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入宫为妃


    黛玉得知自己即将再度垂帘, 表情不由有些凝重。作为宫中女官代两宫太后辅政。有利有弊,有喜有忧,不能一概而论。


    张居正知道此事关系重大, 在圣意未传入司礼监钤印之前,先在文渊阁表态,愿意再次“投匦”以决定是否采纳圣意。


    他将黄花梨雕螭龙玉兰笔筒中的狼毫, 都倾倒出来,摆在文渊阁大堂的案头上,让大家将自己的意见,写成纸条投放进去。


    申时行与王锡爵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张四维踟蹰不定, 没揣摩出首辅的意思, 拱手询问道:“不知元辅大人是何意见?”


    张居正扶膝端坐, 脸色不辨喜怒, 淡淡道:“老夫忝居首辅,未免群议屈从吾意, 当避位以让。诸公可先匿名票拟匦中, 待内阁众议咸集, 乃传六部、六科共阅。”


    随后他又看向申时行、王锡爵二人,吩咐道:“瑶泉监票, 荆石计票。凡所陈奏,务尽各司之见,吾当末次署议。”


    对于张居正而言,无论群议是哪种结果,都可以接受。匿名投匦的主要目的是收集意见,判断众臣对女官涉政的接受程度, 才好进行下一步的安排。


    张四维心思百转,若是同意女官辅政,所有圣旨成了三端共议的产物,无疑扩大了内阁。特别是首辅的权限。


    于阁臣而言,不仅是获得了实质的相权,更是分了皇帝的权。无疑是利好之策。


    更何况,林尚宫行事谨慎,谦光照人,丝毫没给人狐假虎威,窃全罔利的印象,实在是内阁很好的同盟。张四维便投出了同意的纸笺。


    黄花梨雕螭龙玉兰笔筒很快在六部、六科中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张居正手中。


    “《君臣共勉谕》直接送司礼监批红落印。”首辅大人一句话,道出了投匦的结果。


    虽说群臣一直将“牝鸡司晨”之类的话挂在嘴边,但是面对显而易见的权力进阶,他们就会沉默以对,否则当年女皇的武周王朝,也就不会存在了。


    圣谕就此颁布,黛玉不但重新垂帘听政,还拥有了参决国朝大事的权力。虽说明为三端共议,其实最终主导群臣意志的人,是首辅张居正,而影响两宫意志的人是她。


    自从张居正着手整顿大明驿递以来,通过修订法规,严申纲纪,达到了节省驿费,提高驿运效力的作用。并为此严惩了借用、涂改、伪造勘合,骗取驰驿待遇的官员及其眷属。


    甚至连每年进京朝觐的衍圣公孔尚贤,都不允许他夹带私货沿路售卖,以牟私利。并在张居正疏请陛下,将衍圣公朝觐改为三年一次,仪仗减半。


    张居正令出法随,自己也以身作则,万历八年春末,张居正的弟弟张居谦病亡京城,灵柩需要南归江陵安葬。保定巡抚张浒东,特送了一张勘合来,说可按例使用驿站。


    但张居正回信拒绝,将勘合退了回去。甚至张府中有仆人逾矩,滥用首辅的紧急文书,骑乘官马,张居正也立即将人绑送锦衣卫衙门,将其杖责百板。同行之人也都遣返原籍,交由当地官府从严处置。


    虽说通过大明邮传作为替补,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建造了许多客栈酒楼,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官方驿递,运力不足的问题。


    但是由于流官、商人遵照扶柩返乡的习俗,仍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官员在迁徙过程中,若不许他们携带土仪变卖,以补给盘费不足,也有不近人情之处,极易招人怨尤。


    今次,在朝堂上就有官员,措辞严厉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陛下,如今驿传勘合一纸难求,那些微末流官扶榇还乡,须自备资斧以谋食宿,耗费之巨竟如泰山压顶。


    旅店客栈又多拒柩于门外,岂欲使忠良之亲曝骨荒榛乎?若复禁百官鬻土仪以补盘费,是逼百官蹑蹻担簦,拖棺曳舆足行百里,此非苛政耶?”


    此言一出,百官相和。张居正主张裁节冗滥,革除驿弊,减轻了财政和百姓的压力,但是对大明官员而言,就失去了许多福利。


    他们假借为官小位卑的吏员诉苦,无非是想松弛禁令,再度享受玉盘珍馐,轿马车辇的驿驰服务。


    但是张居正如何不知他们的想法,当堂反驳:“尔等徒悲流官之艰,岂不见驿卒苦不堪命?役夫疲敝劳乏,骡马骨立嶙峋。


    有司敛赋征发无度,致其背井离乡,妻孥失所,相继逃亡。北方行省,田畴尽芜,老幼转死沟壑。此非驿政之苛,而致苍生涂炭乎?”


