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痴心妄想


    作为弇山园的主人, 王世贞不得不憋着妒气,走过来说两句场面话:“太师续弦得嗣,真乃德泽绵延之兆。丈夫雄风未衰, 年齿虽暮,而精气犹存。更显潇湘夫人贤德,家道复兴有望!”


    张居正心情极好, 整个人都显得斗志昂扬,笑得意气风发:“凤洲,承尔当日吉言,如今三月未至,即已兑现!还是江南风水好呀!”


    方才还口若悬河的刘戡之,忽然词穷, 由衷感慨道:“伯父当真龙马精神, 胜吾辈多矣, 谨贺椿庭再得兰桂!”


    “元定, ”张居正揽着女婿的背,低声道:“吾女最厌糟醉鱼蟹, 最喜桂花糖芋艿, 你千万要记得。粉棠娇痴, 今付于贤婿,明年花发之时, 尔当效岳父早种良玉,并蒂结子。”


    听得刘戡之红透了脸面,一味闷笑点头。岳父这是高兴太过,不酒而醉,才说出这样的话吧。方才还一副恨不能撕了他的嘴的样子呢!


    耳边的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太师不但日月并举, 挽狂澜于既倒,乃至内帷之中,亦能鲁阳挥戈,果真江陵豪杰!”


    王世贞咽下一口酸气,揶揄道:“如今年少无子者众,太师深耕不辍,较后生犹猛,竟七获丰登矣。”


    亦有同侪嫉羡不已,开口便是:“羡煞人也!天道何以独厚太岳?须发如墨,眼眸似星,膝前五子又添丁!”


    张居正急切想去见黛玉,拱手笑道:“偶得天赐,不过承祖宗余泽罢了。内子有妊,恐忌喧哗,诸公且容我携夫人先行一步,咱们来日再叙。”


    见他就要逃席,那些眼馋的爷们哪肯放人,左右围上来:“太师别走呀。吾辈皆垂暮,独君容颜未改,连得七麟,当浮一大白!”


    有人凑过来小声道:“尊府子嗣繁多,晚辈却久耕无获,敢问有何仙丹秘药能一助雄风?愿窃闻一二,还请太师不吝赐教。”


    张居正振袂环揖众人,且退且言:“无有秘术,娶一房贤妻,珍之爱之足矣!若论个中关窍,也惟有遵《黄帝内经》所言: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兼之不妄作劳,夫妻相携,情志和畅。何愁麟儿不至!”


    “元定,替我招呼各位叔伯!”他一把拽住刘戡之挡在身前,扬着唇角,健步如飞地穿林渡桥,向妻子所在之地走去。


    刘戡之为了给岳父顶酒,哪能怯战,一面拱手言笑应对自如,一面使寸劲,将起哄的众人缓缓逼退。若是这点能耐没有,何以名“戡”。


    见张太师进了内园,看门的亦不敢拦,一众穿红着绿的裙钗,都吃了一惊。有羞手羞脚,惧官怯贵,躲藏不及的。也有举止大方,言语慷慨,主动行礼问好,并恭喜道贺的。


    他视若无睹一概不理,目光在筵席间巡弋,掠过各色钗环翠钿,终于在芙蓉绣帘下,寻到了那道倩影。


    黛玉正手执茶盏,听一个年轻女子,在席间笑谈驻颜养生之道,眉宇间凝着些许倦意。


    那女子道:“就好比这道糟醉鱼蟹,真是金贵的好物。别看气味冲,但可以温经通络,散寒止痛。太太们吃了可以行气解郁,滋养筋骨。”


    黛玉眸色微沉,依旧笑道:“就算冬日少有新鲜鱼蟹,我家女儿也不吃这些,助湿生热不说,还损伤脾胃。


    而况是发物,酒能活血,我就更不能吃了。彭大夫方才还替我挡酒,显然这养生经,是讲给有痛经之症,肝气郁结的太太们听的吧。”


    经她这么一说,方才举筷大吃糟醉的太太们,此时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想不到潇湘夫人颇通医理,是我班门弄斧,讲得不够全面。”彭女医眸光一闪,笑得有些勉强。


    黛玉抿了抿嘴,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倒是佩服彭大夫,年纪轻轻就能行医诊病。”


    “夫人!”张居正轻唤了她一声,声音不受控地隐隐发颤,三步并作两步跨过羊毛锦毯。


    同席的女眷们,说笑声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看过来,他却浑不在意,只屈膝半跪在妻子身前,大掌握住她的手:“身子还好吗?咱们回去吧。”


    黛玉颊边倏然飞起红云,欲抽出手来,却被他攥得更紧。


    “我没事,你这是做什……”话音未落,竟被他托腰抱起!


    云鬓间步摇轻颤,裙摆在空中荡开一片柔云。她低呼一声,又急忙咬住唇,眼波流转间尽是羞赧。


    满堂骤然想起一阵抽吸声,粉棠熟视无睹地站起,将母亲遗落的斗篷搭在臂弯,向领座的太太们点头告辞,就随父亲走了。


    众人暧昧的目光、玩味的笑意、调侃的话语,实在令黛玉局促不安,僵着身子微挣,娇声低喃:“旁人都看着呢……快放我下来!”


    “我疼惜妻儿,何须避人耳目?”他朗声而笑,振动了栖停在寒枝的雀儿。


    粉棠见又飘雪了,忙将母亲的斗篷递过来,张居正抬手一展,把妻子裹得严严实实。


    “别动。”张居正喉头滚动,将妻子往怀里又拢紧几分,须髯轻蹭过她光洁的额角,柔声道:“既是有了身孕,万事皆需小心。”他双臂有力,步态稳健,不见丝毫勉强的意思。


    黛玉指尖揪住他衣襟,熟悉的清香扑面而来,耳畔是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看他一直高高翘起的嘴角。她紧绷的脊背,渐渐松弛下来,将微烫的面颊,埋进他宽阔的胸膛,如倦鸟归巢般依偎着。


    席间掩唇发笑、打翻茶盏、筷子落地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张四维的妻妹王氏喃喃道:“从来只知张江陵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刚猛铁腕,竟不想如此体贴爱护妻子。”


    年轻的姑娘们视线,追着张太师挺拔伟岸的背影,见他小心迈过门槛,低头与怀中妻子耳语,尽显温柔,俱都痴痴攥紧了绢帕。


    “还以为张太师是个古板冷情的老头子,没曾想竟是如此年轻英俊,目含春水,顾盼生情。虽非武将,但器宇轩昂,举手投足间,自有不羁凌云之概。”


    直到张居正的身影出了内园,席间女眷这才恍然回神,惊叹羡慕的目光,在彼此眼中传递。


    有胆子大的太太,指着方才大谈望诊养生的彭女医,意味深长地道:“彭大夫既能凭望诊,看出女人的症候和隐疾,想必也可凭男人的面相,断其阳道强弱?就比如…张太师如何?”


    彭女医笑了笑,斟酌了下言辞,垂眸含羞道:“张太师身长八尺,肩阔三停,抱着夫人还能步伐稳健,立地如松。无疑是雄健之士,还颇通摄生之法。


    他面透莹光,唇红不燥,目如点漆,深邃清澈,此乃肝血充盛,周流无滞之兆。


    观其发色乌亮,髭须浓密且润泽,耳廓垂珠,肾华外显即知其根本牢固。


    但见他进退舒徐,话语温柔,与妻燕昵时,想必从容持久。潇湘夫人真是有福之人……”


    此话一出,惊得满座女眷既羞且臊,个个面红耳赤,做盗钟掩耳之态。不过沉默了数息,围绕这个话题的议论,越发火热了。


    张居正将妻子抱上马车,粉棠正要扶车攀上,忽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喊她。


    “张姑娘,这么巧啊!”一个撑伞的姑娘扬声道。


    粉棠回头一看,见是李氏绸缎庄的小姐,淡淡道:“李姑娘好,我正要回家呢。”


    “我的衣裙被茶水染污了,正要找地方更衣,不想就在这儿,遇见了令尊与你。”李姑娘快步走上来,冲着张居正屈膝一礼,含笑道,“伯父好,我叫李瑶娘。”


    张居正对她略点了下头,大步跨上马车,带起一阵清冽的香风。


    粉棠眉尖微蹙,抬手一指:“那边有家成衣铺子,可供更衣。”说罢就坐进进了马车,见她还未挪步,挥了挥手,淡淡道:“告辞。”


    “多谢指点,张姑娘再会!”李瑶娘勉强笑了笑,没有捞到进张府更衣的机会,不免有些失望。


    在车门关上的一瞬,她看到潇湘夫人颊边晕染的胭脂色,越发妩媚动人,张太师轻抚着妻子莹润的侧脸,目光缱绻温柔。


    她忽然心头泛酸,不知是嫉妒张姑娘,有一对神仙父母,还是嫉妒有人,获得了如意郎君……


    分明都是耆年官宦,为何张太师如此俊秀潇洒,而她即将要嫁的松江府老男人,却是苍髯白发,面容枯槁,甚至时常溲溺失禁,浊臭逼人。


    人是经不起对比的,那老獠口角垂涎,为了讨她开心,给了她一张弇山园的帖子。


    偏是这张帖子,让坐在犄角旮旯的她,知道了张姑娘的爹,就是大名鼎鼎的张太师。


    也让她看到了,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风度卓然,犹带少年锐气的美髯公。


    她在席间还听到了,张太师续弦的隐情——打猎途中为避雨,与女官同处幽岩一夜。而且潇湘夫人与张太师的先妻,容貌极为相似。


    李瑶娘胸中登时就窜起了熊熊妒焰,潇湘夫人能嫁给张太师,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太幸运了。


    男女中宵独处又不是什么难事,她为何不能如法炮制呢?便是继室之位,已被人捷足先登,做个贵妾又何妨?


    潇湘夫人已然有孕,漫长的十个月,她不信一个气血健旺的男人能守得住。


    若她足够幸运的话,将那新续之弦拨断,自己取而代之的话……身为一品太师夫人,何愁李家不能飞黄腾达呢?


    李瑶娘的心猛地一跳,手指蓦然攥紧了伞柄。从来富贵险中求,不如就豁出脸面搏一场!


    回到家中,张居正又一路抱着妻子进了卧室,将她放在铺了锦褥的贵妃榻上。


    “黛玉,六郎果真来了,前十年一点信儿也无,我还以为他不要我们了。”张居正仍就有些激动,握着妻子的手捂在心头。


    黛玉心头温软一片,柔声道:“在宫里咱们如履薄冰,整日忙碌,忧国劳心,哪里有余力分在孩子身上。


    如今日子安定了,咱们松散自在,孩子可不就来了。”


    张居正点点头,心中存了几分隐忧和不安,温声道:“妊育维艰,我实在疼惜你,奈何又不能替你辛苦十月。


    以后饮馔起居,务必倍加小心。暑忌贪凉,寒宜保暖。若有微恙,即刻请东璧兄来看诊,切勿以琐事劳神。”


    黛玉缓缓点头,旋即笑起来:“家里家外,就有劳相公了。”


    张居正倒了一杯热茶,揽住她的肩,徐徐喂她吃了半盏,“家中内外诸事,你尽可释怀。虽说粉棠明年春天就出阁了,家中庶务还有四郎协理。


    工场货殖、铺面打理、学堂课考、医坊经营等事,我亲为督率,决不需你稍费心神。倘若怕吵,杜门谢客亦无不可,当以息养玉体为要。”


    黛玉想起今日席间那热闹的阵仗,有些无奈道:“我本想遮掩有孕之事,待三月胎稳再说。没想到却被彭大夫一语道破。


    依你暮年得子的稀罕事,打明儿起,道喜送礼、攀交望贵、探问生子方药的人,只怕是络绎不绝。”


    张居正眉宇间浮起些许恼意:“我实不喜长舌妇。”


    他从旁人嘴里听到喜讯,瞬间反应过来,妻子近来不与自己亲近的真相。这本当是他作为丈夫,优先独享的喜讯,却被此人搅和了。


    黛玉眼里也有几分怨恼,侧过身来,将头轻依在丈夫臂上,“我从前也曾读过一些稗官野史,依稀记得这个彭金花的底细。


    李太后年纪大了目疾久锢,彭金花被荐入宫中诊治,微见成效。此人伶牙俐齿,以诙谐见留宫中。


    但是她当时已有身孕,且近产期,宫女劝其出宫。彭金花却贪恋赏赐,迟迟不去,后来还在宫中产下一子。


    万历帝大怒欲诛之,经李太后力救得免,最后被杖责三十,逐出宫廷。第二年李太后就死了,著书者认为是皇宫禁地留外人产子,犯了大忌的缘故。


    因是千古宫闱中的孤例,我就记了下来。今日在席间冷眼旁观,这位彭大夫医术尚可,性格伶俐,极善逢迎。却失于分寸,将患者的隐疾,在席间当作谈资道出,以吸聚听众。


    她主动道出我有孕的事,攀附张府的意味极强。但我婉言谢绝她入府看诊的意思,她又大谈食疗,竟诱导我去尝糟醉鱼蟹。”


    听到这里,张居正眸色冷沉,蹙眉道:“此女贪慕财势,枉顾宫规,见识浅短又不知进退,聪黠有余而操行欠奉。


    若他人不如己意,就心生怨怼,暗滋害人之心,足见其有术无德。


    咱们还是避而远之吧。至于她将来入不入宫,那就不干咱们的事了。”


    一想到绞尽脑汁窥问自己的潘嫂子和张四维的妻妹,黛玉眸光微凝,心中警惕。


    思量半晌,下定决心道:“我想咱们与其杜门谢客,不如趁着明日雪晴,咱们一大早就走,去松江府过年,再将工坊也一并开在那边。”


    张居正担忧道:“你的身子怎经得起舟车劳顿?”


