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老友再会


    万历十年五月十五日, 忠顺夫人北归塞上,临别之前与黛玉姐妹相称,彼此许诺来年再晤。冲着这份深厚的情谊, 明廷也不敢让林尚宫有任何闪失。


    忠顺夫人为自己狩猎时提出过夜的任性要求,而导致出现了意外,感到十分愧疚, 才主动担责,为张太师与尚宫做媒。朝廷也无人敢拂了她的面子。


    完成了送别忠顺夫人的外务,黛玉除了随身衣裙,什么也不带,两袖清风地离开了宫廷,随侄女王桂先行南下, 往姑苏去了。


    灯市口张家的宅院, 不久后也挂上了蒙正堂的牌匾, 不再属于张家的私产。张居正带着母亲赵太夫人及女儿粉棠, 轻车简从,离京归乡。


    尽管大权在握的朱翊钧, 还想钳束群臣, 让言官继续攻讦张居正, 为他扣上“专权乱政,谋国不忠”的帽子, 将数年来淤积在心中的愤忌,彻底宣泄出来。


    试图全面摧毁张居正对于大明的影响力,但言官们这时候都不干了。毕竟张居正帮助他们夺回了封驳之权,皇帝再向各部勒索钱财,他们至少有了讨价还价的权力。


    一旦顺从皇帝批倒了张居正,他们就成了皇帝的傀儡, 整个国库都成了皇帝予取予求的“私房钱”了。尽管有个别官吏,愿意给皇帝充当喉舌,撕咬张太师,但屡次被言官条分缕析地驳回。


    而况,皇帝根本找不到张居正擅权的证据。内阁票拟中,由张居正主导的仅占三分之一,秉笔太监的批红,又都是皇帝的意思,流程毫无疏漏。关乎国计民生的一条鞭法,由百官公开投匦决定的。


    想污蔑其贪赃枉法,更是难上加难,谁人不知履任十年的张阁老夙夜在公,蜗居值房,何人敢贿?


    朱翊钧又想到,让继任首辅的张四维亲自操刀,将张居正在位时,裁革的官员一概复职,再将从前的“张党”改辕撤换,掼掉乌纱。但在王锡爵的强烈反对下,终究没能实现。


    但王锡爵也深知,皇帝迟早要改弦更张,他亦不知自己这根独木,还能坚持多久。申时行看似柔顺和气,实则厌苦考成,一直想宽大从事。张四维更不用说,一上台就奔着“务倾江陵之策”,尽反其所为。


    张居正对于这些早有预料,但他不得不离开中枢,周游大明,找到问题的根结所在。他能为大明多活数十年,却不能为大明多活数百年。


    假如江陵新政在他死后,不能稳健持续下去,那么终究还是一场空。


    他与黛玉的马车,相会在河南新郑,将母亲与女儿,还有王桂安顿在客栈后,他们前去拜会前首辅高拱。


    隆庆六年,因陆炳弹劾扳倒了冯保,以至于冯保欲置高拱于死地的“王大臣”案,后来并没有出现。


    未受惊扰的高拱,得以在故乡颐养天年,如今年近古稀,尚且安泰。


    高拱当年因三宫联名下旨,被驱逐出京,走得极为狼狈,张居正还去信安慰。


    尽管高拱不止一次疑心,自己被逐的背后有张居正的手笔,到底没有实据。


    六月伊始,新郑已入暑天,蝉声在浓荫间嘶鸣,道旁的麦子已被收割过,田野里留着齐整的麦茬,在烈日下泛着金黄的光。


    张居正撩开青幄马车的帘子,望着前方不远处新郑县的轮廓,喟叹了一声:“一别十年,不知肃卿兄可还安好。”


    黛玉轻摇着手里的折扇,为丈夫送去阵阵凉风,知道他还有心结未解,宽慰他道:“高公性子刚直,不屑作伪。既然接了你的帖子,便是真心允你来见。”


    张居正取过妻子手里的折扇,反过来为她扇风,“虽说三宫联名逐拱,并非我策动的。到底我也有私心,不想屈居其下。即便三宫不动手,我与他迟早也要相争的。”


    “高公的《除八弊疏》与你的《陈六事疏》共启隆庆鼎革之计。你们皆有匡时济世之志,都主张重实黜虚,清源正本,肃清吏治。只是他短在峻急,锋芒过露,强求速效,而无善后之策。


    若论治世之能,笃志之坚,他比张四维、申时行可强太多了。可惜,他的性格太难共事,让你失去了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


    黛玉尤为可惜地叹了一声,昔年二位“相期以相业”的愿望,最终落了空。


    马车行至新郑城南一处院落前停下,门楣上悬着“高府”二字。


    却见须发皆白的高拱,角巾野服,手持一柄扫帚,挺胸腆肚地站在门口,一脸怒容地看向马车。


    “可是江陵公的车驾?老夫已等候多时了。”


    黛玉透过车帘,见高拱这副架势,听到如此中气十足又明显不善的话,不由与丈夫对视一眼,不解其意。


    “他还在气我呢。”张居正无奈道。


    夫妻二人相携下车,张居正稳步上前,向高拱长揖一礼:“一别十载,肃卿兄风采依旧。”


    “叔大,你倒是又回春了。”高拱哼了一声,手握扫把一动不动,目光在张居正脸上一掠,又转向他身旁的黛玉,忽然怔了一怔,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黛玉上前行礼:“姑苏王氏,见过高公。”她瞥了高拱手中的扫把一眼,含笑道,“高公盛情,竟亲自洒扫庭除,迎接旧友么?”


    高拱见她坦然相问,原本十成怒意稍减了两分,却仍不客气地道:“老夫闻说太岳倾心内廷女史,不惜惹上风流官司,挂冠而去,朝野震动。”话中丝毫不掩讥诮之意。


    张居正瞬间皱眉,冷声道:“肃卿兄,持帚立于门前,难道是为将我夫妻拒之门外么?”


    “原本是要给王氏一个下马威,今日见面一看,倒是情有可原,不过怜她东施效颦罢了。”高拱撇了撇嘴,将扫帚往旁边一撂,侧身让客:“两位舟车劳顿,还请入内用茶。”


    黛玉会心一笑,高拱实在是个较真的小老头。既不忿张居正撇开自己“秉国十年,功业彪炳”,又为他“事业未竟,中道还乡”感到可惜。还归罪于她,这个拖累叔大的“妖女”。


    高家三代为官,是当地的世宦望族,高府院落敞阔,年久月深,收拾得十分齐整。高拱那身农人装扮,许是为了反讽张阁老,而刻意为之。


    高拱将客人请进书房,里面陈设典雅,四壁书册环列,当中一张榆木大案,堆着好些书卷文稿。


    黛玉笑道:“看来高公笔耕多年,著作颇丰啊。”


    “呵,老朽不比太岳,既无红粉佳人相伴,又无儿孙绕膝,还无政务烦扰,再不沉心翰墨,只怕人就真朽了。”高拱的话始终带着一点儿阴阳怪气。


    “不知二位佳期定在哪日?老朽也好叫老太婆备下贺仪,凑个份子。”


    张居正道:“先去姑苏拜过王家父母,再行商议。”


    高拱哼了一声,不忿道:“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当初攻讦我的弹章车载斗量,言官整日对我口诛笔伐,我哪里怯过半分。


    叔大你齿健发乌,筋骨强壮,正该奋志为国!何以为个女人,急流勇退?”


    看来高拱对“王氏”的成见十分深,黛玉无奈笑了笑,低头啜茶。


    张居正不疾不徐道:“仆在中枢三十余载,谬肩重任,夙夜辛劳,早已身心俱疲。朝中同僚鲜有知己,每每孤立无助,朝夕彷徨。如今圣上年已弱冠,朝中亦有能臣辅佐,正当隐退避贤。


    夫人垂帘辅政十载,亦是如履薄冰,此时若不借婚卸职,只怕将来无有归路。”


    听了这话,高拱心气顺了一点,张居正说的是大实话。江陵当国便是皇权失位,王氏垂帘更是阿柄下移。照这样下去,他们若不早走,真就有刀斧加身的危险。


    高拱也知道自己满腹牢骚怨怼,不对人言,自己憋屈。话一出口,又将人得罪个遍。


    今日老友到访,他索性屏退仆从,一吐心中浊气。


    “我在乡野听闻,今上性好奢靡,欺天蠹国,索银无度,且留意声色游宴。如此行径,岂是明君所为?”


    他盯着张居正,讽怒交加:“当年我离京时,今上年方十岁,你身为首辅帝师,肩负教导之责。如今看来,叔大真是教出了个‘好’皇帝啊。”


    黛玉甚不服气,撂下茶盏为相公辩护:“万历帝冲龄践祚,太岳受命辅政。开经筵以讲尧舜之道,纂《帝鉴图说》以明治乱之机,日启圣学于文华殿。十年间国库充盈,边陲宁靖。岂非师表之功?


    可教导皇帝非一人之责,宫闱森森,逆珰贼阉环绕,外戚宠妃濡染,外臣亦有鞭长莫及之时。陛下长大后,贪逸乐、好聚敛,弃朝讲、溺房帷,与江陵何干?人主之昏悖,非师者之过也。


    高公当年在裕邸为讲官,悉心教导先帝时,可曾想过,他后来会怠惰荒唐,纵裕而亡?”


    高拱被怼得哑口无言,袖手扭过头去,对张居正道,“说来此事,也不能尽归咎于你。你推行新政雷厉风行,又知人善任,我不如也。”


    他话锋一转,“只是你对科道言官、书院讲学过于纵容,致使他们气焰嚣张,大行封驳非议之事,实干之臣反受掣肘。”


    张居正叹道:“言路开塞,关乎国运。久居高位者,易刚愎自用,若闭目塞听,则遗祸无穷。无论是宰辅还是天子,皆需广开言路,兼听则明。”


    “言官之中沽名钓誉,捕风捉影者众。讲学之人固守成见,善思实行者少。此类吠犬角色,只会唇枪舌剑,他们耕田不如老圃,治水不如河工,只会纸上谈兵!”


    张居正闻言,笑了笑:“肃卿兄所虑,正是我将要践行之事。实不相瞒,此番南归,我与夫人也要寻访各地能工巧匠、稼穑老圃,在天下书院中增设实用之学,培养懂水利、营造、算学、器械、冶炼的官员。”


    “此话当真?”高拱眼眸一亮,不待张居正回答,又连连点头,“我就知道,你必然还要回去再续功业,早该如此!八股取士,徒增之乎者也,百无一用之人,于国计民生何益?当今天下,百业待兴,缺的是能实干兴邦的人。”


    二人越说越投机,先前的那点隔阂仿佛顷刻无踪,竟如当年在翰苑时,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时辰。


    黛玉不时为他们续茶,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


    高拱从最初的质疑,到慢慢的深思接纳,略带歉意地道:“王夫人不愧是女中诸葛,见识不凡,怪不得叔大鳏居十年,最后拜倒在你裙下。你与先夫人林氏,不但容貌相似,智谋也是一等一的好。”


    张居正与黛玉相视而笑,也不便解释,任凭他误会去了。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开,高拱之妻张氏,端着一盘葡萄进来。


    “客至多时,也不见你吩咐人送些茶点来。”张氏埋怨道,将果盘放在案几上,向张居正夫妇行礼。


    夫妻二人颔首致意,张氏一见黛玉,不禁愕然,揉了揉眼睛,感慨道:“王夫人竟与先夫人长得如此相像,恍如重生一般。”


    黛玉温婉一笑,“我能得太师青睐,大概全靠这张脸了。”


    高拱对老妻道:“你来得正好,带王夫人去后院赏花观鱼吧,我与叔大还有些话要说。”


    张夫人会意,殷勤地拉着黛玉的手,走出了书房。


    两个男人目送她们离去,高拱忽然道:“叔大好福气,得此贤内助。不但年轻貌美,还通达时务,怪不得你宁可抛产弃业,也要娶她。”


    张居正微笑:“张夫人与你,不也是白头偕老的伉俪。”


    高拱感慨道:“数十年来,仕路难行,亏得她朝夕相伴,可惜我们子嗣缘薄,膝下犹空。你与林夫人已有五子一女,大抵与王夫人还能再生一两个,我就不中用了…”


    他从多宝阁中取出一个匣子,里面装了十分贵重的器物,“我一生清廉,别无他好,唯珍爱此物。如今子孙不存,无人可传,谨奉于张相公。望你睹物思人,就当咱们又见面了。


    前些日子,突然病得要死,我还想托人带话给你。咱们平生相厚,别无请托,就想你帮我在荆州买一副好板材。”


    张居正见那东西有年头了,不肯收下,“何不过继一子,以承香火?”