    “一方面官员怨恨,亲眷哀苦,另一方面驿卒为难,那我要问问首辅大人,此事何解?”反对的官员又将问题抛给了张居正。


    朱翊钧看着双方各执己见,争锋相对,只觉头大,连忙道:“此事便殿帷幄再议,诸位爱卿不必争论不休。”意思就是将烦心事撂手不管,全权交给林尚宫处理的意思。


    而黛玉对此早有所虑,去年小叔张居谦不幸病亡,他的灵柩,是由潇湘船队,沿运河南下运送至江陵。当时据刘祈安反馈,大船运送棺椁较车马旅店更为便捷。


    但是在春夏季节,即便棺椁填充了大量的香料、石灰、草木灰、花椒,也难以掩盖气味,以至于运了棺椁的船只,再不便载客。


    黛玉就想到了,组建专门的运灵船队,以解决运河沿途流官、商民等运送棺木的需求。既然百官认为,这是重要且亟待处理的大事,那么就按这个思路,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为应官民长途运棺之难,本官谨陈管见。”众人听到帷幄之中,林尚宫清冷的声音娓娓传来,“大明邮传之外,可设官民共用的运灵船队。每月初一、十五日,开通海运、河运二航。


    自北向南,专供沿岸官民专送灵榇。每年冬季遣采冰人,凿冰砖储备。运灵船底层置冰砖以便存棺,中舱储货,上舱宿人。


    若每月运灵柩满二百,则资用有盈。盘费较寻常舟车馆舍,更为俭省。若每月运灵柩不满二百,则需财赋补贴。此计可行否?还请诸公思量参酌。”


    王锡爵首先抚掌赞许道:“林尚宫之策妙哉,计费俭省且行程快,棺木也不必几经迁挪,徒耗劳力。这是惠泽官民的仁政!”


    张居正拈须道:“海河双轨并进,上下舱格各得其用,诚万全之策。”他回头看向群臣,“诸位还有何异议?”


    群臣沉默了片刻,出现了零星两个质疑的声音。


    “采冰之事仰仗天时,若遇暖冬则冰源难继……”


    “底层存冰置棺虽好,然货压灵柩,似有违敬终之礼,还需斟酌。”


    黛玉笑道:“我大明地大物博,冰源不仅在北方山区有,海上也有的。可在皇城以东的地方建造雪池冰窖,以供内廷使用。而无法食用的海冰,则可作为存棺之用。


    至于是棺椁置上,还是置下的问题,将在运灵船队启航前告知官民,愿意将棺椁置下的就上船,不愿意的,自选舟马即可。”


    最后众臣采纳了林尚宫的意见,形成了最终的决议,向民间征招大船来组建运灵船队。


    至于允许官民在迁徙过程中,贩卖土仪以补贴经济的事,张居正也给出了建议:即利用大明邮传组建的客店与旅舍,每逢五之日,特辟四海产物集贸点,允许官民在此寄存、寄售土仪。


    自此,关于整饬驿递的举措,才全部革新完毕。


    好容易等到群臣散去,天又下起雨来,黛玉撩开便殿帷幄向窗外看去,只见神色复杂的翰林院编修汤显祖立在阶下。


    他站在微雨中,一动不动,四目相对,黛玉已然了解他内心的惊疑与迷惑。她略一颔首,对汤显祖道:“汤编修,探花之才,谙熟文辞,不妨就随我去撰写诏书吧。”


    汤显祖犹豫了数息,沉下心来,随她一道去了便殿中特设的尚宫书房。


    湘帘半卷,雨打芭蕉。汤显祖草拟诏书,抬眸看向林尚宫执笔凝思。她到底是顾修撰的妹妹顾小姐,还是垂帘听政的林尚宫呢?


    黛玉阅罢他所写的诏书,颔首赞道:“汤编修果真好文采。”她抚裙坐下,含笑道:“我闻先生有撰写戏本的雅好,今次可献一段异闻供先生笔耕。”


    汤显祖搁笔,神色肃然,“还请林尚宫先告诉我,您与顾修撰到底是什么关系?若真是兄妹,为何一个姓顾,一个姓林?”