    “你也太小题大作了。”黛玉笑嗔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纸糊的,不过坐船两日就到华亭了。


    等到明年开春,胎元稳固,咱们再坐船往湖广去。粉棠和简修,一嫁一娶,哪能不回去呢。”


    粉棠要嫁去湖广夷陵,简修的妻子王氏则会从荆州石首县发嫁。


    张居正摇了摇头,很不放心道:“两边婚事大可在姑苏办,也省得你怀着身子,长途奔波。”


    黛玉却坚持自己的想法,“我们若在姑苏生活久了,生意越做越大,难免让人窥得深浅,最好的办法就是广泛撒网。


    而况徐阁老在松江府,持田二十四万亩的事,五年了还悬而未决。即便刚烈如海瑞、耿直如刘台,对徐氏家族也是毫无办法。


    一旦这个例外持续下去,等于留有余地,让那些反对一条鞭法的士绅,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我们要去徐府解决这个痼疾。”


    张居正神色一顿,轻声叹了一句:“哎,大明需要赋税稳固江山,而绝大部分的赋税来自田亩。


    土地被优免的官绅,用各种手段一再兼并,朝廷税基减少,就继续向自耕农加赋。


    自耕农为了逃赋,只得将土地自愿投献给藩王官绅,土地又一次被兼并。


    朝廷税基更小,失地流民更多,就会动荡不安,最终导致王朝崩溃。


    这是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循环,我们也只有尽可能多地开办工场,吸纳失地百姓,一来给养民生,二来以榷税逐步取代田赋。


    也希望通过快速增值的财富,让官绅不再以广置田宅为荣,而是选择工商立业。只是此事任重而道远,不是一二年能完成的事。”


    黛玉听了,也不觉幽幽一叹,张居正顿时后悔,说了这么严肃的话题,让妻子怏怏不乐。


    忙另起话头,笑道:“夫人好生歇着,我先将你有孕的好消息,告诉母亲和姑母去。再让粉棠打点行李,咱们明儿一早就出发。”


    “粉棠又不是没长嘴,你这会子去,已经讨不到赏了。”黛玉弯唇笑了笑。


    张居正回头道:“晚上还让我来陪你吧。”


    “我哪里工夫陪你,女儿就要出嫁了,做母亲的哪能不作妇德之教。奉亲之礼、中馈之能、教使仆从,她也还凑合。唯女红之艺,混不过去。


    我得教她裁纫刺绣之法,省得嫁去婆家,被人嫌弃。”


    “实在不行,就聘两个绣娘给她使唤。我听人说,妊妇不宜执针黹,穿凿缝补,还是别教了,以防劳损目力。”


    黛玉却道:“不动刀剪针线也可,缀结香囊、结缨编绶也得学。女人家的事,你就不要管了。还请相公勿焦勿躁,安守书房十个月啦。”


    张居正无奈答应,以后又得练字平躁,自弈敛神了。移情于事功,修身以散郁。先把胡子刮了,散散热吧。


    两日后,张家人到达了松江府华亭县,赁了一个三进院子居住。


    松江华亭,自古便是云间圣地,濠濮环抱,舟楫如梭。时值冬月,闾巷百姓开始舂米粮,制冬酿,腌菘芥,烟火气息浓厚。


    而文人士绅好雅集,往往在冬闲之际,披鹤氅结吟社,敲雪烹茶。


    不过这里读书人多,也喜清议,好臧否人物。


    张居正夫妻携手路过白龙潭,就听到景观亭中,有几人在议论张江陵与他的新政。


    “自江陵相公秉国,创考成法,严核官吏。吾辈寒窗苦读,今岁秋闱尤重实学,不复空谈之弊。


    据说他在姑苏一带,开办了实务学堂,大兴百工匠业。泰州学派、浙中王门的名流,还斥之为重术轻道,逐末奇巧,文脉恐为之窒塞。”


    “江陵用一条鞭摧折豪强,在位之时,渐削缙绅优免之权,苛峻异常。我府上也被迫缴了十年积欠,家道艰难了。


    然观其整顿驿递,开辟大明邮传,使得州郡供给顿减,往来官员不复索贿,私心又觉得畅快。”


    “诸君皆执一隅之见,未见江陵新政全局之效。而今太仓积粟可支十年,九边军饷岁增二百余万。鞑靼不敢南牧,江陵岂不知士绅怨望,为社稷故,不得不为耳!”


    夫人二人听了他们的对谈,相视一笑。有些事不必辩,历史自然会给出正确的答案。


    来到一处清净茶楼雅间,黛玉自去了屏风之后的罗汉榻小憩,将余事交由丈夫处理。


    不多时,海瑞与刘台二人联袂而来。


    “师相,久别经年,您还是这样精神抖擞!”刘台见到座师十分高兴,想起从前自己冒失弹劾恩师之事,又愧上心头,低头不敢多言。


    张居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子畏,这些年辛苦了。”


    海瑞亦是拱手嗟叹:“太师,刚峰有负重托,至今也未能让徐家吐出超限之田。”


    当年高拱为打压徐阶,欲借海瑞清丈田亩之事,一举摧毁徐氏势力,被张居正劝止了。


    之后当海瑞再次出山,清理江南田亩时,立刻就有言官弹劾他包庇奸民,鱼肉缙绅,沽名乱政。唯恐他过于苛切,激起民变。


    因弹章之故,兼之徐阶子弟及江南乡宦聚众上书,称海瑞纵容刁民夺产,致使士林惶骇,地方不宁。


    使得他在江南的行事大为掣肘,即便想先查清徐家通过诡寄、花分、投献等方式分散隐藏的田亩,也无法探清如此盘根错节的产权关系。


    刘台协佐海瑞办事,经过数年摸底,徐家的田产皆有红白二契,官府验印为证,无法轻易推翻这些合法的交易契约。


    若非张居正暗中赐予他们“不去之权”,五年来未曾易帅,江南兼并之风,也不可能刹止。


    “汝贤兄毋急,总会有办法的。”张居正,“我来华亭,就是为解决此事的。今日难得重逢,且休谈公事。我欲在松江府开办一些工场,之前在江南广泛征召的奇巧发明,不知松江府进展如何?”


    刘台与海瑞相视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支笔递给了张居正,道:“师相请看,这是华亭墨耕斋老板,前日递送上来的石黛笔,书写简便,无需用墨,老板说只要不碰水,字迹可保十年不褪,暂未验证。正等着师相来掌眼呢!”


    张居正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在纸上划拉了几下,扬眉道:“笔锋是硬的?里头装的是螺子黛?那一支笔岂不是很贵?”


    “里头装的不是螺子黛,而是石墨粉。”刘台解释道:“据那老板说用了七分石墨粉、两分江宁黏土、杉木为笔管外刷松油漆、鳔胶黏合。


    如何做的还未透露,只说要见到二十两黄金,才肯道出工艺。”


    “我也不知这笔值不值二十两黄金,但是此物有利于文书之事毋庸置疑。”海瑞剑指点在纸上,心情颇好。


    “它可以助蒙童开笔习字,减去磨墨蘸笔之繁。吏员录供、商贾记账、驿使飞书,也不怕缺墨。


    再者,其笔迹细若游丝,可助画工匠人勾勒山水楼台营造之图,拓印花样也分毫不差。”


    张居正点了点头,用此笔在纸上写了一句:竹坚贞有常性,贯四时,凌霜雪而不改。


    “不错,是个好东西,明天就请那个老板过来吧。”张居正淡笑道,“得换个名字才好。”可不能胡乱用“黛”字。


    黛玉听到了,忽而灵机一动,扬声道:“既然此笔以石墨为主料,石墨又名乌金,不如就叫乌金笔吧!取笔下涌金之意。”


    乍然听到女子的声音,海瑞与刘台皆是一愣,张居正眸光柔和起来,含笑道:“今日内子亦在。”


    “原来师母也在啊!”刘台连忙站起。


    张居正摆摆手道:“她吹了风,不便见客,子畏坐下吧。”


    黛玉之所以不出面,是因为当初她撺掇王氏与海瑞和离,让嫁给了时任广东总督的刘显。


    刘显去岁冬病故,他与王氏的儿子刘綎,已经二十有三,考中了武状元,现任云南副总兵。


    而海瑞如今六十有八,依旧无子。她担心海瑞见到她这张脸,心情会不好受。


    待到他二人告辞离去,窗外不见人影,黛玉才敢从屏风后面出来。


    张居正见她小心如斯,不觉笑道:“你又没做过亏心事,刘显与王氏是两情相悦,还怕海刚峰做什么?”


    黛玉垂下眼眸,低声道:“我不是怕,也不是愧,而是见到一代清官孤老无嗣,会遗憾,会难过。”


    张居正缓缓摇了摇头,“你不懂他,是他选择了以身许国,孤忠应敌。而不是偏安乡野,绵延子嗣。只要他打赢了清丈田亩的最后一役,就再没有遗憾了。”


    黛玉默然良久,方怅然地点点头。


    姑苏城中,李瑶娘还徘徊在环翠云馆附近,望着冷清的门庭,迫使自己将心头的焦躁强压下去。


    张太师阖家不声不响地都走了,只剩下一个姓毛的老太太,深居简出。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扮得花枝招展,又该到哪里去逞娇斗媚,赢得他的青睐呢?


    命运何其不公,赐予她优于常人的美貌身段,聪慧胆色,却让她托生在利益至上的商贾之家。


    她在婚前遇见了真心渴慕的男子,不过眨眼工夫,又与他失之交臂……只能带着满腹委屈和不甘,嫁给华亭那个品行下劣的徐三爷。


    正当李瑶娘自怨自艾,泫然欲泣之时,忽然听到了辘辘的车轮声。


    “李姑娘,我老远就看到你了,你怎么在这儿站了许久?”那个推着板车的女孩儿,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喘吁吁地问,“你也是做了奇巧发明,过来寻赏的吗?”


    李瑶娘回过神来,上下打量着那个荆钗布裙的姑娘,看着十分眼熟。


    “你不记得了我了吗?我是何晓花呀,咱们一起在识字草堂认字来着,我坐你后面那张桌。”


    李瑶娘“哦”了一声,眼眸往上一瞟,有些不屑地道:“怎么?你也创了个发明,想来赚这个钱。”


    何晓花道:“正是呢?我摆弄了好久,终于捣鼓出了这个单人提花机!推到潇湘书林给掌柜的看了,说是极好的东西,可惜他拍不了板。不巧,张太师一家人去了华亭过年。


    让我要么把东西送去华亭,要么用大明邮传寄过去。我算了下路费和邮费,可都不便宜呢。”


    李瑶娘瞥了那板车上的笨重的织机一眼,眸光微颤,“用这个真的可以一个人做出提花来?”


    “那当然,我在掌柜的面前演示过的!”何晓花神采飞扬地道。


    李瑶娘颤着手摸了摸那架织机,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前的何晓花一眼,心脏砰砰急跳起来。


    她喉咙一阵发紧,无意识吞咽了口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有个亲戚住在华亭,恰好下月腊八要去看他。我倒是可以帮你把这个提花机捎过去……至于钱嘛,咱们也算同窗,你看着给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台风啊,居家办公两天,说不定可以多更一点,但也不一定


    1、张居正《题竹林旧隐卷》竹坚贞有常性,贯四时,凌霜雪而不改。


    2、《明史海瑞传》徐阶罢相里居,按问其家无少贷。下令飚发凌厉,所司惴惴奉行,豪有力者至窜他郡以避。而奸民多乘机告讦,故家大姓时有被诬负屈者。又裁节邮传冗费。士大夫出其境率不得供顿,由是怨颇兴。都给事中舒化论瑞,滞不达政体,宜以南京清秩处之,帝犹优诏奖瑞。已而给事中戴凤翔劾瑞庇奸民,鱼肉搢绅,沽名乱政,遂改督南京粮储。瑞抚吴甫半岁。小民闻当去,号泣载道,家绘像祀之。将履新任,会高拱掌吏部,素衔瑞,并其职于南京户部,瑞遂谢病归。斋


    第182章 华亭办厂


    松江府襟江带海, 漕挽天下,棉稻丰饶,盐场星布。若要在此开办工场以惠泽民生, 再便利不过。


    张居正连日带着两个儿子去城郊勘探,在便于取皂荚、海藻灰的地方,买了一个三进院落, 开办专制香胰子的玉碱场。其他猪胰油脂、薄荷、艾叶、各色时令花卉等配料,则就近采买收购。


    因制出来的香皂,直接通过玉燕堂出售,办场只需解决如何保障上游原料持续供应的问题。


    简修主动请缨道:“爹,我去找种皂荚的农户和养花户。”允修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四哥, 你把找养猪户、屠户的事, 甩给我了吗?”


    “这事也就你能干呀。”简修伸手指着自己道, 一脸无辜道:“你四哥我可是要成亲的大人了,怎么能让自己臭烘烘的呢?


    咱们张家有训, 男子既娶, 当以修身齐家为要, 衣冠必整,发肤常洁, 晨昏盥漱不可废也。熏沐以兰芷,佩香以艾香,使身带清芬。你看爹哪一天不香?”


    “你的意思是,合该我这个旷室未宜的人,走访屠户了呗。”允修撇了撇嘴,嘟囔道:“什么脏活臭活, 都让我干。”


    张居正听到两个儿子的对话,将脸一板,伸手在他俩头上,一人敲了一个栗暴,冷声道:“你们如今锦衣玉食,目厌膏粱,鼻掩臭秽,竟敢鄙斥屠户,憎厌粪土!


    若非你爹我,有幸得了官身,你们还不是要足浸泥泞,肩荷柴薪,寒天炎日服役卫所。人不当忘本,今天就罚你们去农家同食藜粥,夜宿茅茨。早晚执勺饲豚,洒扫猪圈!”


    “爹!”兄弟二人登时哀嚎起来。


    简修双手合十讨饶道:“爹,我这不是要成亲了吗?怎么能一身臭秽……”


    张居正颇感失望,皱眉道:“正因为你要成亲了,更当以身作则,为弟弟表率,做事怎么能拈轻怕重,嫌脏嫌累!”


    “爹,我们若成了猪倌,还怎么去见娘呢?”允修又拿出父亲的软肋,央声道,“娘亲最是喜洁,又在孕中,半点脏污气味都沾染不得。我和哥哥已经知错了,还请父亲高抬贵手,饶我们这一遭吧。”


    “粪滓尚能沃土,你们何德何能鄙贱耕农屠户!若不亲身劳作,何以知生民之艰?”张居正轻哼一声,随手抓了一把皂荚,略抬下颌,“身子脏了就洗,玉碱场不就是做香皂的,若香皂不能让你俩洗干净,还卖得出去吗?”


    兄弟俩对视一眼,再不敢废话一句,父亲这是要他们从原料采办,到出货察检考工试用,全部包干了。


    接下来父子对话堪比金殿对策,做父亲的正色诘问,做儿子的提心奏答。


    “四郎,你算一下月产量、合理估价、月入、月支、毛利有多少?”