    隔着花园,黛玉也同样问了张夫人。


    张夫人抚着廊柱,叹道:“谈何容易,高家本支不望,旁支虽多,但老爷性子孤高,与族人多不和睦,不肯低头相求。需有威望之人,从中斡旋主持才行…”


    “如蒙不弃,我可请太师出面主持此事。”黛玉承诺道。


    “当真?”张夫人喜上眉梢,拉着黛玉的手,千恩万谢。


    书房内高拱亦是喜出望外,激动不已:“好!有叔居中协调,我必得一嗣子,真是感激不尽!”


    二人就请立嗣之事商讨了章程,直至日头西斜。


    晚宴设在临风水榭中,四人围坐,摈弃了食不言的规矩。高拱忽然举杯道:“叔大,当年我被逐还乡,的确曾疑你从中作祟。”


    张居正垂眸道:“我知道。”


    “但今日一晤,观你十年功效,听你纠偏之策,老夫方明白,当年我抱憾离开,或许就是天意。”


    高拱长叹一声,眼眶有些湿润,“我性子急躁,刚愎有余,而手腕不足。若继续在位,只怕每日与浮人浮事纠缠,未必能如你一般坚持革故鼎新,振兴大明。”


    张居正默然良久,方道:“肃卿兄,此言差矣,自嘉靖以来,想要肃清吏治,清丈田亩,行一条鞭法的宰辅枢吏,不知凡几。我们也是在前人的探索和积累中,步步前行。


    而我不过刚好被命运,推到了这个节点。朝堂之争,一时难分对错。重要的是,你我都心系大明,志在救国。千秋功罪,自在人心。”


    高拱凝视着张居正,心中激荡,大笑起来:“就冲你这一席话,今日当浮一大白!”


    他亲自为张居正斟了一杯酒,二人举杯相碰,扬脖饮尽烈酒,一笑泯恩仇。


    四人畅叙国事家事,高拱与张居正,仿佛又回到了挥斥方遒的少年时,指点江山,激烈辩论,谁也说服不了谁,却又惺惺相惜,和而不同。


    因要主持高家过继子嗣的事宜,张居正夫妇便在高府小住了几日。


    张居正依据高拱提供的几个名单,携妻子亲自走访了那几个高家旁支的少年,观察他们的品行学问,习**好。


    最后选择了敦厚仁爱的高务观,作为高拱的嗣子,张居正又与高务观的父母经过反复磋商和讨论,最终敲定了过继之事。


    数日后的黄道吉日,张居正主持了高家的过继仪式,庄重肃穆,交接明白。


    高拱夫妇喜不自胜,多年的心头大事终于有了着落。


    午后,张居正夫妇告辞南下,高拱亲自送到十里长亭,临别时,老友二人执手相嘱,竟都有些哽咽。


    “还望兄长保重,待我两年后归来再见。”张居正长揖到地,郑重承诺。


    “叔大一路顺风,我等着你来!”高肃卿拱手当胸,“开设实学之事,若有阻滞,高某愿为叔大马前卒,冲锋陷阵。”


    “多谢贤兄!”二人四手相握,竟都舍不得先放手。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青幄马车渐行渐远,高拱仍在亭中翘首远望,张夫人轻声劝道:“老爷,回去吧。”


    高拱揽住老妻的肩,望着扑棱棱飞向蓝天的飞雀,道:“若能见大明复兴的那一天,我无憾矣。”——


    作者有话说:张、高之情非常深厚,若非高拱脾气不好,本该是两个人勠力同心共同主政的。《病榻遗言》基本可以认定是伪书了。高拱将自己的爱物与嗣子这类大事都交托给张居正,足见对其信赖,为高拱求恤典也是张居正经办的。


    于慎行《谷山笔麈卷》又新郑家居,有一江陵客过,乃新郑门人也,取道谒新郑,新郑语之曰:“幸烦寄语太岳,一生相厚,无可仰托,只求为于荆土市一寿具,庶得佳者。”盖示无他志也。万历戊寅,江陵归葬,过河南,往视新郑,新郑已困卧不能起,延入卧内,相视而泣云。


    是年,新郑卒,无子,夫人张氏遣一仆入京上疏,求恤典,因赍千金器物往献江陵,江陵却之,其仆泣曰:“夫人使告相公:先相公平生廉,所爱惟此器物,无子孙可遗,谨以献相公,庶见此物如见先相公也。”


    张居正《答中玄高相公》仆以浅薄,谬肩众任,孤立无助,日夕遑遑。今当始衰之龄,老态尽出,霜华满鬓,此后相见,恐不相识也。


    相违六载,只于梦中相见,比得良晤,已复又若梦中也。


    比过仙里,两奉晤言,殊慰夙昔,但积怀未能尽吐耳。


    第172章 冤家路窄


    张居正夫妇回到客栈, 却见母亲赵太夫人与女儿粉棠起了争执。


    “元定与咱们同为湖广乡邻,结伴同行如何不好,你怎能如此冷硬拒绝?”赵太夫人摇着扇子, 满面失望。


    粉棠嗤了一声,冷声道:“刘戡之打的什么主意,谁不知道呢?从前议过亲的, 不知避嫌,还巴巴地追从京城追到新郑来干什么?我都说了,我不嫁人!”


    赵太夫人手里的扇子打在胸前,噗噗乱响,皱眉瞪眼道:“从前你还小,我当然迁就你在家多待两年。而今你已二十了, 我在你这年纪, 都怀上你爹了。


    刘家有什么不好?清流名门, 家风纯正。那刘戡之哪里不合你的意?夷陵才子, 英俊倜傥,又对你一往情深。两年前被你拒之门外, 至今念念不忘, 痴心不改。


    再者言, 过些日子,你母亲就进门了, 看你一个老姑娘还杵在家里,宁不忧愁心痛?叫外人看着,母女俩姐妹似的,也不像话呀。”


    “有什么不像话的?母亲容颜不老,旁人羡慕都羡慕不过来呢。”粉棠撇了撇嘴,不服气道, “母亲从不催我出嫁。朱姨、桂表姐不都没成亲,活得潇洒自在,我为何就不行?”


    “你又不似朱雀能立一番事业,又不像王姑娘一心向道,你到底想怎样?”赵太夫人叹了一口气,无奈摆摆手道:“我辩不过你,等你娘老子来教育你。”


    张居正忙上前宽慰母亲,替老人家打扇子,擦干汗渍。


    黛玉则摇着女儿的手,轻斥道:“怎么能这样跟祖母说话呢?还不快向祖母赔罪!”


    “粉棠!”张居正回头横了女儿一眼。


    迫于父母的压力,粉棠只得提裙下拜,向赵太夫人叩头道:“祖母,棠儿知错了,还请您原宥孙女儿。”


    赵太夫人并未消气,夺过儿子手里的扇子,大力摇了两下,“光知错有什么用吗?你肯改吗?”


    张居正忙道:“母亲,她不想嫁人就不嫁嘛,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


    一听这话,赵太夫人就更气了,照着儿子胳膊狠掐了一下,“都是你给惯坏的。”


    张居正与黛玉面面相觑,无奈摇头。


    到了吃饭的时候,黛玉让女儿去服侍赵太夫人用饭。


    看在孙女儿殷勤布菜,深知自己的喜好,还讲笑话逗她开怀,老人家心里才好受些,恢复了慈爱宽和的模样。


    夜里张居正两口子在枕上,谈论女儿的事。


    “夫人,你说咱们闺女到底在想什么?除了诗书琴画聊以娱情,再看看风月话本,她就别无所求了。


    既爱看世情之作,才子佳人的故事,怎么不能打动她向往婚姻?刘一儒之子,不就是话本里,百年难得一遇的温润佳郎?”


    黛玉轻叹了一声,“棠儿长于和睦敦厚之家,志趣超俗,心向逍遥。即便父母恩爱,兄嫂和谐,但她慧心明澈,知书中所撰乃文人臆想。


    观照现实,再好的婚姻,也难免俗务烦扰,夫妻间哪有不生龃龉的,都是美中不足啊。


    兴许她瞧不上刘元定,是因为她爹举世无双,光耀九州,当世俊杰都难以望其项背,以至于凡人难入她的眼呀?”


    张居正开怀一笑,揽过妻子的肩,轻轻吻在她额上,“也就只有你爱我,才这么想。那丫头眼高于顶,私下里还嫌弃她爹老了,配不上她娘呢!”


    “呵,怪不得说女儿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黛玉手里搅着一绺头发,伏在丈夫胸前娇嗔一笑,“棠儿这是心疼我呢!”


    “夫人,她心疼你也只在嘴上,又不曾为你分担什么。我心疼你,可是身心交付,毫无保留!”张居正握住妻子的手,吻了又吻。


    黛玉啐了他一声,“呸,都多大岁数了,还呷女儿的醋。你这小器的毛病多早晚才改!”


    “夫人爱我如斯,我又何必改呢…”张居正指尖拂过妻子云鬟斜偏的发髻,带着薄茧的手在她温热的颈项间轻拢慢捻,惊起她本能的微颤。


    再抬眼时,已忘了言语,罥烟蹙黛,秋水含烟,眸底映着丈夫的笑意,恍若春酒醉了人间。


    他倒身过来,衣袖带起微风,拂动了她松散的鬓发,呼吸交错间,暖意缠绵。


    分明是最热的时节,一动就大汗淋漓,偏偏不舍推拒,只觉得耳畔彼此跳如擂鼓的心声,是生命最雀跃的呼喊。


    恰是唇舌绞缠,情深爱浓时,廊外忽然响起蹦跳的脚步声,粉棠娇滴滴喊:“娘,我要跟你一块儿睡!”


    帐内呼吸俱是一滞,黛玉慌忙推他胸膛,“女儿叫我呢!”


    “管她做甚……又不是孩子了!”他低笑,长须眷恋地轻蹭她的耳垂,“谁叫她不成亲,让她羡慕去吧!”


    “爹!”粉棠的声音穿过门板,如同一枚石子掼下春湖,霎时荡碎了满是旖旎,“我来提醒你一下,你们还没成亲呢!”


    黛玉倏然睁眼,颊上潮红未褪,眼底却已清明,忙不迭扯过散落的薄衾,掩住微敞的衣襟,“女儿有话对我说,你先回去吧。”


    “啧……”张居正不愠,额头轻抵在她肩窝,满是未尽的遗憾。


    终是无奈起身,披衣系衿,带扣轻响,清脆的一声,隐着男人的不满。


    黛玉替他抚平了胸前的褶皱,轻声道:“你去睡吧,明儿见。”


    待打开门来,张居正一手夹着黛玉方才枕过的枕头,一手屈指在女儿额心弹了一记,似笑非笑地道:“好好说话,不许惹你娘生气。”


    “知道啦!”粉棠将老父亲推出门去,迅速关上了门。


    张居正抚了抚胸口,自我安慰了一下,方抱着枕头去了隔壁。


    黛玉略收拾了一下床铺,坐在椅上,徐徐摇扇,曼声道:“说吧,你是怎么想的?未来就赖在爹娘身边,一辈子不嫁了?”


    粉棠点了点头:“我看了一篓子话本,看父母伉俪情深生死不渝,看兄嫂恩爱情浓,反而更生警惕之心。


    最初,我是怕自己的姻缘不够完美,所以宁缺毋滥。后来看得多了,又知道闺阁之外,并非都是风花雪月,更有姑舅之责、妯娌之烦、妾婢之争。我不想面对这些事。


    而况我们家祖母慈爱,父兄开明,母亲年轻,家中富裕,可以容我居室终老。我与母亲年岁只差五载,何不奉亲侍孝?


    待老父百年之后,兄弟们各有妻儿要养,总有不能兼顾的时候,就由我来陪伴母亲,不好吗?”