    “我们并非手足,却有血缘关系。”黛玉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抬眸道:“我们是母子。”


    窗外惊雷乍响,摊在桌上的诏书,哗然卷动。


    “岂有此理?”汤显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林尚宫莫非以为我是三岁小儿?你们分明同岁,怎么可能是母子。”


    黛玉提笔在纸上,简略写了自己三次还魂的故事,递给汤显祖看,“虽说《太平广记》所载还魂之事,多为穿凿臆想,我的经历却不曾作伪。”


    汤显祖满目惊疑地将故事看完,豁然起身,踉跄地扶住背后的博古架,只听得窗外风过竹叶飒飒作响。看向林尚宫那张丝毫不似作伪的脸,他心神巨震,久久难平。


    这么说,林尚宫不仅是顾修撰的母亲,还是张首辅已经离世的妻子!他们一家人几乎掌控了整个朝堂,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妄诞的事?


    黛玉将纸笺收回,放入香炉中慢慢焚化,“此事虚实,我亦无从明证。只知道我与白圭的情缘,可越遐方异域,堪连时空阴阳。今夕相告之事,愿化作先生笔底些许烟霞。”


    汤显祖沉默良久,蹙眉道:“尚宫将此辛秘告诉与我,就不怕我向陛下禀报,尔夫妻大行妖事,擅权窃国么?”


    “我说过了,这只是故事而已,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只是提供给先生,一点写作的巧思罢了。”黛玉泰然自若,温然含笑。


    窗外雨止,檐下残雨滴答,雨后新竹的新鲜味道,沁人心脾。汤显祖忽然想开了,林尚宫将家族生死攸关的事告诉他,绝不是为了主动授人以柄,拉拢自己。


    仅仅只是看出了他志不在宦途,而在戏剧创作。这个故事不正是他梦寐以求,让他文思泉涌的引子吗?


    汤显祖忽然纵声长笑,拱手向林尚宫道:“多谢尚宫赐教,让我兴会神到!”


    他顿了顿,又略显苦恼地说,“翰林院虽说清闲,到底还需诰勅撰文,纂修实录。只怕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安心创作。”


    “汤先生觉得,南京太常寺博士一职如何?”黛玉向他提议道,汤显祖这样的才子,根本不适合尔虞我诈的权力博弈,更适合在人文荟萃的江南,尽情创作。


    她想起那年陪同养父顾璘赴任,途径金陵顾家时,遇见的书画家文徵明、戏曲家徐霖,虽说他们都已经驾鹤西去,但金陵文脉薪火相传,后起之秀也不少。


    汤显祖到了南京,不但能以诗文词曲,与文人墨客切磋唱和,还可以潜心研究学问,编写戏曲。


    “如此甚妙!”汤显祖拍手叫好,林尚宫的提议,正中自己下怀。


    南京太常寺博士,不过负责典仪、器馔、诰文、乐舞之事,一年忙不过年节一月。其他时间尤为清闲,正好可以撰写戏本。


    “明日,我即向吏部请调!”汤显祖拜辞林尚宫,兴冲冲地走了。


    懋修听说汤显祖被母亲叫走了,担心他瞧出端倪,万一作出什么对父母不利的事,可就麻烦了。


    他在翰林院中坐立不定,又不敢贸然去文渊阁寻找父亲的帮助,只得焦急地在桌前踱来踱去。


    看到汤显祖一脸兴奋地回来,提笔就写奏本。懋修暗道不好,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满目凝重地道:“海若兄!还请三思。我全家性命都攥在你手里了!”


    汤显祖抬头看他,扬眉道:“没什么好三思的,我去意已决。贤弟不必多虑。你母亲已将一切都告知于我。我今日上疏请调南京,改日就走了。”


    懋修面露痛惜之色:“可是海若兄才高八斗,好不容易考中了探花,怎么能放弃大好前程,俯就金陵闲曹?”


