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宵之时, 黛玉手握铃铛,已经累得睡着了,兰息绵长, 丝丝透骨。
张居正默默地看着妻子,满目爱怜,还有几分意犹未尽的无奈。
这一生不曾彰显在官场的骄盈之气、恣情任性, 大抵都留在红绡帐中,衽席之上。
她清皎莹润的玉肌沁着红晕,如月堕红霞,又似桃夭含露,柳腰莲足,花光灼眼, 简直无一处不美, 无一处不让他爱不释手。
身为女子, 她柔德似水, 当他居高显耀之时,她不争光辉, 不慕虚荣。但会及时提点他, 勿要暗触祸机, 也会为他掠阵,尽心辅弼。
当他急流勇退之际, 她恬淡自守,会如春溪温柔涌来,将他身心环绕浸润,让他忘记红尘烦扰。
最让他敬佩的是,她亦有独自面对困难的勇气与智慧,不轻言放弃。这样执着的精神, 也传递给了他们的孩子们。
尽管他们禀赋性格各不相同,却志节皎然。长子敬修性子像他,刚毅沉敏,烈骨铮铮,在离家求学的日子里,自觉承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
次子嗣修,博闻强记,谦和温厚,让他从翰林苑,调去国子监做司业,分明委屈了他。而他却能理解父母的用心,处变不惊,安然接受。
三子懋修,才思敏捷,文采斐然,清明灵秀。无论容貌、性子与天赋,都最像黛玉,他爱屋及乌,自然也最疼三郎。
简修与允修也乖,他们痛快放弃了父亲能提供的荫庇之职,愿意自食其力。
一个醇厚好施,与人为善,甘心埋首市井,经营商肆。一个猿臂善射,有大将之风的少年,却愿意放下安逸富贵的生活,乘风破浪,飘摇海上。
还有独女粉棠,娴诗词善丹青,虽说性子有些冷僻,孤标傲世,但胜在侍亲甚孝,天性纯良。
他为粉棠取名“凤仪”,不是为攀鳞附翼,而是希望她继承其母清贵的风仪,非梧桐不栖的高标,凤鸣岐山冠绝群英的才情,还有凤凰涅槃凌霄振羽的勇气。
这几个孩子皆负隽才,或刚烈似火,或灵动若水,或温润如玉,或冷艳宛冰,各有不同。身为父亲,对孩子们都很疼爱,只是免不了摆出严父的架子,树立起家长的权威。
观察孩子们的秉性,也不难想象,他们即便在命运蹇舛之时,顺逆荣辱之际,也未尝堕了张家清名。
想到那些稗官野史,对自己追逐声色的诬蔑与渲染,大抵是从嫉妒他多子而来。
张居正无比庆幸,这一生在妻子的帮助下,躲过了帝王威焰的波及,保全了儿女。
可他还是忍不住贪心,想看一看最后一个六郎,长什么模样,又是什么性情。
想到这里,他伸手环住了妻子的腰,将她脊背贴在自己胸前,温热的掌心,静静地覆在她的小腹上。
晨光熹微,黛玉醒来睁开眼,看到枕畔人唇边带着温柔的浅笑,不觉想起昨夜的情形,羞红了面颊,扭脸闭上眼。
张居正揽住她的腰,低笑道:“粉棠来催了几次,我给打发了,咱们下晌再起也无妨。”
听了这话,黛玉忙翻身起来,将鬓边微湿的碎发拢到耳后:“什么时辰了?还得给娘亲、姑母敬茶呢!”
“不迟,大概辰巳之交吧。”张居正望着她抬手之间露出的妙曼身姿,眸光惊艳,捉住她的纤美的手,一把扣在怀中,“总归是要梳洗的,昨夜芙蓉贪眠,实令我余韵未竟,这会子衾帷尚温,情浓且炽,欲听铃儿再响,卿卿疼我一疼?”
黛玉娇羞地“啧”了一声,笑睨了他一眼,抬手掩住颈间的铃铛,缓缓摇头,“好个贪饕,天光大亮,还想做窃香之狸,也不怕人笑话。”
听着夫人雅谑相兼的婉辞,张居正满心眷爱,失笑道:“新婚夜不声不响,才叫人笑话呢。夫人郎婿雄健,该得意才是。”
“欸,你这人真是……”
话音未落,身侧玉山倾倒,将人扑到枕上,笑嘻嘻道:“蝶使偏来,娇荷怎拒?”
“别闹…”黛玉本就身子酥软,娇慵无力,推了他两把。却见男人眸光微暗,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自己,呼吸越发沉了。
只得忍住颊边热意,抬手挑落红绡帐,转眸轻语,声渐低微:“浅尝辄止便罢了,万不可过逾……”
“得寸进尺,人之常情嘛…”低沉温柔的呢喃,滚烫烫地浮在耳畔。
不多时,帐中娇喘微微,金铃响颤。
临近午时,夫妻二人才汗涔涔地起身盥洗。
好不容易才穿戴好,黛玉只觉腰酸喉涩,既不想动,也不想言语,全靠一双眼睛表情达意,或嗔或恼,对丈夫颐指气使。
难得张居正心领神会,百倍殷勤地为她梳发描眉,以补孟浪之过。及到出门,张居正又在阶下蹲身,背后招手道:“上来,我背你。”
黛玉不由嗤笑:“这是做什么,也不怕……”
张居正截断她的话,拍了拍自己的背:“没人笑话,只有羡慕。媳妇儿,快上来呀!”
“你不累么?”黛玉犹豫了半晌,还是趴了上去。
“背的是我贤妻,怎么会累?”张居正精神抖擞地直起腰,稳稳地背着她,往厅堂去了。
黛玉笑了起来,不由想起小时候早起上学的情形。他怜她练功辛苦,手脚酸胀,也是这样背着她。
彼时她还因与顾峻有婚约而烦恼,为将来无依无靠而忧虑。谁曾想到数年后,她却嫁给了背她的张二哥。
张居正也想起那时的事,当初心痛的感觉,至今还留有一丝难忘的残影。胸腔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怅然与庆幸。
“黛玉,谢谢你嫁给我!如果命运不曾给我这份奖赏,我大概会一生孤独,在漫漫长夜中,彷徨无助,抱憾终身。”
“白圭,我也谢谢你!”黛玉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感慨道:“我在生死中流转数次,幸而每一次都能与你重逢。
正因为怀着这个念想,无论面对什么艰难困苦,我都不会犹疑害怕。你的关爱、护持、体贴、温柔,给了我面对一切的勇气和底气。”
张居正听到这里,脚步顿住,回头望着妻子,彼此额头轻抵,盈盈而笑。
“爹,娘!你们快点儿呀!”粉棠双手抱臂,倚在廊柱上嘟囔,“饭菜都要凉了!”
简修出来找姐姐,对她道:“姐,你要饿了就先吃糕点,垫垫肚子嘛。”
夫妻俩可以无视仆从暧昧的目光,惊掉下巴的动作。却无法在儿女面前泰然自若地你侬我侬。
黛玉脸耳发烫,挣扎着要下地走,张居正偏不允,抬起下巴对儿女道:“我们就来,先回去坐着吧。”
简修拉着别扭的姐姐回去了。张居正背着妻子稳步穿行在长廊里,一路有说有笑。
“咦,走了这一路,怎么没听到铃儿响?”
“领子扣住了,就不会响。这东西闹了一早一晚,还没听够么?”黛玉捏了捏他的耳朵,嗔道,“我回去就给摘了。”
“别呀!”张居正侧脸过来,“王家父母可真给了你一个妙物,在你颈边滚跳响颤格外有趣,我甚是喜爱,夫人可千万别摘!”
黛玉哼了声:“呸,到老了还这么不正经。”
男人叹了一声:“你哪里知道,我若息心敛性,丝毫不为夫人的仙姿玉色所惑,那可就真老了。”
张居正喉结滚动,托着妻子的膝弯,把她往上掂了掂,“我不想老,夫人也别把‘老’字挂在嘴上了。”
“你也太胶柱鼓瑟了!”黛玉不理解他在执着什么,“人家喊你张阁老、张老爷,你也不应么?”
“嘴长在别人脸上,我管不着。你叫我相公也好,喊我字号小名也罢,偏你不许说我老。”
黛玉被他无理取闹的要求逗笑了:“我的嘴长在我脸上,你也管不着呀。”
“谁说我管不着?”张居正转身放她下地来。
黛玉还没站稳,却被他一臂扶在背后,一臂抄起她的膝窝,又抱在了身前。
张居正俯首道,“你若不应我,唇肿了可别怪我!”
“唉哟,越说越孩子气了…”黛玉被他聊发少年狂的狠劲儿惊到了,无奈哄道,“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放我下来吧,再闹下去,咱们真没脸见人了。”
两人携手回到厅堂,笑盈盈地给母亲赵太夫人,姑母毛夫人敬了茶。
赵太夫人斜睨了儿子一眼,怪怨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还这么折腾林娘,也不知细水长流的道理。”
张居正在母亲跟前,红着脸老实认错,再三保证会好好待媳妇儿,绝不让她操劳半分。
毛夫人抿一口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起得这样迟,你两个怕是早饿了,快开席吧。”
一家人寂然饭毕,赵太夫人与毛夫人互相搀扶着,回院歇息去了。
张居正夫妇,召集简修、允修、粉棠几个,商讨就地开办“识字草堂”的事。很多能工巧匠并不识字,既不利技艺的记录与传播,也限制了工匠自身能力的提升。
所以在一边开办实务学堂,一边还要开办不收束脩的识字草堂,鼓励百姓主动认字,不做睁眼瞎。
黛玉对儿子简修道:“从前为了吸纳失地农人,避免他们生计困难,玉燕堂的伙计人数,一直保持着百分之二十的冗余。
潇湘书林的掌柜伙计虽说都颇有学识,但人手较少。如今只能从江南八府的玉燕堂中,抽调出五十个口齿伶俐识文断字的伙计,提高薪酬,请他们来做老师,分作男女两班,开班授课。争取让百姓们在两个月内,认识两千字左右。
教材我已经改编好了,交由潇湘书林刊印。除了识字读写外,还要教会算术记账,看懂各种文契合同。”
简修答应下来,问母亲:“那我们要到哪里去招收学生呢?”
“你们带着老师们,亲自走访江南八府匠籍百姓,了解他们的疾苦,告诉他们读书识字的好处,并介绍实务学堂的事。优先动员那些年富力强的青年工匠技师。”
允修与四哥对视一眼,又问:“只要愿意学字的,无论男女老少都教吗?”
张居正略一思量道:“不分男女,年齿五岁至五十之间,一须怀向学之心,志意恳切;二除少年不作要求,成人须身怀一技,可资交流;三须记性聪敏,诵识迅捷,每天接受考核;四须遵学规,守堂训,尊师重教;五须日备两时辰,专心修习。若具备以上条件,即邀共学,不取分文。”
也就是说,即便有人想学,但脑子笨记性差的不收。除了孩子,没有一技傍身的大人也不收。其实就剔掉了许多资质驽钝又无上进心的人。
粉棠不爱出门与人接触,犹豫道:“让弟弟带着老师们,去请学生就好,为何我也要去?”
黛玉望着她道:“因为你是读书明理的女孩儿,可是天下还有许多女子,没有你这样幸运,能嗅文翰之香,受诗书之养,可以借书本润心神、启思智、拓胸襟。
我希望你能像一盏明灯,照引群姝,广其见闻,丰其学识,帮助她们改变命运,有时候看懂一张隐含欺诈的文契,学会计算成本与利润,就能避免人生跌入苦海。诚然,倘若你犹豫不肯,娘也不逼你去。”
粉棠微微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来。
“姐姐,跟我们一起去嘛。江南八府秋色无边,气候舒爽,咱们可以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劝志励学,多好呀!”