    黛玉听了她这一番离经叛道的想法,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女儿不是不识情爱,相反是识之过深。并非不慕琴瑟之好,而是不肯失去自我。


    “家里为你提供了优渥的条件,你有此想头,也是情有可原。”黛玉发现女儿有此想法,也是因为父母给了她太多选择的缘故。


    “你不愿嫁人,有父兄庇护,母亲陪伴自然也好,但也需辅以才德立身,不可懒散放逸。


    在外坐馆教书、行善助义也好,在家打理庶务、著书立传也好,总之不要无所事事,虚度光阴。“这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最底线的要求了。


    粉棠听到母亲许可了,满心欢喜,立刻扑到她怀里撒娇。


    “我就喜欢在家待着,等母亲嫁过来,只管与爹爹享清福好了。家里一应大小事务,便都交给我吧。


    比起伺候公婆、照料小姑、周旋应酬诸多俗务,劳心管家又算得了什么。”


    母女俩把话说开,也就各自安心了。


    翌日,赵太夫人与张居正,听了粉棠的真心话,诧异之余又觉得不无道理。总之,孩子宠成这样,三位长辈都有责任。


    但值得欣慰的是,粉棠没有养成娇纵跋扈的性子,还知道体谅父母,关心兄弟,已经很好了。


    张居正出面与刘戡之谈了许久,表明了女儿的态度,劝他放下执念,再觅佳人。


    刘戡之也不过弱冠少年,为红颜千里追奔,已经耗尽了所有勇气,再一次听到张家父女明确的拒绝,他也只能痛苦接受。


    “让你一个人形单影只的回去,我也怕刘尚书担心。我们即将乘船到金陵,贤侄就与我们同行吧。”张居正拍了拍他的肩道,“我女儿这般牛心左性,老夫比你还愁呢…”


    刘戡之无奈点了点头,怅然地叹了一口气。父亲刘一儒半年前从刑部侍郎,调任南京工部尚书,他不肯随之南下,就为了在京城待着,能与张姑娘离得近一点。


    如今张阁老致使归乡,他又毫不犹豫收拾行囊,一路风餐露宿,追着张家的车驾来了,痴心如此,可窥一斑。


    在水上行了半个月,很快到了金陵,张家长子敬修,带着妻儿在码头迎候祖母、父母。


    敬修如今已是南京兵部侍郎,算是留都闲曹中,比较有分量的职位了。


    长媳高素衣,牵着三四岁的儿子张重辉,让他叫人。


    小家伙滴流圆的眼睛在几人面前一扫,奶声奶气地喊:“太奶奶好,爷爷好,大姑姑好,小姑姑好!”


    “傻孩子,什么大姑姑,那是你奶奶!”敬修拍了拍儿子的小脑瓜,“别看你奶奶年轻,就乱了辈份!”


    黛玉与张居正互看了一眼,心里既别扭又慨然,自己居然都成了祖母。儿子儿媳年纪都比自己年纪大了。


    张重辉扬起小脸,再度打量起自己的奶奶,有些迟疑地喊了声:“奶奶好!”


    “辉儿好!”黛玉一把将大孙子抱起,胳膊顿时感受到了分量,“长得可真结实!”


    刘戡之与敬修见过礼,寒暄了两句,总算有机会与张姑娘说上话了。


    “怪不得小孩子会认错,你与王尚宫可长得真像,与亲姐妹一般。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粉棠没有应声,从母亲手里抱过大侄子,扭头走在了众人前头。


    敬修尴尬笑笑,对刘戡之解释道:“我妹妹从小就这古怪性子,不爱理人。”


    刘戡之早已习惯了张姑娘的冷漠,勉强牵起嘴角,“我知道…”明明知道,却始终割舍不下心中的痴念。


    张居正夫妇在金陵有许多故交,先去了顾璘的老宅,见了顾家长子顾屿,留下了一车厚礼。


    顾家这三年来颇得敬修照拂,虽说顾家长子、次子官身不显,靠着祖产和父辈遗泽,日子过得也算殷足。


    当得知顾家养女林表妹,去世十年后,张阁老奉太后懿旨,即将迎娶太仓王家的千金,他们还担心张阁老这个靠山,以后会与顾家日渐疏远。


    但是在看到王家千金的容貌时,他们又瞬间明白,鳏居十年的阁老,为何会突然续弦了。


    那王小姐的容貌与林表妹一模一样!足见阁老对林表妹旧情难忘了。


    张居正入阁后,就为大司寇顾璘求了恩荫,让顾峻领了应天府正八品经历的职。


    如今,顾峻也是做了爷爷的人了,从八品经历升到了正六品通判,听到张阁老又要续弦了,虽说这是迟早的事,可他心里还是为表妹不值,不肯见去顾家大宅见张居正。


    彼时他正窝在自家小院里,眯眼躺在躺椅上,手里拿着戒尺,喝命小孙子背《赤壁赋》。


    小孙子抓耳挠,囫囵背了一段,后面的就记不清了。


    “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方其破荆州,下…”


    顾峻“啪”的一声将戒尺拍在了掌心,提示道:“下江陵!”


    “什么陵?”


    忽然一个轻灵的女声在空中响起。


    “下江陵,张江陵的江陵,哎呀,三哥你真笨!”


    顾峻蓦然睁眼,四下环顾,只听秋风飒飒,几片落叶飘飞而下…


    他揉了揉额角,怅然一叹,摆手让小孙子回去念书。管家走上前道:“老爷,应天府尹王老爷,又上书请致仕了…”


    “王元美爱致仕就致仕吧,即便他在任,还不是只爱雅歌投壶,觥筹交错那一套。事情都丢给我来干。”


    王世贞素以文坛宗主自居,在金陵频开诗社雅集,交游名士,唱酬无虚日。应天府中刑钱粮讼,诸多繁务多委派下僚,以致案牍积滞,时常闭衙谢事。


    若非金陵考成法管得不严,王世贞这种就属于严重旷职了。


    如今江南最受瞩目的有三件事。一是张首辅致仕,即将迎娶太仓王家的千金,衣锦还乡。


    这位千金又不同凡响,不仅是辅政十年的大明第一女官,还是忠顺夫人认下的姊妹。


    若非张阁老未使用驿站,踪迹难寻,只怕运河沿岸的抚台、臬台、守官都要争相迎送,一路大张彩幔,乐舞笙箫,必然观者如堵。


    二是乡试秋闱,文坛大家王世贞的长子王士骐,有望夺得解元。


    三是临川才子汤显祖相约友人,将李梦阳、李攀龙、王世贞这些倡导文学复古之人的诗文,公开剖析。


    标举出他们诗句中,抄袭剽窃汉史唐诗的字句,批揭评骘,一一加以斧钺之论。


    王世贞知道后,大跌颜面,也只得尴尬笑笑,为此还惺惺作态,自云才薄,要上书致仕。


    自从张阁老在顾府稍稍露过面后,消息不胫而走。江南朝绅纷至顾府,或厚礼求谒,或门外参候,各致祝颂之词,俱备庆贺喜仪。


    未免被士林文人骚扰遗贿,张居正夫妇也是不敢多留片刻,当夜就乘船离开金陵,往姑苏去了。


    最难堪的要属王世贞了,他本人才被临川才子汤显祖揭了老底,说他什么“窃用汉史唐诗句,翻作元美锦上花。”、“句句有来历,字字无精神”、“拆古人东壁,补王家西墙”。


    一代文坛领袖,名誉因此一落千丈。


    汤显祖在南京太常寺任博士,王世贞的弟弟王世懋,作为南京太常寺少卿,还是他的上峰。


    但汤显祖对王氏兄弟,似乎有着莫名的厌恶。分明是王世懋的下属和晚辈,汤大才子却不屑与之诗文唱和。


    想当初,听说汤大才子调任南京,王世贞羡其才名,还亲自造访,汤显祖不与相见,还把自己点评的《弇州集》撂在桌上,让王世贞自己看,傲气到没边了!


    偏偏众人听说张首辅将娶的那位前辅政尚宫,是太仓王氏的遗珍,还以为是张首辅与王世贞家族的闺秀联姻了,纷纷前来打探消息。


    有来跑官要官的,有来巴结讨好的,还有来求张阁老引荐的。


    面对堆成高山的厚礼,王世贞羞怒交加,只得一遍遍耐着性子解释,请客出门:“太仓又不止一个王家,张居正娶的是太仓太原王氏那一支的小姐,不是我琅琊王氏!”


    而后,士林间有流传起这样的谣言,说王世贞不但贪慕虚荣,窃据古人文句,还想混淆视听,借张阁老婚事聚敛贿财。


    王世贞有气难纾,百口莫辩,顶不住众议纷纷,只得抛官弃产,回到姑苏老家,躲避风头。


    而汤显祖得知林尚宫与张阁老再续前缘,十分开心,也与妻子吴氏一同前往姑苏,为他二人道喜去了。


    偏巧,二位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的才子,搭乘了同一条船——


    作者有话说:汤才子清高傲世,不屑虚名,不阿权贵,后面来还写了《论辅臣科臣疏》触怒了万历帝。王世贞之流干的就是混圈子开沙龙,搞翕张贤豪,吹嘘才俊那一套,按古代的话叫邀名养望,今天的话来说,叫炒作。


    1、汤显祖《复费文孙》“王元美(王世贞)、陈玉叔同仕南都,身为敬美(王世懋)太常官属,不与往还。敬美唱为公宴诗,未能仰答。”


    2、钱谦益《初学集·汤义仍先生集序》:义仍官留都,王州艳其名,先往造梦,义仍不与相见,尽出其所评抹《弇州集》散置几案,弇州信手翻阅,卷卷而去。


    3、汤显祖《答王澹生》弟年少无识,尝与友人论文,以为汉宋文章,各极其趣者,非可易而学也。学宋文不成,不失类骛;学汉文不成,不止不成虎也。


    第173章 求亲王家


    王世贞站在甲板上, 欲对着涛涛长河一吐浊气,忽然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


    “如今江陵公能与所爱之人鸳梦重圆,也算苦尽甘来了。”汤显祖揽着妻子吴玉瑛的肩, 慨然大笑。


    吴玉瑛亦笑道:“只怕前去王家道贺的人填街塞巷,咱们未必有站的地方。”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王阁老家为了迎回遗珠, 扩建了南园。不输王元美的弇山园,容下万人不成问题。”


    王世贞听了这话不觉攥紧了拳头,如今世人提及“王太仓”三个字,都是指位列中枢的阁老王锡爵,而不是他这个官阶不显的文坛盟主。


    他愤然出声冷嘲:“谁说汤大才子清高孤傲不阿权贵,这不是与张阁老、王阁老相交甚欢么?”


    汤显祖循声而望, 见是王世贞, 乃正色道:“弇州山人, 吾所交者, 非交其紫绶金章,乃素心相照耳!江陵公虽登首揆, 犹存布衣之契, 两袖清风, 不荫子不恋栈。


    太仓公虽生富贵之家克勤克俭,持身之洁, 嫉恶之严,朝野有目共睹。二相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王相公仍执枢衡,张相公挂冠辞归,各守其志。在下勤耕笔砚,与他们素无往来, 不过仰其行止,偶一为贺,岂曰慕势?


    反观太守你,豪掷千金交游天下,三教九流无所不纳,难道不是自堕浊流?”


    王世贞捻须冷笑,又转而攻讦他“情至说”:“为人本当和光同尘,水自清则无鱼。临川才子妄倡新声,试图‘以情抗理’,弃规矩而求奇巧,如舍舟楫渡江河。”


    汤显祖振袖而出,踏前一步,“太守谬矣。李杜之诗何尝摹晋仿汉,诗心皆自肺腑流出,岂似尔等裁割文选,剽袭成篇。”


    听了这话,王世贞面色渐青,顿足怒道:“小子安敢妄言,老夫掌文衡二十载,文友遍天下,岂容倡优之徒置喙!”


    “可笑哉!”汤显祖仰天大笑,“盟主之拥趸,不过聚蚊成雷罢了。”


    王世贞见被同舟之人围观许久,嗡声四起,不欲生事,再损声名,只得背向拂袖而去。


    东风徐来,汤显祖与夫人相视一笑,携手漫步于甲板上,观赏两岸稻浪千重,桑麻遍野。


    吴玉瑛笑道:“自从江陵公行一条鞭法以来,鱼米之乡更显繁华,帆樯如林,游人如织,运河风光无限。”


    “只要官清吏清,山清水清,哪里不美呢!”汤显祖手扶船舷,由衷感慨道,“更别说我们正徜徉在大明最富庶的江南腹地。”


    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黛玉心情甚好,与张居正携手徒步,带着女儿走到林家祖宅云环翠馆,拜见了姑母毛氏。


    老人家已至期颐之年,言行迟缓,但好在神智清明,尽管黛玉母女十分相像,她也没有认错。


    反倒是粉棠十分疑惑:“姑祖母,您怎么不觉得奇怪,我母亲为何如此年轻?”


    毛夫人略掀了掀眼皮,拍着她的手笑道:“你母亲是天上的仙女,哪里会老!”


    “那您也不疑惑,为何母亲要改姓王,父亲要再娶一回母亲?”粉棠瞪大了眼睛,满心疑惑。


    “都说了你母亲是仙女,怎么能让凡人知晓她的身份,那自然要再娶一次,遮掩真相了。”毛夫人嗤笑一声,伸指点在了她额头上,“你当姑祖母老糊涂了不成!”