    简修略一思忖,躬身道:“初步估算月产香皂三万块,一块香皂每人可用三个月,每块售价定五十文比较合理。


    产值一千五百两,支出原料费用四百两,一百个熟工工钱每月二两,三百学徒及杂役工钱每月一两,合计雇工支出五百两。


    出货后每月送到江南八府的玉燕堂,运费五十两。玉碱场属于玉燕堂旗下工场,可以免榷税,如此毛利算下来,一年有六千六百两。”


    “华亭的佃农,每户一年收三十一石米,折算成银是二十一两。我们的玉碱场,一个熟工一年就能挣二十四两,足够养家了。”张居正拈须颔首,又问允修:“你背一下香皂的制作工艺。”


    允修仰头望天想了想,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首先是用皂荚灰与海藻灰混合,加水静置七日,取上清液备用。


    再将猪胰去膜捣烂成糜,与菜油搅拌发酵。再将碱液、胰脂、香料搅拌,入模暴晒成形。整个制作过程,需要穿戴罩衣,手衣及帽子。处理猪胰的工人还需要罩住口鼻。”


    “行,玉碱场交给你们办了,办不好就喂一辈子猪吧。”张居正将两张银票拍在儿子胸前,撂下一句话,负手围着三进院子转了一圈,就真甩手不管了。


    在与墨耕斋老板穆特接洽过后,张居正直接买断了乌金笔的专利,并聘请穆老板亲自经营乌金笔场。


    穆老板依据松江府倚山临海的优势,取乌镇烟墨余渣、徽州矿末研墨出石墨粉,用青浦软杉木做笔管,再采购浙地生漆、鱼鳔胶。想大致将工场分为制芯坊、木工坊、漆工坊。


    制芯场主要是筛细石墨,混陶土粉研墨,之后加桐油调稠,放入铁锅中慢火熬两个时辰呈膏状,再利用铜模,压制成细长条,最后悬竹架七日阴干。


    木工坊则是负责将杉木解板开槽后,敷鳔胶嵌入笔芯,使上下木板相合,最后修形。


    漆工坊用蜊壳粉为乌金笔管抛光、上漆、烙上“潇湘书林”的篆字商号,再十支一组,衬绫绢托,装配匣中。


    穆老板对张居正道:“若要节省人力,最好是将工场设在大黄浦边,借用水力来驱动石磨。需要有防尘窗和防火水缸。”


    张居正问他:“若月产二十万支乌金笔,可以养工多少人?”


    穆老板拨了拨手里的算盘,道:“以制彩漆匣装精笔,五万支,素木无漆常笔十五万支来算,可养匠人三百,杂工四百到五百人。”


    “收支定价又如何?”张居正扬眉问。


    穆老板笑嘻嘻地道:“若比照湖笔定价,上品兼毫五钱至一两银子一支,学生用笔普通羊毫二十文钱一支,来定的话……”


    张居正目光在他谄媚的脸上扫过,眉眼登时冷了下来,“太贵了,精笔十文钱,常笔五文钱即可。”


    “这也差太多了……我给你算算,”穆老板将手中算盘一摇,算珠归位,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按您这个价格,原料一百三十两,工钱八百一两,漕运加税课一百两……”


    张居正打断他道:“乌金笔场算在潇湘书林旗下,可以免榷税,运费走大明邮传,按五十两计。”


    “好,如此算下来,每月产值五百两加七百五十两等于一千二百五十两。扣除工钱、原料,毛利是三百九十两,一年才四千六百八十两的赚账。”穆老板面露难色,感觉吃了大亏,“太师,其实定价再翻一番也不多,还是比毛笔还便宜。乌金笔不用蘸墨,一管可书万字,绝对有人抢着买的。”


    张居正却道:“乌金笔好就好在工艺简单,价格低廉。农夫卖一个鸡蛋,就可以换一支笔,稚童妇女、贩夫走卒都可以用。


    以此薄利多销之策,三年内就可以抢占毛笔十分之三的市场。这是开启民智的利器,将来可与湖笔、徽墨并肩。你穆老板的大名,也将随之名垂千古啊!”


    穆特心情激荡,张太师的话无疑点醒了他,“大人果然器具宏远,胸次浩然。小的商贾出身,囿于方寸之利,今日听君一席话,顿觉眼界始大。就依太师所言定价。”


    张居正又提醒他道:“制造乌金笔时,切记让雇工戴上口罩,以防粉尘入肺。”


    “好,小人立刻去采办口罩!”


    一天内敲定了两家工场的事,张居正赶回小院时,黄昏已至,母女俩在灯下打着络子。


    烛火晕开一团暖黄,将罗汉榻上,母女二人的身影笼罩起来,安宁静谧。黛玉斜倚着引枕,粉棠挨着她,盘膝坐在榻沿边。两人中间摆一个绕线的籰子,上面垂着各色丝线。


    粉棠正学打一条“龟背纹”的大络子,预备给刘戡之系荷包。她虽然手指纤巧,却到底生疏,一个结扣编到拐角处,总是不够紧实。黛玉瞧见了,便放下手里正理着的丝线,探身过来,将手轻轻覆在她手背。


    “粉棠,你看,”她引着女儿的手指,拈起那根粉色的线头,绕过籰子轻巧穿挑,动作柔缓力道均匀,“这里须得偷一针,线脚才藏得住。结子也显得饱满。”


    “哦!”粉棠恍然大悟,照着母亲的法子重新编织,“娘,你说这个粉色,挂在男人身上,会不会不好看?很是柔美,却没有阳刚气。”她举起尚未完工的络子,在灯下端详。


    张居正走过来,见此温情场景,不禁心头柔软一片,瞧见已经成型的龟背纹,含笑道:“只要是棠儿做的,爹都喜欢。”


    黛玉抬眸睃了丈夫一眼,一边低头挑线,一边轻笑道:“人家是做给元定的。别瞧见个乌龟,就当成自个儿了。龟甲承天,腹载地方,还有江山永固,思息兵戈,戡平盛世之意。”


    张居正听了笑容一滞,自作多情了,闷闷“嗯”了一声,有些难堪地红了脸。


    “喏,给你的在这儿呢!”黛玉将针线笸箩里,一条玄青线缀金褐线的络子,掷到了他的臂弯。


    张居正心情即刻好转,摩挲着上面万字不到头的纹路,粲齿一笑:“还是夫人心疼我。女儿出阁后,终归是泼出去的水呀。”


    黛玉低头无奈笑了笑,粉棠气鼓鼓地扯回那条络子,扭头“哼”了一声。


    “那是棠儿花了一天给你做的,难为她一片孝心。这会子闺女还没出阁呢,自然把爹爹放在第一位。你倒好,早早嫌弃上了。”


    张居正一怔,又是开心,又是后悔,忙向女儿拱手笑道:“唉哟,是我错怪闺女了,还请凤仪小姐原谅则个。”


    黛玉扯了扯女儿的衣袖,笑劝道:“你爹难得对人低头,你就原谅他吧。”


    粉棠抚着手里的络子,翘起嘴角,终是点了点头,“爹,这是我给你打的络子,以后哪怕我嫁出去了,给元定做什么女红,自然也有爹的一份。


    “啧,看来我还是沾女婿的光才能有呢!”张居正抿唇笑笑,心里既欣慰女儿长大懂事了,又略感怅然。


    黛玉从籰子里挑出一缕金线,在女儿手边比了比,又回头问丈夫,“小四和小五,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我给他们派了差事,要在外头住几天,等把玉碱厂原料采购渠道疏通了,再回来。儿郎们都大了,也不当天天守在家里。”张居正解释道。


    “这天寒地冻的,何必那么着急?明年开春再干也使得,你就是太重事功了。”黛玉抱怨了一句,又指点女儿道,“粉色鲜亮,间或掺几道金线,日光一照,隐隐带闪,既不扎眼,又显贵气。元定面如冠玉,俊雅风流,就很适合这种桃红春色来点缀。”


    粉棠拿着金线、粉线交错在一起,眼眸一亮:“还是娘会配色,果然相得益彰。”


    “我可真找了个好女婿呀,什么面如冠玉,俊雅风流……” 张居正一甩长袖背手负后,冷脸对廊下的游七道,“怎么还不开饭?”


    “厨房已经传菜出来了,老爷您坐下就有得吃了。”游七笑嘻嘻道,忽然一拍脑袋道,“对了,詹先生改进的格物镜,已经邮寄到潇湘书林姑苏分号了。您看是让那边再寄到华亭,还是我回去一趟取来。”


    黛玉听了,忙道:“游管家别忙,我已经去信给刘戡之了。让他先带工匠研究复刻一台后,腊月再捎带过来。咱们两边都得开琉璃场,缺不了这个。”


    眼见一趟好差又办不成了,游七面上挂不住,心中羞恼,又不敢表露分毫,只得负气离开。


    他送詹先生离开时,就叮嘱过他邮寄东西前,告诉他一声,为的就是率先取货。好抢占先机,复制一台出来,将来自己开厂。没曾想太太防他跟防贼似的,丝毫不让他插手。


    这边一家三口正吃着饭,那边简修和允修改换一身短打,一边啃烧饼,一路走访养猪户。


    他们发现这里养猪的农家,多半只圈养一两头猪,靠野菜糠麸喂养,一般在年终就宰杀吃了,很少用来卖。


    一个猪胰能制香皂十五块,月产三万块香皂的话,一年需要屠宰两万四千头猪,松江府肯定是有的。但想要依靠农户散养猪年终屠宰,来实现这个目标,显然做不到。


    简修心中算盘一打,对弟弟道:“咱们先跟华亭县的肉铺和屠宰行定个契,以固定价格收购他们廉价处理或废弃的猪胰脏。再雇几个人,每天早上拉车去收集回来。”


    “但是也不能完全依靠市场供应,一旦我们大量收购,让屠宰户认为有利可图,势必会集体涨价。依我看,还不如我们买小猪仔自己圈养几百头。


    确保随时有新鲜的胰脏用于生产,也可以避免屠宰户抬价后,导致工场立刻停摆。”


    简修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爹必是早料到了这事,才要我们养猪,清理猪圈。不这么干,场子根本开不起来!”


    “可是,哥……”允修扳着指头算了算,“一头断奶猪价格平均五钱,买一百个就要花五十两。


    可是咱们要建猪棚,买食槽水缸、铡刀,再加上工钱,防瘟病的药钱,一万五千斤饲料钱。七七八八加起来,第一年就得花二百两。爹就给了我们四百两,还要买皂荚、海藻灰、艾草、香料,雇请工人呢!”


    简修捏着下巴想了想,“其实只要不染上猪瘟,养猪一年就可以回本一百四十两,第二年就能赚回来。我们也不能将一百头猪都放在同一个猪棚里,要分散开来,先拿二三十头试试水。”


    兄弟二人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忽然听到村庄里有鸣罗的声音。


    “各位乡邻、猎户听真:近日天马山一带,野猪成群下山,甚是猖獗,拱食庄稼毁坏田地,捕食家畜攻击百姓,阖村老小忧心终日。


    今经乡老们共议,禀明县衙准允,特出赏格:凡我村或外方猎户,自即日起至腊月初五,上天马山猎杀野猪者,不论大小。每猎得一头,验明属实后:即发赏钱五十文,准抵本户今年五日徭役。


    所猎野猪,身骸仍由猎户自行处置,皮肉皆可变卖,又是一项进益。一举三得,利己利人。望铁汉男儿互相传告,踊跃前去!”


    简修与允修对视一眼,微抬下巴,笑问弟弟:“铁汉男儿,咱去不去?”


    “当然,哥手里可有三眼铳呢!”允修叉腰笑道,“明儿叫上船队的几个人一起去。咱们就地取猪胰,得了赏钱再买猪仔,又省一笔。”


    腊月初六,苏州城外运河码头,一艘官船正准备启航前往松江府,刘戡之领着小厮上了船,与李时珍道别。


    李时珍拱手道:“元定,多谢你复刻了两台格物镜,供我医学部用,李某感激不尽!明年开春我也要回湖广,届时再向你讨杯喜酒喝!”


    刘戡之微微脸红,笑容腼腆:“是詹先生的手稿写得清楚,我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应当晚辈感谢李神医,为我同窗之母治好了顽疾才对。”


    李时珍又道:“元定,明年春闱你不打算参加,是想先成家后立业吗?”


    “我没有入京会试的打算。”刘戡之摇了摇头,解释道,“神医你是知道的,我父亲与岳父虽已致仕,但都声名显赫,我若再汲汲于功名。恐怕即便我名列三甲,也难以服众。父亲的意思是让我接受朝廷荫职。”


    “可惜了,你可是咱们湖广的解元……”李时珍不免为他感到惋惜,可转念一想,刘、张两家已是盛极,若再出一个状元子弟,未免引人嫉恨,低调一些也未尝不好。


    船工在甲板上鸣罗,就要开船了,二人挥手别过。


    “请让一让!”一个打联垂的少女,推着一辆笨重的独轮车,正试图推车上跳板。


    船工掀开板车上的油布,瞄了一眼,拧眉道:“这里头装的什么东西?这么重可要多加两个人船资!”


    “两个人?这织机顶多一百来斤,只能多算一个人的船资。”少女不服气道。


    船工摆摆手道:“且不说你这东西有多重,这高六尺宽两尺的个头,再加上一辆独轮车,就要占两个人的座了。出不起钱就别坐船了,直接推车去松江吧。”


    何晓花蹙眉犹豫了半晌,身后又是催她快走,别挡道的声音,只得道:“那我不要独轮车了,我只抬织机上船,两个人的钱,总行了吧。”


    “就凭你一个小娘们儿,能抬得动么?这跳板窄得很,可别连人带机翻江里去了,我们可不管捞的。”船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抬不动就别上来了,咱们还要做生意呢。”


    何晓花只得憋红了脸使蛮力,将裹着油布的织机搬上跳板,沉重的分量,令那竹跳板吱呀轻晃起来,看得人又惊又险。


    她实在搬不动了,焦急地回头,在人群中寻找李姑娘一行人。李姑娘去华亭探亲,带着丫鬟嬷嬷小厮,或许可以搭把手。谁知方才还在跟前儿的人,眨眼功夫却不见了。


    刘戡之听到跳板边传来吵闹抱怨之声,瞥了一眼,似乎有个姑娘因抬不上货物,滞留在跳板那头。


    他吩咐小厮保管好匣子里的格物镜。走过去正欲帮人搭把手,定睛一看,笑道:“何姑娘,竟然是你呀,我帮你抬上来。”


    “刘公子!”何晓花见到当初劝她去识字学堂的人,顿时如蒙救星,“我造了一家提花机,正想送到华亭,找潇湘夫人呢!”


    “这么巧,我也要去华亭。”刘戡之两手抱起织布机,轻松走上了甲板。


    何晓花道谢不迭,连忙也跟着上了船,回头还看了一眼撇在路边的独轮车,不得不割舍掉。等她拿到了二十两黄金的赏钱,房子都能买了,更何况车呢!


    “怎么会遇见他呢?真是倒霉。”李瑶娘正打算带着小厮出去“雪中送炭”施恩于人,不曾想耽搁了一下,再看何晓花已经被人援手了。


    那个人还是湖广解元刘戡之,从前与张姑娘一道来绸缎庄劝学之人。而且他还是张姑娘的未婚夫,这也是从弇山园里打探到的消息。


    刘戡之眼见也是往华亭拜见岳父母的,若是被他一路跟着,自己的计划还怎么实施。


    李瑶娘扶着舱门默默切齿,懊恼地转过身,随即又勉强扯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走到何晓花身边,故意抱怨起来。


    “哎呀,我正要派小厮去帮你搬织机,你怎么就上来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何晓花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道:“多亏了刘公子鼎力相助呢!他还帮我付了船资,让我住进了二等舱,不用到底下大通铺对付一宿了。”


    “刘公子真是好人呐,你的提花机也有地方搁了。”李瑶娘眸光一暗,眼下又少了一笔“人情债”,不能与她同舱,还怎么向她讨教织提花的事呢?


