁,入高炉以苏钢术锻炼。再掺焦炭控温,测算其冷却之率,使钢质匀净。
仔细看过叶梦熊提供的军营铸炮流程,张居正道:“铸器必依几何分寸,锻堂务必坚韧均匀如一,需要反复观测、推算、试错。单凭经验肯定不行。”
一个弱冠少年,耳后夹着一管乌金笔,拿着自己画的炮管剖面图道:“太师,我认为厚径比,调整为以十分之一为度,比较合适。”
少年眉骨突出,眼眸深邃,面颊有些瘦削,鼻梁右侧生了一个赘疣。他便是二十一岁的徐光启,眼下虽说只是个秀才,将来却是内阁次辅。
年已知命的程大位,一面瞅着徐光启的图纸,一面伸手在空中拨弄着想象中的算盘,口中念道:“若以倍径之法,以弹重定炮管长短,发射十斤弹,管长五尺,内径两寸,二十倍于口径。”
“先按这个比例照出陶范来试试。”张居正沉吟道,“再核算模腔容量,若壁厚均匀,耐热不裂,最后比较方圆、揣度分寸。”
允修蹲在地上,看着过去的旧炮管道:“从前都有镌刻照星、照门在炮管上,却只能目测。若加上千里镜,辅以矩度仪测仰角,再勾股测仰角远近之变,必然瞄准有据。”
“我何尝不这样想,只是镜轨固接在炮管上容易,但视线可否随之移动?”叶梦熊一脚登在风箱上,一手叉腰道,“炮管内部凹凸不平,容易卡膛,可能先炸了镜片,让炮手眼睛受伤。
你还是先把炮车做出来,只要炮车能转动灵活,调转方向容易,千里镜安上去就实用了。”
“叶道台,你又心急了。”张居正看向叶梦熊,摇摇头道:“炮车是要随炮管体量来造的,先做出来与炮管不相契合,也是白干。”
“那就只能把那轮子闲置不用了。”叶梦熊拧着眉毛,双手抱臂,显出几分不耐。
允修挠了挠头,忽然抬手点着太阳穴,对父亲道:“爹,上月花朝节娘亲生日,你不是送了她一个娃抱锦鲤的玉雕,里头就是中空的,内壁光滑得很。
玉质既坚且脆,非缓柔细磨不可成器。我还记得那个砣玉师傅使的镗床,形如半弓,横梁悬转轴,轴端嵌有铜承,下接精钢砣头。
而砣头边缘上开了细齿,可随轴飞转。比之火炮的镗床进力要慢十倍,而精度反胜,所以那娃抱锦鲤的内壁光滑。”
提到娃抱锦鲤,叶梦熊愣了一下,瓮声问道,“她什么时候生?”
张居正轻哼一声,扭头不理他。
叶梦熊眉心皱起,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敢问太师,尊夫人大概何日生产?”
“五月下旬或六月初吧,不过那会子我们已经回荆州了。叶道台若怕误了送喜仪,今儿就送张红封也行。”
张居正拍了拍儿子的肩,撇眼道,“你给记一下礼金,回头叶府的廖夫人若也生了,咱们好还礼。还有子先的脸上长了赘疣,也别忘了找李大夫讨药。”
“呵,张太师一出口就是含沙射影!”叶梦熊气得咬牙切齿,却一时词穷,不得反击。
张居正此言,既把叶梦熊的贺礼当成赘疣一般,讽刺其为多余又无用的东西。又警告叶某人他已成家,有些人就别惦记了。更绝的是他提了徐光启的字,子先。还不忘向叶梦熊炫耀一下,将是自己儿子先出生。
当初叶梦熊守孝期满,回京朝帝时,万历帝赐旨赞叶梦熊:“天子连襟,国公女婿。葵心体国,忠孝传家。”
说的就是叶梦熊被赐婚,与开国功臣廖国公的后裔成亲,而廖氏的表姊妹又成了万历帝妃嫔,勉强算是“天子连襟”了。
叶梦熊举在胸前的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强自压抑着怒意,翻了个白眼道:“又到了今日份的吵架场吗?”
“出去吵吵,里头炉子烧得热,我怕你没地儿泄火,也生了赘疣。”张居正两手背后,优哉游哉地跨出门去了。
身后爆发出一阵狮吼般的怒骂:“尔只假尸诈骨,削颊尖啄嘅老山魈!讲出个话惹人火炙肺腑。若係舞拳毋使食官非,看吾唔将尔老狐魅捶到黏壁!安入磨栏,辘辘转转磨到圆笃笃,看还敢尖棱削角!”
徐光启与程大位两个面面相觑,随之又习以为常地各自走开,忙活手头上的事。
唯有蹲在地上的张允修暗自发笑,他走南闯北,除了从小就会的湖广方言、吴语、官话、闽语,自然也听得懂晋语、湘语、赣语、粤语、客家话。
怪不得父亲总笑叶梦熊是老小子,用客家话骂人我爹又听不懂,不是白费口舌么!等等,他说了什么?
“安入磨栏,辘辘转转磨到圆笃笃……”
就是这个!张允修一蹦而起,大掌一拍在徐光启肩头,兴奋笑道:“我们可锻铁成厚坯,置何畅转向轮,制作镗床。
轮以精钢为珠,转之灵便,再让工匠摇柄,使镗刀循线徐徐推进,则炮管内壁必定磨光如镜!”
徐光启身子猛地一晃,差点就栽了跟头。张允修来不及向他们说明,忙绘制图纸,之后招来铸造的工匠,安他的要求打造,一个带有何畅转向轮的镗床。
镗床以巨木为基,长八尺,上置铁轨两道,设何畅转向轮四对,夹直径三寸的铸铁杆。杆端嵌入金刚石刃,尾连木轮。轮贯铁轴,接齿轮,以水车牵引,则镗杆便可飞转如风车。
程大位仔细研究了图纸,兴奋道:“我来算定进尺,每转不过毫厘之差。小徐,你来核圆度!”
大家很快忙活开来,到了下晌,带何畅转向轮的镗床就做好了。古法琢膛,工匠要俯仰长锉,十天下来也难成一管。
今用新镗床,三刻钟就能削好管壁。所镗的炮膛光滑如竹,药燃推力均匀而不泄,弹道直如箭矢。
正当两位老哥在外头鸡争鹅斗的时候,轰隆一声巨响,二人瞬间回头。张允修展开双臂,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呼喊着:“爹,成了!我们的烟花成了!”
张居正激动不已,连忙跑过去,却被叶梦熊抢了先,一把将允修高高举了起来,止不住的哈哈大笑。
“我就说,你小子是真行啊!”叶梦熊看着他是越看越爱,“要不你给我做干儿子吧。”
“你想得美,他是我儿子!”张居正抬脚便向叶梦熊的屁股踹了过去。
之后,他们又迅速试了几炮,共同见证了用新镗床轮削的炮膛,里面完美无缝,没有厚薄之分,发炮之时略无涩滞。
徐光启挠了挠鼻翼上的赘疣,喜滋滋地道:“镗床成了,卡炮、哑炮、炸膛的情况就不会有了。
眼下我和程伯,要按装药填弹,计算引线长短,测射角倾斜。若试炮时,远百步立靶,发十弹无一哑弹、无炸膛则填药比为合格。”
“好、好哇!”叶梦熊激动地抓住身边人的手,笑着扭头,才发现自己摸的是老狐狸的手,一时间笑也不是,怒也不是,表情别扭极了,想收回手,又不知怎么动。
张居正嗤笑一声,大方回握了他一下,“恭喜你了,叶道台!”
翌日,王熙凤带着五个健壮威武的儿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出现在张家的小院前。
游七见是这位多年不见的海夜叉,不觉吓了一抖,连忙作揖拱手,满脸堆笑道:“王夫人久违了,您怎么南下华亭了?太太知道不曾?也没跟我们知会一声。”
王熙凤瞥了他一眼,一挥斗篷,呵呵一笑,“游管家,我爱上哪儿上哪儿,还有敢拦路的狗么?”
游七怯怯窥了一眼,王夫人身后五个金刚汉子,哪敢挡道,连忙将人迎了进去,又吩咐小厮快搬行李,给贵客安置厢房。
黛玉听说王熙凤到了,忙让粉棠扶她起来,不想王熙凤已经风风火火地迈进门来。
“快别起来,你身子重!”王熙凤紧走了两步,坐在罗汉榻上,拉住黛玉的手道,“我的好丫头,你可真是吓死我了,怎么就托生到王家了?既托生到王家,何不来咱们南溪,咱们亲亲热热一家子才好呢。”
黛玉还未开口,王熙凤已又哭又笑了好一阵子,待她舒缓了情绪,粉棠才敢上来见礼。
王熙凤拉着她的手,又是欢喜又是伤心,“好孩子,真比你娘还标致三分,什么是天仙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又是名门大家小姐,怨不得我家几个小子,惦念你好多年,至今不忘。只可惜你已许了嫁,让他们几个没了指望!”
她向门外略一抬下巴,“还不请来给姨母、妹妹请安。”
刷刷五个小山一样的青年,依此迈进门来,排成一行,把屋里的光亮都堵了个严实。
“姨母好,妹妹(姐姐)好!”五人动作一致,异口同声。
黛玉仔细瞅了他们一眼,只对那最年长的道:“你就是虎墩吧,可还记得林姨?”
戚祚国憨憨一笑:“俺记得,俺小时候姨对俺可好了!”
戚安国、戚昌国、戚报国、戚兴国四人也做起了自我介绍,王熙凤道:“还有个养子戚金,跟在大帅身边。到八月才能到苏州。我先护送你们下荆州办婚事,回头再来接他们爷俩。”
黛玉笑道:“凤姐姐不必忙,刘家人还没到呢。你们先在寒舍小住几日。不过眼下还有一桩要紧的事,还要借用戚家五虎。”
“什么事儿?”王熙凤扬眉问道。
“如今皇帝已经着手清算外子了,一条藤上的文武官员,只怕都要撸干净。我和老张已经商量好,腾笼换鸟的对策,戚帅不会清闲太久的。
游七那个背主的奴才,几年前瞒着我和老爷,私下纳了一个官家小姐赵氏为妾。被项先生知道了,让我们警醒着。
眼下绝不能留这个把柄给言官。还请戚家几位健儿,帮我将游七绑送官府,等太师敲鼓见官。”
王熙凤一推虎墩的胳膊,微抬下颌,“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戚祚国已经把游七绑住了。戚安国、戚昌国、戚报国留下来守卫张家。戚兴国则去工地找张太师报信去了。
张居正得了信,连忙往华亭县衙里赶,再通过大明邮传急递,将亲笔写的自劾书请陆绎,转交到万历帝手上。之后通知刘祈安放下手里的工程,先将拿着放妾书,护送赵姨娘回娘家去。
游七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哭哭啼啼地向主子陈情:“老爷,我错了,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是我心高气傲,觉得人家叫我一声楚滨先生,就了不得了。从二十出头起,我一直惦记着从前的霜鹄,可太太无视我的心意,将她嫁了举人。
所以我怀恨在心,想纳个官家小姐做妾,给自己挣脸面。爷,求您行行好,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饶了我一遭。我给赵姨娘一份放妾书,让她回家,这事不就结了。”
张居正本不欲听他狡辩,可他听他谈及黛玉,心头怒火蹭地高涨起来,厉声道:“你果真是因霜鹄之故么?她后来成了寡妇,你怎么不去找她?只要你能得到她的欢心,我可以还你一份自由身。
这不过是你虚荣心作祟的妄执罢了。你为了一个狐假虎威的面子,竟敢背主欺天,在外擅作威褔,瞒着我私那官员之妹为妾。其中或有请托关系,招摇撞骗之情,你能否认么?