    粉棠捂着额头,嘻嘻笑道:“姑祖母真神了,什么都知道,怪不得长寿呢!”


    张居正夫妇相视而笑,又与毛夫人絮过别后温寒,与她商量张王两家的婚事。


    在姑苏成亲后租间小院住上月余,与这里的开明乡贤,筹建实务学堂的事。再去华亭拜访徐阶、徐光启,之后下湖广到黄安见李贽,再往武昌见何心隐、徐学谟等人。


    毛夫人思量了一会儿,拉着黛玉的手道:“何必再赁屋子成亲呢,就在云环翠馆办吧。谁说林姐儿改姓王了,就不能在自家办婚礼。你爹娘在天之灵,也是欢喜你回来的。”


    张居正看了妻子一眼,对毛夫人道:“林娘也是怕扰了您的清净。”


    “老身怡心养性了大半辈子,也想热闹热闹了,而况王家也不是外人。王梦祥那两口子,还不是在这儿住了好些年。可见老话说得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毛夫人很是开怀,让他们在这里住一晚上,打点好礼物,再去拜访王家。


    和和美美吃过团圆饭,粉棠陪着姑祖母笑谈长旅见闻。张居正就拉着黛玉在院子里散步。


    毛姑母喜欢侍弄花草,花园整饬得十分美丽,堂前红枫灼灼欲燃,映着粉墙,亭畔橘柚垂珠,累累果实压枝低。


    翠竹幽处,疏影横斜,夫妻二人携手穿花蹊,渡石桥,越曲廊,漫步在江南风情中。


    黛玉有些怅然道:“明日就要去见王家父母了,荆石的意思是,他父母年过古稀,身子都不大好。想让我瞒下铃儿姑娘已死的消息。


    我依稀记得荆石的父亲,是在万历十年十月初九去世的。眼下万历帝亲政,八月十一皇长子就要出生了。


    万历会向太仓讨银给长子庆生,而后重用宦官,索马三千,弄兵宫掖。紧接着下谕停嫁娶,采民女。花八百万两修寿宫定陵。过不了几年,国库十载之积,不足他二年挥霍的。


    这时候荆石,万不能离开内阁回家奔丧,我已写信给李时珍,请他来姑苏给王老太爷治病,希望能延续王老太爷的寿命。”


    张居正不由沉心,既是系念王老太爷的身体,也是为大明前途殷忧。一想到再过几年,万历帝朝讲俱辍,章疏稽留,就不免忧心如酲。


    煌煌大明就这样被昏君,生生拖到了亡国的深渊……


    “夫人呐,顶多再过两年,我们就得回去了……”他如何不想就此与妻子周游天下,安然终老呢?


    可是大明出了这么一个贪财好货,装聋作哑的皇帝,一个人怠堕便罢了,还要拉着天下万民共沉沦,这是他无法忍受的。


    黛玉吸了一口气,默默点头,“我知道,这两年我们要将实务学堂建设起来,为大明科举革新策。还要凝聚共识,协和思想,让有识之士,为振兴大明勠力同心,而不是党同伐异,各成阵营。这两桩事,也不比劝谏昏君容易啊。”


    张居正见妻子眉宇凝愁,有些后悔提及沉重的话题,忙展眉笑道:“不说这些了,咱们想想婚礼的事吧。”


    黛玉低头一笑,娇嗔道:“我不愁这个,横竖有爹娘操持,儿女帮衬。我就安心做新娘子了。聘礼嫁妆筵席酒戏之类的,你与王家商量着办,有没有也无所谓,我富甲天下,什么都不缺。”


    “如果在富甲天下与我之间,只能选一个,你选什么呢?”张居正停下来,抚着她的面颊问。


    “为何只能选一个?”黛玉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仰脸笑道:“我这不是都有了么?你若问我愿不愿舍下荣华富贵,与浪迹天涯,那还要看你表现呢!”


    张居正低首,与她额头相抵,笑问:“什么表现?”


    “自然是你实现了民殷国富的理想后,就算我舍下堆金积玉的家产,很快也能挣回来呀。咱们归隐田园,那也是钟鼎山林,可以垂裕后昆。”黛玉娇笑道。


    “说到底,夫人就是两个都想要嘛!”张居正将人搂在怀中,情不自禁地吻了吻她的面颊。


    黛玉被他的胡子搔得肩膀微颤,眼波流转,扬眉笑问:“那我问你,从前姑苏的林妹妹,后来闽中的林姑娘,比之眼前太仓的王小姐,哪个更好?”


    “嘶…调皮!”张居正被她顽皮的娇态弄得脸耳飞红,伸手轻拧她的粉腮,反问道:“那少年白圭,青年叔大,暮年太岳,夫人更喜欢哪个?”


    “你这人就这样,遇到难题先自己跳出来,再反问别人。”黛玉倒是认真想了想,将头埋在他胸前,“我贪心着呢,三个都爱煞了……”


    “我也是……三个姑娘都爱极了!”张居正得到了正确答案,赶紧回复了妻子的难题。


    黛玉却不干了,抬脚踢了他一下,“我就知道,男人都是花花肠子,见一个爱一个,恨不能三妻四妾。”


    张居正闷哼了一声,忙哄道:“夫人,那不都是你嘛?哪有女子拈酸自个儿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与你可不一样,你就一副皮囊,我可是换了三回,总有不一样的地方吧?”黛玉不依不饶起来,虽知自己在无理取闹,偏要他说个所以然来。


    “夫人真要这样为难我吗?”张居正微抬下颌,“嗯”了一声,尾音上扬,透着一股魅惑的意味。


    黛玉听得痴了一瞬,男人的唇已攫住了她的唇,衣袂交叠,鬓发相摩。一个俯首亲吻,一个仰脸承迎。


    粉棠早听见爹娘浓情蜜意的话,正要捂着耳朵走开,但见二人舌津互渡,唇齿相交,她竟不觉看呆了。老天爷,口水有啥好吃的?


    夕阳熔金,将一双璧影化作一处,长长地投在粉墙上,如连理枝一般。天际归鸟还巢,庭中暗香浮动,更添缱绻之意。


    看到夫妻总算分开了唇,银丝犹牵,相视而笑,各自羞赧。听到姑祖母远远一声咳嗽后,两人像做了坏事的小孩一样,一个背着阳光负手在后,一个抬手掠鬓以帕掩唇。


    粉棠既觉好笑,又有一丝茫然,望着地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心中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感。


    太仓王家的南园经过翻修扩建,焕然一新。白墙黛瓦间,阳光照在百年银杏树上,筛下无数碎金,满园桂子飘香,红枫如染胭脂,与雕花的窗棂相映成趣。


    鬓发如银的吴芳一大早就醒了,其实是知道女儿回来了,激动得一宿没睡,她穿戴齐整,在园子里拄着拐踱来踱去,几个丫鬟婆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护持。


    “阿婆,你老就安心坐着,姑姑来了,自然会到寿春堂磕头的。”王桂好整以暇地指点丫头们,小心收取树上带露的桂花,还不忘回头看祖母一眼。


    “我哪里坐得住,若是腿脚能走,我都想到渡头去接她了。”吴芳满脸急切。


    忽然二门上一个小厮吆喝了一声:“姑奶奶回来了!老太爷让二小姐去认亲呢!”


    “快快,扶太夫人回去坐着。”丫鬟们连忙将吴芳左右搀起,后头的婆子夹着拐杖,捧着唾盒,前呼后拥地将老人家,安置在寿春堂前,铺了锦褥的圈椅上。


    王桂将手里的小瓮递给丫鬟,不疾不徐地往前厅走去。


    今日黛玉携着王锡爵的信,先行来王家认亲,论理明日张居正再上门求亲才更合适。


    但张居正怕妻子情怯,还是陪同她一起来了。


    王梦祥年近古稀身体消瘦,步履蹒跚,手脚打颤,当看到黛玉迈进门槛,顿时老泪纵横,跌跌撞撞地迎上前,看到女儿那般大了,又有些手足无措地站住,唤了一声:“囡囡……”


    黛玉见此情状,连忙下拜,哽咽道:“不孝女铃儿,拜见父亲!”她从袖中取出两瓣金铃铛,捧到了他面前。


    “就是这个铃铛,你是我的孩子呀……”王梦祥激动不已,哀哀哭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黛玉扶着他归坐,柔声宽慰,替他擦眼泪。


    王家二老,育有两子一女,除了长子王锡爵外,还有一子王鼎爵在外做提学使,无法赶回来。


    今日只有王锡爵的儿子王衡、次女王桂在家。长女与三女都远嫁出去了。


    一家人认过亲,互赠礼物。王桂又领着黛玉去寿春堂见祖母吴芳。


    张居正暂时不便进后宅,留在前厅与岳父王梦祥说话。


    王梦祥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这才将心神转移到张阁老身上。


    张居正拱手道:“王老爷,仆今解绶归乡,伴王小姐归家,也是为求亲而来,非独奉懿旨行事,亦仰慕令媛芳仪,倾心于林下风致。


    仆虽年齿稍长,敢效少年之诚,愿作青松,为令媛余生依靠,伴其诗书佐酒,山水怡情。还望岳翁准允。”


    王梦祥泪眼朦胧地瞅了张居正一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太后赐婚哪有他婉拒的道理。


    江陵公神采依旧,可毕竟已经年近花甲,他的女儿风华正茂,何以相配?


    他一边抓着女儿的手帕擦抹眼泪,一边抽泣道:“张太师,小女襁褓离散,飘零在外二十余年。天怜衰朽,令我夫妻残年得续骨肉之缘。


    本欲留她的家中多住些时日,再择一乡邻实诚郎君,平安终老,便足矣。


    岂料天心难测,慈宫懿旨令其嫁给太师。老朽闻之,既喜且悲。喜的是爱女得以仰攀清门,悲的是父女相聚日短,而别期日长。一旦女儿出嫁,恐再见无时。


    太师元辅重臣,虽年高德劭,犹显松柏之姿。然小女荏弱,恐疏于奉侍琴瑟。更念犬子已忝列台阁,若再添贵婿,诚恐门庭过耀,反招他人谤嫉。”


    张居正听了王梦祥的一席话,虽说至情至理,感人至深。但自己明晃晃的被嫌弃了,多少还是有点难受。


    他除了年纪大点儿,何以就比不上乡邻的实诚君子了!


    王梦祥见张居正沉着脸,心尖怯了两分,意识到自己将真心话说了出来,拂了阁老的颜面,忙将话又兜转回来。


    “今日之事,懿旨难违。老朽唯有沥胆相托:愿太师怜我女儿年轻笨拙,宽柔相待。若得濡沫相携,白首偕老,实乃万幸。倘有不测……还请太师许以归宗另嫁之诺,使我老两口残烛暮年得慰,则九泉之下亦感公之高义!”


    张居正听到“另嫁”二字,顿时坐不住了,有些生气道:“尊翁此话,实令某锥心之痛。某虽年近花甲,然鬓未星霜,目能夜书,臂开劲弓,勤修摄生之术,岂能轻负白首之约?


    若…某先辞尘世,自允夫人归宗,然私心祈守贞雁之盟,非以礼法相困,实因情根深种,愿黄泉碧落犹存相思。而况,一旦夫人为某诞下麟儿,亦不便另嫁吧……”


    王梦祥不由噎住,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张太师一眼,他已经有五子一女了,还能生吗?心里更气了,女儿嫁过去就是给人当后娘,可不委屈死了。仗着自己老迈,王梦祥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师为何不与先妻守贞雁之盟?”


    偏要来祸害他女儿!太师连皇帝的圣旨都能批驳回去,如何就不能劝太后收回成命?无非是贪图她女儿才貌双全!