    “多谢刘公子了,你可是我的大恩人呐!”何晓花对着刘戡之福了又福。


    “举手之劳而已。”刘戡之连忙摆手,躬身抱拳道,“何姑娘,送佛送到西,等到了松江府,我再雇辆车,帮你把织机送到华亭的潇湘书林。”


    李瑶娘见他二人有说有笑的,眼波似笑非笑地扫过他们,轻声笑道:“哎呀,你两个拜来拜去的,人家还以为你们是夫妻拜堂呢!”


    说得两人顿时红了脸,瞬间离着两丈远。刘戡之立刻解释道:“李姑娘切勿玩笑太过,以免损伤何姑娘清誉。刘某已定聘妻,不日就将回乡成亲了。”


    “知道!”李瑶娘以帕子掩嘴一笑,眼底闪过一抹狡色,“还未恭喜刘公子与张姑娘喜结良姻呢!”


    随后又转向何晓花,半敲打半揶揄道,“刘公子年轻英俊,何妹妹貌美如花,站在一起,也无怪人误会。行走在外,瓜田李下的,妹妹还是与我作伴的好。”


    “哦…好!应该的、应该的。”何晓花被她一句话闹了个大红脸,逃也似的钻进船舱里去了。


    李瑶娘抬眸对刘戡之笑道:“我与何姑娘也算同窗,后续的事就我来帮她好了。刘公子古道热肠,瞧着却像是狂蝶追花,到底要成亲的人了,该当家雀儿守得灶台呢。”


    她眨了眨眼,上前半步低声道:“小心被张姑娘知道了,为你呷醋咧。”


    “多谢姑娘提醒,在下谨记!”刘戡之闻言敛了神色,再不敢多言,告辞离了这边。


    好容易打发走了刘戡之,李瑶娘便去了何晓花舱中,施展水磨工夫与她交好。撺掇她不断在自己嬷嬷和丫鬟面前,演示如何使用那台提花机。


    何晓花心无城府,夜里也睡不着,大方讲出了提花机的原理。


    “我这台提花机是以细竹为衢盘,下连衢脚,每脚系一丝线。另置花本于一侧,以纸板凿孔为谱,孔位即是纹样。织布时踏杆引衢,竹脚随孔提沉,经线开合自成图案。”


    瑶娘学得认真,心中却在冷笑:这个蠢丫头,空有巧思,却无心窍,合该为我做嫁衣。原本她是打算将何晓花绑了,扔到天马山上喂野猪,再将她的发明据为己有。


    借以彰显自己蕙质兰心,进而赢得张太师的好感。结果卖好的事,都让刘戡之做了,还被他知道了何晓花才是真正的发明者。如此一来自己只能另辟蹊径,改换情节了。


    以好友莫名失踪遭遇不测,她带着遗物为其父母讨赏,既能作为觐见张太师的通天梯,又可显出自己忠义的仁心,日后借口赡养何晓花父母,与张太师往来也有了借口。


    虽说白丢了二十两黄金的赏钱,但只要取得了张太师的信任与青睐,让他帮忙解除与徐三爷的婚约,也就易如反掌了。


    船抵华亭,已是暮色苍茫。何晓花正欲请李家的小厮帮她把织机抬去潇湘书林,却被瑶娘拦住,她亲热地拉住晓花,劝道:“如今天黑得早,妹妹若这会子去叨扰,只怕碰不到人。不如先随我去亲戚家歇一晚,明日一早再将织机搬过去。”


    “这怎么好?我去只怕不方便吧……”何晓花摇了摇头,指着不远处的客栈道,“刘公子替我省了船资,刚好够我在客栈歇一晚的。”


    李瑶娘强挽住她的手道:“你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形单影只地住客栈,那怎么能行?万一遇到歹人了,怎生得了!”


    何晓花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应允了。坐着李瑶娘的马车往城郊去了,车行了半个时辰,而外面天已经黑透……


    破晓时分,简修与允修两个肩扛三眼铳,踏着山间的枯枝,再次登上天马山。虽说到了腊月初五,猎野猪就讨不到赏了。


    但他们还可以通过持续猎杀野猪,获得猪胰,还让他们发现了意外之喜。山中农户叶大叔告诉他们,野猪的幼崽驯养八个月,再与本地温顺母猪共同混养,杂交两代之后,就可以当家猪养了。


    这主意无疑又开辟了一条生财之道,二人决定猎野猪到腊八,再洗干净了,回去过节。


    简修面罩黑布,掌托三眼铳,瞄准远处摇动的灌木丛,一头鬃毛如钢针的成年野猪撞断了毛竹,火星砰地炸响,硝烟弥散。


    那庞然大物嘶嚎着掀翻冻土,獠牙在地下犁出几道深沟。允修从侧翼跃出,补上了第二铳,正中野猪心窝。


    “胰子归我,猪仔归你!”简修翻出匕首,利索地剖开野猪的躯体,摘取下肥厚的胰脏投进皮囊。


    草窠里传来呜咽,允修探手揪出两只斑纹幼仔,四蹄倒攒后扔进了背篓里。


    太阳高升后,野猪的踪迹渐渐难寻,二人带着八个胰脏,六只猪仔的收获,决定就此下山。


    允修兴高采烈地说:“咱们一共攒了一百八十五个胰子,四十七只猪仔,第一批香皂昨日已经出货了,等咱洗掉这一身骚气,就好回家过年了。”


    “我觉得这臊气,都快把我俩腌入味了,还不知一块香皂洗不洗得干净。”简修嗅了嗅自己的手,皱着鼻子,嫌弃得不行。


    归途中见一堆腐叶里冒出有一缕青丝,两人吓了一跳,简修拨开碎石,惊见一个女子卷缩着,腰腹的伤口凝着紫黑的血痂,棉袄也破碎不堪,污秽满身。


    “她还有气!”简修探了探她的鼻息,连忙解开斗篷将人一裹,背起她回到了,两人暂住的农家小院里。


    允修将背篓里的小猪仔,交给养猪的叶大叔照看,并请叶大婶帮忙救救那个姑娘。


    还好他们进山前备了不少金疮药,金银花、艾草也是现成的。叶大婶为那姑娘清理了疮口,上好药后重新包扎好。少女痛吟了几声,悠悠转醒,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在大婶的脸上。


    “大婶,你也是李家的嬷嬷吗?我昨儿吃了饭就睡迷糊了,觉得身上好痛……”何晓花顺着身体锐痛的地方看过去,登时吓了一跳,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腐臭的味道,“这怎么会事?我这是在哪儿?”


    叶大婶一边喂那姑娘吃猪肝肉糜粥,一边问:“姑娘,两个后生在山上发现了你,这荒郊野外的你怎么一个人跑哪里去了?身上还被人捅了两刀。”


    “我……”何晓花揉了揉太阳穴,怔愣了许久,千思万绪在脑海中搅动着,忽然神色微凛,眸光渐冷,轻嗤一声,“我可能被人骗了……”


    何晓花很快冷静下来,接过叶大婶手里的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饱后将嘴一抹,“我想见见救我的恩公。”


    简修与允修两个,听完何晓花讲述的事发经过,也一致猜测是李瑶娘觊觎她发明的提花机,想据为己有,因此才有了谋财害命之举。


    她瞥了一眼窗外的晨光,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被角,“两位恩公,百闻不如一见,若要证实她到底对我是个什么心思,还请你们为我演一出戏……”


    自己只是性子单纯了一点,又不是傻瓜。


    刘戡之带着复制的格物镜来到了,拜见了岳父岳母。黛玉瞧着奁盒大小的格物镜很是惊喜,一边旋钮机扩,一边观察镜片底下的蝴蝶标本,果真历历在目,清晰可见。


    “我在来的路上,还见到了一个发明单人提花机的何姑娘,想必今天就该到了。元定提前恭喜岳父岳母,又遇利民良器了。松江府衣被天下,这里又有熟练的纺织工,若是用上这个提花机,普罗大众也能穿上各色提花纹的衣裳了。”


    张居正听了很是高兴:“那可真是太好了,单人提花机必较双人提花机省工一倍。依松江之利,若吸聚万名织工,岁耗原棉百万斤,可得提花布三百五十万匹,岁入十万两黄金是有的。”


    黛玉默算一会儿,“加上买地皮、建工场、造仓库、雇佣工人、定制新机、采购百万斤原棉,算下来第一年就要投入五十万两。虽说也不算大钱,也就是半个海船的毛利。可这个中间要打通的关节可多了。


    千亩之地,须布政使颁许可,一步小心就会被冠以‘与民争利’的名头参劾你。漕运路引,海运关卡也都要疏通。


    雇工也不能全是匠籍人口,还得招募佃农、安置流民。其中徭役须用银代,雇佃户要田主、官府三方立约,方可脱佃。还有编招流民,还得防着被诬为‘聚众为乱’。


    再者言,纺织机是比较容易仿冒的,需要在十年内严禁别坊擅造。工匠也不得另谋高就。同时,还要面对同行排挤、田主反扑,岁末分红要不要上下打点‘常例银子’,也是个事。咱们步子一下子迈这么大,若做不好,恐怕不好收场。”


    张居正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女婿:“先等那姑娘把织机送来,咱们看看效果再说。”


    “爹,我回来了!”简修沐浴一新,换了一身深蓝地四合云纹暗花缎袍,带着一阵桂花香进来。


    “先别靠近你娘,”张居正伸手摁住他的肩,狐疑地看着他,又轻嗅了两下,“都洗干净了么?”


    简修嘻嘻笑道:“连头发丝都一根根洗干净了,咱们玉碱场出产的香皂就是好用,先用硫磺皂、薄荷皂各洗两遍,再用海盐泡半个时辰,最后再用的桂花皂,我可香了!”


    刘戡之笑道:“四弟果然衣袂怀芬,如抱桂魄。”


    “等我们研究出了香芋味的香皂,抬一箱子去夷陵,给我姐当嫁妆。”简修憋着坏笑,低头偏过脸去,小声道,“姐夫你就别用了,小心我姐夜里把你当芋艿啃了。”


    刘戡之眼角眉梢带着几分羞意,以拳抵唇道:“内弟务必先送我几块,若果真有此奇效,我每年订购一箱。”


    黛玉见他郎舅两个在说悄悄话,吩咐人去叫粉棠来,又转头问:“怎么不见小五?”


    “五弟还在山里照看何姑娘。”简修忙将脸一肃,对父母说明了何、李两位姑娘的事。


    刘戡之闻之顿足,懊悔不迭:“我竟未察觉李氏的险恶用心,当时若是坚持送何姑娘到潇湘书林,也许就能帮她避险了。”


    张居正胸中腾起怒意,一拳砸在了桌上,“夺人性命而窃其巧技,利欲熏心,竟至道德沦丧若此!必须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黛玉亦愤慨不已:“这个李氏心机阴黠,害人如践草芥,倘若何姑娘不幸因此身故,我潇湘书林亦要担责。今次之事,是个教训。我们以后对外征召奇巧发明,也要引以为戒,是时候改变策略了。”


    “父亲、母亲,容儿一禀!”简修拱手道,声音里透出一股凛然,“李氏谋杀人而不死,按律杖一百,流三千里。但她只是个弱女子,必然还有帮凶,尚待查清。


    她或许想夺织机而冒功,也有可能先假托报官寻人擒凶,自掩其罪。不妨待五弟与之周旋,我们先看看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再收集证据,最后相机而动,将她绑缚送官。”


    夫妻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好!”


    “倘若李氏要带着提花机来潇湘书林求赏,此事由我出面就行,夫人就不要担心了。”张居正道。


    “嗯,那就拜托相公了,还请务必为何姑娘讨回公道!”——


    作者有话说:请问一下我的封面是正常显示么?我在app上看到变成系统封面,pc上还是蓝色的封面,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明代宋应星《天工开物·乃服》记载:‘凡花机通身度长一丈六尺,隆起花楼,中托衢盘,下垂衢脚’,具体描述了该部件的构造位置。


    第183章 错综复杂


    山间的农家小院里, 允修正蹲在火炉前扇风熬药汤,何晓花的伤势反复,经常发烧。自从他立志远洋拓海之后, 知道身体康健才是抵御风雨的本钱。因此也学母亲一样,自学了几年医术。


    猜想何晓花久治不愈的原因,大抵是此地圈养了家畜, 气味难闻。何晓花正气亏虚,邪毒乘袭,又与淤血互结,到底病根难除,故而反复不好。


    最好是送下山到医馆治疗,可是天马山山势陡峭, 既不利行板车, 也不利骑驴走马。单凭他一个人背着伤患, 在冰天雪地里走一个时辰, 恐怕还有点困难。若是有辆推行平稳,可控方向的板车使用就好了。


    叶大婶回娘家, 给侄儿媳妇接生去了, 照顾何晓花的差事, 就落在了允修身上。试她额上还很烫人,允修心里极不好受, 从背后将人扶起,小心拢在臂弯,缓缓喂她喝了几口退热的姜豉汤。


    何晓花脑袋昏沉,隐约感觉到有个坚实有力的臂膀,支撑着自己,恍惚中记起是那个叫小五的青年, 放下心来,嘟囔道:“又是生姜和豆豉……”


    “何姑娘等你退了烧,我和叶大叔用担架扛着你下山,在这里待着终究不是办法。”允修试图与她商量,“只要坚持一个时辰就好了!”