你知不知道,若此事被都察院知道,老夫就要背上欺君虐民,勾结官府,紊乱纲纪的大罪!”
张居正声色俱厉的话,仿佛五雷轰顶,游七一瞬间瘫软下去,他根本就没意识到事情会有这样严重。
华亭县衙因受理了此事,顿时炸开了锅。张居正说明原由,肯请堂尊不必以他为念,严刑究问,按律处置,以正国法。
除了自认失察负恩之罪,张居正表示他对游七如何勾结官吏、有无赃私往来,一概不知,亦不敢过问,唯信朝廷王法,自有公断。
紫禁城中万历帝震惊之余,看到张居正果断简明的自劾书,只恨群臣无用,这么要紧的把柄,竟然几年没被人发现。
太后接到了赵氏的密报,登时傻眼。未免皇帝借机扩大事端,牵连到自己头上,连忙敲打儿子。万历帝只得下旨,严审游七,按律重惩。张太师虽有失察之过,但闻过则改,大义灭亲。忠心可嘉。免其议处,追夺新年所赐金银八宝,以示薄惩。
万历帝从太后口中,得到赵氏的谍探身份,忙召见之。听闻张居正在华亭置产,先是海瑞、刘台登阶叫骂,摔门而去。
海瑞骂张居正以爪牙布列东南,专研奇技淫巧,以太师之尊交结宵小,士大夫风骨折于市侩浮利。张居正则说海瑞在江南所为,招怨而不能安,邀直臣之名,行酷吏之事。
刘台怒斥张居正操纵民心,紊乱官常。以至于州县官考成,必赞江陵神算之德,边将报捷,须写元辅庙谟之功。百官谀词,贪冒天功。
再是叶梦熊持剑对峙,戟指相激,怒骂张居正,至于骂了什么赵氏虽听不懂,但很肯定绝非好话。还有他夫妻二人不喜邹元标、赵用贤这些耿介之臣。
万历帝心中畅快无比,果然要扳倒张居正这座太岳山,还得靠这些直臣猛将出马。于是他火速提拔海瑞做了右佥都御史,位列林润之下。又将叶梦熊调入永平道兵备,拱卫京畿。擢升赵用贤为右春坊右赞善,仍兼任翰林院检讨。邹元标授官吏科给事中。
虽说眼下只是在言路上,安插了几个正直官吏,武将也只有一个叶梦熊顶在北方。但张居正的布局还未结束,他要等戚继光南下,借他的练兵本能,将荆州八虎锻造成猛将——
作者有话说:在《红楼梦》第五十五回中,下人们私下抱怨说:“刚刚的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王熙凤的绰号在红楼梦里就是夜叉星,巡海夜叉。在明朝民间故事里《神牛擂鼓震山林》戚夫人智斗倭寇中,就说了这位夫人本姓王,一把倭刀使得溜,能挽出三朵刀花来,人送外号 “海夜叉”。
这一章可太难写了,查找各种资料怎么写戏曲,怎么手搓炮筒,查了什么是苏钢术,叶公神铳的资料。古代最早的镗床雏形记录,应是嘉靖年《木工记》图画里面展示出的琢玉机。创业艰辛呐,不是袖手说两句就能成的。
《明史·卷二百一十八》列传第一百六:然是时内阁权积重,六卿大抵徇阁臣指。诸大臣由四维、时行起,乐其宽,多与相厚善。四维忧归,时行为首辅。
《明史·卷二百一十八》列传第一百六:以居正素昵时行,不能无讽刺。时行外示博大能容人,心故弗善也。帝虽乐言者讦居正短,而颇恶人论时事,言事者间谪官。众以此望时行,口语相诋諆。诸大臣又皆右时行拄言者口,言者益愤,时行以此损物望。
申时行《张文毅公神道碑》:自江陵柄国,以刑名一切痛绳海内,其治若束湿,人心嚣然。既没,而亲信用事之人尚据要地,与权珰为表里,相与墨守其遗法,阁中议多龃龉不行。公燕居深念,间为余言:“此难以显争而可墨夺。今海内厌苦操切久矣,若以意示四方中丞直指,令稍以宽大从事,而吾辈无深求刻责。”会皇嗣诞生,而公喜可知也,曰:“时不可失。”乃手疏,劝上宜以大庆施惠天下,省督责,缓征徭,举遗逸,恤灾眚,以养国家元气,而出诸司所拟宽条属余损益,凡数十事以进。上欣然命行之。
《国朝献征录》卷106汪道昆《特进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孟诸戚公墓志铭》:及江陵弃人间,人言波及少保。西裨将起记室,少保若加诸膝而进之,阴布蜚语京师,倾少保而自代。始移镇南粤,虏入黑峪关,蓟人愿亟召还,不得请,则勒石颂功德,尸祝之。少保度岭南,任疆事如二镇,逾年疾作,得谢还登州。
《明史》卷212《戚继光传》:居正殁半岁,给事中张鼎思言继光不宜于北,当国者遽改之广东。给事中张希皋等复劾之,竟罢归。居三年,御史傅光宅疏荐,反夺俸。继光亦遂卒。
汪道昆《太函集》卷36《卓徵甫传》 :“昔在西湖,戚元敬为秋社宰,不佞为客。四座皆名家,徵甫与焉。闻者以为高会。”同集卷76《南屏社记》 :“往余由武林而趋吴会,即此西湖。四方之隽不期而集者十九人,于是乎有中秋之会。”
明·方以智《物理小识》凡铁炉用盐和泥造成,出炉未炒为生铁…熔流时又作方塘留之,撒干泥灰而持柳棍疾搅,则熟矣。煤则各处产之,臭者,烧熔而闭之成石,再凿而入炉日礁。
万历二十五年,副总兵王鸣鹤曾感叹:“神夫火器之用,无间古今,无间攻守,其种实多。如发熕,即神机、大将军、二将军、三将军,威猛无敌,破敌可成血路,攻城可使立碎,古惟铜铁铸成者,自广东叶军门始以熟铁打造,较铸者远矣。”
《吕坤全集》山西巡抚吕坤评价叶公神炮:“全在熟铁砧多,合缝欲成一家,略无痕迹,周围欲使一般。略无厚薄,洞中欲极圆滑,略无涩滞。
李时珍《本草纲目》卷八“钢铁”条:“钢铁有三种,有生铁夹熟铁炼成者,有精铁百炼出钢者,有西南海山中生成状如紫石英者。”
明代唐顺之《武编前编》卷五“铁”条说:“熟钢无出处,以生铁合熟铁炼成,或以熟铁片夹广铁,锅涂泥入火而团之,或以生铁与‘熟铁’并铸,待其极熟,生铁欲流,则以生铁于‘熟铁’上,擦而入之。”
《明史》:元标谪居六年,居正殁,召拜吏科给事中。首陈培圣德、亲臣工、肃宪纪、崇儒行、饬抚臣五事。寻劾罢礼部尚书徐学谟、南京户部尚书张士佩。
《明史·卷二百二十九·列传第一百十七》:居正死之明年,用贤复故官。
第188章 锦鲤少年
“臣右佥都御史海瑞, 弹劾太师张公弃臣节而趋市利,有玷官声。位极人臣,而甘为市井之谋, 身负国恩,竟行商贾之事。”
“臣右春坊右赞善赵用贤,弹劾张居正身怀异志, 潜留江南要地,徘徊于通衢,意图不明。”
“臣吏科给事中邹元标,弹劾张居正忘祖宗之祀,弃桑梓之责,违例营殖, 扰攘地方, 与民争利, 其心剖测。”
万历帝看着今日大朝会上, 不约而同攻讦张居正的朝臣,心里美极了。就是这样, 再吵嚷得更大声一点吧!他需要找一个理由, 诏夺张居正上柱国、太师的称号, 进而褫革官阶荣衔,再查抄其家产, 流放后嗣。
然而,万历帝还未来得及开口,另一边反驳的声浪,排山倒海地来了。
“臣江苏巡抚有本启奏,张太师致仕后,于苏州奉旨成亲, 不就其妻怀妊,若续行舟车,恐母子俱危。身为人父,岂敢以残年迫促之故,陷血脉于不测?只是暂赁民居调养而已,还请陛下明鉴。”
“陛下,自江南豪族兼地以来,流民塞途,饥寒交迫。幼子啜泣于风雨,老弱僵死于阡陌。张太师恻然心痛,才将历年俸禄所余,置大黄浦荒滩百亩,设百工之场。
以工代赈,数月以来,活流民五万余口,所出货殖之润,已纳榷税三万两有奇。俱已造册报于松江府库。
另将利润抽分大半,输送北地,以缓解北地银两不足,便利北地耕农将粮食转换为白银,不再受粮商低价收购盘剥。而张太师并未从工场中分润一文钱啊。有册簿为证,还请陛下明察。”
“陛下,张太师以机杼代耕,兴百工实业,使府库充盈而生民得活。使壮有多用,老有所养。并开办了识字草堂,义助教化,如今江南八府百姓,通晓文字者,已十之有七。”
“张太师兴百业而固邦本,化弃物为良材,民有恒产则盗贼息,市多营生则讼狱减。聚天下巧匠,农工并举,传技艺于徒众,使秘术不绝,国工日盛。如今治河功效超高,改良舟楫倍增运力,使漕河南粟北调如臂使指,张太师诚乃社稷肱股!”
紧接着江苏巡抚又献上了乌金笔、格物镜,以及华亭玉碱场生产的各款香皂。
“陛下,张太师并非沉溺奇巧,而是将其改进归以良用。他不慕清谈惟务实业,但求利归国民,功在社稷。若因此蒙谤,则后世谁敢任事?”
这些江南官吏之所以主动为张居正辩驳,无非是受利益驱使罢了。华亭百工一兴,顿时解决了流民、增加了商税、活跃了市场、促进了白银的流通,甚至新生儿存活数也升上去了。
为他们后续经管州县扫清了障碍,这些就是实打实的政绩,未来三年的考成,都不用怕了。倘若这时候不为张太师说话,那他的工场,可以随时变迁到外省。毕竟耕田带不走,但是工场和雇工、乃至技艺都可以带走。
万历帝紧蹙了眉头,蓦然觉得朝廷之上,竟然大半都是张党,自己贸然捏他的错,恐怕势单力薄,得不偿失。
他果然放弃了支援海瑞等人的想法,对张居正致仕后的所做作为,既不彰功也不究过,就那么糊弄过去了。
等到下朝后,万历帝回到乾清宫,积极批阅奏章,享受乾纲独断的片刻荣光。对着弹劾张居正的劾书,思量片刻,忽然抬头:“司大珰,江苏巡抚送来的那几个东西,再拿来与朕瞧瞧。”
“是。”司南恭敬呈上锦盒,并仔细介绍道,“此物名乌金笔,笔芯以石墨制成,不污手、不晕墨,比之毛笔尤利急务。事实上咱们几个记账的内珰,也早用上了,只没来得及跟您禀报。”
万历帝自恃书法不错,用乌金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觉得不是很趁手,讽刺道:“这种东西合该是你们用的。”他又注意到那个格物镜,“这又是何物?”