    张居正眉心一跳,无语地闭上了眼,这让他如何解释?只能撂下一句:“某明日再携聘礼登门,告辞。”


    寿春堂中,黛玉也与吴芳“母女”相认了。吴芳也有数十年未见黛玉了,望着她有些面善,正是这份一见如故的熟悉感,让她相信这是母女连心,血脉牵绊。


    黛玉也扮演好王铃儿的角色,依照从前对吴芳的了解,将她年轻时的喜好当作自己的喜好,讲了出来,句句都迎合了老人家的心意。


    母女俩说了许久体己话,吴芳与丈夫的想法一致,都觉得张阁老为大明鞠躬尽瘁功高盖世,可视为师长,作为丈夫却总差了那么一截。


    他们王家又是世代簪缨之族,若非有一道懿旨挡在中央,王家夫妻是不肯让女儿嫁给老头子做填房的。


    黛玉只得作小女儿态,表达爱慕钦敬之意,编几件在宫闱内,与张阁老发乎情止于礼的故事。


    王桂在一旁听到了,还吃吃窃笑,让黛玉尴尬不已。


    夜里,黛玉伴着吴芳睡了一宿,早起替她篦头梳妆,绾了从前她爱的发式,“母女”俩感情十分融洽。


    张居正抬来丰厚的聘礼登门求亲,王梦祥看在懿旨的份上,勉强应了下来。


    “既然前议之事,岳翁大人无有异议,那亲迎就定在八月十六。”张居正完全不是商议的口吻,迅速敲定了三书六礼一应事务。


    王梦祥切实感受到权臣举手投足之间无形的压迫感,完全败下阵来,到后面只有一味点头应“是”的份了。


    到了晌午,张居正又带了李时珍入府,给王家二老诊脉。吴芳虽说有多年老寒腿,行走不便,倒也没有其他毛病。王梦祥这里就查出不妥来了。


    李时珍捻须道:“老太爷看着还好,实则六脉沉取无力,尺部尤弱,如按葱管。此乃元气大泄之象。心脉悬如累卵,若怠于调治,恐难逾两月之期。”


    王梦祥早有所感,倒也看得开,摆摆手道:“能赶上女儿出阁,老朽已经心满意足了。”


    张居正皱眉道:“岳翁可别光顾女儿,令郎还在中枢,扛鼎大任,怎能安然释肩,回家守制?”而后郑重拱手,“还请您谨遵医嘱,保重自己。”


    “那…好吧,有药我就吃吧。”王梦祥自觉地点了点头。


    “老太爷也无需忧心,只以党附峻补元气,再以艾灸关元、气海两穴,以固命门,再佐以归脾汤加减,调摄中州,切勿劳神。如此清淡饮食,静养天年,可续三载春秋。”李时珍一面写方子,一面说道。


    当下王老太爷就服了一剂药,乖乖回屋里静躺着了。


    多年不见老友重逢,李时珍两鬓已白,而张居正看着还颇硬朗。


    当他在家乡的东璧堂医馆,接到林夫人的信,着实吓了一跳。何以去世多年的人,又重新尺素相传呢?


    直到他来到太仓王家,见到了年轻的林夫人,如今成了王家千金,才明白这其中不可言说的秘密。


    为人医者,有时候是与死神博弈的战士,他遇到过封棺假死之人,也遇到过失魂症之人,以及某些难以解释的“灵异”事件。


    因此看到林夫人再临人间,这位见多识广的医者,并没有骇然惊悚,反而很快接受,并为张阁老能与妻子再续情缘,而感到欣慰。


    黛玉听说李时珍到了,连忙到前厅相见,一见面就笑道:“李大哥历时二十七年,潜心编撰,三易其稿的《本草纲目》应该已经完成了吧?潇湘书林可早等着你拿稿子来刊印呢!”


    李时珍笑道:“虽有未尽善之处,但已完成十卷,足有一百九十万字,如今书稿还在别人手里。


    我今次来姑苏,一则应邀来给王老太爷看病,二则来参加两位的婚礼,三则也顺便问问王弇州允诺给我写的序文,完成了没有。


    犬子听闻弇州山人诗酒风流,拜访者来之不拒。凡是经他提携赞颂的人物,大都名噪一时。经他片言褒赏,便可声价骤起。


    愚兄便想借他的东风,为《本草》宣扬一番。也省得书稿无人问津,害潇湘书林折了本。”


    “东璧兄既完成了书稿,为何不写信告诉我?让我替你写序文呢?”张居正很是不解。


    李时珍道:“我自是第一个想到阁老您了。可惜京师路远,万历六年阁老正居家守制,杜门谢客。我就不敢贸然打扰了。”


    张居正恍然,若是他当年回了江陵守制,说不定李时珍就会求到他跟前了。


    “我是万历八年秋的时候,背着一麻袋书稿,来求见弇州山人了。他倒是热情招待了我几天,还写诗赠与我。痛快答应我给写序文,到如今还没影呢。”李时珍袖手,无奈摇了摇头。


    黛玉想起是有这么回事,六十二岁的李时珍,从蕲州背着沉重的书稿来到姑苏,求王世贞写序。


    结果王世贞那会子忙着向昙阳子求道修仙,根本无心管别的闲事。之后李时珍也是持续修订书稿,而王世贞迟了十年,直到万历十八年,才写完了序文。


    十二年间,李时珍也不知多少次,往返于蕲州与苏州两地,求问进展而不得。


    以至于风烛残年的他,无奈上遗表给朝廷,请求将《本草纲目》转发史馆采择,或交由太医院重修,希望更多的人能看到这本书。而当部书成功刊印之时,李时珍已经抱憾辞世了。


    黛玉不由为李时珍所托非人,感到痛惜愤慨:“李大哥,咱们眼下就去把书稿要回来。序文也容易得,张太师一篇,王阁老一篇,申阁老一篇,保管牌面十足。”


    “真的?”李时珍眼眸一亮,喜上眉梢。


    “那当然了!”黛玉向张居正努了努嘴,示意此事由他全权处理。


    黛玉拉着李时珍,就往王世贞家的弇州园走去。


    张居正连忙伸手拦住了她,“这事也交给我处理,你如今是王家小姐了,还怎么见他呢?”


    “怎么见不得,现成的理由,请他来吃喜酒不成么?”黛玉正在气头上,可没想那么多。


    张居正也只得跟着一道去了——


    作者有话说:1、沈德符《万历野获篇》今上辅相中,以予所知,持身之洁,嫉恶之严,无如太仓王相公(王锡爵)。


    2、汤显祖《牡丹亭·劝农》山也清,水也清,人在山阴道上行,春云处处生;官也清,吏也清,村民无事到公庭,农歌三两声。


    3、礼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臣王家屏谨奏:为朝讲久辍,章疏稽留,敬效忠规,上干圣听,以隆政体,以慰羣情事。


    4、王世贞《赠李时珍诗》李叟维肖直塘树,便睹仙真跨龙去。却出青囊肘后书,似求元晏先生序。华阳真逸临欲仙,误注本草迟十年。何如但附贤郎舄,羊角横抟上九天。题词:蕲州李先生见访之夕,即仙师(指昙阳子王焘真)上升时也,寻出所校定的《纲目》求序,戏赠之。


    4、王世贞《本草纲目序》楚蕲阳李君东璧,一日过予弇山园谒予,留饮数日。予观其人,睟然貌也,癯然身也,津津然谭议也,真北斗以南一人。解其装,无长物,有《本草纲目》数十卷。落款时间是时万历岁庚寅春上元日(万历十八年),弇州山人、凤洲王世贞拜撰。


    5、《明史王世贞传》一时士大夫及山人、词客、衲子、羽流,莫不奔走门下。片言褒赏,声价骤起。


    第174章 再嫁白圭


    初秋的弇山园, 枫叶染丹,桂子飘香,各色菊花错落点缀于三山一岭间, 曲径通幽处,五十七岁的王世贞披着藏青氅衣,立于涵碧亭中。


    他望着满池残荷, 朝儿子王士骐招了招手:“冏伯,你看这残荷虽败,根茎之下却有佳藕,我这一生空有才名,却为江陵所忌,以至仕途坎坷, 蹉跎岁月。如今王家门庭显耀, 都寄望在你身上了。”


    王士骐一袭襕衫, 闻言唇角微扬:“父亲放心好了, 今次秋闱,解元之名舍我其谁。”


    王世贞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江陵公儿子虽生得多, 却没有一个在科场发迹的。如今他人也退下来了, 再无人阻拦我们父子腾达之路。”


    而后又肃然道,“你也莫要轻狂, 上次应天府乡试,就有很多名士折在了漕运策上。张江陵在治历漕河上耗费了大量心力,其中关节,要重实务而轻空谈。”


    “父亲,张江陵又不是应天府考官,今年也不考漕运, 您何必句句提他?”王士骐十分不解,父亲在外与人觥筹交错,从不提张阁老之名。偏偏在家里教诲自己,总是江陵长,江陵短的。好像跟人家很熟似的。


    “我哪有提他?”王世贞不承认,脸上笑容却淡了下去,提壶斟了一杯茶,“不过,听闻他人已至姑苏,就要娶隔壁王家的姑娘做填房了。


    啧啧,也亏他脸皮厚,快六十的人了,娶个能做自己孙女的女子为妻,真真老梅接嫩枝。”


    “此事儿子略有耳闻,据说是二人被困雨林,还牵扯到忠顺夫人。太后不得已才赐婚的。”王士骐叹了一声,“王家姑娘也是可怜。”


    王世贞呷了一口茶,不以为然道:“有什么好可怜的,一个图超品诰命,一个贪青春颜色,各取所需罢了。”


    王家的大管事,得知张太师来了,哪敢请人干等,直接领着贵客进门了。


    偏生庭中两只珍贵的白鹤在打架,长喙互啄,白羽纷落。管事又怕担干系,忙去将两只鹤赶开。


    一行三人没有闲情看二鹤相搏,便沿着九曲桥向园中走去。父子俩的话,恰被听了个正着。张居正脸色一白,不觉攥紧了拳头。


    黛玉脸耳通红,微腮带怒,薄面含嗔,绕过花枝,冷声道:“不巧,弇州山人之高论,窃以为井蛙语海罢了。家兄亦在台阁,何来图诰命慕虚名之说?”


    听到久违的清音,王世贞心尖一颤,猛地转过头来,脸上霎时失了颜色,脱口而出:“林妹妹!”


    “目见尚且会认错人,更遑论耳闻。”黛玉向前走了两步,微微颔首,连讽带刺地道,“我年岁都能做您孙女了,喊妹妹怕是不合适,何况小姓王。太原王氏,见过弇州先生。”


    王世贞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只觉心脏剧跳,身形晃了一晃,扑上前来,哑声道:“你就是王家女?怎会……”


    怎会如此像她?


    “她是我妻子,请公自重。”张居正展臂挡在了黛玉面前,顺势踏前一步,略一拱手:“凤洲,别来无恙。”


    王世贞不由后退半步,愕然抬眸,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流盼,颤指向张居正:“张江陵,你竟敢让王家女,做她的替身!”


    “王大人此话谬矣!”黛玉眸转寒芒,振振有词道:“我就是我,不是谁人的替身。江陵清标皎洁,朝野共鉴。鳏居十年不忘其初,今日岂贪小女颜色?”


    张居正亦正色道:“凤洲,我与娘子,本就清风明月两相知,寒梅素心本同契。与门楣高低,年岁大小,美丑妍媸毫无干系。望你勿要妄议内子,使白璧蒙尘。”


    王世贞眼眶湿润,深吸了一口气,默然良久,方低头长揖道:“是仆狂妄了。听君一席话,如冷水浇头,老朽赧颜。江陵之清操,夫人之贞志,经此一训,刻骨铭心。再不复作妄语。”


    当年张江陵高中状元求花献妻,伉俪情深,艳羡众人。如今阅尽千帆,终起续弦之念,娶的新人却还是旧颜。目之所在,心之所倾,谁人不道一声江陵长情呢。


    王士骐天资聪颖,心性敏感,虽不明白张江陵与父亲之间有何过往,但总觉得并非“政见不合,脾性不对”这么简单。


    他本着“来者是客”的家训,出来打圆场。“晚辈士骐见过张太师,王夫人。还请入内品茶。”


    张居正摆手道:“不必了,今日我们是来取回李大夫的手稿。还请凤洲百忙之中,拨冗找出来。”


    王世贞愣了半晌,疑惑道:“哪个李大夫?”


    “在下便是蕲州李叟,不知弇州山人对老朽,可还有印象?”李时珍这才从角落里拱手走了出来。


    一见面王世贞就有了印象,他毕竟有过目不忘之能。


    “东璧兄不是拿书稿来请我作序吗?为何又要讨回去?”王世贞话刚出口,就意识到对方是等不及了,想要换人写序。


    如果猜得不错的话…请的会是张太师。


    要说王世贞可以文不加点,一篇序文挥笔立就。可他还未读过那装了一麻袋的书稿,泛泛谈之,必然落于下成,有损自己声誉。


    既然别人已另请高明,自己面子上也过不去,还不如就大方出让了。


    但出于一点自尊心作祟,王世贞一面吩咐仆人去搬书稿,一面捻须对李时珍道:“东璧的书稿,我从前略翻过。您既精研药性,我便以丹道相询。听说以九转金丹入药,可通紫府。先生纂修本草,也收录了金石升仙的药方吗?”