    “要是阿福哥在就好了,”何晓花迷糊着蹙起眉头,“他会做各种推车,我的纺织机就是他帮我做的。”


    允修道:“山路上都是冻土,板车轮子会打滑,坡地上刹不住车,稍有不慎,就有翻车的危险。”


    “改成不打滑的轮子就好了嘛,小五哥你真笨!”何晓花也不想缠绵病榻,整日闻着猪粪的味道。数日不得归家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推开面前的汤碗,“金子我不要了,我想回家……”


    温热的汤水泼溅了允修一身,自尊心像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碾了又碾,他撂下汤碗,负气道:“你的阿福哥这样能干,他怎么不陪你来华亭?让你一个姑娘家,遭受这样的苦楚。”


    他也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从没有这样连日衣不解带,躬亲照顾一个人,为她滞留在山中茅屋,忍受着腌臜的气息,昼夜观察病候,煎药喂药,有家不得回,结果还被人嫌弃了。


    何晓花呜咽一声,痛苦地倒在床上,泪珠簌簌地从眼角滑落,“他来不了……”


    见她疼得低吟,哀哀哭泣,呼吸一声短似一声,允修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地疼,什么委屈都忘了,只怪自己无能。


    他默不作声地为她盖上棉被,绞了热帕子,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干。而后端着空碗出去了。


    “不就是木匠活么,我可是纵横海上的船王,有什么办不到的!”张允修揎衣掳袖,从柴房里挑了一捧木材、竹子,抱进了院子里。又陆续找来大锯、框锯、斧子、蜈蚣刨、曲尺、墨斗、凿子、木钻等物。


    他又不是没见过船工修补舢板装榫卯!不服就干呗!允修现在纸上划拉出草图,反复推演使用过程中会出现的问题,不断修改,最终定稿,而后精确尺寸,最后拉起风箱烧起小钳炉,用布巾将脸口鼻遮住,挽袖开造。


    他先取了四根竹子火烤热弯为框,再以黄杨木做承板,毛竹劈篾编挡网。很快做好了车架,跟个大菜篮一样。


    最关键的就是轮轴的处理。为了使轮子兼具防滑、灵活和稳固的特性,允修决定抛弃大轮盘,改用巴掌大的六辐小圆轮,裹上猪皮防磨。


    若要转向灵活,则需要一个圆木半球,下嵌瓷碗为臼。再用熟铁打制一个卡榫。最后用鱼胶粘合、皮革带缠捆关联处。


    摆弄了两天,经过四轮悬线锤球校平,再载石三百斤,推行山路走万步如履平地。允修开心得一蹦三尺高,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卸下石头,拉着车奔回小院。见到何晓花醒了,额上还浮着一层薄汗,伸手去试她的额温,已经退烧了。忙拉住她的手,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不对,连忙撒手,兴高采烈地说:“做到了,我做到了!”


    何晓花不觉红了脸,蹙眉道:“什么做到了?”


    “推车呀,我可以推着你下山了!”允修将拖车拉进屋中,板动卡榫,竹筐就折叠起来了,而后又卡回原位,竹筐又立起来。


    “这个拖车可以折叠,推起来还不费力,你一个姑娘家只需使三分力,就能推动百余斤的重物,可轻省了。我推你出门试试吧。”允修说着就将何晓花连同厚棉被一起抱起,放入竹筐中。


    何晓花身子颤了颤,左右观望那拖车,坐在筐中有些不知所措。允修已经推着她走出了院门,外面正是冬阳灿烂的时刻,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远离了猪棚,林中的气息格外清新。


    “我很厉害吧!触类旁通,易如反掌。”一路上都是少年人爽朗又得意的笑容。


    何晓花扭头看向他俊俏的脸庞,一时间心跳得厉害,脸颊莫名热得发烫。


    “又发烧了吗?”允修见她脸蛋红扑扑的,忙用手背试探她额上的温度,触到一层冰凉的薄汗,又取出帕子来替她擦干。


    何晓花心中不自在,慌忙扭过头,避开他的手,“我没发烧。”


    “那咱们就在这晒会儿太阳,等叶婶子回来,给你擦洗一番,我们就下山了。”允修停好推车,双臂上举伸了个懒腰,无意间带起衣袍的下摆,露出了一节劲瘦有力的腰身。


    何晓花望着他出了一会儿神,闷闷不乐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叶婶子回来了,笑盈盈地从篮子里,掏出几个红鸡蛋出来,对他二人说:“我侄儿媳妇生了女娃娃,七斤重呢。”


    “真好!天赐掌珠,胜得千金呀!”允修两三下剥了蛋壳,自然地递到何晓花嘴边,“吃吧,我娘说鸡蛋能滋养气血,安心定神,吃了对人十分有益。”


    何晓花正要从被子里拿出手来接,却被允修压住了被角,“起风了,别散了热气,就着我的手吃吧。”


    “煮鸡蛋慢慢吃,别噎着了。”在允修的提醒下,何晓花红着脸小口小口地咬着鸡蛋,心里又甜又酸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待她吃完了一个鸡蛋,允修一拍推车手柄,笑道:“我想好了,这推车既然是为你做的,就叫它‘何畅’车,意为‘何等顺畅’行云流水,畅行无碍之意。也希望你渡劫之后,四时顺遂,好运亨通。前路皆坦途,所遇皆良善。”


    何晓花偏过脸,抿了抿唇,虽未应声,但眼眸中笑意宛然。


    叶婶子瞧少年少女这般,掩口轻笑,眼波在二人间流转,意味深长地道:“唉哟我昨儿炸的年糕都黏在一起了,也不知拆不拆得开,我得回去看看了。”


    为了防止何姑娘再度吹风着凉,叶大婶给她擦身之后,为她裹了厚厚几层棉衣。又在拖车里铺了几层褥子,还扯了一块棉纱尺头,盖在竹筐上,以免她被阳光刺痛了眼睛。


    允修迫不及待想要回家,烧的两锅水全给何姑娘用了,自己顾不上洗澡,还是那身邋遢的猪倌打扮。他给叶大婶留下了二十两银子,感谢他夫妻为他兄弟提供了住处,又教他们建猪棚、驯野猪。


    “你们兄弟帮我们村除掉害人的野猪,等于是护住了我们的家当,又不是没给住宿伙食费,这笔银子,我们受用不起呀。”叶家夫妻哪里肯收,却百般推脱不过,最后还是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允修推着何晓花不紧不慢地下山,一路上又是吹口哨歌,又是讲笑话,只把何晓花逗得前仰后合,若非有竹筐兜着,只怕人都要翻下来。


    走到集镇上,看到街上穿红着绿的姑娘们,允修才意识到何晓花没有换洗的衣裙。家里姐姐虽有置办不少新衣,都是为她成亲准备的。也不好让人家穿旧衣裳,不如就在成衣铺子里,给她买几套替换的吧。


    展眼看到一家轩朗气派的三开间门面,檐下悬着螺钿匾额,写着“云锦阁”三大颜体大字。店内迎面立着八扇屏苏绣花鸟屏风,东壁悬着十重锦袍架,各色衣物琳琅满目。


    “就这家买了!”允修两手一提,将何晓花连带拖车,一起搬进店中,将她慢慢扶起来,“你自己挑几套吧,有看中的就直接买下。”


    何晓花抬头一瞧,就知道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连忙坐回竹筐中,双手抱肘道:“这里的衣裳太贵了,我买不起。”


    “不用你担心钱的事,你若是都喜欢,我全给你买下来也不是问题。”自从他接手潇湘船队的远海贸易,就再也没愁过钱的事了。


    店里的掌柜打量了他一眼,面露鄙夷,嗅到一股子猪骚气,连忙掩鼻,又是一个假充款爷的穷酸赤佬。


    瞧他头顶破烂油污的毡帽,帽沿耷拉下来遮住了眉毛。再看那身光板的老羊皮袄,日光下能照出油汪汪的光。腰间束着麻绳,捆着豁口的镰刀,半截牛角,显然一个是割猪草,一个是吹哨聚猪用的。


    “呵呵,一个猪倌好大的口气,这里可是整个松江府最贵的成衣店,只怕把你卖了,连件衣裳的零头也付不起吧。”没等掌柜的拿笤帚出来逐客,一个轻蔑与讥诮的女声响起。


    允修转身看去,只见一道油绿的身影,腰肢款摆地走了近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段窈窕,细眉高挑,一副傲气凌人的样子。


    冷不防见到李瑶娘,何晓花一个激灵,连忙将那块棉纱布拉起,罩在自己头顶上,心脏在胸腔里扑腾乱跳。她不能让李瑶娘发现自己还活着!


    “掌柜的,我过几天要去见一位极尊贵的人,请帮我挑一套出彩的衣裙,价无上限,只管挑顶好的来。”李瑶娘微抬下颌,趾高气昂地道。


    “好的,姑娘稍坐,我这就让绣娘捧画册出来。”掌柜的躬身笑应。


    不多时,绣娘就捧着一本精装彩印画册出来,笑盈盈地李瑶娘道:“我们这里最贵的,就是这套蜜合色缂丝对襟云凤袍,珍珠为扣,配遍地金裙,另有昭君套嵌猫眼石梅花额饰,葱白绸袜套珊瑚珠绣鞋。若是改成真红色,就是一品大员,拿来做婚服都使得。”


    李瑶娘一见就心动,撇眼看了彩页下方的定价竟然上千,顿时收敛了神色,硬装出两分嫌弃的口吻道:“太隆重了,要家常一点,低调显贵。”


    “有、有!您往后翻翻,后面的琉璃探梅、杏红桃夭、含芳倾城、清雅丽人都是小店中的上品,从首服、中衣、外袍、下裙、披风、足衣、绣鞋都是成套卖的。”李瑶娘看了频频点头,翻一页爱一页,恨不能全都收入囊中,奈何价格都有些偏贵。


    绣娘说得口干舌燥,见李瑶娘明明喜欢,却不肯定下,只得拿出实物样衣逼单:“您瞧这缠枝莲的绣纹细过游丝,缂丝是华亭老师傅用通经断纬法织的,全松江府每月才出二匹,另一匹就到宫里去了。咱们店也就一两套了,若是错过,只怕要等明年了。”


    李瑶娘咬了咬牙,华亭的物价远超姑苏三倍不止,即便是这里的最次货,她也买不起。


    一时想不到体面拒绝的由头。刚好嗅到一丝臭气迫近,便将手里的画册摔下地,生气道:“我看你们店也没什么好货,只配给猪倌的侏儒婆娘穿。这么脏的人,站在大堂腌臜了气息,都不撵出去,那我走就是了。”


    李瑶娘抬脚走了,掌柜的见生意跑了,脸色当即有些难看,刚要开口呵退那个猪倌。


    谁知人家走到柜台前,撒下一张银票,捡起地上的画册略翻了翻,报了十款衣裙,又留下一张便签道:“照这个尺寸改好,今晚天黑前送到上面的地址。”


    掌柜的仔细验过那张两京通兑的银票,登时改换了笑意,笑嘻嘻地拱手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掌柜的松了一口气,忙噼里啪啦拨弄着算盘珠,“一共找您三百二十两……”


    抬眼一看,那豪横的款爷猪倌,已经搬起推车出门了,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可以在台阶旁设一个斜坡,以后用得上的。”


    “好好好,贵客常来啊!”掌柜的连忙拱手答应。


    张家租赁的小院中,张居正夫妇正对坐饮茶,刘祈安将近来调查到李瑶娘的底细,一一禀给了师丈师娘。作为荆州八虎之一的他,从前也是锦衣卫中的一员,后来厂卫缩编,裁汰冗员后,他就一直负责潇湘船队的运营,手底下的得力干将,也全都是缇骑出身。


    今次船泊在华亭港,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辅佐海瑞暗中调查,徐阶家族收敛土地隐匿田产的清单。却不想拔出萝卜带出泥,还顺带查到了徐家子弟作奸犯科的累累命案。


    “李瑶娘不仅是姑苏李氏绸缎庄的女儿,还经她婶娘介绍,聘给了徐阁老三子徐瑛作填房,拟定的婚期在明年二月,如今她在婶娘家待嫁。而听从李瑶娘吩咐,动手戕害何姑娘的两个小厮,也是徐瑛的人,手里头都攥着几条人命。只是目前证据还不充分,有待追查。”


    张居正偏过头,无奈闭了闭眼,喉结微抖了一下,“昔年严党伏诛,我执笔拟诏,快意如虹。如今恩师子弟却夺田霸产,草菅人命,鱼肉乡里。我若徇私,则新政自此而溃。我若秉公,则师恩顷刻成灰……”


    看着丈夫痛苦为难的模样,黛玉也深有感触,徐阶当年还是他们定亲的主婚人。这分大恩绝不能忘,她思量了半晌,最后道:“徐家田产可缓清丈,但命案必究。若要保恩师晚年清誉,非尊法无以保全,倘或姑息必然阖族葬送。叔大,你要考虑清楚。”


    “我如何不知……可是一旦我介入进去,毕生都将背负着忘恩的烙印了!” 张居正眼眶泛红,说不清的难过和悲凉漫上心头,好似一根尖刺扎在心头,忍会痛拔掉更痛,但又不得不拔。


    好半晌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看向刘祈安:“这几日,你手底下的人跟踪李氏,还有何发现?”


    刘祈安道:“一连三日,李瑶娘装作寻人的样子,带着丫鬟小厮,在街市上打听何姑娘的消息,又是装晕又是嚎泣,目睹的百姓对此都有印象。今天李瑶娘出门逛街,是为采买胭脂水粉,香囊衣裙之类的,却不是婚庆之物,只是寻常上等衣饰。”


    黛玉掐算了一下时日,不由冷嗤一声:“她不曾报官,也未去信通知何姑娘的双亲。挨到今日也不来潇湘书林,将提花机拿出来讨赏。只怕是在等衙门封印,不想让官府介入吧。置办行头,就说明她要见一个重要人物,很快要有下一步动作了。”


    “夫人猜的很对,”张居正负手在后,“或许是想上徐家的门吧,将提花机当做嫁妆交出去,足够提升她作为三奶奶在徐家的地位了。”


    “我看未必……”黛玉撇嘴笑了笑,隐隐有种直觉,李瑶娘不惜迫害人命,所谋求的东西,绝远超徐三奶奶的价值。


    简修敲门进来道:“爹、娘,小五带着何姑娘回来了。他还做了一辆转向折叠推车,四轮稳行,无侧翻之忧,转向灵活,还可折叠收纳,翻斗倾货。”


    黛玉笑着起身,朝他身后看了看:“小五人在哪儿呢?何姑娘身子好点儿了吗?”


    “小五洗澡去了,一身破皮烂袄的回来,差点被门房当叫花子轰出去了。”简修将身后的拖车,稍一转手柄,摆到身前来,“何姑娘那儿我已经请大夫了,姐姐正陪着她呢。”


    他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估摸着我很快就会有个弟妹了。爹娘,你们猜,这辆拖车被小五命名为什么?”


    “何畅车呢!用了何姑娘的姓氏。还去华亭最贵的云锦阁,给她买了十套衣裙,扔出去五千两银子,三百两零头都不要,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张居正夫妻面面相觑之际,刘祈安脸色微沉,蹙眉对简修道:“四爷,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何姑娘的背景,我们也调查过的。


    她是匠籍织户出身,还有个从小订婚的未婚夫。名叫辛德福,是个半身不遂的木匠。据说是小时候下河,救了何姑娘后落下的病症。何家为了报恩,才被迫许婚的。


    而且,何姑娘手里的提花机,也是幸德福为她量身打造,只为赢取二十两黄金做聘礼的。”


    简修闻言心惊,好像一道滚雷,在头顶轰然炸响。


    第184章 舍命舍财


    张居正听了这话, 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气得直咬后槽牙,对简修喝道:“去把那臭小子给叫来!”