司南笑道:“启禀陛下,此镜名格物镜,能显微尘虫卵,请陛下以此镜观掌心。”
万历帝俯身观瞧了一会儿,猛然抬头:“朕手上竟有如此多的黑虫爬行!”他悚然惊惧,差点将格物镜掀翻。
司南忙将格物镜扶稳,对皇帝解释道:“陛下,此镜可见肉眼无法窥察之暗尘虫蟊。若想减少手中暗尘,可用香皂沐手,既得清洁又得清香。两宫太后和中宫娘娘也都用上香皂了。”
“谁献上来的,我怎么不知道?”万历帝半信半疑。
司南回禀:“陛下,是潇湘夫人献给仁圣太后使的,一共二十种香皂,十种花香,十种果香。此物较皂角、澡豆,去污功效要好几倍。使肌肤滑如凝脂,清爽生香。中宫皇后和其他妃嫔都哄着太后娘娘,巴望着娘娘能赏赐一块半块的。”
万历帝嫌弃自己手脏,连忙叫人打水来,用那香皂盥手。之后再拿到格物镜下看,果然掌心的黑点就变少了大半,果断道,“你吩咐人下江南再多采买几箱子来。”
司南垂下眼眸,淡淡道:“陛下不必心急,香皂物美价廉,市卖不过五十文一块。只要没人敢动张太师的这些个场子,东西不出一个月,就会销到京城中来的。”
这是暗示万历帝,不要干涉张太师办场置业,就什么都能轻易得到的意思。
但是万历帝的贪心,母承子继。既然张太师办场开店是利国利民,他作为皇帝,为何不能让张居正供货皇店?李太后为了修庙造佛像,就将宝和店纳入囊中,才能在京师内外多置梵刹,动费钜万。
自正德帝以来,开办的六个皇店宝和、和远、顺宁、福德、福吉、宝延,这些店掌握着全京城的商贩杂货,每年征收税银数万两。对于利益至上的万历帝而言,只要张居正持续供货,他想开多少工场都可以。
“司大珰,拟旨。景德瓷器、松江棉布、武夷山茶、滇粤宝石、金珠、皮货之类的,俱归官店专营。凡张太师的商货入京豁免榷税外,余者皆由官店发卖。
漕运杂货到京,必先赴官店缴纳榷税,方准发卖。提督太监监理,岁利输内库。直接中旨晓谕六店,不必经内阁议。”
司南顿时被气笑了,这个皇帝还真是贪饕一个,堂而皇之地与民争利。好在张太师的货,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线,于皇店而言意义不大。万历帝也不指望借此生财,盘算的都是南来北往的大宗货物罢了。
天子脚下的生意最不好做,寸土寸金的京城,每家店铺的背后或多或少都有大树罩着。平头百姓想靠自己上京发财,不啻于异想天开。
廷议的结果回传到江南之时,叶梦熊与张允修合作,再次利用何畅转向轮和千里镜、折叠炮车,完成了火炮的二次战力提升。
先在两百八十斤的炮管上覆筒镜轨,再嵌入千里镜片,标尺以程大位算出分度,以千二百步为标的。再铸精钢转向轮四对,置于炮身基座上,右侧设手摇舵柄。
齿轮相继传动,舵柄后摇一转,则炮口仰角高一分,前摇一转,则仰角低一分。使用轮转舵柄来调整炮管射角的想法,也是来源于常年航海掌舵的张允修。
这种手摇远射炮如果用在城防关隘,可以瞬发十弹,控扼三里津度。若安置在水师楼船上,转动灵便,可轰击敌舰舵楼。
行军野战时,炮车一马可曳,平地二人推之,险厄四人挽之。上层可装载枪刀,中间载设炮筒。遇敌即可列阵,不但射速倍之,射程经过仰角调整,还增加了五百步。
叶梦熊扛着张允修,沿着大黄浦跑了一圈,来表达自己的激动与感谢。最后留下一枚母子平安添丁符,带着他的两尊神铳,欣然北上。
他一到永清,即拿出何畅转向车、炮图式制法,并演示转柄远射,建议督府王一鹗仿造。
“论破敌之速,莫过于车战火攻。而今大明边事久驰,宜依制轻车神炮。车轻易驰,炮重及远,此神铳两者兼得。”
王一鹗看到了叶公神铳的威力,采纳了叶梦熊的建议,下令工匠依图法督造。适值辽东战局危急,永清第一批仿制的轻车神炮,疾驰运抵前线。初次亮相便显出了雷霆之威,炮火所向敌军溃不成军。
李成梁麾下的官军军心大振,奏凯而归。捷报传至京师,万历帝大为惊喜,朝廷即刻调运炮车炮管样品至京城,并敕令辽东、宣府、大同、太原、固原等北方九大重镇,依制仿造。
万历帝还颁旨嘉奖前线将士,并拔擢叶梦熊为左参政,以彰表其功,分理漕粮运转、仓廪储备、军垦农政、防务整饬、邮驿交通、河工水利及民生安抚等诸多要务。轻车火炮也被誉为“叶公神铳”。
四月初八佛诞日,刘勘之的迎亲船队,已经抵达了华亭港。张家也不再滞留华亭,前段日子采买了大量药材,直接将此地改建成了医坊。
由李时珍带领几名徒弟,十余护工,既在这里照顾吴玉瑛,也兼收治其他病人。
工场则交由玉燕堂、潇湘书林资深望重的老掌柜代理,特聘请已致仕的沈炼、杨继盛二人监督巡检。张居正交待好工场、医坊、商铺、学堂的各项事务后,就让妻儿和王夫人母子踏上了刘家的大船。
身怀六甲的孕妇长旅一月半,实属不易。刘戡之未免丈母娘,倘若偶然微恙难以就医,还在途径姑苏的时候,聘请了一位女大夫上船。偏巧就是那位彭金花。
江南八府均有妇孺医坊,许多女医、稳婆和学徒,都固定到医坊从业。以至于街头游走的女铃医、接生婆就少了。愿意随主雇出长差的女大夫就更少了,刘勘之能找到彭金花,也不容易。
张居正原本打算让李时珍随船,顺道送他回黄州探亲。奈何因吴太太患了肺痨,李时珍不得不留在华亭诊疗。
尽管夫妻俩不待见这位彭女医,但看在刘戡之的心意上,还是没有婉辞。
彭金花先是迫不及待为黛玉诊了脉,笑道:“夫人胎脉滑利,气血充盛,胎元稳固。无需药石妄扰,每日我来请脉三次,只待两个月后顺产便是了。”
“多谢彭大夫了。”说罢,黛玉便扭头吩咐丫鬟打赏。
彭金华还要说些什么,黛玉已经将手搭在女儿肘弯,缓缓向中层船舱走去。
这时候搬运嫁妆的健仆陆续上了甲板,彭金华告退之时,倒着走了两步,正倒在嫁妆箱的扁担上。裹着红绸的竹担一头承重,另一头高高翘起,弹飞出去,直向黛玉后腰撞去。
彭金华愕然睁圆眼睛,惊得魂飞天外,失声尖叫起来。幸而简修与刘戡之眼疾手快,两人纵深一跃,将扁担给抓住了。
而黛玉头也没回,恍若未闻一般。
张居正蹙眉瞪了彭氏一眼,冷声道,“彭大夫请勿惊呼怪叫!”他环视了周围一圈人,警告道,“夫人孕中,目不视恶色,耳不闻恶声。还望诸位不要在左近喧哗。”
彭金花脸色唰地一白,说话都不利索了,慌忙道:“太师,我、我错了……我只是一时害怕,夫人遭遇不测……”
众人虽未言语,但眼神中的责备之意,是显而易见的。
黛玉进入船舱,里面一丈见方,已经被刘家人布置得非常舒适。此处远离桨橹喧哗,楠木为墙,有防潮的锡板做夹层防潮,舱壁都覆了松江棉絮,既防寒又防撞。
有一张百子千孙榻,四柱悬鲛绡帷帐,四角悬锦囊,内里装了些沉香辟秽。上铺三重软褥,面上是亲肌的素面软缎。榻边有固定的矮栏,防止夜半颠簸坠落。
还设了一个小书阁,里头放着几册绘本。另有凭几一对,湘竹靠背几,可助孕妇左侧卧,绣牡丹花的大引枕,可用来支撑腰腹。地下铺了波斯羊毛毯。
甚至还有有檀木药箱,里头装着安胎药、参片和一些急症良方。恭桶、沐盆、铜盆一应俱全。
粉棠目露担忧,对母亲道:“娘,刘勘之说,这船舱是请女医布置的。却不想是那个嘴碎的彭金花亲手弄的,你说这里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黛玉左右环视一周,摇了摇头,“这已经是亲家能办到的最好布置了,我不能不领情。彭金花布置得很周全,虽说此人有术无德,还不至于害我性命,自砸口碑。
她最希望凭借医术攀附权贵,甚至入宫服侍皇室,绝不会让我有事的。你若是不放心,就把四角悬挂的锦囊摘走吧。”
“好,我先去看看中午吃什么,晚上再来陪您。”粉棠将床头的四个香囊收走了。
黛玉靠在凭几上,随手拿起书阁里头的彩绘本,一本是《列女传》,她一打开就是女子触柱的血腥画面。
郑瞀本是郑国媵妾,到楚国为女官,后成了楚王夫人,楚王欲废太子商臣改立公子职,其以“嫡庶争国,乱之本也”为谏,楚王不从,郑瞀遂触柱死谏。
黛玉撇了撇嘴,翻开一本唐代医书《经效产宝》,映入眼帘的就是难产卷,如何催产下死胎。她将此书撂下,再翻另一本画册,竟然是华亭画家陈继儒仿绘的宋代《骷髅幻戏图》。
若非她历经生死,杀过倭寇,早已对尸骨遗骸淡然视之。寻常孕妇乍然看到这些图画文字,必定会感到恐惧、焦虑,便会引起宫缩,诱发早产。
彭金花的目的,黛玉已经了大体猜到了。
她指望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来刺激孕妇早产,而后在摇晃的船体上帮忙接生,以成就“神医”之名。
如果没猜错的话,接下来就是饮食上的问题了。
到了中午,彭金花再次叩门来请脉,又报了午膳的菜名:“潇湘夫人,除了两样蔬菜,中午我让厨下备了山药糯米粥、羊肉蒸饺、阿胶鸡蛋羹、鲤鱼赤小豆汤、红枣枸杞蒸乌鸡,您看看可有忌讳的?”
黛玉抬眸冷睨着她,淡笑道:“这些都是养血滋阴,宁胎固本的珍馐,难为你费心思量了。如此便很好。”
“您喜欢吃就太好了!”彭金花喜滋滋地走了。
到了午间,张居正被女婿和戚家五虎请去吃饭了,王熙凤和粉棠就过来陪黛玉吃饭。
刘家仆从果然送来了,彭金花所说的那几样菜肴,粉棠先舀了一碗鲤鱼汤出来,却发现里头还有一些指甲盖大的果粒,浅尝了一勺,皱眉道:“鲤鱼汤里怎么会有甲鱼?”