    李时珍一听就知道,他没有看自己的书稿,皱眉道:“医道在济世,而非惑众。丹砂雄黄,性烈伤腑。云母金玉,积垢损肠。余行医五十年,未见有食金丹而长寿者。”


    王世贞从前大病过一场,开始修道养生,对外丹延寿之说,深信不疑。不由辩道:“《周易参同契》中有言:金性不败朽,故为万物宝。东晋葛仙翁服丹羽化,岂尽虚妄?若以草木延年,终归腐朽耳。”


    “公只见金石不朽,未见其裂肠腐胃乎?神农尝百草而济苍生,何曾以飞升为念?若言羽化,”李时珍抬手指向庭中战败瘸腿的白鹤,“它整日餐风饮露,又能翱翔天际,安见其化为仙翁否?”


    王世贞讪讪一笑,无言以对。这时候仆人已将书稿搬了过来,正好交接出去,掩饰了彼此话不投机的尴尬。


    黛玉见那书稿颇为沉重,不由眼眸一转,回头对王世贞笑道:“弇州先生,李大夫暂住在云环翠馆,距此不远,不如请您派人将书稿送到那儿去吧。八月十六便是我与太师奉旨完婚的日子,亦盼先生赏光驾临。”


    王世贞勉强扯起嘴角,拱手道:“谨知良辰,必当亲至观礼,不过借浊酒一壶,思念故人罢了。”


    张居正斜睨他一眼,伸臂虚揽着黛玉的腰,告辞而去。


    李时珍亦庆幸自己的书稿,没有让谈玄务虚的王世贞写序。回到云环翠馆的厢房,就开始埋头整理起来。


    张居正承诺道:“距离婚期还有半月,我先将你的书稿看完,再为之题序。若无舛错,即可付梓刊刻。待我整理要点,去信给王阁老、神阁老,在刊印完成前,序言一定送到。”


    “多谢太师了!”李时珍欣喜万分,千恩万谢。


    张居正道:“东璧兄,其实我也有一事相求。”


    李时珍“哦?”了一声,心想自己不过一介布衣,太师还有什么事能求到自己身上的。略一思量,恍然大悟:“太师莫急,我这里有些温经补肾的良药,可助您良宵……”


    张居正老脸一红,立刻开口道:“不是这事儿。”


    “东璧兄祖孙三代悬壶济世,更以《本草》集百家之萃,辨药性于微末,察病理于秋毫。三十年来,跋涉千山采撷草本,只为解民疴疾,药到病除。


    愚弟解绶归乡锐意兴学,想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特设实务学堂,以倡经世致用之学。医道关乎国本,可以上疗君亲之疾,下救百姓之厄。


    今日听贤兄与凤洲之辩,不欲巫妖惑众而良医失传。所以想延请贤兄登坛,为医学讲师,传道授业,聚天下有志医者共聆雅教。


    之后,只有在医学堂中,修习五年期满并考核通过者,方可从医治病。如此,长继绝学,保万民太平,功在当代而利在千秋。”


    李时珍听了,霍然站起,既惊且喜,激动万分。从来医术只在父子、师徒间口耳相承,如今却要在课堂上公开讲授,这意味着他手头上的《本草》,积攒五十年的药谱脉案,都有了用武之地。


    如此也能让天下医馆、药铺规范经营,不至于误诊频出,让百姓宁信神咒符水,也不信大夫。


    “好,好!”李时珍抚掌大笑,“太师欲兴医学,真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愚兄人虽驽钝,必倾所能以报知遇之恩。愿意为学生分经讲络,辨性析方!使金匮得传,青囊不绝!”


    当夜,二人就如何筹备医学院畅谈了许久。


    一晃眼,八月上旬过了,李时珍的《本草纲目》经过数次校对,江南八府的潇湘书林,接力刊刻。大体已经完成了样稿,只等王锡爵与申时行的序文到位,就可以装订上架了。


    八月十一日,万历帝皇长子朱常洛诞生,大赦天下,试图索要太仓银为皇子庆生,被阁臣王锡爵封驳,不允。


    八月十二日,太仓王家朱门结彩,锦帐连街,为避免张太师亲迎那日,十里红妆塞途堵路,今日天光破晓,百担嫁妆先行抬出王家。


    披红挂彩的健仆,抬着檀木描金箱,一般开一半阖。里头的云锦灿若霞光,苏绣巧夺天工,官窑瓷瓶莹润流光,还有那双喜赤金碗筷、二尺长的翡翠如意、云母屏风、楠木奁盒、琉璃宫灯等物,美不胜收。


    一路引得姑苏百姓夹道争观,男女老少啧啧称羡。


    到了云环翠馆,掐着安床的吉时,十八名健仆将百子千孙的拔步床抬入新房。


    拔步床层叠三进,乃紫檀打制,恍如殿阁。廊柱镂刻麒麟送子纹,门围刻玉燕交舞,顶棚悬着红绡流苏帐。


    全福夫人领着一班王府侍女,铺床安枕,装陈新房。


    粉棠帮着贴窗纸,安玉屏,摆设多宝阁。听着满堂笑语喧阗,珠翠响动,吉言交织,不禁被这红尘喜气所感染,动了几分想要成亲的心思。


    爹娘初婚时,爹爹还只是举人,所能给予的婚礼排场有限。如今再婚,还是原配,娘亲却是超一品夫人了。


    张、王两家都是台阁府邸,家资雄厚,再加上太后懿旨,因此婚礼上各色器物极尽奢华,富贵耀眼,谁看了能不羡慕呢?


    自打黛玉从弇山园回来,就被王梦祥夫妇拘在家里了,还不让张居正再进府来相见,说这是规矩。


    嫁妆抬出去那天,吴芳请了个富态的贵妇人,进门来教女儿为妻之道。妇人是王家的本家嫂嫂,娘家姓潘。


    黛玉以为是《女则》、《女诫》那一套,忙说自己倒背如流,行走坐卧的规矩,也是宫里熏陶出来的,绝对不差。


    那妇人却神秘一笑,将一个饾版彩印的画册拿了出来,言语暧昧:“是教姑娘学这个的。”


    黛玉拿在手里瞧了瞧,书封上面题了四个泥金字《寒松倚芍》,不由赞道:“宋锦片金裱褙,绫绢包角,泥金题名。比之司礼监出的经厂本,都不遑多让。不知是哪位名师的画谱,这么金贵?”


    她好歹也是潇湘书林的老板,当代各种装帧工艺、刻板字体都能数如家珍。


    “哎哟,姑娘不愧是宫里出来的,见多识广,连装帧都一清二楚。”潘嫂子表情夸张地笑了笑,贼兮兮地道,“只是这内里乾坤嘛,想必姑娘是不知道的。”


    黛玉若有所觉,翻开一看,咬牙“啪”地一声合上了。


    果然是秘戏图!


    潘嫂子笑道:“姑娘别害羞呀,这画册可不比一般市卖货粗制滥造,都是图文并茂,有什么不懂的,只管细看看,省得嫁过去吃亏。”


    黛玉面红耳赤道:“嫂子这就不必了吧,太师又不是毛头小子……”


    “诶,姑娘,你不知道吴太太的苦心,这本书又名《梨棠夜咏》,专门详解老夫少妻闺幄之中,如何共效于飞之乐的。”潘嫂子挤眉弄眼地道。


    黛玉无语地翻了翻白眼,这名字可起得真含蓄典雅。


    潘嫂子见王姑娘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当下也不笑了,拉着她的手宽慰道:“太师的年岁是有点儿大了,再过几年,怕是风月无份。吴太太的意思是,让姑娘先委屈一下。待太师病老归西之后,再迎姑娘归宗另嫁。”


    黛玉当即瞪眼道:“他若死了,我绝不二嫁!”


    “姑娘可别这样想,人这一辈子可长着呢!你如此年轻,若要守节,那就是大半辈子搭进去了。女人可千万不能犯糊涂呀。”潘嫂子语重心长地道。


    黛玉心想夏虫不可语冰,个中内情她又不知,何必与之废话呢。只得假装被说服,轻轻点了点头,出言打发她:“多谢嫂子提点,您事儿忙,让我自个儿看吧。”


    “好,这是专门画的翁姝偕乐图,太师位尊德劭,看着像是会疼人的。只是琴瑟之道,贵在调和。虽说太师齿发尚健,不见衰色,究竟已近花甲,气血难同少壮。


    他执掌中枢十载,昼夜勤恪,始终不怠,大抵是个极要强的人。想必床笫之间,亦是不肯服老的,姑娘要多担待,常鼓励,夜里才有滋味不是?”


    潘嫂子说了长篇大套的话,得意地摇着手绢,转身走了。


    黛玉坐在床边,望着那本《寒松倚芍》,略一翻看,登时脸耳贯红,这上头夸张的姿势,看着就令人咋舌,不觉将手攥成了拳,将书撂了下去。


    谁知那潘嫂子,又腰肢款摆地荡了回来,捧出一个雕花匣子塞进黛玉手里。


    “姑娘拿着,这里头装着鹿血膏、金匮肾气丸、腽肭脐、辽东红参、六味地黄丸,万一太师那方面不行,就多吃几丸,包管整夜榻响如舟。”


    不,他又不是药罐子,那方面…还挺行的。


    黛玉心里有气,很想一巴掌甩到潘嫂脸上,她到底是来教人,还是来埋汰人的。


    潘嫂走后,黛玉越想越不对劲,她拿了这一匣子价值千金的名贵药丸来,又不标明用量。亦不提醒自己,若见丈夫神疲力竭,有些事就不能勉强。而是一味撺掇她索要衽席之娱,这是何意?


    黛玉沉心思量了片刻,叫人请王桂过来说话。


    “那个潘嫂子是什么来头,听口音不像是姑苏人?”


    王桂道:“王家是大族,七拐八弯的亲戚也太多了,我也不认得她。”


    黛玉心中越发警惕了,将那一匣子药丸,各取了几样给王桂。


    “我这会子出不去,劳烦你带着这些东西去云环翠馆,找李时珍问问,这些药有没有问题。”


    王桂嗅了嗅药的气味,皱眉道:“你担心有人要害阁老?”


    黛玉默默点了点头,大明史家在撰述张居正的死因时,也是各执一端。


    过劳致疾,貌似是最近事实的显因,但张居正的父母,都十分长寿,而他中道短折也似乎说不过去。


    也有说是痔疮误治,太医妄用“金石燥热之剂”以至于元气日削,肌体羸瘦,仅存皮骨。


    更有甚者,说是以饵房中药致疾。这纯属政敌诽谤,试图以艳闻诋毁。毕竟以他夙夜在公的辛劳,不可能有精力再浪费在别的事上。


    但这些疑点,也足以让黛玉多加防范。


    两天后,李时珍以为王梦祥复诊为由,登门求见。


    黛玉也扶着吴芳,为她请一个平安脉,见到了李时珍。


    王梦祥在吃了半个月的药后,身体已有所好转,胃口也渐增了些。


    待丫鬟扶二老回去休息后,黛玉才找到机会向李时珍请教“医理”。


    李时珍道:“姑娘让我查的药,恐怕是来自内廷,与我在太医院接触到的一模一样。这应是嘉靖年间,那些道士炮制的药丸,里头添加了汞和丹砂,长期服用恐致病。本应在隆庆年间销毁,不知怎的,竟保留了下来。”


    黛玉倒吸了一口凉气,万历帝一直将自己对张居正的恨意,掩藏得极好。史书上记载,当张居正病后万历帝频频敕谕问疾,赐医赠药不断,黄门使者相望道路。


    谁也没想到,张居正去世后不久,万历帝就露出了刻薄寡恩的真面目。


    黛玉将这些药丸悉数销毁了,立刻去信给“兄长”王锡爵,让他务必注意饮食,谨慎低调行事。


    八月十五,仲秋之夜,吴芳搂着女儿说了半宿的体己话,从前对张太师还有几分怨言,今夜就全是好话了。


    “张阁老是个有心的,不但请了名医,为你父亲续了命,一应婚礼议程都亲自周密安排,无一错漏。他是个长情的男子,必然会对你好的。”


    黛玉默默点头,见窗外月上中宵,忙劝她休息,明天还有得忙呢。


    吴芳这才倒在枕上睡了,手中仍旧牵着女儿,不舍放开。


    十六日吉时,张简修、张允修充作艄公,亲驾喜船来迎母亲,其余兄长均有官衔在身,且隐姓埋名,都不便出现,他两个就全权代表了。那画舫披红挂彩,装饰得十分喜庆,船头悬着一对玉燕衔枝灯,六合如意纹的锦幔,随风飘拂。仿佛从瑶池仙界中徐徐驶来。


    张居正头戴金饰七梁冠,一身金线绣云鹤大红缂丝吉服,玉带环腰,眉目清秀,朗若谪仙,那卓然独立的气度,让人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


    黛玉头戴珠翠庆云冠,一袭真红缂丝大袖衫,肩披蹙金绣云霞纹珍珠霞帔,手持障面红扇,被侄女王桂搀扶着上了喜船。


    忽而一阵风来,吹得夹岸金桂,纷落如雨,香粒撒满衣裙,馥郁清芬。船身微晃,张居正瞬间揽住妻子的腰,引来一阵笑语。


    虽说这点亲密算不得什么,可在众人的哄笑下,黛玉还是不禁红了耳根。


    拜堂之时,一对白燕自梁间飞掠而来,恰停在喜烛台上。


    毛夫人喜不自胜,忙道:“这真是玉燕证盟,百年和鸣!”