“就是,整天待在家里会发霉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见识又不止书本里有,还在田间地头呢!”
在两位弟弟的撺掇下,粉棠最终还是答应了。
打发走了孩子们,张居正又拿着当地官府提供的名单,携夫人亲自走访姑苏一带有名的工匠,邀请他们登坛授课。
但是囿于成见,担心自身及家族利益受损,很多人都将毕生所学,深藏密敛,只愿父子相承、师徒相传,甚至传男不传女。即便张家夫妇,愿意拿出高薪聘请,他们也不肯外泄。
“张太师,不是老朽不识抬举,只是一家几房老小,都指望着我这点手艺讨口。倘若公开宣扬出去,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是小。我这上下二三十口人,岂不怨我,将来我病倒在床,只怕没人为我送终啊。”
张居正微微点头,道:“老师傅所忧,我亦深知。所以聘请贤老出山,自有儿孙徒弟给不了的好处。
一则,对于技艺卓越的工匠,老夫会奏请朝廷颁赐‘大明匠师’荣衔,免三代徭役,朝廷对您奉养终身,比儿女徒弟岂不可靠?
二则,只要匠师培养出优秀匠人达百数,另赐宅地,准立碑坊以彰功德。
三则,对于特殊的秘技,可镌师徒之名于史册,虽广授四海而不掩其宗。
四则,所有生徒都由匠师自择,设考核,劣者去,优者留,不辱其术。
老师傅是想做老家翁,只为养活子孙。还是开宗立派,青史留名呢?”
老匠师听了这番话,说不心动是假的,做一富贵老家翁,身怀绝技而人死灯灭,做祖师爷那才是真的光宗耀祖呀。
可是,老匠师瞥见门外窥听的儿女,直冲他摆头,他也无法应承下来。
黛玉转眸看了一眼,笑道:“我相公状元之才,曾经位列台阁。儿子中还有教书、守店、操舟的。
可见父子相承,也未必保险。秘技单传,只怕三世必绝。若广植桃李,技化千枝万叶,才能永续人间。
当初我潇湘书林开创了饾版彩印,也没有藏掖着,不让人学。其他书局后发之力,到底也无法与我潇湘书林争衡的。
而况您不出山,我们也会邀请别人。而今机巧迭出,墨守故技难免湮没。唯有聚徒成派,不断开新,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张居正亦道:“匠圣鲁班所造的墨斗、云梯、锁钥、曲尺、刨、锯,半点不曾藏私,乃至天下宫室得避风雨,百世飨祀,功德无量。
而况我们也重视传袭之权,老师傅可在亲族中择一人任副手,岁给粟帛。”
听了夫妻俩一唱一和的话,老匠师终于下定决心,同意接受聘请,登坛授技。张居正也让游七拿出文契,逐条说明。
老匠师听了捻须点头,痛快地签字画押。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例子,之后再聘请匠师就容易得多。
不出七天,夫妻俩就与数十位知名匠师签订了契约,很快开班授业,顺利推进。
而另一边“识字草堂”也在江南八府的各州县乡镇,以玉燕堂为据点,快速铺展开来。
虽说吸引了不少青少年来识字,但能来学习的女子人数很少。就算在人文荟萃的金陵,识字的人只占十之三,其中女子识文断字的,更是少之又少。
很多百姓人家的女儿,被父母拘在家里针黹纺绩,操持家务。不肯让她们抛头露面,识文断字。一则怕被人诓骗拐略,二则怕女儿外出名声有损,流言缠身,三则也不希望女孩儿识字后,心高气傲不服管教。这让粉棠很是气馁。
而简修、允修两个十分擅长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很快拉来了同侪的助力。先是在南京国子监读书的刘戡之,再是刑部尚书王之诰的儿子王梦麟,这两位都是湖广老乡。
时隔数月刘戡之再次见到张姑娘,沉寂的心湖,又再次掀起波澜。得知她为招不满女学生而烦恼,便主动提出与她一道再走访几户人家。
粉棠犹豫了半晌,撇了撇嘴道:“我是劝不动那些固执的爹娘,你若能言擅辩,那你去说好了。”
“好,不用你说话。”刘戡之带着粉棠,敲响了一家织户的院门,诚恳地表达了来意。
那户人家也听左邻右舍谈及此事,见别人都未允许女儿上学,自家也不好标新立异,便不肯答应。
刘戡之拱手道:“伯父、伯母,窃闻府上贤娥,工于针黹,擅长织造,诚为闺秀典范。如今玉燕堂附近,设立识字草堂,特设女塾。只需两月便可识字,不费锱铢,何乐而不为?
入学识字非是抛头露面,正为防人诓骗。如今市井奸佞多诈,若通识文字,则契约可辨,书信能读。就好比您家盖的院墙用以防贼一样,可以护家。
而况,识字草堂男女分班授课,南北不在一处。由学政派官媪监督,女子同窗共砚,清规严整,每日辰聚申归,可以与乡邻姐妹结伴同行,绝无蜚语流长之患。”
姑娘的父亲听了,其实有些意动,但仍有顾虑,冷声道:“我也不是没见过识文断字的丫头,都是眼高于顶,傲气得不行的样子。我不想闺女,因为识的几个字,就养出了骄矜性子。”
刘戡之淡淡一笑,摇头道:“识字是为明礼,知孝悌纲常,女子读书其实更知贞静之德,婉顺之道。
若说女子因识字而骄矜,难道天下就没有骄矜的白丁吗?相反,只能说明那位傲气的女子,道理没有学通。”
“可是要学两个月之久,家里的织机就要停工了,我们就白折了好些钱呢。”即便不要束脩,对普通机户来说,织机停摆,就等于断收,还在亏本。
这时候,粉棠都想掏钱出来补贴他们了。谁知刘戡之却捧出腰间荷包,对主人家说:“伯父请看,如今善织绣者,若能用文字点缀花样,则工价倍增。识文断字后,银钱能翻倍赚回来。
而况令媛以后持家算账,无虞亏缺。他日出阁,也能为姑舅解忧,岂不更显府上教化之德?”
听到这里,屋中隔帘相窥的少女,再也坐不住了,撂下梭子走出来,央求父亲道:“爹,你就让女儿去学两个月嘛,回来我一定加倍织造,两边不落。”
终于,看在有利可图的份上,这户人家答应了送女儿去识字。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外,斜阳穿过花窗,金光涌动,漫然洒在空中。粉棠走了几步,倏然回头,对刘戡之道:“谢谢你啊,刘戡之。”
“啊,不用谢!”刘戡之愣了一下,眼眸骤亮,欣喜若狂地道,“张姑娘,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
“是么?”粉棠牵唇笑了笑,对此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总觉得自两年前彼此议过亲,她就与他说过不少话了。
原来都是他一个人在说呀。
粉棠的歉意姗姗来迟,她眉眼微动,垂眸看向他腰间精致的绣花荷包,好奇地问道:“你这荷包哪里买的?绣工真好,明儿我也去买一个。”
刘戡之脸上笑意一僵,眼中划过些许心虚,小声道:“前几天我生日,表妹送给我的……”
“哦…真好看。”粉棠抿了抿唇,隐隐有种说不清的失落,也不知是惋惜这荷包没处买,还是遗憾别的什么。
之后,粉棠又陷入了沉默,刘戡之却有些慌乱地解释起来:“我只是和王梦麟他们打赌输了,才挂在身上的。我对表妹并无男女之情……”
粉棠讶然回头:“打什么赌输了?”她脸上依旧淡淡的,心头却松快了下来。
“没什么……”刘戡之支吾两下,忽然指着前面的一家李氏绸缎铺,道:“咱们再去那家看看吧,一般卖胭脂水粉、开绸缎庄的人家,多半是有女儿的。”
“这一回,还是让我来说吧。”粉棠听了刘戡之有的放矢的“劝学”之道,已有几分心得,此时正跃跃欲试。
“好。”刘戡之微微侧身,比手请她上前。
这家绸缎铺果然是有女儿的,而且明年就要出阁了,家里正忙着跟女儿收拾嫁妆,清理出铺子里的好料子。
李姑娘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清秀可人,颇有几分姿色。
李老板听到什么女塾认字的事,嗤之以鼻,认为是人吃饱了撑的,才会干的事。
“我女儿打得一手好算盘,会记账就可以了。何必读那么多书呢?”
粉棠见李姑娘虽没注意到自己,但她身姿挺秀,对柜上伙计指挥若定,熟记各种布料花样,猜想她必是个聪慧而有主见的姑娘。
便越过李老板,直接对李姑娘道:“读书可以润心志、养仪形、培福泽,姑娘你有窈窕之姿,粉黛绸裙仅能装饰外表。
然而诗书礼义能润蕙兰之根。让你言婉而气芳,行端而容庄,心澄而神朗。”
听了这话,李姑娘才略回过头来,瞥向她道:“我的步态规矩,可是宫里的嬷嬷教的,何处不端庄了?”
粉棠笑道:“腹有诗书的千金与规行矩步的淑女,虽然外表上并显端庄,但气韵殊途。
仅仅举止合度,进退有节,却谈吐庸俗。犹如精心装裱的白卷,形制虽美,却少了书卷之味。亦如阁上摆放的花瓶,虽美无闻。”
李姑娘轻笑起来,“我本是商户女,叫你们的话说,是满身铜臭。若说话再酸文假醋的,只怕人还笑我附庸风雅呢!”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孔子之徒端木赐就是一代儒商,谁人敢戏称他一声铜臭呢?诗书所养之韵,如古玉生辉,由内而外。仪规所训之态,似描红字帖,难免形似而神无。二者各有所长,本能兼得,姑娘何必偏废其一呢?”
听到这里,李姑娘翻检绸缎的手一顿,思量了片刻,有些迟疑道:“我要嫁给官老爷做填房,他要我家的钱贴补家用,我要他扶携阿弟,借他的官声做买卖,各取所需罢了。哪有工夫跟那老头儿谈诗论道。”
粉棠不由皱了皱眉,心头没由来地发闷,这个李姑娘聪慧能干,不耽情爱,善于权衡利弊。可是这样一心向钱看的人生,真的值得过吗?