王熙凤忙放下筷子,皱眉道:“林丫头,我从前怀上虎墩的时候,你不是告诉过我甲鱼看似是滋阴凉血的大补之物。但其性味咸寒,能活血散瘀,孕妇忌食。”
“凤姐姐说得没错,”黛玉一边拿筷子拨弄盘中的菜肴,一边解释道,“不但甲鱼不能吃,这山药糯米粥里掺的薏米粉、鸡蛋羹里藏的肉桂粉、乌鸡里的山楂膏、羊肉饺里的蟹粉,都是行气活血,引发宫缩之物,我都不能吃。”
凤姐怒不可遏,霍然站起:“刘勘之怎么办事的,竟出这种纰漏!粉棠,你这男人办事太不可靠了!”
“这必是彭金花做的,刘勘之这个笨蛋失察了!”粉棠心头又气又惧,一想到母亲差点就被奸人害了,眼尾霎时泛起了红,急忙转身,“我这就叫他把彭金花轰下船。”
“走,我同你一起去找她算账!”凤姐一双凤眸盈满怒火,当即翻出了袖中的匕首。
黛玉起身抓住粉棠的衣袖,劝解道:“别去,如今我们船行水上,上哪里去泊岸?等明天到了常熟再说,先不要打草惊蛇。彭金花无非是希望我早产,她好做稳婆赚名气。
刘戡之的确识人不清,但他毕竟年轻,一时错认好歹,也情有可原。你若以此问责他,以后夫妻之间,必然为此引发矛盾,导致家庭失和。
先坐下吃饭吧,这些菜你们吃了无碍,两道鲜蔬和米饭够我吃了。”
“可是,她要害你,一计不成必生二计,难道要时刻堤防着吗?”粉棠心中很不平静,满腔忧惧恼火,不知如何倾泄。
黛玉安然坐下,换了一副筷子,轻笑道:“左不过今天一晚上,到了常熟再遣她上岸买药,将其扔下就完了。
而后张榜公告诸州县,此人医德不好,欺世盗名,先设局陷人以灾厄疾病,再假意施术治疗,窃仁医之名,实为杏林败类。”
说罢,黛玉就从容自定地吃起饭来,凤姐与粉棠面面相觑,之后也坐下来用膳。
两刻钟后,刘家仆人来撤残羹收碗碟,展抹桌椅。彭金花窥见那些菜都被用去了大半,眼中隐约闪过一丝晦色,她勾起唇角,心脏砰砰急跳起来。
安坐了片刻,王熙凤与粉棠,左右扶着黛玉出舱散步。在甲板上慢慢转了半圈,瞥见彭金花要过来搭话,又视若无睹地回舱去了。
彭金花咬牙跺脚,暗暗等着潇湘夫人发作,自己抢立大功。
粉棠对凤姐耳语道:“我们也不能坐等,彭金花一而再再而三地挑事,王姨不如去找允修弄点助眠药,先将她撂倒。咱们也好清净一晚上。”
凤姐点头,立刻去办了。允修为了适应航海生涯,随身备有许多药丸,听说王姨要助眠药,毫不犹豫地给了两丸。
彭金花为了确认潇湘夫人吃了那些东西,眼睛一直盯着那边船舱,结果自己的饭菜都凉了。正要去风炉上热一热,刘家仆从忽然送了一碗热汤进来,说是多剩的。
“多谢!”彭金花正饿得慌,见有了热汤,索性将饭菜混进去,将就吃了。
不一会儿就犯困,也没多想,倒头就睡了。
那边黛玉与女儿在帐中午歇,忽觉船舷轻漾,一江碧水托着船身悠悠荡荡,鲛绡帷帐被微风拂动。
她缓缓睁开眼,见江心泛起圈圈涟漪,一尾鲤鱼跃出水面,鳞片在正午阳光下流转着火焰般的光华。
它凌空翩然旋转,鳞片变化作了绯红广袖,衣袂翩跹。一位红衣少年浮在水面上,眸含星光,额间一点胭脂痣。
“母亲,我是六郎。您怀珠韫玉之身,秉月魄霜襟之质。只是慧极易伤,慈多招妒。”他指尖凝出一盏琉璃灯,灯中浮动着万千星光, “儿不忍母亲遭受无妄之灾,将做七星仔提前出世。保佑母亲一世安宁。”
少年将琉璃灯轻轻推入她怀中,“母亲勿惊勿惧,我们很快相见。”
黛玉悠悠转醒,轻抚肚子,忽然阵痛开始了……
“六弟!”粉棠从梦中惊醒,侧脸见母亲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您是不是也梦见到弟弟了,他说他要做七星仔。”
所谓七星仔,就是妊娠期满七个月,就分娩的早产儿。
黛玉深吸了一口气,吩咐女儿道:“你去请王姨过来,你们两个帮我接生。”
“我?娘,我哪里会接生?我还没成亲,我又不懂医术药理……”粉棠当下慌了神,手足无措,“我去叫爹过来!”
她甚至后悔放倒了彭金花,就算她贪图名声又如何,会接生不就好了。
“生孩子是女人的事,不要万事依赖你爹。”黛玉缓缓呼气,对女儿道:“人生好比一场长旅,岂能测准每日阴晴?虽难预风雨之期,但可常备伞笠。若一时没有蓑衣雨伞,只要步履不停,也能见陌上花开,天光重现。
女人遇事一不要慌,二不要怕,最重要的是勇敢面对,无条件相信自己可以办到。而不是一味悔恨自责,忧虑退怯。”
“好……”粉棠闭上眼,仰颈饮尽桌上一盏茶,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鼓励自己不要怕。
“很好,粉棠你可以做到的。你王姨生了五个孩子,我生了六个,都很有经验。你只管用心听我吩咐,记下所有步骤和细节。”
黛玉环顾四周,咬了咬下唇,继续说道,“从阵痛到生产,大概要一两个时辰。
在此期间,你准备好香皂、银剪、烧酒、罩衣、手衣、口罩、三个铜盆、热水、茶油。找出箱笼中准备好的新棉褓被、垫布、狐腋裘。
还有止血散、清毒汤、助气饮三样,这些从前我有告诉过你们方子,若允修那儿没有成药,现配也来得及。”
一盏茶后,王熙凤赶了过来,一边沐手一边问黛玉:“破水了吗?”
“尚未。”黛玉淡定地调整躺姿,深吸缓呼,见粉棠一遍遍清点物品,笑道,“一样也不差了,你若心不静,不妨看看这本《经效产宝》吧。”
允修见姐姐来讨药,意识到母亲要分娩了,忙去找父亲和哥哥。刘戡之和戚家五子也闻讯赶来,结果九个男人毫不意外地被关在舱门外。
一个时辰后,裹在罩衣里的两个人忙碌了起来,黛玉一边淡定指挥,一边徐徐饮用参片助气汤。
终于,一声微弱的啼哭响了起来,她的六郎出生了。
尽管孩子大约有三斤半重,身长也超过一尺五寸,但依旧非常瘦小,皮肤红润且薄,甚至能隐约见到皮下的血管。
此刻关键是不能让孩子见风,船舱内保持让人微汗的温度。将六郎内裹新棉襁褓,外覆狐腋裘。
六郎孱弱得无法吃奶,黛玉只得用极柔软的生绢,蘸取母乳,一滴一滴让其轻吮。每隔半个时辰就要饲喂数滴,夜间也不能间断。
除了王熙凤与粉棠两人,其余人严禁入内。若需饮食、热水换洗,则由外传送至门口。
九个男人在外头轮番忙个不停,却无人敢说一句话,生怕一开口,就把小六郎给吹化了似的——
作者有话说:1、刘若愚《酌中志》卷十六 内府衙门识掌:宝和等店,经管各处商客贩来杂货。一年所徵之银,约数万两,除正额进御前外,余者皆提督内臣公用,不系祖宗额设内府衙门之数也。店有六:曰宝和,曰和远,曰顺宁,曰福德,曰福吉,曰宝延。而提督太监之厅廨,则在宝和店也。俱坐落戎政府街。凡奉旨提督者,亦无敕书。传云:起自嘉靖年间,裕邸差官徵收。神庙时,属慈宁宫圣母李老娘娘宫中收用,管事张隆、齐栋等总其事。貂皮约一万余张,狐皮约六万余张,平机布约八十万匹,粗布约四十万匹,棉花约六千包,定油、河油约四万五千篓……滇粤之宝石、金珠、铅铜、砂汞、犀象、药材,吴、楚、闽、越山、陕之币帛绒货又不与也。
2、《中国火器史》“叶公神铳用净铁打造,天地玄号,名曰公引孙。天字号神炮,每位重二百八十斤,长三尺五寸。平地二人推之,险厄四人挽之,上列枪刀,中施火器,又以斫马刀与长短兵相夹前冲,然后铁骑从之”。
3、叶梦熊刚至任,即建议督府王一鹗:“破敌莫如车战火攻。边事久驰,宜依古式制轻车神炮。盖车轻则易驰,炮重则及远。”并提供车、炮图式制法。王采纳其议,依法督造。适逢辽东战事告急,轻车神炮运至战场,锋芒初试,敌众披靡,官军大胜。疏闻朝廷,取大炮样品至京,令军事重镇辽东、宣府、大同、太原、固原等北方九边依式制造;并下诏慰劳,升叶为左参政。
4、明代文学家、书画家陈继儒:“余有李嵩骷髅图,团扇绢面,大骷髅提小骷髅,戏一妇人;妇人抱小儿乳之,下有货郎担,皆零星百物可爱。
第189章 幸见明月
彭金花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躺在常熟的妇孺医坊,她被刘家人抛下船了?医坊的护工见人醒了,忙将包袱塞给她, 不由分说地轰之出门。
她打开包袱一看,里面金银衣装俱在,药箱中的医书、药囊、针砭之物, 却都烧成黑灰一抔,还多了一张便笺。展开来一看,当即变了脸色。
“先暗损母婴,再伪施妙手,此心之险,甚于鸩毒, 烈于豺狼。神鬼在侧, 录尔罪愆。若再持邪念欺世, 刑狱之灾必至。”
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彭金花心中渐渐生出恐惧,捏着便笺的手指不可自抑地发颤。她茫然地走在路上, 往来行人疑目, 带着鲜明的厌憎, 射在自己身上,强烈的不安自心底升起。
耳畔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充满了痛恨与轻蔑之意。
“蛇蝎心肠的毒妇!简直不配为人!”
“这女人专干伤天害理的事,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不打这作孽的!”
“五鬼分尸没良心的恶女,怎么不下地狱!”
彭金花躲过一片老妪投掷过来的烂菜叶,却被一个义愤填膺的小子,用石子打肿了眼皮。
一张纸飘飞过来, 她下意识抬手一抓,上面是雕版刊印的六言体告示:今有女医,相貌如绘,实为毒医。先暗中害人,再假装救治,索要厚报。若见此人,谨防上当。
看着满街狂洒的图文,除了潇湘书林,能在一夜之间办到,不做他想。潇湘夫人看穿了她的把戏,先拿助眠药反制,再用这种街头揭帖,让她在江南混不下去。
彭金花不但没有气馁,反而催生出滔天的怨毒,只恨自己选错了踏脚石,不该将手伸到张太师府上。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她果断改换装束,遮盖脸面,雇一叶扁舟,北上京城。
三天后,六郎已经睁开眼,会自己吃奶了。张居正和刘勘之在常熟,雇请了两个乳母上船。黛玉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夜里可以多歇息两个时辰了。
六郎除了饥寒便溺时,会哼唧两声,其他时间几乎不哭闹,怪不得大名叫“静修”。
粉棠很喜欢抱着六弟,与他对视,“六弟眼里有光,会发出咿呀声四下张望,小胳膊小腿也动得勤。奶奶说这个孩子看着小,却很壮实呢!”