    满堂宾客皆以为祥瑞,黛玉却认出来了,它们是自己在宫中,放生的那一对燕子。想不到它们竟然也赶来为自己贺喜。


    正是蟹肥菊黄时节,喜宴上自是少不得螃蟹,配着二十年的女儿红。茶点是洞庭碧螺春、玫瑰松子糖,蟹壳黄酥饼,桂花定胜糕。佐以官燕盏、鳖汁煨鹿筋、蟹粉狮子头、茭白炒莲藕、蜜桔炙金鹅、玉兰片炒虾仁,尽是秋日时鲜。


    花团锦簇的园子里,新搭了戏台,今日要演出全套的汤显祖新作《紫钗记》。云板轻敲,昆腔班子鸣锣开场。开篇一曲《西江月》“人间何处说相思,我辈钟情似此。”为这出一波三折缠绵悱恻的故事,传递出“至情”的真髓。


    《紫钗记》作为临川四梦之首作,讲述了唐才子李益与霍小玉以紫钗定情,却因权臣卢太尉陷害被迫分离,最终在豪侠黄衫客的相助下,破除阴谋,夫妻团圆的故事。


    今日来此的客人,大多为江南名士,可谓是高朋满座。除了文坛盟主王世贞、太常寺博士汤显祖、名医李时珍、画家周天球、戏剧家张凤翼、书法家王穉登等,诚然苏州知府、应天巡抚、苏州提学使等地方官员也均在场。徐阁老人虽未至,贺表喜仪倒是让人眼前一亮。送的是一架八扇琉璃屏风,上面画着水墨太岳山。


    这一回喜宴,黛玉不打算枯坐新房,而是大大方方地站在丈夫身旁,一道招呼宾客——


    作者有话说:1、张居正《乞骸归里疏》臣自患病以来,静摄调治,日望平复,乃今三月,元气愈觉虚弱,卧起皆赖人扶,肌体羸疲,仅存皮骨,傍人见之,亦皆为臣悲悼,及今若不早求休退,必然不得生还!且古有灾异,则策免三公,今廷臣之中,无居三公之位者,独臣叨窃此官。顷者苍彗出于西方,日食午阳之旦。


    2、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张江陵当国,以饵房中药过多,毒发于首,冬月遂不御貂帽。


    3、王世贞《嘉靖以来内阁首辅传》得之多御内而不给,则日饵房中药,发强阳而燥,则又饮寒剂泄之,其下成痔,而脾胃不能进食。


    4、《明神宗实录》万历十年八月十二:旧例岁徵金花银一百万两,续增买办银二十万两,每年共一百二十万两皆供皇上赐赏之用。但近年金花拖欠数多,已借过备边银一百余万两尚未补还……未入考成,拖欠钱粮约计本折南有二百余万两,伏望节省,报闻。


    5、《明史张居正传》居正病。帝频颁敕谕问疾,大出金帛为医药资。四阅月不愈,百官并斋醮为祈祷。


    第175章 梨棠夜咏


    太师夫妇在筵席上一露面, 满园宾客先是一惊,纷纷停杯投箸,匆忙站起, 戏台上也止了鼓乐。


    苏州知府离席躬身,拱手连连:“下官恭贺太师,喜缔良缘, 佳偶天成!”


    话音刚落,满座祝贺之声,就如潮水般涌来,“恭喜太师璇阁日暖,宝镜新圆!敬奉薄礼,以贺佳期。”


    “王夫人仙姿玉色, 堪配太师德璋!简直是芙蓉出水, 星月交辉。”


    “太师与王夫人伉俪同心, 琴瑟和鸣, 鸾调永谐!”


    黛玉听了却不觉眉心微蹙,不是听不得恭维赞美, 实在是“王夫人”三个字, 让她不由想起了自己从前的二舅母。


    张居正察觉到黛玉的细微心思, 一边礼貌答谢,一边委婉纠正:“内子平素潜心词赋, 寄兴诗文,雅号潇湘。诸公皆是文苑耆宿,词林宗工。若能得大家片言指点,师友相砥,那就再好不过了。”


    能进得了云环翠馆吃喜酒的宾客,必然都是闻弦歌知雅意的聪明人。既知道太师夫人, 也是醉心诗词之人,将来必要在文坛立足显名,以后当以雅号称之。


    随即众人纷纷改口称“潇湘夫人”,庆贺之词说得就更显雅正高致了。


    “蒙诸公厚赐吉言,谨奉薄酒,聊表谢意。”黛玉也举杯回敬大家,不过酒水略沾沾唇,就都让张居正就着她的手,仰头饮尽了。


    方才听张居正说,王夫人雅号“潇湘”,王世贞心痛无极。


    张居正他怎么敢?将迎娶新人的地方,安排在亡妻的祖宅,还窃用故人的雅号,冠在新人名下,不怕她在天之灵难过吗?


    当那夫妻二人,在席间转了一圈,来到自己这桌时,王世贞眼眶微红,胸口一阵窒闷,略一提杯,语气凉凉,半讽半笑道:“下官祈愿贤伉俪,庭生玉树之姿,早毓麟璋之秀!”


    周围人的眸光,顿时都忽闪了一下,脸上的笑意都尴尬了起来,都很诧异,素来长袖善舞的弇州山人,何以如此没眼色。这时候,怎么能祝太师早日添丁呢?这不是给人添堵吗?


    却没想到,方才笑意浅淡的张居正,这时候却喜眉笑目,朗声道:“凤洲,知交厚谊,俱在此杯!来年兰阶添秀,必与君共醉!”说罢,洒脱地满饮一杯。


    呵,众人这才回过味来,张太师这是宝刀未老,还想再育后嗣呀。于是纷纷佩服王世贞,果真是个中高手,深谙人情。


    王世贞却翻了个白眼,暗暗磨牙。


    于是,诸公话锋一转,满嘴都是“瓜瓞绵绵”、“蟊斯衍庆”、“麟祥在望”之语。


    张居正也是极高兴地一一答谢,话语都热情了几分,“拜谢金言!今日得续贤助,实邀天幸,惟盼内子开怀,家室安宁,门庭和睦。若再延宗脉,自当再邀诸君同庆。”


    好个内子“开怀”,既有无所拘束,开心快乐之意,又有开怀生养之意,可谓一语双关。


    黛玉偷瞥了丈夫一眼,却被他殷切地回望过来,听着满耳“喜洽蟊麟”之语,红着脸垂眸含笑,极不好意思地掩袖侧立。


    众人见阁老心情大好,言谈和蔼,不少人就趁此机会询问他的几个儿子在哪里高就。


    张居正眉头微扬,笑道:“犬子们各谋生路,忝居微职,不足挂齿。”


    又有人壮着胆子追问,令郎们各干什么营生。


    张居正不动声色地瞥了那人一眼,淡淡道:“长子资性愚钝,现客居金陵,佐理南曹戎务。次子亦非廊庙之才,而今在京中坐馆教书。


    三子学识浅薄,勉为簪笔书吏,陋室参校遗文。四子不过店铺账房,五子乃是操舟舵手。老夫斗筲之人,教子无方,惟愿他们安守素业罢了。”


    众人听阁老语气冷淡下来,几位公子又都不大有出息的样子,登时不敢再问,张家千金有无婚配的事。彼此搜肠刮肚,勉强说了几句恭维“张府家训肃然”、“子弟自食其力”的话后,就及时岔开了话题。


    若非替儿女们长思远虑,张居正其实很乐意谈论他们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这会子只得意犹未尽地回头。


    借着广袖的遮掩,悄悄拉了拉妻子的手,侧脸低语道:“只差一个六郎了,还得辛苦夫人一遭。”


    黛玉羞颜更甚,忸怩着娇声哼了哼,“少喝点酒,瞧你兴的这样儿!”


    “为夫知道分寸,不会多饮,醉不了。”张居正贴着她的耳畔,带着酒香的热气喷薄,“夜里再兴……”


    “呸!”黛玉横了他一眼,甩开袖子扭身要走。


    张居正却展臂将她揽回来,笑道:“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咱们该说正事了。”


    归燕阁中专门设一席,供夫妻二人享用,待台上的《紫钗记》娓娓落幕,改为恬淡的笙箫之乐。他们才改换衣装,重新回到席间。


    侍从们很快将残席撤下,捧来了香茗和精致的姑苏船点。原本正要散席的宾客,见此动作,知道张阁老或有话讲,又都坐了下来。


    张居正携夫人坐在主位上,对众人道:“老夫息影林泉,观今讲学之盛,既喜且忧。一方面国朝承平日久,世人渴求学问之心与时俱进,另一方面也看到制艺僵化,抡才大典积弊难改,有识之士无法得用。”


    众人听到这一番开场,苏州知府与提学官不由正襟危坐起来,不少书院的先生,訾议江陵新政,这已是人尽皆知的事。难道张阁老下野后,才打算秋后算账,拿天下书院“开刀”吗?


    张居正继续道:“只是而今书院讲学,或溺于辨析心性,或困于章句训诂,不知民生,何以经世致用?漕渠岁淤、河患频仍、稼穑艰辛、农具敝旧、医道不振等事,悬而未决。可见实学衰微,为士林所轻。


    今某欲倡建‘实务学堂’,分设冶炼、造船、治河、器械、珠算、医学、农学、营造等科,破虚崇实,开事功之门,厚生民之业。还望诸公与我一道共襄盛举。”


    原本筹办实务学堂,是为革新科举做准备,将从优秀生徒中,直接选拔实干官吏。这就触及到了人才选拔标准的更改,等于是另辟了一条取士之道。


    但是自从潘嫂子,送来了出自内廷的丸药,以及经厂本的画册,就说明张居正致仕后的活动,仍在万历帝的秘密监视中。一旦他有逾越本分,试图改变现有政策的举动,很可能就会招致弹劾。


    因此他绝口不提革新科举,将从实务学堂中选官的事,而是以培养合格的农、匠、医为目的。


    此番提议,不出意外招来了众人的热议,苏州提学第一个出言反对。


    “太师欲立实务学堂,授百工之技,发心虽善,其行实悖圣道。自古圣先贤以礼乐化民,诗书立教以来,未闻以机巧之术列于学堂的。


    士农工商各安其分,稼穑、百工之技,父子相承,师徒相继足矣,何必设学授讲。还愿江陵公弃匠作小用,引领天下士子专攻经义才对。”


    提学之言,立刻引来了赞同之音。


    黛玉笑道:“周公制礼乐,何曾废舟车宫室之制?孔子授六艺,射御书数皆实用之学。


    如今耕者失其地、匠户逃亡十之五六,官作衰微,流民渐增,开办实务学堂,既可人尽其才,振兴百业,又可弥补行一条鞭以来,征役不足之弊。”


    “对呀,这是个好法子!”苏州知府拍手叫好。


    汤显祖站起来道:“潇湘夫人所言甚是,如今谈客盈朝,空辩纷纭,既不能除国政积弊,亦不能兴业安邦。而实干之人,被斥为逐末之流。殊不知强国利民者,莫不以实学为本。


    大禹治河,务在救时,终除水患。李冰父子建都江堰,使蜀郡沃野千里。不都是以实务治国裕民的明证么?鄙人不才,愿为江陵公实务学堂开先河。还请不吝赐教,甘受驱驰。”


    张居正颔首一笑,拱手道:“海若先生乃文坛旗帜,望你编谱戏剧《百工赋》,以颂工匠之精神,使野老传唱于阡陌。”


    “好!”汤显祖满口答应下来。


    之后,张居正与黛玉两人一唱一和,向苏州知府提出购买学田三百亩,赁冶铁旧窑一座、船坞一座以供生徒实习。


    又请学政诸公为说客,劝说姑苏本地书院,让渡富余课室,供李时珍登坛授业。


    座下人应道:“太师此议,造福桑梓,我等勉力为之。”


    其余宾客,听到姑苏官吏都纷纷表了态,意识到自己能坐在这里吃酒,必然是被太师看中了某些有利于推进实务学堂建设的“价值”。


    之后画家周天球擎杯而起,笑道:“某愿意召集吴门画匠,绘制《百工图》,使男女老幼皆知实务学堂,以尽绵薄之力。”


    “太师,我家别院可供办学!”