    “就是闲职,我才要去呢!”汤显祖的请调疏一挥而就,等不及送到吏部,就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大有“漫卷诗书喜欲狂”的状态。


    下值后,两人在一家清冷的酒馆小酌了两杯,说了些知心体己话。汤显祖道:“我素来卓然自立,不阿权贵,不逐流俗。若当初知道你是元辅之子,必然不屑与你往来。”


    “没想到,数月接触下来,令尊、令堂、乃至你皆非世俗庸碌之人。原是我囿于门第之见,差点与好友失之交臂。”


    汤显祖感慨了一番,拍了拍懋修的肩,“你放心,我离开京城之后,不会向任何人,提及贵府之事。与你们邂逅,真是某一生幸事。”


    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懋修心情有些低落,呷了一口闷酒,有些伤感道:“海若兄,将与君别,小弟怆然若失。


    虽世路迢递,殊方异域,但你心意已定,我亦感欣慰。唯愿你壮志得酬,咱们清辉共照,肝胆长存。”


    二人举杯相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万历九年在三端共议的前提下,一条鞭法正式推行于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但是细则也规定,当海贸钞关输入白银不足的时候,也可改为粮食征收。


    并对国库存银设置了一个底线数额,除非在国家生死存亡关头,否则一律不得开启使用。面对宫闱用度太奢的情况,御史与六科给事中也频繁上书,乞请皇帝俭省资费,不可再行增额。


    万历九年十月,陈太后为了赢得百官支持,主动减免慈宁宫用度,一切头面首饰,宝石珍珠,概用彩色玻璃取代。如此,李太后那边也不得不随时从分。朱翊钧的三宫娘娘也不能再讨要天然宝石。


    李太后崇佛,往年赏赉了大量金银给慈寿寺,今年寺中主持又三番五次请太监张诚向她说项,讨要各种供奉。


    只是今时不比往日,虽说在首辅张居正的主导下,国帑日渐充裕,但她的私帑可是日渐萎缩。


    一想到明年她的次女永宁公主也要出嫁,再也支付不起高额的香火供奉了,但为了堵住那些高僧的嘴,总要拿出凭证来。她对慈庆宫的掌事宫女银环问起过往赏赐的事。


    银环对此毫无印象,只得推诿到尚宫局那边,说:“自从林尚宫执掌两宫印鉴以来,所有钱财往来记录,都是由尚宫局的王司簿经手记档的。可她已经因重病出宫大半年了,生死不明。”


    李太后又叫来张诚,让他打听王司簿的去向,若在京中还能喘气儿,就诏进宫来问问她。


    黛玉得到消息,心中分外不安,吩咐传谕的内侍,让王若雪进宫之后先到慈宁宫配殿来见她。


    已经卸职归家的王若雪,突然收到李太后的懿旨,再度奉诏入宫,还不知所为何事,心头忐忑,不免笼上了一层阴翳。她先按内侍的吩咐,来到了慈宁宫配殿,与林尚宫说话。


    王若雪穿着浅粉色杭绸袄裙,外罩一件出风缎面斗篷,脸色红润,眉眼比往昔多了几分明媚亮色。


    黛玉提壶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淡笑道:“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我已经替你打听到了,是李太后问往年给慈寿寺的香火钱。没什么大事,你说明白了就成。”


    “哦,之前武清候向李太后要了一笔钱出去,登记的就是供奉给慈寿寺的钱。想必太后不记得了。我有额外标记的,放心错不了。”王若雪心头一松,捧起热茶小啜了一口。


    黛玉见她神采飞扬,气色极好,眉梢眼角俱是羞涩,不由大胆猜测:“你是不是找好婆家了?”


    王若雪唇角含了一丝娇笑,默默点了点头,眼波流转,流露出几许女儿情态,“是父亲麾下的陈总旗,知根知底。他比我大两岁,为人踏实勤快……待我极好。上个月我们就定亲了。”


    “那真是恭喜你,得遇佳郎了!”黛玉脸上绽开真切的笑意,心下宽慰。可是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慢慢笼在心头。


    借着一壶好茶,王若雪畅叙了离宫后的点滴趣事,窗外悄然下落的雪,在她身后肆意飞舞,映着她明媚娇艳的脸庞。


    “哟,都到这会子了,姑姑我得去慈庆宫了。李太后应该快诵完一部经了。”王若雪起身告辞。


    “我陪你一起去,如今已经十一月了,十九日是李太后的圣诞,也是时候请旨问问,千秋节该怎么办了。”黛玉从衣桁上取下狐裘斗篷,刚要出门。


    忽然被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给拦住,道:“林尚宫,元辅大人欲请免自隆庆元年至万历七年,大明各行省,未完纳的钱粮,共计一百余万两。请您去文渊阁议事呢。”


    黛玉想到这是惠及百姓的仁政,早一日下诏,便使万民早一日息肩,眼下恐怕不能陪同王若雪,一道去慈庆宫了。


    只得殷殷嘱咐她:“慈庆宫规矩重,你言谈应答务必谨慎,事毕早归,切莫逗留宫闱。”