张居正趴在窗口,向女儿招手:“快抱过来,给爹瞧瞧!”
“爹,给六弟起个小名吧。”粉棠将弟弟抱到窗口。
张居正望着儿子粉嘟嘟的小脸,满目怜爱,只觉得可爱至极,想了想道:“咱们家男孩儿小名从青字,就叫他青鲤吧。”
黛玉翻身过来,对丈夫道,“他分明是红鲤,我都梦见了。一分黛色,三分白色,调和成青色。可是三分绛色,一分白色,也能调和成红色。六郎分明更像我一点,就叫他红鲤。”
“听夫人的!就叫他红鲤了!”张居正喜滋滋地道,隔着窗上嘟嘴模仿婴语,试图与儿子沟通,“红鲤呀,我是你爹,你晓得不?”
红鲤皱了皱眉,疑似嫌弃。黛玉忙道,“别做鬼脸,小心吓到孩子!”
“我没有!”张居正矢口否认,见儿子表情不善,在窗外讪讪踱步,既不敢走近吓到儿子,又不舍得离开。一上午百事不想,就在那儿干晃悠了。
还是赵太夫人亲自柱拐,来请他:“你也别干站着,弥月酒没法办了,我得给小孙子剃胎发。你去把陈设给备齐了。”
船行了一个月到达九江,之后进了湖广地界。黛玉抱着红鲤出月。经过几个人的精心照料,红鲤呼吸平稳,已经能适应春夏之交的气候,不必用狐裘保温了。
而且他睡眠规律,体格稳步增长,声音也有力起来,特别喜欢母亲的拥抱和抚摸。
王熙凤欣然笑道:“不得不说,这就是天缘凑巧,红鲤必是想让娘亲,带他一起参加姐姐的婚礼,才急不可耐地出头。”
按老话讲,婚礼属极阳,怀孕为阴盛。孕妇是不宜出现在婚礼上的,原本黛玉计划让王熙凤代为协理女儿的婚事。如今提前生产,倒是可以亲自为女儿送嫁了。
只是船行路上,还未到家,红鲤的弥月之喜,不得不在黄州府简办。按荆州风俗满月礼要剃胎发,外家赠绣褓、文绮。
太仓王家送的绣褓数十张之多,提花文绮更是数不胜数,红鲤长到五岁的衣料都包圆了。
至于剃胎发,就需要祖母赵太夫人抱着孙儿,再请一位福禄寿三全的老妪,为孩子剃发。
黛玉对凤姐笑道:“不如就请紫鹃给红鲤剃发吧,她正住在黄州麻城。刘守有如今任锦衣卫掌卫事都督同知。咱们紫鹃也是三品淑人,可不是福禄寿三全的好命婆。”
“我这就亲去紫姨府上拜会。”简修打点礼品,带着几个小厮下船了。
身为同知夫人,紫鹃已年近六旬,两鬓斑白,身形微微发福。得到王夫人与黛玉即将来到的消息,眉宇间尽是喜色,连忙命人清扫堂屋,张灯结彩。
当黛玉一行人进门时,紫鹃已经将剃发的陈设都整备齐全了。厅堂中摆着香案,祀床母、灶神。
左置桃枝柳条辟邪、新葱数茎寓婴孩聪明,红蛋两枚预兆圆满,文房四宝喻启智慧。右奉系了红丝的剃刀,下承青布。另备了银盆盛温泉,投桂枝其中,称之为“洗贵水”。
姊妹们久别重逢,欢喜异常,有说不完的情肠要诉。见到黛玉玉颜依旧,容光焕发,王夫人精神抖擞,举动生威,紫鹃很是欣慰。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刘承禧、刘承祐前来见礼。
到了吉时,赵太夫人抱着六郎坐在中堂,先用茶油润其胎发,再请紫鹃来剃头。
紫鹃先拈须祝祷:“金刀初启,瑞气盈庭。除去胎发,永葆康宁。”
“一剃天庭开,二剃地阁方,三剃耳聪目明,四剃麟趾呈祥。”她动作娴熟,手发轻巧,显然在麻城住了二十年,没少被人请去做这些事。
除了顶心留方寸“聪明发”不剃,以护囟门。眉边胎发也不剃,保护眉寿。脑后发亦留一簇,名为“百岁毛”,取寿考之意。
剃下的胎发以红绡包裹,缀五色彩线,系金银锁,藏于枕下镇惊。
剃发过程中,红鲤全程安静,小脸严肃。剃完后,紫鹃再以葱白轻拍其顶,念道:“葱葱聪慧,百事通达。”继以红蛋滚面:“蛋脸圆圆,福寿双全。”
最后以桂枝水给红鲤洗脸,用朱砂点其额,取去秽纳吉,启秀开蒙之意。众人依次上前,赠送长命缕。
仪式结束后,隔着屏风男女分席,吃了一场满月宴。紫鹃张罗着席面,一一介绍道:“头一道菜场鲤飞龙渊,是用长江春鲤腹藏紫苏,佐料清蒸的。第二道是云梦藏珠,用的洪湖莲藕,填以鸭蓉、青豆、春笋,裹荷叶文火煨透……”
黛玉请她坐下,感谢道:“姐姐的心意我明白,咱们只管吃就是了。这蚕豆烩虾仁,必是楚畦新玉,祝我儿前程似锦,事事如意。这春菇酿鹌鹑,也就是凤雏衔芝之意。”
粉棠也接话道:“这藜蒿煎鲫鱼,应该是金麟献瑞,用鲫鱼裹米粉香煎的。还有这桂花糖藕,寓通灵窍,折桂冠之意。”
“紫鹃,你也不数数,张家吃了多少回满月宴了。什么朱绶缠粱、玉璋列鼎、璇枢抱月、玉露团酥。咱都不用猜用什么做的,闭着眼睛吃算啦!”
紫鹃展颜一笑,搛了一筷子鱼到凤姐碗里,“哎呀,这不是太太第一回到我府上来,我唯恐招呼不周。你们都是贯精此道的,我只好班门弄斧了。”
吃过愉快的满月宴,女人们留在花厅休息,闲话家常。刘戡之带粉棠出去逛街了。简修、允修一个看家护院,一个采买补给船上物资。
刘承禧、刘承祐两兄弟,则领着张居正和戚家五子去爬龟峰山。作为楚东巨邑,荆吴要塞的麻城,是《孙子兵法》中柏举之战的古战场,这里万山叠嶂,二水环流。
最负盛名的当属龟峰山,此时漫山红遍,恰是杜鹃盛开的时候。
张居正举目远眺,只见丹砂泼壑,绛绡涌动,而脚下千丛竞秀,万萼争艳。这里的杜鹃花,虽无姚黄魏紫的雍容,却独有山野的烈性。
就好似出身乡野的士子,朴劲耿介,灼灼其华,即便登顶履贵,终不改赤诚本色。
他回头问刘承禧道:“听闻卓吾先生,住在黄安,时常在麻城讲学,老夫想去拜会,不知如何造访?”
刘承禧拱手答道:“回禀太师,卓吾先生时常在龙潭湖后的芝佛寺,收徒讲学。他寓居在芝佛寺上院,下院就是他讲学的地方。”
“太师,那李卓吾实在是个怪人,写了一篇《题孔子像于芝佛院》,大意是:人皆以孔子为大圣,不过是父师沿袭而诵之,小子矇聋而听之。强不知以为知。”刘承祐插话道。
戚安国挠了挠头道:“他说得不对吗?对孔子尊崇的小娃娃们,大部分也不懂孔子的仁义礼智信。不过是陈陈相因,万口同声罢了。”
张居正淡笑道:“时常听人说卓吾先生是异端人士。今日听他两句话,倒是位了不起的明白人呐。”敢于在儒学至上的氛围里,对孔子祛魅。
下山后,戚家五子回到了刘同知府上,刘家兄弟又领着张居正来到龙湖北岸的芝佛寺。
刘承禧边走边说道:“卓吾先生对太师很是崇敬,言必思江陵。他还收了一位女学生,是进士梅国桢的女儿,名唤澹然,是个望门寡,如今带发修行中。我素来对卓吾先生的讲学,心向往之。但囿于世俗之见,不敢常来。”
张居正想了想,对梅国桢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在黛玉的札记中,此人中举后客居京城,与徐渭、汤显祖、袁宏道等人冶游校射,很是亲密。后来梅国桢做都察院右佥都御使,弹劾过兵部尚书叶梦熊,在平定哱拜之乱时贪功杀降。
漫步在芝佛寺中,张居正看到一处偏院里,李贽正对着三十余名生徒讲论夫妇之道。
“夫妇,人之始也。有夫妇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兄弟,有兄弟然後有上下。夫妇正,然後万事万物无不出於正矣。夫妇之为物始也如此……
天地就像一对夫妻,所以才能孕育万物。既然天下万物都产生于‘两’,而不是产生于‘一’。事实已经明了,但有人却说:一能生二,理能生气,太极能生两仪,岂不是糊涂吗?”
张居正沉吟思索,李贽把夫妇称为万物之本端,阴阳并重。反对男尊女卑,试图打破几千年来,华夏儿女一直尊奉的君臣父子的伦理核心。
这时,一位学生提出了异议:“老师,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如今您让蛾眉染指圣学,不啻于使夏虫语冰。男主外女主内,若使闺秀执卷论道,则中馈谁主?婴孩谁哺?倘或男女易位,恐天下大乱!”
张居正冷笑一声,对此人道:“庖厨之务,男女兼可。经国大业,也需阴阳调和。哺婴仅需一年光阴,难道终身就得困于阃域么?姒周盟会、班昭续史、巴清货殖、谢氏咏絮,她们哪一个,不比尔等只会狺狺狂吠的犬儒强。”
“先生高见!”李贽不禁击掌赞叹,凝神端详此人。他颀身如玉,丰姿艳绝,眼眸深邃,透着岁月沉淀的慧光,一时间让人辨不出年龄,再看他眉目之间的冷峻威严,更令人肃然起敬。
“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夫妇端正乃为家国根基。耕织男女本不该妄谈高下。男女平而阴阳顺,夫妇正而万物正。”李贽下走讲坛,抬手拈须,“江陵公在江南兴百工扶匠师,开妇孺医坊,创识字草堂,从无有男女之分。
只要各展其才,各尽其用,女子一样能参政治国、写诗作文、经商营业、教书育人。潇湘夫人就是千古一例,以女官之身垂帘辅政。”
虽说李贽谈及黛玉是褒奖意,但身为丈夫,其实并不想别人公开议论品谈自己的妻子,于是张居正另起话头,开口问道:“既然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敢问先生:但若人人逐利,纲常何存?”
“阁下问得妙!”李贽颔首一笑,“若百姓饥寒,空谈纲常何以充饥御寒。义就在利中!譬如张江陵推行一条鞭法,看似言利,实乃大义!”