    “某有良田八十亩,愿献为学田!”


    王世贞原本袖手坐在一旁,觉得此时与自己并无关系,不想表态。


    黛玉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含笑道:“常言道夫唱妇随。作为潇湘书林的财东,我愿为实务学堂,承担一切书本教参刊印之需。”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潇湘书林在大明经营了三十余年,口碑极佳,又是首倡彩印的书局,捧红了无数书画大师,没想到竟是太师夫人的产业。


    怪不得其名“潇湘”!


    王世贞听了,便如头上响了个焦雷一般,愕然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位潇湘夫人。


    少年时的悸动、遗憾、彷徨、苦闷,在自己面前走马灯似的流转,如梦似幻,缥缈如云。


    她,分明就是她呀!意识到这一点的王世贞,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说不清是惊喜、羡慕,还是更多的遗憾。茫然无措间,只觉得心潮起伏,久久难平。


    他徐徐站起,遥望着这里的女主人,含泪笑道:“我王世贞,愿献弇山园为实务学堂课舍,乐捐三千两,作学堂膏火之资,以砥砺生徒完成学业!”


    黛玉举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眸笑道:“多谢。”


    这时候游七匆匆过来,在张居正耳畔小声说了一句话。


    黛玉回过头来,见丈夫脸色登时一沉,眉峰蹙起,刚要问出什么事了。


    张居正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胸口明显起伏着,唇瓣微抖,“你先回房等我,我去去就来。”随后转身疾步离去。


    一种不妙的直觉陡然而生,黛玉对着在场的宾客盈盈一福,浅笑道:“今日新婚之喜,承蒙诸公远道来贺,适才见星斗西斜,恐误了各位府上门禁。且让张家侍从为大家执灯引路。他日再设芳宴,下帖相请,定教各位尽兴而归。”


    众人会意,纷纷拱手告辞,黛玉一一答谢。不过一刻钟,宾客都散尽了,张居正却还没有回来。


    忽然前门厅,传来几声怒吼,黛玉心尖一颤,连忙走过去看。


    却见一人情绪激动,掷杯于地,对着张居正戟指怒斥:“老匹夫,当年你踞台阁强夺我妻,而今以甲子朽躯,另聘新娇,你可真是对得起她!”


    黛玉不由一怔,迈过门槛看过去,瞧见了来人的形貌,一瞬间呆在原地。


    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青丝未染霜痕,体魄依旧雄健。仍像是顽童一般,双目炯炯,顾盼生威,让人忘其年齿。


    叶梦熊须发皆张,双目赤红,浑身透着一股倔强悲愤之气,偏偏厉声长笑:“我今儿倒要讨你一杯喜酒喝,浇我心中块垒。”


    见他嬉笑怒骂纵情恣意,简修、允修两个急忙上前,展臂挡在母亲面前。


    “你们让开,来者是客。”黛玉分开孩子们的手臂,上前一步。


    叶梦熊听到女子的声音,不经意瞥见她盛妆靓饰,猜想便是张江陵的新欢,嗤笑一声。


    下一瞬,他猛地扭过头来,呼吸停滞,心脏急跳,赤红的眼,就那么死死盯着眼前人,好似一眨眼,她就要不见似的。


    “叶四哥……”黛玉话音未落,脚尖竟拔地而起,跌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娘!”兄弟俩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将母亲抢下来。


    叶梦熊双拳难敌四手,踉跄着退了半步,回头瞪着脸比锅底还黑的张居正,心中剧痛起来。


    生命再来一次,她还是选择了他。


    “打扰了,”叶梦熊咬牙闭上眼,隐忍着嫉恨,偏过头去,抬手一拱,“告辞!”


    黛玉看了张居正一眼,直到他慢慢放开捏紧的拳头,“叶四哥,先别走,久别重逢,咱们好好说说话吧。”


    叶梦熊脚步一顿,迟疑了数息,才转过身来。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拉起黛玉的手道:“多年不见故人重逢,还允我夫妻略尽地主之谊,款待叶道台。”


    听到这个官称,黛玉忽然想起了,万历十年叶梦熊升云南副使,未及到任,又改浙江巡海兵使,赴职路上必然途径苏州,没想到彼此就这样撞到了。


    虽说朝廷已经开海,随着海贸的发达,依旧时有倭寇频犯海疆。叶梦熊到任后巡历险塞,召集了不少外海渔船,编次为部伍,分界戍守海上防线。教习渔民技击,缮治器械,化民为兵,使得海岸与海上力量,守望相援,沿海遂靖,岁省一半军饷。


    三人一坐下来,仿佛忘记了最初的冲突,曾经的纠葛。而今能谈的,就只有国朝大事,实务学堂,海疆边防之类的事了。


    叶梦熊听说张居正要筹建实务学堂,挑眉道:“我正想着依古制造出轻车和神炮,若以车炮临阵,必然敌军溃遁,战无不胜。只可惜冶炼一技,巧工极少,造出的炮管多有炸膛的。”


    黛玉知道这事,不由笑道:“叶四哥勿急,你的车炮很快就能造好,可以安置九边,使边塞晏然。”


    “林妹妹,谢你吉言!”叶梦熊笑了起来。


    张居正睨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地道:“叶道台,她眼下姓王,雅号潇湘。”


    叶梦熊哼了一声,算作应答。


    “夫人,你不是早就计划将从潇湘船队中,划拨部分船只,改建为战舰,以备不时之需。”张居正忽然抬手,将妻子的肩膀揽向自己,“既然叶道台即将履任浙江,不如将几条船交给他调度。”


    黛玉猝不及防一晃,为稳住身形,下意识双手环住他的腰,抬眸嗔了丈夫一记。


    叶梦熊眸光微沉,忍了又忍,最终只是扭过头去。


    “叶四哥,我还有几条船泊在舟山港,你带我的亲笔信,去找船长刘祈安,让他配船给你用。”


    张居正对两个儿子吩咐道:“四郎、五郎,去给你们母亲拿笔墨,还有妆奁里的白龟玉印和我的名章,也一并取来。”


    两个儿子应声而去。


    而后张居正对怀中的黛玉说:“这会子就写吧,叶道台赶着要赴任,只怕耽误不得。花烛夜亦不可违吉时。”


    叶梦熊咬咬牙,什么也没说。


    两刻钟后,叶梦熊拿着墨迹初干的信,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六月圆之夜,秋风拂过云环翠馆,疏影横斜,荡起阵阵暗香。新房之中,儿臂粗的龙凤喜烛静静燃着,将立在床畔的琉璃屏风,映得流光溢彩。


    徐阶送的贺礼,是将一副水墨太岳山,嵌入琉璃之中。粉棠十分喜欢,便做主直接搬到了新房中来。


    远望太岳山,恰似巨龟负洛书而出,穹隆其背,甲纹天然,探首向南。画中云海沉浮,雾霭流转,而透窗直入的一轮明月,正落在琉璃屏风上,仿佛为之渡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照得琉璃如镜,映出拔步床上,交颈相拥的一对璧人。


    黛玉已卸了翟冠,云髻半偏,金凤挂珠钗轻轻晃着。大红寝袍从肩头滑落,露出颈间红绳系着的赤金的小铃铛。张居正长须垂落,恰似一道流瀑掩住峰峦。


    “王家怎么又给你一个铃铛?”张居正不解,“不是小孩子才带么?”


    黛玉伸手摇了摇铃铛,笑道:“据说铃声清越悠扬,声动则邪祟避。深闺铃语,驿道驼铃,寓团圆之盼;风铃相和,梵音启智,警迷途知返。亦如君子重诺,言行相随,闻声知至。”


    “唔,寓意不错,倒也配你。”张居正吻了吻她的脸,轻笑了一声,“我试着让它响一晚上。”


    “白圭……”黛玉星眸微张,瞥见那透亮的琉璃屏风,正照着彼此缠磨的身影,真真羞煞人也。娇喘着要去扯落双鱼钩上的红绡帐。


    皓腕却被张居正一把扣住,他低头衔住她柔软的耳垂,低笑:“这不比梨棠夜咏图好看,三十多年的夫妻了,还羞什么呢!”


    黛玉一听那梨棠夜咏,登时来气了,猛地将他推开,拢起寝袍,冷声道:“朱翊钧明知道他的祖父、父亲,一个服丹竭蹶,一个温柔乡殁。他却想把这两样东西,一并送给你这个好先生受用。


    可见他恨透了你,尽管咱们遮掩得再好,要推行江陵新政,不得不侵凌皇权,也是不争的事实。一旦咱们有所疏漏,他一定会报复回来。”


    “黛玉……”张居正很是懊悔,提什么梨棠夜咏,语带怨声,“良辰美景,何必谈及旁人。”


    “分明是你主导的江陵新政,却成了万历前半生的功劳,你为国库积攒的银两,本为富国强民之用,却被万历挥霍一空。叫我如何不气,如何不心痛!”黛玉想起这些,心头一阵窒闷,双手环胸坐在床边,嘴唇微撅。


    张居正撵走了叶梦熊,正自得意呢,忘记了言多必失之戒,此时后悔得不行。洞房花烛夜,连喘都顾不上,还废什么话呢。


    被丈夫轻言慢语哄了好一会儿,黛玉虽不气了,偏又患得患失起来,伏在他胸前,哀叹了一声,“白圭,你一定要长长久久地活着……我们之间差了三十三岁,你不要先弃我而去。王家人会逼我改嫁的。”


    张居正喉结微动,心中闷痛,他亦想起王梦祥的请求。同为父亲,他十分理解王梦祥的苦心,就连他自己,宁肯女儿终身不嫁,也不希望她深爱的人中道撒手,让她孤苦伶仃,抱憾终身。


    可是身为丈夫,无论生死,他都不想让妻子另嫁他人,世人骂他自私也好,无耻也罢。他就是不想将妻子拱手让人,死了也不行。


    阴差阳错,几经波折,他们终于又结为了夫妻,可是命运又在他们之间,划上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时光鸿沟。


    三十三年,几乎是两代人的光阴。他此时尚且步履生风,不露衰色。可十年后,二十年,三十年后,自己还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吗?正值盛年的妻子,娇花一般,会甘心陪在老叟身边吗?


    他不敢多想,浑身汗毛直立,眸中暗色涌动,猛地将妻子揉进自己胸怀,指天誓日地道:“为了不让你改嫁,我会撑着一口气,绝不轻死。”


    黛玉心头蓦地触动,不禁泪涌,“好,白圭,你要说话算话!”


    相拥静默了半晌,彼此总算心平气和了。张居正用了十足的耐心,慢慢挑起她的心思,唤醒她的感官。


    琉璃屏风中,一只筋骨强健的手臂,稳稳环住了新娘的纤腰。


    月光渡过琉璃的光亮,让黛玉羞得不敢睁眼,却被他轻抚着眼帘,循循哄诱:“黛玉,看着我,一直看着我,好吗?”


    “嗯……”黛玉在一阵恍惚中,勉力睁开眼,将他俊秀的眉眼,印刻在心里,任凭那一把长须子,落在自己胸前。


    金凤挂珠钗偏了过去,凤喙中衔的一颗水滴形红宝石,垂在光洁的额心,轻轻摆荡。脖子上赤金的铃铛,颤动着跳出胡须林,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作者有话说:1、《广东通志》(万历十年)叶梦熊巡视四明沿海,编渔船为伍,教技击,修战械,岁省饷半。台省交荐其才。调永平兵备,献谋于督府王一鹗,制轻车重炮,疏闻称旨,加左参政。


    2、《国朝献徵录》王弘诲《资政大夫太子太保南京工部尚书龙潭叶梦熊神道碑》壬午(万历十年),升云南副使,未上,改浙江海道。公至,周视形胜,悉召境内兵,益以海舰,令寇至敌于外,无俾阑入,海波息警。会有诏求边才,台省交章荐公。调永平兵备,公治兵能用间,又能因敌间为我用,复以间用间,辗转于不穷之算。所制轻车、神炮尤精,试辽东,虏披靡;当事者上闻,下其式于九边,仍温旨慰劳,加右参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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