“就算你嫁入高门,妆奁中锦绣盈箱,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殊不知读书识字,不但可以帮李家做大生意,以后诗书传家,相夫教子,其泽永世。这是天授之奁,可比金玉贵重多了。”
李姑娘低头抿了抿唇,“两个月是吧?我去就是了。”
一个月后,识字草堂在江南各地正式开课,迎接了首批学员。
与此同时,潇湘书林“悬红济世良器”的榜文,遍贴了大街小巷。实务学堂的师生们,更是人手一张。
榜文上写的是:凡创制新式器械,使工效倍于前,省人力过半者,赏二十两黄金。
革新省料之法,若新法省料三成而质不减,赏二十两黄金。
若解漕运淤阻之困、制织速倍增之机,除厚赐外,另赉宅邸。
一时间,江南百工热议沸腾,个个摩拳擦掌,准备琢磨点新东西出来讨赏。
第177章 勉强不得
原本张居正夫妇只打算在姑苏住满一个月, 回门拜别王梦祥夫妇后,就南下华亭。
筹备完实务学堂一应事务,顺利步入正轨。李时珍引领的医学部, 通过《本草纲目》的刊售,率先取得了成果,不但吸引了大批青年立志学医, 还通过反复研究总结实践,优化了金刃伤科急救流程。
他们请求冶炼部的支援,打造出不同尺寸和形状的精铁刀片,如刮匙、探针、镊子等用于清理外伤创口的工具。淘汰了从前惯用的桑皮线,普遍使用了无须拆线,并且后期能够被皮肤同化的羊肠缝合线。
为了增加女子进学的机会, 黛玉又因势利导, 开办了妇孺医坊, 专门针对妇科、产科、婴幼儿科, 吸纳学医女子从业。
辅助清丈田亩的程大位,开办的珠算课, 也带来了令人惊奇的效果。他只挑选五六岁左右记性超然的学生, 带着他们从熟悉珠算结构及珠算口诀开始。
而后让学生们闭目凝神, 心中显现出虚算盘,手指在空中微动, 万千数目运算间,可不假纸笔,顷刻得数。
此法不但可以启人智窍,还可以锻炼记性和专注的功夫。
早在万历六年时,张居正为配合清丈田亩,厘清天下赋税, 就让王国光、李幼滋、张学颜等人相继编纂出名为《万历会计录》的财政典籍。
用四柱记账法,详细载录了全国田亩、户丁之数,各省税粮课钞,百官禄米、军卫粮秣、宫廷用度等诸项。方便一览国朝钱粮收支、赋税徭役、府库盈亏,百姓贫富。
如今程大位所培养出来的珠心算人才,数年后完全有能力继承此项任务,入户部为官吏。
为了避免这些优秀的人才被埋没市井,张居正目前还无法向他们明确许官,只能由黛玉出面,以潇湘书林财东的身份,承办珠心算会计局,提前与他们签订了合作契约。
待他们完成课业,就可以直接领着高薪来会计局任职,初步处理玉燕堂、潇湘书林、潇湘船队的账目,之后再逐步核算大明边镇粮饷、市舶司征榷等。
另外,自陆炳去世后,由陆绎的弟弟陆彩经营的平湖琉璃场濒临破产,求到黛玉面前。黛玉也一并接手过来,改建为水银镜工场,批量生产水银镜,直接供货给玉燕堂。
如此忙到十一月,天气渐冷,若带着年迈的赵太夫人南下,也怕路上有个闪失。只得在姑苏再住几月,等明年开春再继续南下。
姑苏自古繁盛,物产丰富,而且气候温润,晨观云霞,暮听棹歌,四时之景各有其美,是天赐的颐养之地。
毛夫人还劝赵太夫人就在姑苏养老得了。“这里比江陵富庶,湖广有的鱼虾菱芡、春笋秋莼这里也有。更兼药肆栉比、良医云集,足保晚年康泰。
而况这里茶馆多、花园多、戏园子也多,拄杖信步可至,十分便宜。咱们老姐俩朝莳花木,暮品碧螺,不好么?”
赵太夫人笑道:“我何尝不知道这里的好处?您老在荆州住了大半辈子,我俩才好说话。可姑苏的吴侬软语,昆腔评弹,听着音美,可惜我一句也听不懂,出门就两耳抓瞎,到底是客居人,不便久留。”
粉棠插话道:“我可以给奶奶作通译嘛,您留在这里养老,母亲也不必回荆州了,爹爹又是姑苏女婿,住下来不是名正言顺的事么?”
“人总要落叶归根,哪能乐不思蜀呢?”老太太拉着孙儿的手,含笑望了过来,“除非你给我找个姑苏的孙女婿,我倒是可以考虑留下来。”
“哎呀,我都说了不嫁人,奶奶不管说什么话,都能拐几个弯谈到婚事上,就不能说的别的吗?”粉棠抽开手,嘟囔着躲远了。
赵太夫人无奈叹了口气,正要抱怨两句,毛夫人忙另起了话头,谈论近来天气渐冷,怕是要下雪,家里的炭备得再足,总也不够烧。
粉棠远远听了一耳朵,她担着中馈之责,眼见要入冬,忙吩咐管家游七清点炭米,窖藏果蔬。
“大小姐,方才隔壁弇山园送了帖子来,说是王老爷初五生日,请老爷和太太赴宴。”
游七将大红销金帖交给了粉棠,顿了一会儿,垂手恭立,略欠身道:“咱们家太太真是生财有道,自打开办了实务学堂,培养了工匠,又陆续开办了水银镜工坊、珠心算会计局、妇孺医坊,广纳四海之财。
太太成天在外忙得不可开交,得亏小姐在家打理庶务,太太才能轻省一点儿。”
听着游七的恭维,粉棠淡淡应了一声,她不爱与人闲话,拿了帖子正欲回二门。
游七稍近半步,声气放软:“大小姐,老奴屋里的赵氏,嫁给我十年,而今二十有六了,还没进府拜见过老爷太太呢。
她闲居在家娴熟书算针黹,常夸咱们太太,有经纬天下之才,心怀仰止之诚。
如今太太的商号、书林、医坊、船队不都在招人么?倘蒙不弃,赵氏愿效犬马。
或掌柜守店,或协理簿册,或采买点货,或随侍太太左右,听凭驱策都使得。若她能习得太太万一之慧心巧思,强似在家虚度光阴。
老奴乞请大小姐得便时,向太太略提一句,若得太太垂怜,许以末职,便是贱内的造化了。”
粉棠眨了眨眼,略显疑惑道:“游管家跟着我爹也有大半辈子了吧?他不是早有明训:太太经营之事,张家仆从皆当避嫌。
您老领着每月二十两的银米,在外头也被人尊称一声楚滨先生,都能与朝中文武大臣称兄道弟了,还用得着让小妾出门,挣这一抿子钱?
赵姨娘知书达礼,雅善周旋,不比令正周奶奶体弱多病,羞官怯贵。庙小养不下大佛,送赵姨娘去那里讨口,实在屈才。”
“大小姐此话,羞煞我也。”游七拱了拱手,语气越发恳切,“赵氏哪有什么大才,不过口齿伶俐,晓得进退规矩罢了。太太与老爷鹣鲽情浓,好得不分彼此,哪里会信不过自家人呢?还请大小姐在慈帷之前略进鄙言,替老奴通融通融。”
粉棠已经没有耐心与之多话了,直截了当道:“您也知道我爹娘感情好了,自然希望天下夫妻你恩我爱,从一而终。母亲旗下的那些产业,招收的雇工就没有纳妾娶小的。非是我不愿成全,实在母亲不喜男人三妻四妾。母亲外宽内严,立规如铁,便是我平日亦不敢逾越半步。
依我浅见,赵姨娘若实在闲得慌,不如帮着家里几个仆妇,洒扫庭除、洗衣晾晒,这些事总也做不完。”
游七一脸失望,眉眼间凝着一朵乌云似的,仿佛在隐忍怒意。
“老奴惭愧,原是想着太太辛劳,府里人该当分忧才是。既然老爷明令禁止,老奴岂敢多言。到底年纪大了,思虑不周……”语气里带着淡淡自嘲的讽意。
粉棠不屑置辩,转身进了二门。她虽喜怒不形于色,旁人褒贬也不会牵扯情绪,但却是个极聪明的人。
这个游七机敏,善于揣摩父亲的心思,时常投其所好。父亲还在位时,他在内殷勤服侍,在外耀武扬威。此类寄生权门之下的长随,大抵都有些仗势欺人,会捞偏门,手里积攒的私产钱财必然不少。
只是这会子父亲退下来了,再想涉足母亲的产业,还觊觎管账采买一类核心事务,必然是想一探母亲财力深浅,亦或是单纯眼红,想从中分一杯羹。
她拿着王世贞的请柬到父母院中,却见白墙黛瓦下,红叶残花飘摇洒落,老两口正并肩坐在亭中美人靠上,互相依偎着说话。
父亲身着鸦青缎面直身袍,领缘的灰貂毛在风中微微抖动,腰间束着云纹革带,垂下一枚玉佩。
即便闲居在家,父亲也是一副随时要见客的样子,衣着考究,香气宜人,发丝一丝不苟。他仪态万方也不过为取悦妻子罢了,看向她的眉眼始终凝着温柔。
而娘亲穿着玉色竖领长袄,外罩菱格纹织金长比甲,月华裙下微微露出绣着缠枝莲花的珠履。云鬓偏堕,簪着一支累丝镶玉蝶形簪,颊边隐着几分倦色,亦如此刻天边将散未散的晚霞。
“白圭,近来我总觉神思昏沉,悬红张榜收上来的几样东西,还一直未细看,偏是天冷,懒意都渗到骨子里来了。”黛玉颦眉轻叹一声,指尖掠过雕花栏杆,呵出的兰气,化作白色的轻云,散入风中,“我又畏冬又苦夏,真是娇惯坏了…”
“你这么辛苦,哪里娇惯了?”张居正握住她的手,着实冰凉,当即解开直身袍,将她沁凉的纤手贴在中衣上。
他俯首抵在妻子额间,温声道:“惟愿卿卿春秋长,天冷了你就作狸奴窝暖阁。家中庶务有粉棠支应,外头铺子工坊有小四、小五,咱们辛苦养孩子,不就是这样用的嘛。年节应酬,人情客礼我来绸缪,不用你劳心。”
粉棠一言不发地站了半晌,望着母亲娇慵地伏在父亲胸前,听着父亲含笑低语的情话,耳郭渐渐染上了胭脂色,不禁自嘲地勾了勾唇,蹙眉忍耐着没有出声打搅。
生孩子就是用来听使唤的啊……粉棠心头一阵窒闷,不由咬了咬唇,有一种委屈得想哭的冲动。
正当她以为他们腻歪一下就算了,谁知二人越靠越近,呼吸绞缠成一片白雾,父亲低头衔住了母亲的唇……
据说皇帝在宫里每天要吃三斤松子糖,蜂蜜五盏。粉棠毫不怀疑,对父亲来说,母亲的嘴必然是比松子糖、蜂蜜还甜的东西,一天不咬上三四次,这一天就过得没滋味似的。
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唇齿,父亲却挑开了母亲竖领上的珊瑚纽扣,眼见父亲就要抱母亲进房,粉棠立刻摇着手里的请柬,扬声道:“初五,隔壁王老爷生日,请你们吃酒。”
“知道了。”张居正瞧见女儿站在那里,猜想她猫那里偷看了许久,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又问:“今晚上吃什么菜?”
“奶奶说吃清淡些,就让厨房做了白菜烩面筋、酱方冬笋腌笃鲜、莼菜银鱼、蟹粉菊花豆腐。”粉棠老实报了菜名。
张居正听了不甚满意,又吩咐道:“再加一道茯苓山药煨鹿肉,一碗参芪当归暖玉羹。你母亲累着了,要多补补身子。”
“茯苓山药煨鹿肉,要慢火煨两个时辰,现做来不及的。”粉棠扁嘴道。
黛玉笑道:“没有就算了,晚上也吃不了那么多。”
张居正却不肯将就,“没有就打发人去酒楼买。”
“是,我亲自去!”粉棠转身翻了个白眼,快步走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埋怨什么。总觉得这个家一切都好,但就是快待不下去了。
如今天寒了,酒楼里卖得最好的硬菜,就是陈皮焖湖鸭和茯苓山药煨鹿肉了,粉棠一连问了几家都卖完了。
一直走到上塘街临河的品胜楼,才听说刚出煨好一锅。
粉棠正要交钱取汤,偏偏一个跑堂的伙计奔下楼来,对她道:“姑娘,不好意思,菜已被人定下了,明儿再来吧。”
游七对那跑堂的伙计道:“先前我们买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眼下又来截胡,忒没道理了。”
伙计一脸为难道:“楼上雅间那位是工部尚书之子定的,咱们小店开罪不起呀。”
粉棠不喜与人冲突,没有就算了,爹娘又不会怪罪。游七却尖着嗓子道:“咱们还是张太师家的呢!你不敢得罪他,就敢得罪我们不成!”