他激动地挥袖,畅所欲言,“江陵公肆意纵横,诚宰相之杰也!他不是那些拘谨琐碎、迎合世俗、埋头自怜的朽儒。更不是那些窃取圣人之名,来掩盖贪权好禄私心的人所能比的。
江陵辅佐朝政筹谋国事,胆如天大,魄力沈雄!其力挽狂澜,十年新政革故鼎新,让黔首不再困于苛捐,让伍胥吏难施奸滑,九边靖宁,国富民安……”
面对李贽排山倒海般的颂扬之词,张居正心中很是畅快,又觉得他所言略显浮夸。正如黛玉在手札中所写,这位卓吾先生真的是“以江陵为豪杰,深心相契,虽死不忘。”
李贽说道激昂处,余光瞥见门口所立之人,如玉峰峻峙,肃肃烨烨。口若悬河的人突然顿住,仔细打量那人秀逸的面容,声音微微发颤,“阁下莫非……莫非是……”
尽管他没有蓄须,但其风姿气度,绝对错不了。
满室学生们惊见李先生竟向前踉跄两步,对着那青衫人长揖到地,哽咽道:“江陵公!我在梦中否?我……”
张居正淡然一笑,用眼神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一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今日幸会,愿与先生讲谈新政,纵论时局。”
“好、好!”李贽连连点头,竭力按捺住激动的心情。
午后的阳光洒在孟夏的陌头,路上槐柳成荫,田间新麦初登,枇杷压树。
“适才失态,还请太师原宥。”李贽气息仍旧不稳,边走边匆忙敛衽正冠,“从前读公《陈六事疏》时,便觉与公神交已久。好友徐文长、何心隐、汤海若也对张公多有推崇。”
张居正信手拈起一根狗尾草,“先生方才所言,多是溢美之词,某不敢当。新政尚未成功,然吾已身退。是非之论,果如先生所言,昼夜更迭。”
“太师您胆识超群,功惟实务,一不沽圣名,二不徇私欲。”李贽一直欣赏张居正的才干与为人,时刻关注着他的消息,知道最近朝堂上的风议,宽慰他道,“史书之评自在人心,后人当不以小节掩公大德。”
“从前先生评《大学》,认为:不言理财者,决不能平治天下,某深以为然。”张居正微微蹙眉,叹了口气,怅然道,“可是大明的财,总理不好。田产、钱粮,总是向少数人手中聚集而去。再好的政策也不能长久约束。”
李贽眼眶蓦地一热,原来江陵公竟然读过自己的书评!他吸了吸鼻子,慨然道:“全因伪学障目,那些缙绅空谈存天理灭人欲,以礼法祖制为戈矛,阴行‘纵私欲绝小民’之策。
只要从思想上破假显真,将均徭役平田产定为国策,让百姓各从所长,令农人可商,商人可耕。女子亦可立户。”
张居正默默听着,虽不赞同,但没有给予反驳,又道:“我想听听先生对女子入学求道、女子从政参朝的看法。”
“江陵公是听说了,我收了几个女学生的事吧。”李贽脚步放缓,道:“我有个女学生,是梅进士之女,梅三姑娘乃出世丈夫,虽是女身,然男子未易及之,今既学道,有端的知见。
这样的女子我还知道两位,一位是尊夫人林氏,另一位就是潇湘夫人王氏了。林夫人在闽地时,曾帮助我家老小,通过经营摆脱了贫困,我的义利之见就是从那时萌芽的。
而潇湘夫人女官出身,不正是说明了,女子完全可以入学求知,可以参政议政。江陵公之所以有此一问,其实是在估量,在大明推行此策,会有多大的阻力吧。”
张居正凝望着远处的飞鸟:“先生想得不错。要实现这个目标,比清丈田亩还要难上十倍。倘若我在国子监开办了女学,先生可愿担任博士一职?”
李贽怔住,“您的意思是……”
“我知道先生平生最恶假道学,所以需要先生这样的有识之士,来教育女子,使她们自立自强,开阔眼界。让她们可以承田产、经商业、入仕为官。”——
作者有话说:1、《明史》列传·卷一百一十六:国桢既招降承恩,以梦熊贪功杀降,劾其罪。梦熊奏辨,言:“拜所畜家人皆死士,缓一二日,东旸、朝党复集,必再乱。臣宁负杀降名,以绝祸本。”帝为下诏和解之。
2、李贽《初潭集》《夫妇篇总论》夫妇,人之始也。有夫妇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兄弟,有兄弟然後有上下。夫妇正,然後万事万物无不出於正矣。夫妇之为物始也如此。
李贽《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故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谓男子之见尽长,女人之见尽短,又岂可乎?”
3、李贽《答邓明府》何公死,不关江陵事。江陵为司业时,何公只与朋辈同往一会言耳。言虽不中,而杀之之心无有也。及何公出而独向朋辈道“此人有欲飞不得”之云,盖直不满之耳。何公闻之,遂有“此人必当国,当国必杀我”等语。则以何公平生自许太过,不意精神反为江陵所摄,于是怃然便有惧色,盖皆英雄莫肯相下之实,所谓两雄不并立于世者,此等心肠是也。自后江陵亦记不得何公,而何公终日有江陵在念。
偶攻江陵者,首吉安人。江陵遂怨吉安,日与吉安缙绅为仇。然亦未尝仇何公者,以何公不足仇也,特何公自力仇耳。何也,以何公“必为首相,必杀我”之语,已传播于吉安及四方久矣。至是欲承奉江陵者,憾无有缘,闻是,谁不甘心何公者乎?杀一布衣,本无难事,而可以取快江陵之胸腹,则又何惮而不敢为也?故巡抚缉访之于前,而继者踵其步。方其缉解至湖广也,湖广密进揭帖子江陵。江陵曰:“此事何须来问,轻则决罚,重则发遣(而)已矣。”及差人出阁门,应城李义河遂授以意曰:“此江陵本意也,特不欲自发之耳。”吁吁!【江陵何人也,胆如天大,而肯姑息此哉!】应城之情状可知矣。应城于何公,素有论学之忤,其杀人之心自有。又其时势焰薰的,人之事应城者如事江陵,则何公虽欲不死,又安可得耶!
江陵此事甚错,其原起于憾吉安,而必欲杀吉安人为尤错。今日俱为谈往事矣!然何公布衣之杰也,故有杀身之祸,【江陵宰相之杰也】,故有身后之辱。【不论其败而论其成,不追其鉴原其心,不责其过而赏其功,则二老者皆吾师也。非与世之局琐取容,埋头顾影,窃取圣人之名以自盖其贪位固宠之私者比也。】是以复并论之,以裁正于大方焉。所论甚见中蕴,可为何公出气,恐犹未察江陵初心,故尔赘及。
4、李贽《与友山》疏中“且负知己”四字,甚妙。惟不负知己,故生杀不计,况毁誉荣辱得丧之小者哉!【江陵,兄知己也,何忍负之以自取名耶?】不闻康德涵之救李献吉乎:但得脱献吉于狱,即终身废弃,受刘谨党诬而不悔,则以献吉知己也。士为知己死,死且甘焉,又何有于废弃欤!但此语只可对死江陵与活温陵遭耳,持以语朝士,未有不笑我说谎者。【今惟无江陵其人,故西夏叛卒至今负固,】壮哉梅公之疏请也,莫谓秦遂无人也!令师想必因其弟高迁抵家,又因克念自省回去,大有醒悟,不复与我计较矣。
李贽《续焚书》时诸后进皆文致江陵罪以逢当路,公独谓江陵府权,非弄权也。且拥扈绸缪,其功亦安可泯!
5、袁中道《柞林纪谭》袁中道问李贽:少年中有可语言者否。
李贽曰:近日耿克明(耿定向之子),论其气骨是张太岳之流,然太岳之肆意纵横,克明却不及。
李贽曰:自古英雄相忌,都是如此。大洲(赵贞吉)与太岳(张居正)不相干,独高(高拱)耳。高险有难为太岳处,所以太岳不得不为仇,然要之太岳当权,所用者正是中玄之流,其不恶中玄,固可谅也。
6、李贽《题孔子像于芝佛院》人皆以孔子为大圣,吾亦以为大圣;皆以老、佛为异端,吾亦以为异端。人人非真知大圣与异端也,以所闻于父师之教者熟也;父师非真知大圣与异端也,以所闻于儒先之教者熟也;儒先亦非真知大圣与异端也,以孔子有是言也。其曰:“圣则吾不能”,是居谦也。其曰“攻乎异端”,是必为老与佛也。
儒先亿度而言之,父师沿袭而诵之,小子矇聋而听之。万口一词,不可破也;千年一律,不自知也。不曰“徒诵其言”,而曰“己知其人”;不曰“强不知以为知”,而曰“知之为知之”。至今日,虽有目,无所用矣。
余何人也,敢谓有目?亦从众耳。既从而圣之,亦从众而事之,是故吾从众事孔子于芝佛之院。
第190章 仁人志士
李贽想了想道:“乾坤二象, 本无异同;日月双悬,岂分晦明?试观上古女娲补天,周室太姜、太任、太姒辅政, 汉有班姬引领宫纪,唐有上官婉儿批答奏章,皆昭昭青史。闺阁智术不逊须眉。应当鼓励女子各从所好, 各展所长。”
“话虽如此,但凡革弊立新,囿于祖宗成宪,创制女官新政实如逆水行舟。”张居正顿了顿,抬头看向方远的云霞, “一则礼法之锢, ‘妇人无外事’之说深入人心, 非旦夕可解。
二则铨选之碍。大明科举取士二百余年, 规程尽为男子设。若行女试, 则考场防闲、官舍分置、巡按回避等制皆需更张。更兼女子任期、升转、致仕诸法无例可循,恐以美色启幸进之门, 生营私之弊。
三则朝仪之困。君臣对奏跪拜之礼, 文武列班方位之制。若女官参杂其间, 晨昏朝会、经筵侍坐、衙署理事,皆有不便, 恐生诽谤。
四则宦寺之忌。中官掌批红、厂卫,若女官得近天颜,参机要,必分宦官之权,恐生内乱。”
“这位先生所虑,实则答中有问, 问中有答。”
一道女声响起,却见迎面走来,一位身着牙红宝云纹花纱交领长衫的姑娘。
“是梅姑娘呀,你对此有何高见?”李贽笑着问道,又回身对张居正介绍,“她就是我的女学生梅澹然。”
他一心想知道梅澹然的意见,忘了向她介绍张居正的身份。
“我认为自古以来,有学生而后有老师,有君王而后有臣子。”梅澹然伸手一掠肩头的小辫儿,眼眸中泛起几分笑意,“先生分明先有答案,而后才出问题。”
张居正眸光一闪,反问梅澹然:“梅姑娘认为,我的问题是什么,答案又是什么?”
“答案就是问题,问题也是答案。要在大明建立女官制,并持续下去,除非女子临朝摄政。方可广择天下才女为官。那么礼法、铨选、朝仪、宦寺等问题,自然有相应的权变之法。倘若女官依洪武旧制恢复,仅限于内廷六局一司,恐非先生所愿。”梅澹然道。
这话说得十分大胆,从古至今,华夏临朝称制的女子不是没有,且多为太后。自武周后,却再未出过第二位女帝。
而当代大明有两位太后,从礼法层面上,二人势均力敌,且在万历初期,都表现出有强烈的干政意愿。最后为平衡朝局,才出现了女官代两宫垂帘的契机。
但这也仅仅只是偶然事件,若要真正实现让女子参政,自然要有一位女子领袖站到台前来。李贽闻言不由看向张居正,唯恐如此惊世骇俗之论,会触怒张太师。
张居正神情未改,反问道:“今上未有亲政之前,两宫太后都不敢亲坐珠帘之后,如今陛下已经乾钢独断,她们也再不作此想。我之问是不是就无解呢?”