    “他还在洗澡呢…身上气味不好…”简修见父亲盛怒, 哪敢叫弟弟来挨骂。


    偏偏允修自个儿蹦了出来,推着转向折叠车,在屋子里溜了一圈, 冲着简修嘻嘻笑道:“四哥,我试过了,最香的是茉莉香皂,再混上柑橘香、栀子香,那简直绝妙!”


    简修忙龇牙努嘴冲他使眼色,干咳了两声。


    允修这才察觉到气氛不对, 收敛了笑意, 瞥见父亲沉冷的面容, 心口莫名咯噔一跳, 疑惑地道:“爹您有事儿找我?”


    黛玉怕他乱说话,及时出声道:“听说你花了五千两, 给何姑娘买衣裳?赶得上我给你姐姐置办的新婚箱笼了。”


    “我就是比着姐姐的嫁妆衣箱采买的, 何姑娘也到将笄之年, 要出阁的姑娘,哪能没几件像样的衣裳呢?


    而况她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平白被粗布衣裳耽搁了,我瞧着也可惜。“允修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简修两手攥拳,咬牙闭上了眼,这个傻弟弟呀!这么说不是直接往炮膛上撞么?


    黛玉不由蹙眉,担忧地看向儿子。


    张居正拍桌震笔,冷冷看向允修, 怒道:“五千两可抵边镇一年筹粮了,你竟轻掷于霓裳,逆子蠹财败德,奢靡至此,是欲效石崇斗富乎?”


    “我又没花粮饷去买衣裳…”允修嘀咕了一句,声音却在父亲的逼视下,渐小渐无了。


    当爹的额上已然青筋爆起,瞪着儿子道,“既知罗敷有夫,强以金帛陷其不义,此非求凰,实夺妇之行,小子安敢坏我门清望!


    如今朝堂上多少人欲寻我的纰漏,你竟自授刀柄于人,若明日弹章说老夫纵子劫掠,九重天阙何以自辩?


    你母亲幼时贩脂粉积攒银钱,而今你们膏粱锦绣,便忘断齑画粥之困。此等逆种,何堪承吾筚路蓝缕之业。”


    允修愣了一瞬,有些摸不着头脑,扭脸看向简修,茫然的眼神中,似乎在问:爹说什么呢?


    黛玉见儿子这般诧异,心中有数了,对丈夫道:“小五虽挥掷千金,实出自远海舶利,也是他自个儿拿命挣回来的,没有侵占公中半分。


    他走南闯北,比你我更知贩鬻之艰,岂无分寸?或许是见何姑娘荆钗布裙,遭遇不幸,动了恻隐之心,才散财义助。


    再者言,何姑娘有未婚夫的事,他未必清楚。赠衣之举,不代表有求配之意。”


    “你果真不知道何姑娘有婚约?”张居正虎着脸,犹不相信地看着允修。


    这下轮到允修诧异了,“我先前的确不知道何姑娘有未婚夫,眼下知道了。但即便事先知道,也不妨碍我送她衣裳。


    当年父亲明知道母亲和顾三舅有婚约,也没少帮扶她呀。


    潇湘书林与玉燕堂的免榷凭证,不也是父亲与陆都督交涉博弈出来的。这个价值,如今看来,可远超五千两之数了。”


    “你!”对上儿子挑衅的目光,张居正顿时一噎,一股郁气涌上来堵在胸口,咬牙冷笑,“这么说,你对何姑娘情有独钟,非她不娶了?”


    事到如今,允修才渐渐明白了父亲向他发难的原委,心中越发觉得难堪、委屈。


    他对何姑娘不过是同情,却被父亲曲解为儿女私情。


    出于某种莫名的逆反心,他故意扯出父母当年的情缘,梗起脖子冷嘲道:“我这不过是有样学样,为何轮到我这儿,就成了罪过了?还要三堂会审不成?”


    听了儿子的话,张居正只觉得胸口被人压了一块砖,沉甸甸的,呼吸都凌乱了,扭头厉声道:“你知不知道何姑娘的未婚夫,当初为了救她,已成了半身不遂的残疾!


    他还为何姑娘打造了单人提花机,筹备得了赏钱就成亲。你若横刀夺爱,就是陷何姑娘于不义。让她成了贪图富贵背恩忘德的小人。”


    允修彻底愣住了,想要改口挽回局面,说明真相,可又嗫嚅着唇,不知该如何是好。


    黛玉看了看父子俩的神情,相信还有转圜的余地,先劝丈夫道:“当年你我未尝没受过恩情难酬之困,而况让一个妙龄女子,嫁给半身不遂的男人,辛苦一生,就真的是为她好么?


    允儿舞象之龄即通海事,头脑灵活,能手造出这把拖车,不出半月五千两就能赚回来。


    为了办玉碱场,他亲自豢养家畜,不曾花钱来逃避劳作,可见他并非有意轻财浪掷。


    单人提花机的价值胜过黄金万两,小五略以千金结善缘,安知不是为张家笼络聪睿高才?


    不过未知内情,弄错了对象罢了。请相公暂息雷霆,当静观其后效,切勿以一时定臧否。”


    张居正暗自攥紧了拳,仰天缓缓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量了片刻,问儿子允修。


    “我相信我儿不是轻浮浪子,眼下你告诉我,关于提花机,关于何姑娘,你到底是怎么考虑的。打算怎么做呢?”


    见丈夫愿意倾听儿子的意见,黛玉欣慰一笑,向儿子投出鼓励的眼神,“小五,把你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只要合情合理,爹娘会尽量帮助你达成愿望。”


    允修沉默许久,陷入思量。关于对何姑娘的情愫,他承认好感是有的,只是还辨不清,是否愿意为她,冲破道德束缚,顶着良心压力,做出抢婚举动。


    这个问题只得暂时搁置,但关于提花机的事,他已经有了成熟的想法。


    “爹娘,既然单人提花机是何姑娘的未婚夫研造的,那么赏金和后续专利,当归属他本人。


    何姑娘不辞辛苦,将提花机搬来华亭,到底是为其未婚夫,还是自己冒功求利,这个也要考察清楚。


    中间又牵涉到一个谋财害命的李瑶娘,我们也绝不能让她强占先机,侵夺他人财物牟取暴利。


    所以我认为,应当先请安叔将何姑娘的未婚夫,护送到华亭来,潇湘书林与他当面交割清楚,并对外公布消息,买断专利。


    李瑶娘手里的提花机就成了防冒品,再找机会将其破坏,她就无法借鸡生蛋。若她唆使仆从戕害何姑娘证据确凿,理应交官法办。”


    刘祈安颇感欣慰,“五爷这主意好,我这就动身去姑苏。”说罢就转身离开了。


    黛玉莞尔一笑,掀起眼皮对丈夫道:“小五果真聪慧,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犯糊涂的人。”


    张居正心情稍霁,看向妻子眼眸中露出几分轻快的笑意,转头又故作深沉地问:“那何姑娘的事呢?”


    “至于何姑娘……”允修皱起眉头,有些犹豫不决。


    这时候粉棠抱臂走到允修面前,哼声道:“张允修,人家何姑娘说了,她有未婚夫,宁肯穿灶下婆子的旧衣,也不要你买的贵重衣物。


    你的钱是海风刮来的不成,买东西之前,能不能过脑子想想!”


    允修抹了一把脸,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当时云锦阁里有个人趾高气昂的,嫌弃我破落户的打扮。我虽不屑与之理论,到底憋了一肚子气,这才豪掷千金来舒缓心绪……”


    “那个人就是李瑶娘呀!何姑娘说,她为了避免被李瑶娘认出来,还将棉纱布盖在了头顶上。”


    允修眸光微沉,“原来她就是李瑶娘,果真势利眼又讨人厌。这样的人,一旦得了势,就越发欺凌弱小,猖狂无忌了。”


    黛玉对粉棠说:“何姑娘上门是客,也不能真让她穿灶下婆子的衣裳。我箱笼里还有几套没上身的素色绫袄,几条洋绉裙,你开了箱子送给她穿吧。


    小五给她买的那些,你先打点好,等明儿咱们的织布场办起来了,有了利润,再当作奖励送给她。如此名分也有了,也不叫人误会。”


    张居正颔首道:“还是夫人考虑周全。”又瞥向允修道,“多学着点儿,以后行事务必谨慎,放下攀比争斗之心。”


    “知道了,下次一定不这么着了。”允修见父亲发话,此事平安落地,长舒了一口气。


    两天后,辛德福被刘祈安送到了张家,当他见到了病床上的何晓花,两人抱头痛哭,诉说别后的遭遇。


    允修隔着厢房窗户远远瞧着,幽幽叹了一口气,心中怅然起来,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


    张居正很快与辛德福定下了契约,买断了单人提花机的专利,并拿了一张名帖送给他。


    “你们回到姑苏后,可以拿着这张名帖去实务学堂医学部,找神医李时珍。请他帮你看看腿,或许还有得治,千万不要放弃希望。”


    幸德福感激不尽,久久匍匐在地,允修上前将他轻轻扶起,道:“虽说你们有手艺,眼下也有本钱,到底势单力薄,易遭人欺。


    何不就留在华亭,在我们纺织场务工。一来我们工费给的高,二来也可以不断改进织机,提高功效。”


    辛德福犹豫了片刻,道:“我家中已无亲人,随遇能安。可小花还有双亲要奉养,他们也不想让小花远嫁。”


    “我可以把爹娘一并接到华亭来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阿福哥你在哪里营生,我自然是跟着你的。”何晓花慢慢走过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允修别过眼,不敢再看她一眼。


    张居正建议道:“你们还是先回去过年,把各自的伤病治好。明年等华亭的场子开起来了,再举家搬迁过来。”


    辛德福与何晓花对视一眼,欣然点头。


    简修知道弟弟心里不是滋味,主动请缨将辛德福二人,平安送回了姑苏。


    允修很是消沉了一阵子,每当刘戡之与粉棠走得比较近,冷不丁就会出现一个蹲在地上画圈圈的人。或是一声幽灵似的长叹,从他们背后飘出。


    刘戡之也试图开导开导他,允修却满嘴酸言醋语。


    “你和我姐共抚瑶琴时,弟独倚枯桐听西风。四哥与王姑娘鸿雁传书,诗词唱和。弟纵有千言,又与何人说?


    我在海上一飘就是大半年,船上连只母苍蝇都没有。只恨月老偏私,匏瓜无匹,不肯为我牵红绳……”


    刘戡之安慰他道:“五弟,你还不到十六岁,急什么呢?我可是从你这个年纪,一直等到及冠,你姐才肯接受我。


    你只是没遇见让你真正心动的人,才会感到寂寞茫然。等那个人出现了,你自然知道如何排遣寂寞,收获幸福。”


    黛玉也留意到允修的失落,其实她对何姑娘还是很有好感的,不免也有些遗憾。


    对丈夫说道:“何姑娘虽出身寒门,但面对巨大的物质诱惑和小五这样温柔俊俏的少年,她能守贞持礼,不改前志,真是难得。”


    张居正点点头:“何姑娘家贫不受重馈,富贵不折其身。亦如寒梅傲雪,竹节凌云,是个好姑娘。只可惜与小五无缘。”


    “如今我不便出门交际,只有等到回荆州,给粉棠操持婚事,才方便在宴席上相看姑娘。你这个当爹也留点儿心,出门会客访友,也好打听着。”


    黛玉抚了抚小腹,忽然道,“咱们来华亭也有日子了,徐阁老必然知道你来的消息,你却不去拜访。他心里也必然疑惑吧。”


    张居正神色晦暗,长叹了一声:“刘祈安那边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徐阁老也知道我在做什么。就看这场无声博弈,谁先低头了……”


    为了避免让儿子允修,继续颓丧下去,张居正干脆吩咐他,组建一个百人木匠工场。


    先将何畅车分批制作出来,分发到各大分号、工场、医坊、店铺、书店,方便伙计们搬运货物。


    再结合辛德福提供的设计稿图,亲自组装出单人提花机的核心部件,将其余常规木工部分,交付给其他木匠打造。


    如此一连忙了十天,何畅车做了五十辆,单人提花机做了十五架。


    允修作为何畅车专利的拥有者,利用他善于经营的头脑,专门雇了一群贩夫走卒,天天用何畅车拉着火炉,在大街上来回走动,贩卖冬日香气扑鼻的桂花糖芋艿、烤番薯、炒栗子之类的。


    吸引了众多人到潇湘书林订购,华亭县城几乎所有的酒楼、客栈、店肆、铺坊,只要有载货需求的地方,都想要这个。


    偏偏他的定价,比普通工匠拆卸仿制的价格低了二十文,所以大家都纷纷选择原版拖车。


    不到七天,允修拿到了三千五百八十辆车的订单,单收一半定金,就超过了一万两。


    允修捧着一匣子碎银子,不由感慨:“我难道就是情场失意,商场得意的命吗!”


    转眼就是腊月二十一,各大衙门正式关门封印。原本这一天潇湘书林就要公布买断单人提花机专利,并要开办纺织场的新闻。


    没曾想,快要按捺不住的李瑶娘,终于打扮得花枝招展,带着何晓花的提花机,掐着潇湘书林华亭分号开门的时辰,走了进来。


    消息发布的事,只得暂时按下不表。


    这些日子以来,李瑶娘除了每日盛妆靓饰,对镜微笑两个时辰,还苦练金莲步态,束腰节食。


    设想与太师的对话,琢磨言辞,拿捏语调轻重。今日就算是临考大校了。因此步步留心,时时在意。


    守株待兔的允修,可算逮到了报仇的机会。张居正夫妇与粉棠则先避到后堂,隔帘窥听前面的动静。


    李瑶娘在店中转了一圈,询问站柜的允修:“掌柜的,不知张太师何时来?我手里的单人提花机,价值千金。非太师亲至,我断不能安心交付。”


    允修扬起手里的抹布,在她身前抖落灰尘,寸劲带起的风,只把她脸上敷的粉吹得龟裂开来。


    “干什么呢!你真粗鲁!”李瑶娘跳踏着避开,头上珠钗乱晃。


    “贵客脸上的粉,都掉柜台上了,我不得收拾收拾么。”允修看着她轻嗤一声:“姑娘,按我们收奇巧发明的规矩,先得过掌柜的一关。今日我当班,请你先演示一下,若没问题,我再向上头汇报。”


    李瑶娘耐下性子来,双手一拍,让门外候着的嬷嬷进来,演示如何织出提花。当日何晓花在船舱中教学的时候,这位会织布的嬷嬷,可是全程看着的。


    那嬷嬷也不负所望,真就手织脚踏,织了寸许带提花的纹样出来。


    “喏,看清楚了吗?”李瑶娘扬了扬下巴,“还不快给张太师禀报去。”


    允修嘴角微勾,一连问了五个问题:“这样的提花机,姑娘手里还有没有第二架?姑娘能讲出织机的原理么?织机的制作工艺是怎样的?如果现场拆了这织机,姑娘能重新组装好么?我看姑娘都不会织布,你果真是这台织机的发明人么?”