“游管家,没有就算了,回去吧。”粉棠正待转身。
掌柜的耳尖,立刻躬身迎了出来,对游七拱手道:“原来是楚滨先生驾临,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了。”
游七往上提了提袖子,斜倚在柜台上,哼了一声:“今儿我要是拿不到新鲜原样的菜,我就不走了。”
这时候楼梯传来一阵咚咚脚步响。
“张姑娘,原来是你呀!真巧!”刘戡之一脸惊喜,裂嘴笑了起来。
掌柜的忙道:“刘公子,原来你们认识啊!”是熟人就好商量了。
刘戡之明白事情原委,对粉棠道:“这道菜记在我账上,我派小厮送到贵府上去。”
粉棠淡淡道:“无功不受禄,要么我拿钱买走,要么你留着吃。”
刘戡之犹豫了一会儿,也不勉强,就说:“那这菜我们就不要了,姑娘请自便。”
“谁说不要了,表哥,我今天就要吃这个!”一个骄横的女声传来。
粉棠微微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来,只见一道娇俏的丽影站在楼上,杏眼圆睁地看着自己,带着几分厌恶的神情。
刘戡之面露尴尬,态度却很坚决,对表妹道:“这道菜就让张姑娘取走,表妹若想吃,我给钱你明天再来买吧。”
表妹不服气,噘嘴道:“凭什么我不能吃?就凭她是前阁老的女儿么?表哥,她都不要你了,你还偏护着她!”
“我…我是……”刘戡之红了脸,不敢再看粉棠的眼睛。
而粉棠眉眼平静,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只是静静等着那份菜的最终归属。
“今天我爹娘都在这里。吃过这顿饭,咱们两家就放定了。你怎么可以叫一个不在乎你的外人,牵着鼻子走。”表妹越说越委屈,侧过脸抹去了眼角的泪珠。
听了这话,刘戡之错愕当场,看到粉棠眉眼间凝着一股冷意,连连否认:“绝无此事,谁擅自定的?今天我请客,只是给姨爹姨妈还席的。”
粉棠偏头问掌柜的:“这菜冷了再热,口感会变差吗?”
“不会,越熬汤头越浓,好吃的。”掌柜的自卖自夸道。
表妹听到粉棠如此突兀的问话,心里很为表哥不值,愤慨道:“你为她数年不归家,千里追奔,献尽殷勤。被拒绝两年了,还对她念念不忘,不肯成亲。可她呢,却只关心菜凉了好不好吃。”——
作者有话说:粉棠姑娘的人设依据丈夫刘戡之的悼亡诗四首中所写,应该是个如娇花映月一般的女子。冷艳清丽,外柔内韧,愁云凝眉,沉静寡言,心怀隐衷,悲喜不形于色(是不是性格一半像从前的黛玉,一半像张居正?嗯,括弧里纯属作者的自我洗脑)。刘戡之对妻子真是情根深种,但可惜终其一生,都没能打开妻子的心扉,妻子含芳自敛,以至于他常有隔雾观花之感。粉棠应该是个淡人,还有点回避型依恋人格,她和刘戡之的婚后生活聚少离多,大概一个住江陵,一个住夷陵。本文会改HE。
《东湖县志》刘戡之“少敏达,刻意制举业,居正当国,引嫌不与试,以荫补后府参军,历升户部郎中。”
周元暐《泾林续记》张江陵奴游七,善伺主喜怒,而窃其权,势倾中外,缙绅争事以兄礼,而猎美官者栉比。锦衣史继书,时辇金玉赂之,尤与昵狎,夤缘得入江陵幕中。史富敌国,凡江陵所需,百方致之,务悦其心。所进七宝冠、白玉如意长二尺,价值巨万,江陵绝爱之,他物称是。
于慎行《谷山笔尘》一时侍从、台谏多与(游七)结纳,密者称为兄弟;一二大臣亦或赐坐命茶,呼为贤弟;边帅武夫出其门下,不啻平交矣。
《明神宗实录》帝每日消耗松子糖三斤,蜂蜜五盏。
第178章 追根溯源
刘戡之抬头道:“表妹, 张姑娘就是来买茯苓山药煨鹿肉的,自然要关心菜凉了好不好吃。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这道菜就让给她吧。”
表妹抿了抿唇, 垂下眼眸,复又抬眸看向粉棠,微仰着下巴道:“菜可以让给她, 但你必须和我定亲!”
“不!”刘戡之脱口而出,摇头道:“表妹,你我志趣不同,我性情疏阔,执拗倔强,时常醉心山水而忘家, 非你良人。还请表妹另择佳婿!”
刘戡之低头摘下腰间荷包, 搁在楼梯扶手上, 对表妹道:“还请表妹宽宥, 先前我与同侪打赌输了,才戴上了你绣的荷包, 兴许让你心生误会, 实属不该。今日期满, 尊物奉还。”
“什么醉心山水而忘家?你与我志趣不同,你与她就相同了吗?你又知道人家心里在想什么?你恋着镜中花水中月, 甘心自苦罢了……”表妹眼圈微红,泫然欲泣。
粉棠神色不大自然地僵了一下,觉得不宜再听他二人纠缠下去了。
“游管家,回去吧。”说罢,就拢了拢斗篷离开了。
她才迈过门槛,却听到身后刘戡之道:“表妹, 人但凡有所眷恋,无一例外都是镜中花水中月。亿万斯年间,谁又能真的得到了永开不败的花?拥抱过远在天边的月呢?
姨爹姨妈认为你我相配,也不过是将你的终身,寄望于一个沉稳持重的仕宦子弟,温柔知礼的书香儿郎,可这样的人,未必都表里如一。
我是恋着水月雾花,哪怕没有结果,空掷光阴,也不肯移情他人。还请表妹体谅我这点愚诚痴念,切勿草率自误。”
粉棠眼眶蓦地一热,心中不是滋味,有些同情,又有些歉疚。
她脚不停步地向马车边走去,刘戡之却拎着食盒追了出来,“张姑娘,这菜还热着呢!”
粉棠指尖微蜷,犹豫了一会儿,方才接过,“谢了。”刚要吩咐游七付钱。
二人身后传来少女怨艾的哭喊:“刘元定,你个大傻子!”
粉棠回眸看去,那姑娘攥着荷包哭得甚是悲伤,忍不住劝了一句:“姑娘,别伤心了。”
“我为什么不能伤心?”表妹脸上的悲戚之态一瞬沉下来,转脸看向粉棠,眸光中只剩纯粹的嫉恨,“我就是伤心,我就是要哭。哪像你,根本就是个没有心的木头人!”
“表妹!不得无礼!”刘戡之低斥了她一声,“快向张姑娘道歉。”
“不必了,她说得又没错。我就是没心的木头人。”粉棠提着食盒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掌灯时分,粉棠提着食盒回来,奶奶与姑祖母已经吃过了。只有爹娘和两个弟弟守在餐桌前。
允修颠颠地跑过来,接过食盒,眉飞色舞地道:“姐,你可回来了,刚才四哥向爹娘表明了心意。他看上了王梦麟的妹妹,爹答应写信给王尚书求亲,等收到答复,明年就回荆州成亲了!”
弟弟嘴里说的王尚书,就是已致仕的刑部尚书王之诰,他是位德才兼备,文武兼资的社稷之臣,也是父亲多年的老友,只是彼此持君子之交,外人看不出来他们志向深相契合。
简修不好意思地笑了,挠了挠脸道:“我就是见了王姑娘,目成心许寤寐思服,才想娶她的。而况我与梦麟是多年好友,我知道他妹妹性子极好,擅烹饪精女工。”
“人家可是尚书千金,你又无一官半职,她未必看得上你呢?”粉棠不由挑眉,看向四弟道:“若是被拒绝了,你让爹爹面子往哪儿搁?”
张居正笑道:“粉棠多虑了,王鉴川与我既是年谊,又是同乡,他清廉自守,绝无门第之见。
而况我儿怀瑾握瑜,胸藏万卷,不逊庙堂朱紫。若因白衣之身逡巡不敢进,以至红妆另许,错失良缘,岂不遗憾?
世上功名如露,唯有情义似金。想当年追你娘的少年,除了你顾三舅和陆三叔,还有隔壁的王凤洲,他们哪个不是名门后裔?强敌当前,我虽出自寒素之门,可没退怯过半分。
四郎当效关公赴会之勇,展诸葛出庐之智。有你爹为你做后盾,只管放胆求之。还怕什么!”
“多谢爹爹!”简修听了精神大振,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允修瞥了粉棠一眼,悄咪咪泼了一瓢冷水,“那刘元定亦有精卫填海之诚,渭水垂纶之智,怎么就求不动我姐?”
“呃……”张居正轻咳一声,扶了扶额,“你姐冰心映月不与人同,虽已过摽梅之期,仍未解春风之度。这样的人千载难逢,刘元定碰上了也是倒了大……情路多蹇,徒劳执念。”
粉棠扭脸,撇了撇嘴。她何尝不知,家中上下都可怜刘戡之,觉得自己看不上夷陵才子,是没心没肺的无情种。
黛玉看了女儿一眼,微微一叹,又略过她,对允修说:“小五,你若是遇见心悦的姑娘,无论贫富,只要对方善良知礼,都可以跟爹娘说。”
允修点了点头,“我要找个像娘这样温柔的女子,就怕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呢!”
“爹,菜都要凉了!”粉棠以手支颐道,不想家人再谈论婚嫁之事。
张居正提起筷子,“吃饭吃饭,你娘都饿了。”他端起碗,用筷子尖轻点梅子酱,先尝了尝粉棠买回来的茯苓山药煨鹿肉,点了点头道:“味道不错,不烫不凉正好。”
黛玉夹了一筷子尝了,果然好吃。简修、允修见母亲吃得开心,双双举筷去夹煨得酥烂的鹿肉。
张居正抬眸横了他们一眼,放下碗筷道:“鹿性至阳,非少年所宜。你们血气方刚,若再吃鹿肉,小心夜寐不安,元阳妄动。”
听了这话黛玉差点没噎着,见兄弟二人瞬间红了脸,收回筷子,老实低头扒饭。
粉棠早知道如此,只要桌上有母亲爱吃的菜,最好就不要先伸筷子,除非母亲劝他们吃,否则就要看老爹在那吹胡子瞪眼。
张居正见黛玉吃得半饱,又舀起一碗参芪当归暖玉羹,“略烫了些,稍等。”说罢就低头徐徐吹气,白雾自唇边散逸,而后才将调羹递到妻子唇边。
黛玉颊生红晕,眼角眉梢却漾开温柔的笑意,慢启朱唇,小口小口地抿着。
待妻子吃完一盏暖玉羹,张居正放下碗匙,又架起筷子娴熟地剔出鱼刺,将一块醇美的银鱼肉递至她嘴边,酱汁浓淡合宜,正对口味。
“莫只顾着我…你也要吃呀!”黛玉吃了一口鱼,拿绢帕擦了擦唇角。
张居正眉头舒展,笑道:“夫人秀色可餐,你先吃得欢美,之后我才吃得安心。”
简修捧碗痴望着父母,幻想着将来与王姑娘也似这般恩爱甜美。允修忽然听懂了父亲话里的密语,不禁浮想联翩,耳尖红透。
唯有粉棠不轻不重地撂下了筷子,耳下一双水滴玉坠,在烛火下微微颤晃着。
“爹!娘又不是没有手……”后半句埋怨,湮没于严父的抬眼一瞥。
方才还温柔似水的眼眸,这一瞥忽然冷到人心里去了。
“我吃饱了!”粉棠再也吃不下去了,抓起碗中剩下的几口饭,来到锦鲤池边。
她斜欠着身子坐在池畔,将手里的饭粒徐徐洒了下去,引得九尾锦鲤争相唼喋。
简修吃饱了出来散步消食,看姐姐又在那儿喂鱼,便知她心情不好。
他抱臂蹲在姐姐裙边,望着池中游弋的锦鲤道:“姐,要不你还是嫁出去吧,我看你在家待着也是难受。”
粉棠没好气地抬脚揣了他一脚,“你敢嫌我!这世上就没有合我意的人,我不嫁。”
简修稍稍向外挪了一步:“这世上真没有合你意的人吗?刘元定只是恪守礼仪,不敢逾矩,倘若你嫁给他,他待你定不比,爹待娘差多少。
你心里羡慕爹娘缱绻之情,轮到自己身上就情怯。元定近你一尺,你必退一丈。像小五从海外带回来的知羞草,触之卷叶,含芳自敛。
咱们兄弟五个,唯我与你关系最近,我知道你的心病。你从小孺慕爹娘,希望执笏朝天的父亲,下值后将你举高高。温柔美丽的母亲,下学后会抱抱你。
可是他们一旦相遇,一定相拥执手,忽略你渴求怀抱的眼神。久而久之,你就饱尝了‘求而不得’的痛苦,开始掩藏自己的需求,变得沉默寡言,冷艳如冰。
女孩子嘛心思细腻,除了吃穿用度上要精细,还需要被人关注呵护、被人肯定鼓励。不像咱们兄弟几个活得粗糙,根本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所以你怀疑自己并不可爱,卑而自矜,固守孤高,以疏离为甲胄,防范所有靠近你的人。对于元定的情意,你也畏怯怀疑,不敢轻纳。”
十多年来,憋闷在心头的委屈,就这样被弟弟,丝丝缕缕地剖析出来。
粉棠伸手在弟弟头顶上薅了一把,忽然轻笑起来,“简修,谢谢你。我还以为这世上没人知道,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呢。”
简修挠了挠头道:“其实我不知道,都是王姑娘猜的,没想到你未来弟妹冰雪聪明,一猜就中吧!小时候咱们兄弟只顾着疯玩了,哪里知道姐姐想要人抱,想要人夸呢。”
“好你个张简修,王姑娘人还没过门呢,就把你姐卖了,当作你们花前月下的谈资!”粉棠揪起他的耳朵,狠拧了一把。
“疼、疼……好姐姐,我错了。”简修双手合十朝姐姐拜了拜,才让她撒开手。
他揉着耳朵,小声嘀咕道:“我又不善言辞,总不能光和她亲嘴儿,不和她说话吧……”
“等等……你刚才说了什么!”粉棠睁大了眼睛,伸手掐住他的肩。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当爹娘婚前就没耳鬓厮磨,亲过嘴吗?”简修拂下摁在自己肩头发僵的手,站起身来,道:“男子恋慕女子,欲求伉俪之合。就好比薪柴遇火,倏然而起。哪能心起涟漪,而无半点亵思?