“纵观古代临朝称制的女子,无不有经纬之智,韬略之勇,鉴人之明。执权柄而存恤民之心,处变乱而不失其正。心性需有沉潜之毅,通达之悟,从容雅量。”
梅澹然微微抬头,勾唇笑了笑,“依我之见,若无贤臣良将左辅右弼,自然需要这些能力心性。若有桢干良辅在侧,则中人之质有野心者足矣。两宫太后已然失格,莫若扶植安国长公主。”
“野心?”李贽瞠目结舌,不得不说,她这个女学生还真是语出犀利。自古以来,历代贤后,多因嗣君幼冲,国势飘摇而不得不暂摄权柄,非尽出私愿。
可是一旦掌权,便无法轻易放下,吕雉、刘娥摄政十余年,除了没像武则天那样改元称帝,调转乾坤,其实都一手掌握了朝堂,迟迟恋权不去。公主当政的却闻所未闻,哪怕是大唐拥有兵权的平阳昭公主,也不曾获得过秉国的权力。
“若先生真想让大明女君临朝,争取到潇湘夫人为相,就已成功了。”梅澹然目光静静落在张居正身上,“毕竟得民心者得天下,潇湘夫人垂帘之时,与两宫、内阁、科道、六部均能和谐相处,同推新政,是了不起的巾帼宰相。”
李贽心头咯噔一声,不待张居正反应,连忙道:“澹然慎言!在张太师面前勿要僭越!”
梅澹然哑然失色,万万没想到眼前人竟是张居正,慌忙跪下请罪,惊惶道:“太师恕罪!小女不该背后妄议朝政,大放厥词。”她心头突突直跳,根本不敢抬手去窥对方的眼睛。
沉默了良久,张居正才道:“还望姑娘以后勿要妄布邪言,有些事可听不可议,有些人可观不可言。”话音刚落,就转身离开了。
李贽见太师着恼,心中懊悔。忘了提醒梅澹然张居正的身份,以致于她一通胡言乱语,气走了自己心中膜拜的明月光。
梅澹然却不以为意,反劝老师道:“我不过说中了他心头所想的事罢了。以此看来,张太师很快就会还朝了。不仅要培植党羽门生,还会启用新的政治力量,改变官吏选拔之法。老师,他能亲自来见你,就说明你的抱负即将实现了!”
李贽不置可否地沉默了一会儿,双手背后道:“今日来得这样迟,可是又被人推搡咒骂了?”
“我早就习惯了……谤议本空,何必在意。”梅澹然撇撇嘴,懒懒地拍了拍膝头的灰。
李贽摇头一叹,若非她父亲刚考中进士,世人畏惧几分,只怕那些闲言碎语,越发不堪了。
刘家兄弟见张太师出了寺院,又往龟峰山上跑,还以为他要登山赏落日。
谁知他徜徉在灼灼杜鹃花海中,青衫衣袂被风拂动,忽然停住脚步,俯身去探那枝开得耀眼的花,修长的手指轻抚着花瓣,几片红花在他乌黑的鬓边招摇,仿佛在等待他的采撷。
“我们帮太师摘花。”刘家兄弟正欲上前相助。
张居正含笑摆手,亲自拨开丛生的杂草,专拣那半开未开的杜鹃。不多时,怀中便拢起红艳艳的一团,花光映得他清俊的面庞,也添了几分秾丽。
黛玉午歇起来,粉棠正在为母亲梳头簪钗,见父亲携带一股花香进来,她忙搁下花簪,一面起身相迎,一面掩唇窃笑着退出房去。
一大捧洒了清水的花束,眨眼就转到了黛玉眼前。
“夫人,我来替你簪花!”张居正挑了一朵最美的花,细致簪在黛玉鬓边。
“都多大的人呢,还在晚辈面前干这事儿!羞不羞!”黛玉嗅着馥郁芬芳的气息,眼角微弯,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
“女为心悦者容,夫人好不容易出月,都不怎么打扮了。我这不是怕失宠么?既然夫人犯懒,那就由为夫代劳了。”张居正捧着妻子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为她仔细插簪配钗。
黛玉将身子歪在他胸前,笑嗔:“相公玉树临风,姿仪卓然,天下拥趸如云。若非你剃了须,只怕每每出行,动辄万人空巷争睹风采。你不语不笑,都能使怀春少女寤寐思服,令钟情之妇辗转挂怀。如此光华夺目,何患失一人之宠?”
“夫人此言差矣!”张居正一边揽着妻子的肩,一边将余下的花枝,插入龙泉窑粉青釉瓶中,“纵使万目睽睽,非吾所念。不及夫人顾我一瞬。
愿卿卿略施粉黛,巧整云鬟,轻描罥烟。得见你为我倩妆靓饰,则我心安无虑。即便夫妻昼未同行,夜不同枕,也无复孤寂之愁矣。”
“两朵花就想贿赂我?”黛玉嗤的一笑,抬手掠鬓,“等明儿回到江陵,粉棠出了阁,简修娶了媳妇,你再搬回来吧。”
“夫人说话可要算话……”张居正低笑一声,吻了吻她的耳垂。
之后张居正又谈及李贽与他的学生梅澹然,兴致颇好。
“卓吾先生的影响力不容小觑,破道学藩篱,斥程朱理障,他倡童心说,以驳伪学。主张商农并举,暗合你我经营之道,顺天下大势。
而他的女学生梅澹然,卓然有士人之风。见识高迈,非寻常男子所及。若有她襄助你,将来以实学证巾帼,一展闺阁秀智,亦可参学圣道,辅国治民。”
黛玉心知张居正一生,甚少知己,不由感慨道:“这师徒二人,勇破旧时窠臼,敢开儒门先河,可谓是你的真知己了。而梅姑娘仅凭你只言片语,就能揣测你的真实打算,引为心腹也不为过了。可惜史书上他们并无好结果。”
万历三十年李贽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罪名入狱,著作遭焚。他以剃发为名,夺下剃刀割喉而死,享年七十六岁。又因“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讲法,至有携衾枕而宿者”的谣言,累及已出家的梅澹然,遭谤而死。
“我当然不能让他们枉死了,待我回京就为李贽安排。至于梅姑娘,就劳烦夫人请出山了。”张居正抬手向妻子作揖。
“此女有洞明朝局之智,不该栖身莲座。若用于经国序民,与夫人一起创建大明女官之制,践师志于庙堂,何愁不能开万民教化之门?”
黛玉点了点头,笑道:“且放一放,等咱们回程的时候再请。直接将人捎去京城好了。”
在麻城短暂停留了两日,紫鹃安顿好家事,打点行装告别儿子,跟着上了刘家的船队,一行人又继续向武昌府进发。
数年前,在林润与耿定向的撮合下,张居正与何心隐见过一面,听何心隐讲述他的聚和堂。张居正期望“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的“聚和堂”,不仅仅局限于一族一姓,而是大明的千家万户。
于是与何心隐结下约定,让他到武昌府辖下,一个拥有多种姓氏存在的村落做里长,并给予他便宜行事之权,再创一个“聚和堂”。
武昌府九省通衢,贾客盈郭,帆墙蔽江,汉阳门外漕船盐舸昼夜喧嚣。这里不仅有荆楚才俊,也有百万漕工,各省流徙之民多在此集散。
这里的人们躁急而悍直,市井多尚气争讼,但是一遇灾荒则捐施粥米者相接,缙绅多慕奢靡而矜名节。百姓既得江湖商贸之利,又受赋税盘剥之苦,文教昌明与市井浮华并存,刚烈操切与仁德大义同在。
正因为武昌府人文环境的复杂多变,可以说是晚明社会的缩影,所以才最能考验“聚和堂”之势,可否畅行天下。
暌隔十数载,张居正夫妇,再一次来到了当年初见之地。他们虽然初遇在古琴台,但真正互见彼此,是在武昌府衙门附近的巡抚官舍中。
为了故地重游,夫妻二人决定拜访,时任湖广巡抚的王之垣。史书所载,万历七年,何心隐就是被王之垣杖毙于武昌狱中。
王之垣是嘉靖四十一年的进士,尤擅书法,是山东琅琊王氏的后裔。初任荆州府推官,万历四年,王之垣升顺天府尹,支持江陵改革,与张居正多相契合。万历五年巡抚湖广至今。
听闻张居正夫妇不期而至,王之垣喜气盈腮,连忙让妻儿梳洗打扮,迎接贵客。
王之垣略显拘谨,像汇报公务一样,向张居正谈及巡抚湖广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太师您是知道的。湖广壤地千里,襟江带湖,五方黎庶杂处,民风犷悍。商贾辐辏,兼之宗藩繁多,苗蛮杂居,故而治理尤为不易。
自下官履任以来,持纲纪肃法度,秉俭素以率群僚,专务治贪。因此属吏皆勤职无怠,下官每次行部巡察,必亲至关隘调查防务虚实,使百官各尽其责。诸藩也恪守朝章,蛮部终岁无复扰衅。”
张居正听了点点头道:“见峰在湖广的政绩,我也有所耳闻,你不慑权势,秉公处事,能够除奸雪冤,民多称颂。之前,我将泰州王学之后何心隐,交与你照拂,不知而今他治下的聚和村,可有起色没有?”
王之垣听到何心隐之名,不由变了脸色,慨然一叹:“说来惭愧,聚和村已改回原名尚武村,义塾耕读之策竟难以为继,也无人肯将资产交付共营。
去年村中联防盗匪分工不均,又险生械斗之灾。何先生也因朋友卷款逃亡而欠债,上个月刚被拘狱中。”
张居正皱眉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分明嘱咐过王之垣,只要聚和村不抗税,允许其刑赏自决。
王之垣道:“聚和村原本计口授田,但少壮怨廪粟不均,老弱诉田地稀少。何先生倡导同志相携,然本地农商百工,品流殊异,鱼龙混杂贤愚难同,终失和衷共济之本。
兼之何先生被奸猾小人所骗,以采购占城稻种卷走了村民的余财,何先生无奈入狱赎罪。之后即便无外力相扰,聚和村之制也土崩瓦解了。”
黛玉听到这里,不由道:“卷款出逃的人,骗了多少钱?我们代为赔偿,可否卖赎?”
“一共是三千四百六七十两,若非数额实在巨大。我也不好居中调和,更负担不起。”王之垣叹息摇头。
张居正对王之垣道:“先让我去狱中见见他吧。”
黛玉站起来:“我陪你一道去。”
“狱中气味腌臜,不适合你去。”张居正连忙摆手,又劝她道,“夫人不妨先看看海捕文书,问问刘祈安几个,能否找到此人。”
黛玉想了想,点头答应。
此时正值初夏午后,狭窄的砖砌牢房闷热如蒸,张居正下到武昌府狱中,正见两个赤膊汉子,在霉烂的草席上扭打,汗气混着馊味在空气中翻涌。
个高的那个率先跳起,突然揪住矮个子的发髻,往墙上撞,古铜色背脊汗流雨下,“贼囊囚!敢占老子地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矮个子拧身反绞,手肘猛击对方肋下,“占你祖宗!区区赌场猢狲,当拐子是汉阳门苦力好惹的!”