    李瑶娘登时一噎,不耐烦道:“这是我朋友发明的织机,我是受人之托,替她来的。”


    允修眉梢一挑,“这么说,姑娘对这台织机一无所知,那张太师见你又有何用?姑娘请回去吧,若不带着发明者一道来,我们概不收货。”


    “什么?”李瑶娘诧异的语气里,满是无措的焦急。


    她在大堂中来回踱步,又舍不得就此离开,“那张太师何时会到店?我要当面跟他说!”


    不得已她冒险提到了何晓花,编谎话道,“我这个朋友来华亭后失踪了,奈何衙门封印了,不得报官。


    我不单是要替她送织机,还要请张太师帮忙找到她。听闻从前格物镜的发明者,就是张太师张榜找到的。”


    听她句句不离张太师,允修察觉出异样,微微眯了眯眼,打量她的神色,转而试探道:“张太师这几日都不会到店里来。若是姑娘真心要找人,我们太师夫人,或许可以拨冗见你一面。”


    李瑶娘急得跺脚,“我见她做什么,我……”我恨不得她立时死了,给我挪位置!


    这时候粉棠撩帘出来,唇角扯起一抹冷笑,“我娘可以帮你找人,李姑娘为何不见?”


    李瑶娘愣了一下,随即改换了表情,挤出一个万分惊喜的笑意,故作讶然道:“莫非张姑娘的父亲,就是张太师?”


    “李姑娘是今日才知道的么?”粉棠抬眸看她一眼,凉凉嘲讽道,“早在弇山园中,姑娘就该知道我爹就是张太师了吧。


    那天席间有一道糟醉鱼蟹,姑娘吃了不少吧。味道太冲,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嗅到了。


    所以你不是在路边巧遇,而是故意弄脏了衣裙在那里等我,或者说等我父亲。”


    允修眸光一沉,听到姐姐的话,瞬间意识到这个李瑶娘所求的是什么,惊诧之余又格外愤怒。


    一帘之后,黛玉虽未言语,胸口已有了明显的起伏。


    张居正顿觉头大,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怒火,过了一会儿,才试探地向黛玉伸出手,眼巴巴地看着她,“夫人……”


    黛玉眉目冷然,不动声色地避开他伸来的手,斜睨了一眼,轻斥道:“闭嘴。”


    允修推开柜台的挡板,走到李瑶娘面前,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原来你送货求赏是假,托人寻友是假,所做的一切,只就为了攀附我爹。


    就凭你这个轻狂蠢毒的女人,还想做我庶母不成?”


    李瑶娘脸色唰地一白,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耳过,难堪到极点,猛地回过神来,“你、你是张太师的儿子?”


    “怎么?你以为我是谁?一个臭烘烘的猪倌是吗?”允修冷笑一声,看向她神色瞬间变幻的脸孔,厌恶地蹙起眉。


    “竟然是你!”李瑶娘愕然抬起头,被他周身冷厉的威压感,迫得连连后退,撞倒了身后笨重的提花机。


    谁能想到堂堂阁老的公子,竟然会做猪倌打扮?


    李瑶娘一个趔趄,整个人跌坐在散架的织机上,梭子的尖角正戳在她臀上,登时被疼得嗷一声惨叫出来。


    精心维系的淑女形象,瞬间崩坏得彻底,她顾不得许多,连滚带爬地奔到门口,正要逃出去。


    两道黑影一左一右,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本能地惊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黛玉站起身来,隔着帘子吩咐道:“放她走。”


    李瑶娘不由一怔,这个声音……潇湘夫人都不屑与自己言谈,一句淡淡的吩咐,所彰显的气度与权威,比什么斥责咒骂的话,都还要让她觉得狼狈、窘迫、羞愤。


    刘祈安向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抬脚将李瑶娘踹了出去,摔了个狗吃屎。


    允修掀帘入内,问母亲道:“就这样轻易放她离开么?何姑娘的伤是好了,她的仇就不报了么?”


    “李瑶娘眼下鸡飞蛋打,算盘落空,又得罪了张府,必然要急求庇护。徐家就是她最好的选择。


    而徐阁老恐怕也正好缺一个理由,让叔大去见他,分说清丈田亩的事。徐瑛续弦的请柬,不就是恰逢其时的理由?”


    黛玉不屑地一哂,转眸对张居正道:“以退田换儿子儿媳的命,就看徐阁老是舍财还是舍命了。”


    张居正见她气得不轻,心里极不好受,柔声哄道:“夫人消消气,别伤了孩子,此事我一定办得妥帖。”


    黛玉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不过数日,李瑶娘果然打算以赶岁乱的方式,匆忙嫁入徐家。


    小年祭灶那天,张居正收到了师相徐阶亲笔写的请柬。


    岁序将阑,寒邸三子瑛,幸蒙天眷,续弦吴门李氏女,薄具芹酌于敝宅。


    窃帷贤契素垂青目,今值小儿续弦之庆,当此玉梅含馨之际,若蒙文星贲临,愿借清晖以光蓬荜。


    第185章 徐阶退田


    将近年关, 华亭县积雪盈尺,张家暂居的小院里,地龙烧得暖融, 玉棠窗外琼花乱坠,室内却温暖如春。


    黛玉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掐着绣麟的袖缘, 望着玻璃窗外一树颤巍巍的玉梅,半晌不动。


    地龙的热气熏得她面颊微热,可心里却像是含了块冰,郁结在胸口。


    那李瑶娘不过二八年华,为了权势,甘愿嫁重病缠身的尚宝司卿徐瑛做填房。


    偏偏遇见张居正后, 她就立刻改弦更张, 移情易志。宁为太师妾, 不做司卿妻。


    女子天性敏感, 她又聪颖更甚。深知李瑶娘不惜作奸犯科,也要想方设法接近张居正, 贪图又何止是一个妾位?分明是有取而代之的意思。


    思及此, 骨缝里就钻出一股冷风来。张居正是她三辈子的丈夫, 她绝不能容忍旁人觊觎。一根头发丝都不许别的女人碰。


    “夫人,地龙烧得口干舌燥, 饮一杯蜜酿水润润嗓子吧。”张居正声音温醇,如春风拂面。


    他身着鸦青色暗云纹自身袍,未束玉带,墨黑的鬓角,衬得眉眼愈发清俊英秀。


    见妻子不睬自己,张居正只得将蜜酿水搁在榻旁的矮几上, 含笑近前,指尖刚触到她的肩,便被挺括的袖缘拂开。


    “夫人,别生气了好不好,你想吃什么?陈皮鲫鱼汤?糖醋排骨?说两样我就去做。”


    黛玉乜着眼儿,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偏偏越看越俊,越俊越气。


    “阁老这沈腰潘鬓的,莫说二八娇娘见了心动,便是月里的嫦娥窥望一眼,只怕也要掷玉兔抛仙宫,奔下界来自荐枕席。


    若再亲自洗手作羹汤,那还了得。王母娘娘闻着鲜香味儿,都想求配张郎了。”


    她眼尾斜挑,唇角浮起揶揄的讽笑,“倒是我这个老不老小不小的续弦后妻,碍着人家青葱少女攀云梯的路了。”


    张居正也不恼,柔声笑道:“旁人皆道我冷峻淡漠,不苟言笑。这世上除了你和儿女们,何人见我真心笑过?飞蛾妄扑灯火,莫非还要怪灯芯太亮?”


    “家里的灯芯不独照林,偏去照外头的夭桃秾李……”黛玉心里发酸,扭过头去,只拿脊背对着他。


    “那我以后出门帽子、暖耳、口罩都戴上行了吧。不照别人,专照你。”张居正将手炉拢进袖中暖着,俯身低头,在她耳畔道,“世间纵有娇花万朵,怎及林中美人月下来。


    咱们可是历经风雨,熬过生死劫难的夫妻。夫人慧眼明心,居正亦非愚叟,跳梁小丑再多的花样伎俩又能如何?”


    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后颈,力道适中,手法轻缓,熨帖至极。


    黛玉鼻尖一酸,佯嗔要挣,却被他顺势按在肩胛上。


    那双大手在手炉上捂得发烫,此刻贴着中衣慢慢揉捻,暖意融融之下,弄得她脊骨酥软。


    “你胀得痛不要强忍着,我帮你揉一揉,揉开了郁气也就不痛了。”大手从肩胛游至胸肋,温柔地勾出她一声暧昧的轻喘。


    她微蹙的眉头慢慢散开,忍不住娇哼一声,耳根透出胭脂红,“专会甜言蜜语的老狐狸。”


    “狐狸毛厚,正好给夫人暖身子不是?”他低笑,气息拂动她鬓边的绒花。


    窗外风声渐隐,雪花渐息,室内唯闻衣料摩挲的窸窣声,窒闷在胸口的涩意,终于淡去,只剩下难言的舒畅。


    她终归软了身子,仰面看着丈夫,眸中的冰霜,已化作潋滟的水光。


    张居正指腹抚过她微烫的面颊,捧住她的脸,唇瓣相贴。她不由得长睫轻颤,缓缓阖上眼。


    濡湿的暖意顺着唇齿蔓延到全身,他并不急切,耐心地一遍遍辗转厮磨,像静待一朵花开。


    地龙的热气蒸得二人鬓角微潮,空气中弥漫着蜜水甜腻的香味,分不清是来自彼此唇齿,还是那盏蜜酿水中。


    彼此渐重的呼吸,唇舌搅动的声响,羞人的音色,催动了彼此心旌的摇荡。


    黛玉云鬓松散,衫垂带褪,几乎不能自持,直到察觉裙襕被撩到了腰际,才倏然睁开眼,“孩子…还在呢……”


    “哦…”张居正这才恋恋不舍地稍稍分离,额角仍亲昵地抵着她的。


    两人气息紊乱,对视了一会儿,都笑了起来。


    黛玉眸中水光乱颤,先前那点醋意与怨怼,早已被这缠绵的吻,涤荡得无影无踪,只余下满眼的迷离与羞怯。


    张居正凝望着妻子,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得偿所愿的笑意,低沉的嗓音带着未尽的情愫,浮荡在她心田。


    “夫人胸中块垒尽散,这下不气了吧?”


    她拢起衣襟,羞得将发烫的脸埋进他的颈窝,摇了摇头,攥紧他衣襟的手,滑下来化作了环抱,轻声道:“明儿你去徐府吃酒,把小五也带上吧,让他多见见几个人也好。若有合适的小娘子,你且向她父兄打听着。”


    张居正连忙摇头,一本正经地道:“我可不干不来这事儿。我怕人家小娘子没看中小五,看中了我,又平白惹夫人生气。”


    黛玉嗤的一笑,伸手捶他:“想得美你!小五年轻生得俊俏,文武双全,人又温柔良善,还聪明能干,特会挣钱。你一个致仕的糟老头子,拿什么跟他比呀!”


    “他将来找的媳妇,永远比不上我媳妇呀!”张居正搂着妻子的腰,笑容得意。


    徐阶的府邸位于华亭城东,临近府衙,规制宏阔,内有五进,宅邸连云,堂庑重深。


    据说家奴数千人,除了小厮、书童、丫鬟、厨役、杂役、护院、轿夫外,还有依附徐家的四万佃农。


    依据万历九年清丈田亩的记录,华亭县总耕地面积约有百万亩。


    而徐阶家族就占据了二十四万亩,若要据实缴纳赋税,每年要上交四万两银子。占据了华亭县总赋税收入的四分之一。


    而徐家一年的田产收益,近二十万两,可谓是钟鸣鼎食之家了。


    今日三爷徐瑛续弦之庆,徐府庭院内早已是冠盖云集,地龙蒸得椒壁生温,暖气扑鼻。连绵的宴席上,案列八珍,玉壶流香。


    张居正父子下车时,府门的执事,立刻长声唱喏:“太师江陵公驾到!”


    但见漫天琼瑶中,一袭大红织金麒麟赐服的身影踏雪而来,恰时彩炮轰鸣,烟花冲天,将琉璃世界映作火树银花。


    徐府三位锦袍玉冠的爷们,即刻疾步迎出。徐家长子徐璠,号仰斋,已逾知命之年,胡子都已经花白了。


    他拱手笑道:“太师屈尊莅临,寒邸三代生光。昔年家父常言‘太岳乃国朝柱石’,今日得见泰山北斗之辉映我蓬荜,实乃三生有幸。”


    次子徐琨,号继斋,未及不惑之年。他捧着一杯酒恭敬奉上:“仰止太师风范久已。这般瑞雪,得蒙钧驾亲临,请饮此暖酒驱寒!”


    张居正接过酒杯,道:“某偶染微恙,今日不便饮酒,只能让小儿代之了。”为了养生,除了自己成亲的喜酒,其他的宴席能不饮酒就不饮。


    允修捧着酒环顾一周,敬各位叔伯,满饮了一杯。


    众人叫了一声“好!”