也就刘戡之可怜,遇见了你这个冷美人,没敢动手,怕你告到父母跟前,彻底绝了两家结亲的希望。”
粉棠拧眉道:“除了这些,你们还干了什么?若不老实交代,我告诉爹娘去!”
“我不是都请爹去求亲了吗?眼下告诉你也无妨。”简修回味了一下与王姑娘的交往过程,唇边带着浅笑,“两个人在一起嘛,不都是执手抚腕、并坐依偎、戏谑追逐、私递情笺、交换礼物之类的。
爹娘怎么做的,你就怎么学呗。爹不是都说了吗?要放胆求之。”
“我又不是男子,怎么放胆求?”粉棠嘀咕了一句。
简修颇感欣慰地抚了抚胸,能下意识问出这句话,就说明姐姐还不曾封心锁爱,对刘戡之并非毫无感觉。
“我这些手段,还不都是跟着哥哥们学的,可惜你又没个姐妹为你参谋。娘看起来柔慈宽和,当年只怕也没少为爹爹拈酸,爹爹还不是美髯公的时候,说是俊美无俦都不夸张。
娘亲她能将沉默渊重的铁腕首辅,化作绕指柔,御夫有术,人所共知,你何不向她取经?”
粉棠想了想,木然摇了摇头,“娘不得空,在外头百事缠身,在家里丈夫缠身。”
简修“啧”了一声,何尝不是呢。
他捏着下巴想了想,“但凡蚌壳愿意开一分窍,自有人能得珍珠。依我姐这般风姿仙韵,也许用不着求经,只需蜻蜓点水之巧。”
“什么叫蜻蜓点水之巧?”粉棠疑惑地看过来。
简修眯了眯眼,抬手打了个响指:“亲他。”
粉棠红了脸,“谁要亲他?”
“行了,有这个‘他’就好办了,此时姐姐心中浮现的人影,就是你喜欢的人了。”简修长舒一口气,反手交枕在脑后,悠哉徐行,嘴里哼着小曲儿:“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粉棠怔在原地,当脑海中浮现出刘戡之的脸,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心中原本模糊的猜测,被弟弟施了巧法,一下子点透了。
待她离开不久,假山石后夫妻俩才不约而同地幽幽一叹。
黛玉心里难受,歉疚之情在心中翻涌,“原来,粉棠的心结,竟在你我身上。我们太在乎彼此,忽略了她的感受。自以为将她视若掌珠,疼爱有加,却不料事实恰好相反。
想想从前你我携手游园,她远远缀在十步之外,还以为她是特立独行,竟未察觉她曾多少次在你我腿边打转,扬起胳膊殷殷期盼,又有多少次失望后袖手踟蹰。”
张居正垂眸沉思了片刻,道:“从前我端起架子扮严父,是不想孩子们娇纵。只知勉励劝进,不知夸奖怀柔,竟然让如此优秀的女儿情怯自卑。”
“可见世上万事万物,过犹不及。”黛玉一想起女儿小时候所受的心酸委屈,不禁落泪如珠。
她拂袖而去,头也不回地道,“咱们还是不能太亲密了,从今起,相公就睡书房吧!”
“万万不可呀,夫人!”张居正急了,追上去扳回妻子的肩,“夫人,棠儿这不是已经开窍了吗?咱们只需静待佳音即可。”
黛玉瞅了他一眼,又淡淡调开视线,低头道:“棠儿什么时候嫁出去,你什么时候再搬回来。”
“我这就去信给元定,请他初五去弇山园,将婚事定下来!”张居正连连拱手,“定亲也算吧,还请夫人通融通融!”
“没得商量!”黛玉冷着脸,抿了抿唇,“女儿眼看就要青春自误,终老闺中,她一日不出阁,我哪有心思同你亲热。”
见妻子态度坚决至此,张居正不觉握紧拳头,转身往书房去了,“我这就请亲家刘孟真来姑苏,筹办儿女婚事!”
黛玉瞧着他风风火火地去了,掩唇轻笑了起来,抚着小腹道:“六郎,你瞧你爹急的那样。”
趁着张居正忙婚事去了,黛玉才闲下心来,仔细研究近来收到的奇巧发明。
第179章 发明专利
初冬的冷雨笼罩着姑苏城, 雨水顺着黛瓦流淌,在檐角汇聚成线,落在青石板上, 溅起细碎的水花。
乌篷船在朦胧细雨中穿梭,李时珍怀抱着药箱心头火热,丝毫未觉寒意, 望着船夫披蓑摇橹,都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张居正站在花格窗前,看着李时珍的来信,字里行间洋溢着兴奋的情绪。他说从平湖琉璃厂的废料里,找到了一样好东西,迫不及待要送来给夫妻看。
李时珍冒雨来到云环翠馆, 一见着张居正就道:“快请尊夫人出来看这个宝贝!”
“什么宝贝?”黛玉闻声缓步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缂丝褙子, 衣襟处用了白狐狸毛出锋。
“此物可观纤毫之微, 窥蝇足亦清晰可辨。”李时珍顾不得掸去肩头的雨珠,从药箱中捧出一个三尺黄铜镜筒, 递到张居正手里, “太师, 你瞧我这块琥珀里的蜜蜂,可看得清蜜蜂后腿外侧布满花粉的凹槽?”
张居正透过目镜往里窥去, 果然看到了,“这不是千里镜吗?”
“拿来我瞧瞧。”黛玉举起镜筒,照着琥珀上仔细观察,惊叹道:“看得好清晰!千里镜只能望远,这东西却能察毫末之微!”
李时珍笑道:“夫人接手了平湖陆家的琉璃场,改建成水银镜工坊。有好些库存的玻璃镜片积压下来, 你让我们随用自取,恰好医学部好几个学生不能远视候,托我给他们找眼镜。我就发现这个。
此物可以助大夫察瘟邪、辨痘疹、疗金疮、取异物、验脓溃、窥经络。仿佛天赐慧眼一般,可惜我问了许久,都没找到制造它的人,又不知其原理。若能大量仿制,何愁顽疾不愈,邪病难防!”
张居正又举起那长筒镜,看了看袖口衣料的经纬,乃至李时珍眼角的细纹,眼眸骤亮,笑道:“何止是大夫用得着它。比如用之于刑名。可验刃伤凶器,辨别墨迹真伪,搜验蛛丝马迹。稼穑之中,亦可用之择良种、防虫害。”他拈须感慨,“古人云:格物致知。吾一直难解其意,今日见此物才深以为然。”
“对,就叫它格物镜吧!”黛玉神情激动,兴奋道:“我这就让小五找工匠,拆解此物,看能不能仿制出来。”
“且慢,夫人格物镜暂为孤品,一旦破坏恐难复原。不如张榜悬红,找到这位巧匠当面重制此镜,厚赐奖赉。亦如千金买马骨,以招揽更多有真材实料的发明人才。”张居正抬手抚了抚妻子的鬓发, “不至于让那些贪财好利,投机取巧之人,虚耗了你我工夫。”
黛玉点头道:“相公说得对,之前收上来的东西,看起来新巧,却不实用。我们都没有出资购买,却让不少人以为我们张榜悬红,不过哗众取宠耳。如今有了格物镜做样板,正好可以攻破谣言。”
寻人榜文一经贴出,立刻引来不少质疑。为了让众人相信果有此物,而非天方夜谭。姑苏最大的潇湘书林,将格物镜装在四面方正的木箱里,正面留出目视孔,背面可以随意放置各种物品,让好奇的人前来观察变化。
不出两天,格物镜的制造者詹森,带着自己的复原品,走进了潇湘书林。经过反复验证,果然是一样的东西。黛玉便带着小五去见了这个人。
詹森曾在平湖琉璃场干过磨镜工,后来又独自开了家眼镜店维持生计,只要一天能卖出一副眼镜,就能够一家老小吃一个月的。听闻潇湘书林,意外得到了他留在平湖琉璃厂的窥微镜,非但没有窃为己有,还张榜寻求主人,表示愿意出重金购买。
凭着买主这份坦荡诚信,詹森得到二十两黄金后,向潇湘夫人道出此物的原料、制作工艺及原理。
“其实我原本给此物取名为窥微镜,但夫人取名格物镜,我看更契本原,多谢夫人爱赐佳名。其实要制作也不难。需要三组玻璃镜片,精工磨制无瑕晕。一组镜径三分厚一分,二组镜径五分厚三厘,三组镜平凹相合。而后是准备三尺黄铜镜筒、一副木镜架、双节螺纹铜管和封光的鱼胶组装。”
黛玉想了想道:“三尺铜镜还是略显粗大,詹先生可否再加以改进,使之用料更省而精准不变,且便于携带?若能办到,小店愿意继续出资购买。或可一次结清买断,或可依后续售利抽成分润。两种方式任君择一,立契为凭,绝无欺瞒。
若选分成之法,每岁账目皆可查验,可使詹先生坐收长利。小店素重信义,但求互利共荣,先生意下如何?”
詹森没想到还有后续之利,心中欢喜,可一想起自己骤然得财,唯恐邻里眼红,顿时担忧家中老小安危,犹豫片刻道:“多谢夫人垂青,先前赏赐的二十两黄金,足够我一家老小用嚼用十五年的了。
若再求长久厚利,只怕遭人嫉恨反惹灾祸。不如还是一次结清买断,恳请夫人为我向太师,求一张路引和寄籍文书。让我一家老小好去别省安生。”
“难得先生知足常乐,肯为家人考虑。”黛玉听了詹森的选择,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一次性结清买断也好,既然詹先生有安全上的顾虑,稍待我取来路引和寄籍文书,你们拿了四十两黄金即刻便走。若格物镜改进成功,詹先生再托大明邮传,将东西寄送回来就好。”
詹森愕然道:“夫人不怕我卷包跑路?或是将新品卖给别人吗?”