“你再翻!”高个子吃痛松手,赤脚踩翻秽物桶,污浆溅了满身浑不在意,反手抄起木饭盆:“个板马,今日就教你码头的规矩!信不信我铲死你!”饭盘挟着风直扑对方面门。
矮个子偏头闪过,木盆“砰”地砸在木栅震落下来,高个子道,“撮虾子的莫躲撒!是汉子就见真板样!”
“你算老几,还敢跟老子抖狠!跟老子等到!”矮个子趁机攥住对方手腕反拧,满口黄牙咬得咯咯响,膝头猛顶对方腰眼。
狱卒呵骂声由远及近,两人却仍如斗兽般抵死相缠。牢头见王巡抚到了,连忙拔刀在手,冲那斗殴的二人厉声喝道:“王大人到了,还不住手!”
那两个人见到身高九尺,官威赫赫的王大人,立刻认怂,口里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消停。
王之垣一面抹头上的汗,一面对张居正赧然道:“这里个个是不服周的主,一言不合就打骂起来,实在难驯。”
张居正道:“武昌乃江湖奔涌之地,生民操舟履险,自有荆襄锐气,市井多睚眦必报之徒,游侠儿遍地。
其根源有三,一则漕运争利械斗不止;二则五方杂处良莠难分;三则庶民逐利而生,不闻圣训,教化未彰。”
“可不是么?俺也是难。这样的人太多了,抓也抓了,打也打了,训也训了,就是不长记性。过不了三五天又故态复萌。”王之垣摊开两手,一脸无奈。
“见峰公事之暇尤重文教,广延才俊,与他们讲艺论道。可有提到整饬民风之策?”张居正双手负后道。
王之垣讷讷摇头。
张居正目光扫过那斗殴的两个人,淡淡道:“首当严保甲,择年高德劭乡贤为里长。凡斗殴者公开受刑,更需每日扫街诵读乡约民规。次开水利排涝渠,使青壮精力,尽付土木劳作。
再则,劝湖广兵道就地募兵。楚人尚武崇勇,傲岸不羁,不如效浙江义乌兵,将悍气化为忠勇,以修三镇武备。一改官兵纪律松弛,软弱涣散的积弊。”
王之垣仔细思量了一会儿,拱手道:“太师高见!下官悉听遵命。”
走到甬道尽头的僻静处,张居正才见到了身陷囹圄的何心隐。他倚墙箕坐,颧骨高耸,削出两道青影,眼窝深陷。
听到有人前来,他缓缓抬眸移目,散乱的鬓发间露出干裂起皮的嘴唇。
“劳请巡抚大人,给何先生奉些茶来。”张居正见此情形,回头吩咐道。
王之垣立刻着人去办了,待送上一壶二杯后,他就主动告退,留二人单独说话。
张居正亲自为何心隐斟了一杯茶,道:“何先生这些年辛苦了……”
何心隐抖着手捧过茶杯,哽咽道:“心隐辜负了太师所托,未能将聚和之义推行下去。我曾以为友人当为五伦之首,唯友者,志通神明,道贯死生。
如今身陷囹圄,才知聚和村之败,败于吾执友伦之妄。友人诈伪,与我利益相悖。我将村民资财全权相托,便是以私心度公义。乡约难御四海之奸。”
张居正呷了一口茶,道:“除了朋友,君臣、夫妇、父子、昆弟也未必牢靠。
汉高祖诛韩信,功高震主,兔死狗烹。汉武帝废阿娇,色衰爱弛,长门赋冷。刘劭杀父弑君,相疑猜忌,权欲作祟。曹丕困曹植,豆萁相煎,鼎器相逼。可见五伦维系不在纲常规约,而在互信互爱。
君仁臣忠,非单方效死。夫义妇和,非一方牺牲。父慈子孝,非猜忌相疑。兄友弟恭,非利益相争。君臣、父子、夫妻、昆弟,其实只要以信义恕让为道,祛除利害之私,也都能成为朋友。
要命的是,大部分关系,并不能做到互信互爱。人有贤愚、老幼、青壮、男女之分,若人人只着眼于自己的利益,自然纷争不断。所谓人心齐,泰山移。何先生在老家的聚和堂能成,功在家族合力。武昌聚和村最后内部崩溃,败在人心难齐。这也正是治国的难处。”
何心隐陷入了片刻沉思,忽然仰头长叹,“从前我对江陵新政颇有微词,认为条编清丈,名为抑豪强,实则夺民之资以奉君父,固皇权而弱小民。
而今看来,太师也如我一般,无时无刻不在探求经世济民之道,渴望为生民立命,锄强扶弱,匡正纲常僵化之弊。”
张居正放下茶盏,有为何心隐续了一杯茶,鼓励他道:“虽说聚和村经营失败,但先生设义仓、建学堂,使乡党互助自相赈济,弥补了官治的不足之处。
胞民自治之法值得借鉴,可免土豪劣绅,假虎狼之威,强占民田农赋,把持科举门径,断寒门学子之途。若能立乡议而督缙绅,开言路而通民情,则地方大治。
委屈先生在狱中多待几日,一旦将骗子缉拿归案,即可放您自由。还请不要丧失信心,‘聚和’之名,总有一天会根植在每个人的心中。”
何心隐心中感动,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顿消心中块垒,目光灼灼地追随着张居正离开的身影,仿佛他引领着冲破迷雾的光。
经过黛玉与刘祈安的沟通,长江、汉江流域的码头渡口,但凡是潇湘船队经过的地方,都安插了暗哨,随时准备围捕那个卷款奔逃的骗子。
终于在端午节那日,骗子在江夏落网,赃款一并被清缴上来,虽说被他花掉了一二百,但张居正出钱补上了。何心隐这才得以重见天日,再次振奋精神回到了聚和村。
张居正夫妻回到当初“白龟咬玉”的地方,忆起当日的情形,一时间百感交集。
“那时候我认出,你就是古琴台上亭亭玉立的小姑娘,顾大人怂恿我扮作白龟,咬你一口治病。当时我忐忑犹豫极了,生怕唐突了你。后来看到你纤巧白皙的小手,泛着玉色的光,鬼使神差地就含在嘴里咬了一口。”
张居正握住妻子的手,仿佛看到了从前那个娇小可爱的姑娘。她惊怯的眼眸望过来,泪光闪闪,摇头说还是看不见的时候,痛得他心乱如麻。
幸而,她为了顾及彼此的颜面,避开流言蜚语,隐瞒了真相。后来又借顾峻之名给他画了一张小画,暗示自己眼睛好了,他才摆脱了那种沉闷压抑的情绪。
“我咬你的时候,疼吗?”张居正的指腹抚过她指上那道早已消失的齿痕。
黛玉拈动手里的玉指环,微微一笑:“又酥又麻的感觉,像白龟在我无名指上,哺了一口蜜,一直甜到了心。”
“那让我再咬一口,好不好?”张居正俯身,鬓边几缕丝发拂过她的脸颊,阳光从窗格移到他们交握的指间。
黛玉微微仰脸,将手抽了出来,却被他再度握于掌心。
“那时候你还小,只能咬手,而今当然要咬别的了……”张居正的吻,轻轻落在了她微颤的眼睑,继而沿着柔和婉丽的面颊,一路缠绵。
最终,落在唇上,极尽虔诚地安抚与依恋,好似她刚刚拈在指尖的花蕊,在他口中完成了绽放。
他们额头相抵,鼻尖轻蹭,呼吸交织成温润的气息,缠绵难舍,“白龟咬玉,终身不渝。”
舟车劳顿回到荆州江陵,已经是盛夏时节。朱雀与晴雯两个,早将张府装陈一新,喜气盈门。史湘云与徐渭夫妇也是各展其长,一个撰写婚仪章程,一个承包了所有的请柬与楹联。
凤姐与紫鹃也很快忙碌起来,四处张罗周全承应,黛玉这个主母,倒显得十分清闲了,只得拉着女儿千叮咛万嘱咐。
六月的黄道吉日,天光放晓,粉墙黛瓦的张府悬红挂彩,锦幔高挂,灯烛辉煌。
黛玉才帮女儿盖上盖头,巷口已传来由远及近的唢呐声,母女俩异口同声地感叹:“怎么来得这样早!”
街坊四邻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新郎刘戡之骑着高头骏马,身着真红团花袍,腰间玉带扣着双鱼衔珠佩。
为了让百姓开道,一边拱手道谢,一边吩咐小厮撮了几簸箩散钱向轿子后头撒去,满地钱响,立刻欢声雷动,人群即刻都追着钱跑,道路也就畅通了。
刘戡之至张府门前飞身下马,张居正牵着夫人立在垂花门下,他勉强挤出几分笑意,黛玉却不住用绢子拭泪,见刘戡之俯首一跪,忙将人扶起,笑道:“小女自幼娇养,还望姑爷多担待。”
“岳父岳母放心,承蒙垂青,得与粉棠缔结良缘,小婿敢不竭诚相待?惟愿苍天明鉴,仅以此生,护她一世安稳。若他年归省,她眉间有半点愁痕,内兄内弟当执戒尺,婿自跪呈荆条。”——
作者有话说:1、《明神宗实录》万历三十年闰二月乙卯日,礼科给事中张问达上疏弹劾李贽, “李贽壮年为官,晚年削发,近又刻《藏书》、《焚书》、《卓吾大德》等书,流行海内,惑乱人心,以吕不韦、李园为智谋,以李斯为才力,以冯道为吏隐,以卓文君为善择佳偶,以司马光论桑弘羊欺武帝为可笑,以秦始皇为千古一帝,以孔子之是非为不足据,狂诞悖戾,未易枚举,大都剌谬不经,不可不毁者也!尤可恨者,寄居麻城,肆行不简,与无良辈游于庵院,挟妓女,白昼同浴。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讲法,至有携衾枕而宿庵观者,一境如狂。又作《观音问》一书,所谓观音者,皆士人妻女也。后生小子,喜其猖狂放肆,相率煽惑。至于明劫人财,强搂人妇,同于禽兽,而不之恤。
2、邹元标《梁夫山传》:(聚和堂)爱诸族众,捐资千金,建学堂于聚和堂之傍,设率教、率养、辅教、辅养之人,延师礼贤,族之文学以兴。计亩收租,会计度友,以输国赋。凡冠婚丧祭,以迨孤独鳏寡失所者,悉裁以义,彬彬然礼教信义之风,数年之间,几一方之。
3、《来禽馆集·卷十九·资政大夫户部尚书王公行状》:丁丑,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楚,幅帧广阔,襟带江湖,五方杂处,民悍而贾淫,兼之同姓诸王、峒溪蛮落,调停最不易。先生下车,严以为经,俭以为纬,主在察吏廉贪敕媠,而登下之百城,吏若霜负,兢兢职业,而重犯法。行县所至,关阸要害,一尉一候,率当官守。诸王恪遵国宪,夷落竟岁无复阑入我土,哗扣椮差者矣。监抚余闲,雅意文学,彬彬才士悉召与季公,今进士游宗伯、江夏郭公其一也。其不坐景王故宫火、德安丞悴等飞文流言罪,及不轻当赝曾光诬服狱,人尽悦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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