    三子徐瑛不过而立之年,虽是一身红袍,却难掩未老先衰的病态,已是白头老翁。据说他五脏俱损,劳倦内伤,肺肾两虚,肝风内动,下元衰惫。


    以至于出现咳喘不止、颤抖不休、溲溺失摄之症。今次成亲,与其说是续弦,不如说是冲喜。


    徐瑛脸上满是风霜残迹,执礼尤恭:“鄙人婚事竟劳太师记挂,惶愧难安。”


    “贤昆仲何须多礼,恩师门庭,于某而言便是归省之地。”张居正将徐瑛虚扶起,“还未恭喜述斋,鸾胶新续。谨祝琴瑟和鸣,庭帷永睦。”


    “多谢,多谢…咳、咳……”徐瑛忽一阵呛咳起来,忙掩住嘴,背过身去。


    允修瞥了他一眼,暗想:怪不得李瑶娘见了我爹,就想蹬了徐三爷,就这身子骨,还能洞房么?好似朽木上漆,难逃摧折之命啊!可别把喜事办成了丧事。李瑶娘是真傻,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这样的丈夫也赶着嫁。


    徐璠将张居正请至首席,而后揖礼环顾众宾,道:“寒邸今日,本为三弟续胶之期。然述斋素秉荏弱,身染寒疾咳喘难持,诚恐失仪于尊前。


    新妇出自市井商贾,虽妆资丰盛,而于礼法尚未娴习,唯恐周旋应对,颇有疏阙。


    姑且略却繁文缛节,请众宾安席宴饮,淡酒粗馔,聊表寸心。礼疏之处,万望海涵。”


    也就是说徐家人,一点也不把这个新三奶奶放在眼里,连拜堂和告庙,婚礼上最重要的两个仪式,都省略了。喜庆中透着一丝荒诞。


    张居正也不是真来吃酒的,趁着还未开席,向徐璠道:“仰斋,师相若得闲暇,深盼先至尊前叩安。”


    徐璠躬身回禀:“家父自今冬以来,必得下晌小憩后,精神方振。此刻正于东阁静养,未敢惊扰。可否劳太师暂享薄酌,待宴毕,愚弟再亲引尊驾。”


    张居正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关切,只得等待宴席散后。


    席间张居正也没忘了妻子交待的任务,为小五打听待字闺中的姑娘。


    四周坐的都是闻弦歌知雅意的官宦贤达,见张太师有为儿子求配的心思,纷纷鼓动起来,推荐自家或亲友家的淑媛闺秀。


    允修也是实诚,别人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就一五一十地,照着母亲的容貌性格爱好描述起来。


    大大方方地拱手道:“晚辈不才,欲寻闺中诗友,共担门庭。最好是清流积善之家,诗礼传世之族。


    需晓经史之藏,精女红之技,容貌但求端丽,举止必见风骨,有林下清风之雅,沉鱼落雁之姿。还望各位叔伯昆仲为我参详。”


    引得众人都道:“贤侄怀瑾握瑜,真是志存高远,非寻常粉黛可配,凤若栖梧,岂从凡鸟。”


    张居正轻嗤:“你这是非求中馈之贤,分明是眼高于顶,痴心妄想。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允修对众人介绍几位姑娘的情况,倒是听得认真,对父亲解释道:“择配又不为一时之欢,而为我张家百代之安。我非苛求,实为远虑。”


    张居正抬手扶额,无奈扯了扯嘴角。他说的并非不对,就是让人感到幼稚可笑。


    隔着几树梅花的琉璃窗下,一位耄耋长者捻须含笑道:“悦儿觉得张五郎如何?可是你心中良配?他虽无官无职,却非常善于货殖之术,生财有道。”


    窗下痴望许久的少女,疏忽红了脸,赧然低头道:“张五郎眼光这么高,只怕看不中孙女儿。”


    “你可是我徐阶的嫡长孙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还能嫌弃你不成。”徐阶扶着窗棂,看向自己钟爱的学生。


    “张江陵雄心未泯,不久后还会起复。他前面几个儿子声名不显,唯将五郎放在身边,可见其优秀了。”


    宴席散后,雪光映窗,徐璠对张居正道:“家父已醒,恭请钧驾移步书房一叙。”


    张居正随即起身,带着允修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到书房前叩门而入。


    暖热的气息,裹着陈年书香扑面而来,徐阶披着半旧的鹤氅,端坐在圈椅上。中间的方几上温着一壶茶,两只甜白瓷素盏。


    见张居正进来,徐悦忙将爷爷搀起。张居正已疾行数步,执弟子礼,深深一揖:“师相安坐,万万不可劳动!”


    徐阶虚扶其臂,声音带着几分混浊的沙哑,目光却依旧温润如初。“太岳来了…风雪迎客,难为你了。快坐下!”


    张居正就势在他身侧的圈椅上坐下,仰视其颜,“老师说哪里话,能再聆训诲,便是立雪门前也是应当。见您气色尚安,比之在朝,倍增康胜,不胜欣慰。”


    徐阶微微颔首,淡笑道:“老朽之躯,枯槁而已。倒是侬风采尤胜当年,娶了位好夫人,真就越活越年轻了。”


    张居正看向儿子,允修立刻上前向徐阶叩行大礼,“晚辈张允修拜见徐阁老。”


    “这是犬子五郎,今日特带他前来拜会恩师。”


    徐阶抬眸打量了允修一番,捻须颔首:“好孩子,大有乃父之风。将来必定青出于蓝。”


    允修谦逊了两句,见小炉上茶汤微沸,想执壶为徐阁老斟茶,不想徐悦也做此想,两个人的手,瞬间交叠在壶盖上。


    “抱歉,在下唐突了!”允修忙收回手,向后退了两步。


    徐悦腼腆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缓缓抬手,重新执壶为祖父和太师,各斟了一杯热茶。


    氤氲的茶烟中,冲淡了方才小小的尴尬。徐阶捻须道:“这是仰斋的嫡长明珠,年方及笄,性子最是沉静,平素不喜脂粉,唯与书卷为伴。还不知将来被谁家讨去呢!”


    他含笑示意孙女近前,望向窗外梅影,乡音浓厚,“今冬倪家梅花开得蛮好,侬夯一把湘妃竹剪,带张五郎去园中折梅,带回去插瓶。阿爷与太师呷茶。”


    徐悦微垂眼眸,纤指轻拢袖缘,“晓得的,阿爷且暖着吃茶,我便引贵客去。”


    她侧身向张允修浅浅一福,含羞带怯道:“张世兄请随我来。”


    允修意识到什么,勉强笑了笑,跟着她出去了。瞬间就想得长远,若是娶了徐家大爷的女儿,岂不是还要叫李瑶娘三婶婶,他才不要!登时绷紧了面皮,一个字不说。


    徐阶透过琉璃窗,望着他们踏雪寻梅的背影,感慨道:“老夫由记得,四十年前还是弱冠少年的你,请我证婚。上演了一出与陆都督斗智斗勇的定亲记。时光荏苒,转眼间你的儿女都要成家了。”


    张居正含笑不语,端杯呷了一口茶。当年徐家有意让徐瑛娶陆家三女,以求得厂卫权势庇佑,通宫中消息。


    不曾想荆州八虎搅局,娶走了陆家三千金,徐瑛被迫另择配偶。


    今日徐阁老或许见他壮志未竟,大有起复之意,便又想与张家联姻了。


    即便徐家这三四代没落了,徐阶的玄孙徐本高荣达之后,娶的是王锡爵之子王衡的女儿,家族又辉煌了起来。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韧性,通过礼法传家,血脉共守,在家乡丰殖田产,固本培元。有能者学优则仕,有貌者姻亲联结,积数百年之根基,绝非一朝一夕可摧。


    絮过几篇闲话,张居正谈及今日前来的目的。


    “昔蒙春风化雨之教,忝居枢要十年,常感政道维艰。今有肺腑之言,敢冒昧陈于尊前。


    老师手扶日月,照临寰宇。奈何人事不齐,世局屡变,经纶匡济之业,未获尽纾。


    近来朝野无虞,流俗之见便谓太平景象,不知隐机伏祸,深有可虑。正旦夕念之,力未从心,徒切耿耿。


    徐家在东南田连阡陌,佃户有鬻子典妻完租之事,恐遭物议。徐氏世受国恩,今若将逾制之田或归府库,或赐乡里,使华亭百姓稍解饥寒,方显厚德绵长。


    老师何不效陶朱公散金之智,避盈满之咎,则青史丹心,永垂竹伯。”


    闻言徐阶脸上笑容淡去,神色颇有几分不善,掀起眼皮,道:“太岳,事有幽隐,并非如此。松江地籍淆乱,耕夫地主每以十亩虚报一顷。昔有刁民构陷,散布我徐家廿万田亩之谣。老夫若据流言退田,岂非认虚为实,反损朝廷清丈之威。”


    张居正搁下茶盏,不疾不徐地道:“师相言廿万亩属谣言,然松江府清丈官已呈秘册,华亭徐府实占民田,二十四万七千亩,其中飞花隐占者六万,诡寄分户者十万,投献挟势者八万余。户部存档、鱼鳞图册、胥吏口供、锦衣核查,四证俱全。”


    徐阶默默听着,眸光微闪,敛去一丝晦暗,“我倒忘了,你与陆绎是同窗好友……”


    锦衣卫出手,什么证据查不清楚呢?他只是没想到,张居正为了新政,无情到这种地步,暗中将恩师查个底掉。


    徐阶脸色冷淡下来,幽幽吐出一口浊气,“犬子辈碌碌,既无太岳经纬之才,亦无安身立命之技。唯置薄田使习耕读,待老夫百年后,免为饿殍罢了。老朽为孙儿计,难道也有错吗?”


    听到恩师如此狡辩,张居正很是痛心,道:“一代贤相诸葛武侯,留与后人的只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不过才千余亩。老师只为徐家儿孙计,难道就不管桑梓百姓啼饥号寒吗?”


    “你!”徐阶霍然站起,咬牙冷笑,“太岳是为海刚峰做说客来的。你强令老夫退田,可有想过投献之民失所依怙,重赋加身,必生怨怼,恐激民变。


    老朽历事三朝,岂不知盈满之戒?然事须权衡大局,非海刚峰沽直名可解。”


    他说的何尝不是事实?历朝历代,土地最终都会集中到少数人手里。他在朝廷隐忍半生,被高拱所欺,勉强算功成身退。既然权力已失,能够仰仗的,唯有代代相承的田产了。


    “海刚峰之在吴,其施为虽若过当,而心则出于为民。今次我不是为他而来,实为救老师而来。”张居正起身,搀扶徐阶坐下。


    “我来华亭数月的所做作为,师相应当有所耳闻。不久之后,我张家将在松江华亭设织造场、玉碱场、乌金笔场、琉璃场、民医坊,为流民、失地耕农计口授业。如此则无田之民得活路,兼并之患自消。”


    大明行一条鞭以来,必然导致户籍制度的进一步名存实亡,这是无法避免的事。要允许失地百姓自谋出路,否则流民只会进一步增多,加剧动乱。


    徐阶振振有词道:“便是你大兴工场,还不是要缴纳商税?江南自古重赋,苏州、松江更甚。民畏徭役,这才自愿附籍以求荫庇,此乃律例准允的寄庄。


    莫非老夫守法循章也是罪过?若田归原籍,耕夫立遭胥吏催科,老夫护民反成罪乎?”


    “老师当真不知自愿投献的真相么?”张居正闭了闭眼,沉声驳斥道,“断民水道、焚人庐舍、放贷盘剥、私加徭役,逼其携地求附。岁取重租,再以白契逃赋,使田赋尽入私囊。


    徐家三兄弟纵豪奴殴毙两命,更玷污农女致其自戕,死状惨烈,以至徐瑛大受刺激,罹患未老先衰之疾,无可救药。华亭佃农泣血诉状俱在我手,老师可敢一观?


    倘若将来史笔留痕:徐阶庇子虐民,田产冠绝东南。学生纵有回护之心,焉能堵天下悠悠众口?”


    徐阶震惊失语,久久不能动弹,他惶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低喃:“侬都晓得了……”


    张居正眼中泛起红痕,哽咽了半晌,正色道:“学生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若师相即刻献田廿万亩入官,则去信内兄王锡爵,奏请陛下特旨。将徐琨、徐瑛革职名,立枷百日后流放三千,永戍岭南。


    徐家五代内不得科考,以换取宗祠不绝,师相荣衔如故,可安然归老林下。


    若除夕午时未见献田疏,刑部即发海捕文书,徐璠、徐琨、徐瑛将以戕民谋逆入罪。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润,携数十道弹章已备,徐氏子孙皆押赴诏狱候审。


    学生非敢挟势威胁师相,实因江南兼并之火已燃眉睫。若老师不想徐家经历抄家籍产之祸,还请听我一句劝。”


    “老夫退田……就是了。”徐阶脸色惨白,整个人颓然失了力气,深深地跌进圈椅中。


    张居正心中激荡,振袖作揖:“学生惶悚拜谢。师相恩重于丘山,仅此报微于毫末。”——


    作者有话说:倪家在上海话里是我们家的意思哈,阿拉徐阁老是上海人,不是打错字


    于慎行《谷山笔廛》华亭家人多至数千, 有一籍记之,半系假借:海至相君府,请其籍削之,仅留数百以供役使。


    张岱:阶从困中上书拱,其辞哀,拱心动,居正亦婉曲为解。蔡国熙所具狱,戍其长子璠、次子琨、珉,其少子瑛,家人之坐戍者,复十余人,没其田六万亩于官。御史闻之朝,拱拟旨谓太重,令改谳。国熙闻而色变曰:‘彼卖我,使我任怨而自为恩。


    张居正《答上师相徐存斋》不肖受知于老师也,天下莫不闻;老师以家国之事托之于不肖也,天下亦莫不闻。丙寅之事,老师手扶日月,照临寰宇,沈几密谋,相与图议于帷幄者,不肖一人而已。既而获被末光,滥蒙援拔,不肖亦自以为不世之遇,日夜思所以报主恩,酬知己者。后悟人事不齐,世局屡变,使老师经纶匡济之业,未获尽纾;不肖感激图报之心,竟成隔阂。故昨都门一别,泪簌簌而不能止,非为别也,叹始图之弗就,慨鄙意之未伸也。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大丈夫既以身许国家,许知己,惟鞠躬尽瘁而已,他复何言!


    客有自江南来者,尝恭询起居,云:“比之在朝,倍增康胜。”无任欣慰。


    近来世局几更易矣。流俗之见,睹朝野无虞,便谓太平景象,不知隐机伏祸,深有可虑。旦夕念之,力未从心,徒切耿耿。


    古人在江湖,则忧其君,况我师以身系天下安危,知必不能忘情于宗社矣。正望轻德薄,碌碌伴食,秋毫无能裨补。既违鄙愿,深负夙心,惭恨而已。


    仰惟老师道侔姬、吕,望重华夷。身虽暂闲于林壑,而薄海内外,罔不询其起居安否,以卜安危。兹者,岳旦载逢,仙龄茂衍。恭闻台动万福,繁祉倍绥,诚宗社之洪庥,苍生之厚幸也。正忝在门墙,限以修阻,不获奉一觞为寿,谨肃使敬将薄币奏


    乔中书人至,承谕诲勤勤,上为社稷忧,下为不肖虑,盖忠臣虽在畎亩,不忘君之盛心也。感戢之私,洞于心膂。便此附谢,统惟台黎。


    张居正《答奉常徐云岩》太翁尊师高年,宜朝夕奉进甘毳,娱悦其意,毋以世虑婴怀。


    张居正《答应天巡抚朱东园》存斋老先生以故相家居,近闻中翁再相,意颇不安,愿公一慰藉之。至于海刚峰之在吴,其施为虽若过当,而心则出于为民。霜雪之后,少加和煦,人即怀春,亦不必尽变其法以徇人也。惟公虚心剂量之,地方幸甚。


    张居正《答冏卿徐敬吾》舍亲刘太常使至,传华翰,俱悉见念至情。中玄再相,未及下车,区区即以忘怨布公之说告之。幸此翁雅相敬信,近来举动,甚惬舆情。区区在位一日,当为善类保全一日,但其中人心不同,而区区去留,亦不能自必也。恩重于丘山,报微于毫末。


    张居正《答符卿徐继斋》伻至,辱华翰。具悉勘合事,谅不久便当归结,容促当事者速了之。今公家惠怨,玄黄已判,风浪渐平,惟益加敛戢,以绥遐祉。忝在通家,敢献狂瞽,惟高明采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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