黛玉道:“一则,你我之间有明契,你若将新品转卖他人,我可以照价索赔。二则,你既用了我提供的路引和寄籍文书,你的去向我了如指掌。有何惧哉?”
“也是,在下一时糊涂。多谢夫人信赖,詹某定不负所望,尽快改进好格物镜。”詹森抱拳道。
张居正吩咐游七找苏州知府,为詹森要一份路引和寄籍文书,送他一家老小离开。黛玉走进书房,笑对丈夫道:“我今天一出手就是四十两黄金,相公会不会觉得我乱花钱?”
“我家夫人聪明着呢,这分明叫花小钱办大事。虽说格物镜还有待改进,一时还不能售卖盈利。但是只要将那四方盒子,往玉燕堂一摆,就大有用处。客人可以看清手脸上的油脂污秽、齿缝牙垢、乃至水中的蠛蠓蠕虫之类。
那么,咱们家的洁面玉容膏、辟瘟薄荷露、净齿牙粉、百花凝香胰、驱虫雄黄粉,乃至草纸都会卖脱销的。我倒是建议夫人,尽早自主开办各类工场,只怕从前的江南作坊,一时会供不上货。”
黛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搂着他的脖子道:“知我者,白圭也!”在他面颊轻轻啄吻了一下,撒娇道,“相公,办工场的事,就交给你辛苦操持了哦!”
“好!”张居正的心情瞬间明媚起来,“夫人相请,某敢不遵命?”一面带着人往榻上去,驾轻就熟地探入妻子的衣摆,滚热的掌心往上游弋。
“哎呀,你又胡来!”黛玉就知道他得寸进尺惯了,一点儿甜头都不能给,抬手推挣,“说好了女儿不嫁,你不许这样!”
男人恍若未闻,滚烫的唇一路向下,见妻子态度坚决就是不允,实在混不过去,才抬起头来:“竟是一点儿不肯让步?这三天夜里,你晓得我有多难捱。”
“哼,你还有的日子捱呢!”黛玉拂开耳边的碎发,勾起姣美柔婉的颈,抬头看他,“我可是言而有信的人。”
依自己近来犯懒嗜睡、停经胸胀的情形来看,多半是有了身子。只是日子还浅,脉象上还看不出。此时胎元未固,气血初凝,宜秘而不发以避凶煞。只得借口粉棠的婚事未定,先将男人支开。
张居正百般哄劝,摩挲轻抚,深深浅浅地亲吻,也没换来妻子心软,急得抱臂来回踱了两圈,正想直接夜里突袭。
却不料黛玉早猜到了他的主意,笑盈盈地道:“以后棠儿夜里陪我睡,我教她针线。”
“不错,棠儿还知道勤勉女红,长进不小。”张居正嘴上说着好话,脸上笑意却收了起来。
黛玉怕他有气憋闷在心里,只得婉言相告:“近来我有些体倦神疲,宜应静养,戒寝席之交。还请相公暂宽衾枕之念。待我调息既安,再奉君子之欢。”
张居正无奈,只得拱手长揖:“夫人所言甚是,为夫谨遵玉旨。愿夫人早日身安体泰,慰我相思之苦。”
到了晚上,母女俩并肩仰靠在大引枕上,各拿一个碗口大的小竹绷,绣着花样。粉棠都不用看,就知道母亲在绣双白燕,一双交舞的燕子,在母亲手中千变万化,飞过大江南北,却始终交相辉映,不离不弃。
黛玉瞥了一眼女儿横拉竖曳的走线,蹙眉一叹。细瞅了半天,才认出来她绣的是戈矛和毛笔。不由问道:“人家绣荷包,大抵不出花鸟鱼虫四样,你怎么绣了戎机之物?”
粉棠将针自杭绸底穿出,含笑道:“戡者,以武止戈也。元定他是湖广解元,却有平定乱世之志。我自然要绣戈矛与笔锋,恰如他文武兼资。”
黛玉一边窃笑,一边点头,尽管女儿绣工实难恭维,到底胜在有心。也知道扬长避短,不会复杂的滚针、戗针、套针,就直接用平针、直针。
好容易等她收针了,黛玉拿在手里一看,勉强差强人意。但还是鼓励女儿道:“棠儿的针线若水行渊,以直针破迂回,以平针定乾坤,正契合了戡、定二字。不必藻饰自生光华。刘戡之会喜欢的。”
“真的么?”粉棠想起了刘戡之表妹绣的荷包,顿时就气馁了,觉得自己绣荷包相送,简直是自取其辱。
黛玉忙道:“他喜欢的是你,这个荷包又是你喜欢他的明证,他一定珍之爱之。”元定为人方正,处事圆通,就算爱屋及乌,也会将这荷包夸出天际。
粉棠这才安心下来,收拾了针线笸箩,与母亲一道歇息了。
十一月初五,恰逢实务学堂“逢五休一”的日子,又是弇山园主人王世贞五十七岁寿辰。
这一天弇山园中天霁云开,冬阳暖照。园内寒潭映碧,假山叠翠,兼有红梅初绽,暗香浮动,实不逊春光。园外一时间车马阗溢,冠盖如云。
王世贞长子应天府解元王士骐,亲自引客入门,又有美婢娇童执壶奉觞,曲廊下、花厅中都是簪缨之士,佩玉之人。昆曲名班上演《浣纱记》,轻灵婉转的水磨调子穿林渡水而来。
王世贞身穿沉香色杭绸直身,头戴唐巾,执杯立于花厅中,四座皆江南俊彦。有吴门画派的丹青圣手,当场泼墨挥毫书写寿嶂,有松江词宗即席赋诗为之庆生,还有海外番商贡献的云母屏风,其上烟波宛然若动。
他的目光在嘉宾中逡巡了许久,偏头问儿子:“怎不见张太师与夫人?”
王士骐道:“游管家说,两个时辰前,有个怀揣黑煤饼的泥瓦匠,寻到了潇湘书林,说他混了黄泥做的炭,烧起来火旺烟少,能够省煤。夫妻俩就去那边了。”
王世贞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自从寻到了格物镜的主人,潇湘夫人如约给付了黄金,从此再无人质疑悬红榜文的真伪。实务学堂的师生,则更为踊跃开新研究,琢磨改进器物,优化工具。
如今的他,在那两口子眼里,竟还不如一个煤球!王世贞自尊心受挫,顿时没了在人前侃侃而谈的兴致。
不过王士骐又道:“张太师夫妻虽未至,却让张大小姐持帖相替,说是他们晚点儿到。”
王世贞不觉意动,眯起眼睛,慢悠悠道:“去请夫人多照看下张小姐,打听下她有无婚配。士骕也十六了,该相看起来了。”
这辈子他与林妹妹无缘,却还想着与她做儿女亲家。原本才华横溢的长子士骐,才是最佳人选,奈何他蹉跎到二十八岁才考中举人,早已有了妻室。
王士骕嘛,有些倜傥不羁,好狎游任侠,但在三个儿子中,却是他特奇爱之的一个。若能得张小姐青睐,也能替自己圆梦了。
潇湘书林中,泥瓦匠牛大庄,正抱着自己的煤球,炫其效用。
“太师、夫人请看,我这个多孔煤饼,只用七分煤末、二分黄泥、一分石灰、一点清水,先和稀泥,再压进带孔的铁模里。
以木杵筑实后,脱模成饼,再阴干三日即成。烧这个多孔煤饼,能省十倍,焰烈且无烟。”
张居正夫妻二人比照两个煤炉里,同等分量的煤炭燃烧情况,果然是多孔煤饼效用更高,不但毫无烟气,一饼可用两个时辰,而且煤球烧白了也不散架。
黛玉很喜欢这个多孔煤饼,做起来材料简单,又廉价实用,当即表示愿意花二十两黄金,一次买下制造专利。
牛大庄却不满道:“小的其实是卖眼镜詹老板的邻居,听说他那个格物镜,前后挣了四十两黄金。我这个煤饼可比那个用处大多了,为何不值四十两黄金?”
张居正上下打量他一眼,沉声道:“你的煤饼的确是广土众民所需,但原料工艺都十分简单,若你觉得二十两黄金,不足以买断此物专利,大可另寻买主。我夫妻今日还要赴席,就此别过。”
说罢他就站了起来,黛玉也随之起身,挽住丈夫的臂弯,准备离开。
其实牛大庄已将此物的制作流程说明白了,这样的煤饼,布衣农耕之家都可以自制,唯有在城中冬季才有销路,利润也不大。
牛大庄很不服气,但又唯恐找不到更大方的买家,于是又改变策论,寻求后续抽成之利。
他张开五指,振振有词道:“二十两黄金买断也成,但我要后续利润分成,你们每卖一个煤饼,我要抽五文钱。”
张居正眉心蹙紧,一双冷沉锐利的眼眸看向牛大庄:“按照京城五口之家,四个月的用煤量千二百斤算,一共才花一两八钱银子。你的多孔煤饼,因有孔窍,火无虚耗,省料逾七成。
实则只需煤饼二百六十个,而制造此饼仅用煤屑五百斤,值七钱五分。外加黄泥、石灰,算上人力,也不过一两二钱足矣。较旧煤费用尚省六钱。则一块煤饼,定价适宜二文钱。
而你却妄想从一个煤饼上抽成五文钱,真是狮子大开口!”
那声音并不凌厉,却让牛大庄感到寒意攀爬上了脊柱,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煤饼,虚张声势道:“哼,还以为张阁老是什么豪杰人物,竟是这等分斤掰两,专打细算盘,骨头里熬油的悭吝市侩主儿。既然阁老有眼不识荆山玉,这宝贝我也不卖给你了。”
黛玉听到他如此污蔑张居正,心中怒意陡然高涨,冷声斥道:“相公之所为,绝非锱铢之较,是为黎庶计远。你妄讥其苟细,岂不知毫厘之积可固邦本,分文之省可养万民?
而你却想壅货居奇,操市榷之利。腾踊物价,剥黔首之膏。竟想拿蒿草当灵芝卖,简直非蠢即坏!”
牛大庄气得瞪圆了眼,气得身子微微发抖,还想梗起脖子骂两句。
张居正眼角余光扫过游七,递了个眼色。游七二话不说,上前反拧住牛大庄的胳膊,捂着他的嘴,将人押了出去。
原本好好的一笔买卖,被愚人自己搅黄了。夫妻二人为此心情欠佳,想起女儿粉棠还要借弇山园,与刘戡之冰释前嫌,便又急匆匆往王家去了。
此时,粉棠正坐在一堆官太太中间,被她们问东问西,浑身不自在。又不能装聋作哑,失礼于人,只得借口赏花,在梅林间百无聊赖地转圈圈。
黛玉赶到的时候,粉棠如遇救星一般,扑向母亲的怀抱。
“娘去打个照面,去就回家吧,这里的太太们可真是爱探闺阁私密。不是问我年齿几何,可曾婚配,就是问我爹娘老夫少妻是否相谐,还有问潇湘书林利润几何,我家兄弟薪酬多少的。她们穷究毫厘,比爹爹的考成簿、宗正查谱谍还细致。直教人拒答失礼,应之赧然。”
“你来看娘怎么回答。”黛玉摇头轻笑,牵着女儿的漫步回到席间,向熟识的太太们略一问候,就安然抚裙坐下。粉棠也有样学样地陪坐在母亲身侧。
王世贞的妻子魏氏见太师夫人到了,连忙带着次子王士骕,过来给诸位太太们打招呼。
黛玉瞥见王士骕十六七的年纪,容貌清秀,骄矜之色,简直与当年的王世贞一脉相承。他一双眼睛直盯着女儿看,目露狂恣,令她很是不喜。
魏氏笑盈盈地道:“潇湘夫人,张小姐可与您长得真像,皎若明月,谁看了不以为是姐妹呢。方才见令媛执壶分茶,行动间真有玉雪之姿。
贵府金枝玉叶,羡煞旁人。寒邸亦有雏鸾,虽则羽翼未丰,素慕清辉。若夫人不嫌唐突,改日何妨让两个小辈,在一起斗茶弈棋?”
王士骕当即对着黛玉恭敬作揖,朗声道:“晚辈士骕拜见潇湘夫人。”之后又略一旋身,向粉棠拱手,笑眯眯地道,“张家妹妹好。”
黛玉执起茶盏,略抿了一口,唇角噙着一丝冷峭,“听人说魏太太不曾生养,只不知眼前这位龙驹凤雏的公子,是大姨娘生的,还是小姨娘生的?”
仿佛被迎头泼下一盆冷水,魏氏登时黄了脸,笑意凝在嘴角,眼底闪过一丝晦色——
作者有话说:1、郎瑛1487年生人,他所写的《七修续稿》“少闻贵人有眼镜。”眼镜这个词早有了,所以没有用叆叇。
第180章 双喜临门
听了此话, 王士骕面上止不住地难堪,心里隐着不甘的怒意。
他又不能决定自己的托生在谁肚子里!胸中腾起一股火气,咬牙怒道:“王家三子四女, 无一嫡出,我兄妹自不分贵贱。
潇湘夫人远见卓识,当知英雄不问出身, 何以存嫡庶偏见?”
黛玉冷笑中带了几分嘲笑:“我何曾以嫡庶贵贱分诸昆仲?
不过是问问你生母的情况,不想竟激出王二公子的气性。难道贵府妻妾不分?姨娘皆以太太呼之?
我张家四世宅清如镜,男人只有聘妻,没有媵妾。儿女皆正室所出,嫡母所育。实不知贵府的规矩如此,若言语有失, 聊表歉忱。”
王士骕气结, 魏氏拉了拉他的衣袖, 勉强牵起嘴角道:“久慕潇湘夫人清范, 还未敢携子轻谒,也难免夫人有疑。
我夭过一子后, 就再未备生育, 嘉靖三十一年, 李姨娘、高姨娘先后进的门。长子、三子皆李姨娘所出,次子士骕乃是高姨娘独出。”
“哦, 自古母凭子贵,王二公子将来定会高步云衢了。”黛玉淡淡一笑,再不置一词。
魏氏见士骕没搭话,忙道:“多谢夫人吉言了。小儿虽出侧室,不过妾身视若己出,他幼承庭训, 酷似其祖。今年十六了,读书习射未尝懈怠。翁父还尝抚掌称‘此驹堪驰千里’。”
黛玉眼眸一转,蹙眉道:“我怎么记得,尊翁王中丞在嘉靖三十九年就去世了,令郎今年十六,那是嘉靖四十五年生人。难不成尊翁是托梦告诉你的?”
众人听到这里都窃笑起来,魏氏夸无好词,又想给自家庶子脸上贴金,谎话却没编圆。
魏氏讪讪一笑,顺坡下驴,“潇湘夫人好记性。可不是么,就是先翁托梦告诉我的。”
黛玉为了维护女儿的闺誉,实在不想听魏氏将攀亲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点透,无奈叹了一声道:“尊翁王中丞,抵御俺答、打击倭寇,风节凛凛,忠心可鉴。
可惜疏于边备,兼之时运不济,屡次兵败,滦河失守,又遭嵩党构陷。最后论斩西市。莫不令人扼腕,诚可叹也!”
话音刚落,席上谈笑声为之一静,魏氏备了一肚子“祈愿缔通家之好”的话,这时候也不知如何接茬了。
王士骕素有些狂愚习气,纨绔不羁,从小听父亲讲祖父蒙冤而死的事,此时听人感慨,反认为是惺惺作态。
“我祖父当年血溅市曹,满朝朱紫谁曾掷半句公道话?这时候又白白嗟叹什么?”少年怒目而笑,情绪激荡,全然失态。
“骕儿,怎能如此与夫人说话!”魏氏大感头疼,这糊涂小子,势要将人得罪死了,才肯罢休么?好赖话都听不懂。
黛玉摇头一笑,故作大方道:“令郎仁心效祖,只是少年心性,良璞未琢,庭树待修。咱们也都是打年轻时候过来的,小事无伤大雅。魏太太不必忧心。”
在场的官太太们,瞧见王士骕几句对答,皆不知轻重分寸,便知他是个什么成色,魏太太的如意算盘,显而易见打错了。
她们也早相中了品貌不凡出身高贵的张家小姐,既看清了张家主母的态度,纷纷下场逐人。
“魏太太,怎么还不放二公子回席,只怕前厅那边都要催酒了。”
“就是,咱们这儿都是女眷,太太携郎君久滞内院,恐逾礼制,请移尊步。”
母子俩脸上讪讪,只得告退出去。
粉棠感佩母亲说话,锋锐又不失气度,怼得王家母子有口难辩,铩羽而归。才刚松了一口气,就见对面一位贵妇人看向自己,眼含关切之色。
“我瞧张小姐玉颜正芳,可至将笄之年?潇湘夫人好福气呀,有女如此,只怕媒人要踏破门槛了!张小姐有人家了没有?”
又来了!粉棠心头一凛,微微鼓腮,悄悄在桌下拉了拉母亲的衣袖。
黛玉笑道:“岁华流转,竹节自生,她多大了都是爹娘的宝贝,惟愿一年有一年的长进罢了。
至于姻缘,皆由天定。什么时候月老司盟,再下喜帖相请各位。”
一通极漂亮的场面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众人还是探不出张家姑娘的深浅。
又有个脸生的妇人一惊一乍地问:“哎呀,我怎么依稀记得张小姐与圣上差不多大,那岂不有二十了?”
粉棠翻了个白眼,黛玉蹙眉,好生打量了那妇人一眼,问左右道:“这位太太是谁?怎么从前没见过?”
妇人道:“妾身姓王,是张阁老…张蒲州的妻妹。也与尊家潘嫂子是两姨姊妹。随夫按察司佥事游宦到此,有幸得了王弇州的帖子,才出来长些见识。”
黛玉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是道台家的太太,怪不得您耳报通神呢!
小女幼年时,经蓝神仙点化,说她命带仙缘,不宜早嫁,须在闺阁待双十寒暑,方能缔结玉盟。若强催花期,空损福寿。
咱家太夫人也是双十才嫁,很快就生下了我相公,一路三元及第到登阁入相,十分顺当。许是张家子孙都应了晚婚的格局。”
“也有这种说头,毕竟花开得早也谢得快,待到根壮苗旺之时,女人气血丰沛更易生产。”
“莫非是那个预言嘉靖朝七年无雪的那个蓝神仙?”
“正是他。”黛玉笑着点了点头,这种借神佛胡诌的话,最是难以辩驳。
心中却暗想:原来一直在暗中窥察张家的人,除了朱翊钧,还有张四维那厮。
看来他们还是未曾摆脱张居正的阴影,心中的忌惮,并未随着他的离开而散去。
有人感慨道:“唉哟,那可真是仙缘匪浅。嘉靖爷误信了那么些个假道士,唯他一个是真神。”
诚然,有人吹捧就有人质疑,那张四维的妻妹王氏,就一脸不信的样子,提起帕子掩唇低声嘀咕:“我从前的邻女就是被人说神仙托生的,不可婚嫁。谁知被人发现了,不过是个不能生的石女。”
她的声音很轻,却吐字清晰,一席人都听到了。
这分明的含沙射影,激得粉棠浑身一颤,两只珊瑚坠子,在耳垂下打着秋千。她刚要起身反驳,却被母亲摁住手背,用眼神示意她勿要轻举妄动。
黛玉不欲女儿再次成为话题的中心,慢理胸前的璎珞,与同席之人聊起时兴的首饰衣料。
偏又有人问:“夫人经营的潇湘书林,虽是清雅书香之地,没想到生意如此红火。
上回听张太师说,张家的四郎、五郎,一个打点生意,一个操舟掌舵,我看不过是谦辞,想必他们日进斗金也不为过吧?”
一般好奇别家子女挣钱多少的,往往会根据对方的报价,来掂掇对其人的尊重程度。
毕竟张居正已不在首揆的位置上,权势收缩,众人更在意关注的,就是张家内里的经济状况,以及子女的前程。
黛玉既不能据实以答,也不宜信口雌黄,只道:“男儿志在四方,无非仰承天地哺育,能够养身奉亲足矣,何必细较升斗之数?”
唯恐对方打破砂锅问到底,黛玉又面露难色,“而况我是‘后母’,哪里方便探听这些个。太太们也体谅体谅我,不如共品香茗,闲话美景罢了。”
幸而很快开席了,美味珍馐堵住了大家的嘴。黛玉近来微嗜酸甘之物,因此对席上那道酸香解腻的渍青梅酿霜白菜,情有独钟。
侍从由送上来玻璃杯盛满的西域葡萄酒,太太们各取了一杯。
黛玉替粉棠取了一杯,自己却要了一碗醪糟。
正要举杯敬酒的太太笑问:“潇湘夫人怎的不吃酒?可是嫌我等愚陋,不配对饮?”
“您说的哪里话。”黛玉抚了抚略胀的胸口,淡笑道:“只是四时之气盈亏变化,入冬后偶染小恙,只怕不胜酒力。
还是让我女儿陪各位小酌一杯好了。”
众人又劝哄了几句,都被黛玉绕开了,粉棠也主动替母亲挡酒,吃了两杯,不久面颊泛红。
黛玉看时辰差不多了,忙拉着粉棠的手,悄声道:“我先送你去墨妙亭那儿寻元定,你爹已经跟他说好了。”
母女二人避席而去,粉棠放心不下独留母亲在此,这些庸俗妇人席间勾心斗角,说话指桑骂槐,实在让她感受到了浓浓恶意。
边走边抱怨道:“我爹只是致仕了,又不是死了。她们就敢这么对你,真是世态炎凉。这种酒席有什么好赴的。”
黛玉笑了笑,摩挲着女儿的手,道:“闺阁交际与官场倾轧相较,那是小巫见大巫。既然女眷絮语闲谈之间,你都能感受到风刀霜剑,那你父亲所经历的权谋斗争,就更显残酷了。
诸府女眷往来,可通声气,知风向。她们之所以追问我们这些家事底细,就说明上头有人不放心张家。只问小四、小五两个,说明你三个哥哥暂时安全,他们毫不知情。
问你婚配情况,是担心你父亲借姻亲关系操纵朝堂。
至于石女之讥,不过为了激怒你我,傻不愣登地主动爆料罢了。你只要不理会不上当,她们就没办法。
宴席上往往可以借女眷巩固同盟,解怨仇化干戈,也是彰显家风的地方。
一般主母的容止见识,就是一个门庭的活匾,观其进退言谈,则可窥其夫、其子的品行。
宴会也便利儿女两家议亲相看,通过公开的交往,增进彼此了解。
虽说应酬就免不了有窥探打扰之烦,但总不能一味杜门谢客,明珠藏椟。
纵我儿有齐家之德、咏絮之才,也会被人不怀好意地恶意揣测,恣意讥评。
所以女人要活得大方坦荡非常不易,既要规行矩步,又要小心谨慎。真的厉害角色,眼里看的,心里想的,嘴上说的,手里做的都不一样。
而咱们只需,闻事知而不论,接话答也非答,滑不留手就够了。”
粉棠默默听着,心想自己还白长这么大,竟不知人情世故中,还有如此学问,垂眸道:“娘,我知道了,以后我多跟你出门,再不怯眉眼高低,也如你一般舌灿莲花。”
黛玉慈爱地揽住了女儿的肩,拍了拍她的斗篷,将人扳向墨妙亭那边,指着九曲桥上的刘戡之道,“你也没多少日子更我学了,跟你未来婆婆学去吧。”
“娘!”粉棠娇嗔忸怩了一会儿,才慢慢向刘戡之走去。
墨妙亭檐下的铎铃随风轻响,亭前数枝红梅凝霜,映在一湾碧潭中。
粉棠款款而来,素手轻抚过栏杆,白狐狸毛斗篷,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一如她怦怦直跳的心房。
急切的脚步声,自九曲桥畔渐行渐近,刘戡之手里攥着一个锦盒,疾步而来,却在踏入亭阶时,倏然顿足。
他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窈窕身影,喉结滚了又滚,万千肺腑之言,此刻竟倾吐不出,一味咧嘴傻笑起来。
嘿嘿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囫囵话:“张姑娘,你…真的来了。”
粉棠提裙上阶,珊瑚耳坠轻轻一荡,见他脸耳通红,手足无措地干退到门槛后,不由嗔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连件大氅都不穿?”
“我一听张伯父说你…你同意了,心头火热,哪里还冷呢!”
为了嘴里不冒白气,他是喝了一口凉水才来的。刘戡之抬手挠了挠头,试探地问,“张姑娘,你真的愿意、愿意嫁给我吗?”
粉棠脸上腾起热意,扭过脸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低喃道:“我小名叫粉棠,学名叫张凤仪。”
刘戡之先是一怔,而后瞠目结舌,意识到女孩子将名字告诉自己,就是回答了问题,开心得差点要蹦起来!
他悄悄倾身,生怕惊扰到她似的,轻轻唤了一声:“粉棠妹妹!”
粉棠抬眸,眼中惯有的冰霜瞬间消融,“刘元定,你不觉得你站得有点远,不方便说话吗?”
说罢,也不及他反应,自己向他迈了两步,云纹绣履跨过门槛,带起一阵寒香。
“请进,快请进!”刘戡之躬身比手在前,差点同手同脚地走了起来。
二人隔着一拳之距,并肩坐下。刘戡之将手里捏出汗印子的锦盒放在了桌上,双手搭在膝头,没话找话说:“粉棠这名字真好听,你喜欢海棠花吗?”
粉棠却反问他道:“海棠能开三季呢,美得霸道,却无香气,你喜欢吗?”
“我喜欢呀,比起花香不香,我更喜欢长长久久地看着它。也…希望能长长久久地看着你。”刘戡之认真道,双手在膝头暗暗搓着汗。
“你曾经说,众人所恋都不过镜花水月……”粉棠仰起脸来,唇边逸出的白雾如烟似幻,落在刘戡之颊边,“是不是说男女情爱本属虚妄,不过是凡夫俗子自造的幻影?”
刘戡之放在膝头的手蓦然握起,指节有些发白。他在思考姑娘问这话的深意。最后还是老实回答了自己的心路历程。
“曾经我以为自己无法打动你的心,很是痛苦,食不甘味夜不安寝,伤心痛苦,于是我去看佛经,想看破红尘,一斩情缠。
可是当我看到‘心生万法’四个字,忽然就明白了,真假不二,空有不二。只要真心无悔,日思夜想,虚妄中也能开出真实的花。就好比眼下,你不就来了么?”
粉棠幽幽一叹,“若你我成…亲后,你发觉你恋慕的,并非是真实的我…可会后悔?”
“不悔!”少年掷地有声地道,“月有圆缺,潮有涨消。可是月常在,潮有信。你就是你,无论是怎样的你,我都喜欢。”
他鼓起勇气,将桌上的锦盒打开,取出一双赤金手镯,捧到她面前,“这是我曾祖母传给我奶奶,我奶奶又传给我母亲的镯子。我曾对母亲说,希望有一天她能将这对镯子传给你。母亲却让我亲自把它送给你。”
粉棠长睫轻颤,罗帕自指间飘落膝头,脖颈微低抬起了手腕。
刘戡之深吸一口气,心跳得厉害,抖着手虚握住她皓腕,将两只金镯子分别套了上去。
“元定,我性子冷淡,寡言少语,纵成连理,恐怕也学不会笑语殷勤,温柔相待,我怕你会寂寞…”粉棠感受着那镯子的分量,生怕自己会令他失望。
“无妨。”他缓缓摇头,大着胆子触碰她的肩背,“无论你是冷淡还是热情,我都接受。虽然我会忍不住与你絮语呢喃,但只要你想安静,瞥我一眼,我就离开,绝不打扰。”
“好……刘戡之,你把眼睛闭上。我绣的荷包不好看,你先不要看。”
“哦…好。”他缓缓闭上眼,注意力都集中在摊开的掌心上。
却不料唇上倏然掠过一片轻柔的温软,待他震愕睁眼,只见那织金裙襕已旋至亭阶处。
少年霍然站起,忙不迭将手里荷包揣进怀中,三步并作两步揽住羞怯欲逃的姑娘。相拥的身影落在寒潭中,涟漪微微。
刘戡之垂首噙住怀中犹带甜香的唇瓣,细雪纷飞下,铎铃阵阵,交织着羞人的声音。
“你那叫蜻蜓点水,这才叫吻……”
张居正在席间食不甘味地吃着菜,为那两个孩子捏了一把汗,等了许久。总算见刘戡之红着脸,两手空空地回来了。看来镯子是送出去了。
唇边…呃,还带着指甲盖大的口脂痕。作为老父亲,这会子他该生气,还是该高兴呢?
“伯父!我……”刘戡之兴奋的话音未落,就被张居正抬手夹住了脑袋,撩起一角桌布,在他嘴上狠厉地擦了两下。
“小子,别太得意忘形!谁许你逾矩的!”张居正切齿道。
“伯父,对不起,是我情难自控……”
“闭嘴!”张居正又在他腮边拧了一把。
旁人见了,不解其意,问道:“太师,何故欺负晚辈?莫非他冒犯了您。”
张居正哈哈一笑,得意洋洋道:“他是我女婿!夷陵才子湖广解元!我不欺负他,欺负谁呢!”
一时间满堂道贺之声,面对众人的问询和考校,刘元定应对如流,谈吐潇洒,风头压过了应天府解元王士骐,更赛过了无才无德的王士骕,气得王世贞几欲摔杯。
女宾席间少了未婚少女,太太们谈论的话题,越发无忌了。
“我倒忘了潇湘夫人也是新妇,”提杯的妇人吃得有几分醉了,促狭一笑,倾声低语:“夫人不肯吃酒,只说染恙。想必夫人与太师阴阳和谐,多半夜里翻被,着凉了吧。”
黛玉微微撇手,抚了抚鬓边步摇,引得环珮叮当,透着几分不耐烦。
怨不得女儿不喜欢与人交际,若没十万个心眼子,还真不好跟这些九国贩骆驼的长舌妇打交道。
此话很快引起了几人的好奇,纷纷婉言曲语,隐晦相询张太师那方面如何。
为了鼓励潇湘夫人自曝,那些人也或多或少谈及衽席之事,有埋怨鲁莽,有嫌弃短急,还有畏之如虎,甚至有欲罢不能的。
黛玉听了也如风过耳,并不当真,只道:“内帷之事恰如琴瑟在御,宫商调和则妙,唯闻者可知其韵,岂堪付唇舌哉?闺阁之礼,尽分而已。
你见张家枝荣叶茂,也知伦常和乐,春雨润物了。”
“啧啧,还是潇湘夫人会说话,含蓄典雅,什么都说了,就是什么都不漏。我不管,今儿这杯酒,你一定得喝了。”
“就是,潇湘夫人新续鸾盟,红烛添彩,谨奉此琼浆为夫人贺。来来来,大家都同举杯,恭喜夫人长乐未央!敢请夫人略沾芳唇,不负我等盛情。”
黛玉刚要借口寻女儿逃席,却被身边的妇人摁住肩膀坐下,又有人端来酒盅,递到她唇边。
粉棠心荡神摇,脚踩棉花似地回到席间,就见母亲被人架着要灌酒,连忙跑过去,挤开一众妇人,豪气干云地道:“我娘身体违和,就由我来替吧。”
旁边夫人起哄道:“这是庆祝潇湘夫人与太师新婚燕尔的酒,姑娘家哪能相替呢。”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邻桌一位年轻女子起身相劝道:“诸位太太还请饶过潇湘夫人,她之所以不肯饮酒,恐怕是已有身孕了。”
“什么?她这就有了?”
“三个月不到,太师可真厉害!”
“这不可能吧,诶,你是哪位呀?怎么信口胡诌呢?”
那姑娘笑道:“我乃女医,小姓彭,曾为魏太太调理过身体,有望妊之能。
我见潇湘夫人双目凝露,顾盼之间神光内敛,唇若浸朱,未涂脂粉而颊隐丹霞,眼染桃云。
此乃珠帘垂瑞,任脉荣华之兆。夫人孕中无呕,喜食甘酸,多见谷气充和。不过余医道精微,须再参考脉诊方敢断论。”
黛玉听了她的话,亦是一惊,没想到还有女医,能够仅凭望诊就能看出自己有孕,着实厉害。
众夫人越发惊奇兴奋了,连忙撺掇潇湘夫人号脉查验。
黛玉无法,只得伸出了手腕。
彭女医三指搭在她腕上,凝神听息,未几勾唇一笑,“夫人有孕月余,恭喜恭喜!”
消息一经证实,即刻满堂哗然。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传到了男宾席上,张居正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一股难以自抑的狂喜从心头爆发出来,犹如火山喷涌,海潮冲岸。满耳都是众人的祝贺之词,字字悦耳动听。
“恭喜太师松柏逢春,新枝毓秀!”
“阁老才定贤婿,又闻尊夫人有熊罴之兆,双喜临门,实令人欣羡不已!”
“祝太师麟儿早降,福寿绵长!”
张居正眼眶红热,两手攥起拳头,向空中挥去,兴奋至极,恍如又回到了少年时!——
作者有话说:1、《明史》卷二百四 列传第九十二三十八年二月。寇乃以其间由潘家口入,渡滦河而西,大掠遵化、迁安、蓟州、玉田,驻内地五日,京师大震。御史王渐、方辂遂劾忬、安及巡抚王轮罪。帝大怒,斥安,贬轮于外,切责忬,令停俸自效。至五月,辂复劾忬失策者三,可罪者四,遂命逮忬及中军游击张伦下诏狱。刑部论忬戍边,帝手批曰:“诸将皆斩,主军令者顾得附轻典耶?”改论斩。明年冬,竟死西市。
忬才本通敏。其骤拜都御史,及屡更督抚也,皆帝特简,所建请无不从。为总督数以败闻,由是渐失宠。既有言不练主兵者,益大恚,谓:“忬怠事,负我。”嵩雅不悦忬。而忬子世贞复用口语积失欢于嵩子世蕃。严氏客又数以世贞家琐事构于嵩父子。杨继盛之死,世贞又经纪其丧,嵩父子大恨。滦河变闻,遂得行其计。穆宗即位,世贞与弟世懋伏阙讼冤。复故官,予恤。
2、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三:“慈圣皇太后久病目疾,屡治屡发。至癸丑年,有医妇彭氏者入内,颇奏微效,且善谈谐,能道市井杂事,甚惬太后圣意,因留宫中。而怀孕已久,其腹皤然,宫婢辈俱劝之速出,彭贪恋赏赍,迟迟不忍决。一日,忽产一男于慈圣位下宫人封夫人名彭金花女者之室,上大怒,立命杀之,赖慈圣力救,宛转再三,上难违慈旨,命贷其死,发礼仪房打三十逐出。次年慈圣即上仙,盖寄产虽俗忌,然不避者祸立见。即已嫁之女有妊,其夫非赘婿而归宁者,母家必遣之行,况宫禁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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