    “是。”王若雪屈膝应是,告退而去。


    黛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压在心头那点不安,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忍不住也念了一声佛。


    慈庆宫中,李太后每日事佛甚谨,今日却改换了诵经功课,开始执笔录经。据掌事银环说,慈圣太后昨夜梦中,数次见到菩萨显现,传授给她一部名为《九莲经》的经文。


    李太后醒来后,仍能清晰地记得经文的内容,便要亲自将经文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吩咐她没出佛堂之前,任何人不得打扰。


    殿内隐约回荡着李太后幽远的念诵声,浓郁的檀香味,弥漫在近乎凝滞的空气中。


    听了银环的话,王若雪只得垂首静候在偏殿廊下,湿重的冷气自棉鞋丝丝渗透进脚底,刺骨生寒。


    林尚宫曾经告诉过她,这世上只有两种人相信神佛的存在,一种是历经苦难渴望得到救赎的人,另一种是希望通过贿赂神佛,得到更大利益的人。


    李太后贵为太后,不曾经历苦难,之所以托梦彰圣,为的是自证“菩萨后身”,巩固母仪之尊,恐怕是为了母后临朝提供依据。在名义上压倒陈太后。


    与此同时,也可借菩萨之名,广纳信众,渗透朝堂,形成一股政教融摄的势力。王若雪不敢再想下去,她已经不是宫中女官了,两宫太后斗法,与自己毫无关系。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慈庆宫的宫女都轮班出去吃饭了,谁也不关心王若雪饿不饿。


    正在饥寒交迫之时,一名小宫女捧了一盆热水,准备给掌事姑姑银环饭后沐手。她低着头匆匆行来,唯恐温水变凉被骂,走得极快。


    许是地上雪滑,经过王若雪身侧时,竟一个趔趄,“哐当”一声响,铜盆脱手飞出,大半盆水尽数泼在了王若雪的袄裙上。


    温水只暖了数息,立刻变凉,寒意透衣侵骨,将王若雪冻得一个激灵,连忙捂住口鼻,避免打喷嚏。


    那小宫女吓得面无人色,魂飞魄散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冲撞了贵人,求贵人恕罪!”


    声响惊动了才吃完饭,正在拿耳挖子剔牙的银环。她疾步而出,见到一地水渍,登时柳眉倒竖,厉声喝道:“作死的小蹄子!毛手毛脚的,弄得王姑娘一身湿,还怎么觐见太后。滚去领二十大板!”


    “银环姑姑息怒,雪天路滑,她才不慎跌倒,属于无心之过。”王若雪见那宫女吓得浑身乱颤,心中不忍,忙出声求情。


    “大冷天的责罚就免了吧。而况慈圣太后千秋在即,理应宽大为怀。”王若雪转向那小宫女道,“烦请带我去换身衣裳,怪冷的。”


    银环见王若雪开口,打算小事化了,也不再计较,瞪了宫女一眼,冷声道:“既然王姑娘为你求情,板子就免了。带王姑娘去换身衣服,自己到内官监那里说明,革掉这个月的银米。”


    宫女连忙叩谢不止,待银环离开,才赶爬起身来,抹了一把眼泪,对王若雪说:“王姑娘,且随我来,暂换一身宫装应付片刻。”


    王若雪跟着她去了,才知道这小宫女也姓王。她换好紫色团领长袍宫装,宽慰了王宫女两句,才回到慈庆宫继续待命。


    等了片刻,仍不见李太后出来,反倒是万历皇帝朱翊钧的步辇到了慈庆宫前,欲向太后娘娘请安。


    原本端盆伺候盥洗的宫女,就是方才去内官监自请削禄的王宫女,此时人不在此,如何近前伺候?王若雪唯恐陛下发怒,又迁罪到王宫女身上。


    见皇帝已踱步进来,她忙将架上的鎏金铜盆捧起,低垂螓首,屏息跪在皇帝面前伺候。


    白气氤氲的热水从银壶中缓缓注入铜盆中,暖意熏人。朱翊钧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浸入热水中,惬意地喟叹了一声。抬头问银环道:“母后今日礼佛的功课还未结束么?”


    银环在一旁道:“万岁爷,方才我进去送斋饭,娘娘吩咐了,说还需一个时辰才写得完呢。要不您先去文华殿,听完日讲,黄昏再来吃饭?”


    朱翊钧一听“日讲”就心烦,根本不想见那班朝臣。好不容易借口躲进后宫,自然能赖一会儿是一会儿,撇嘴道:“你们都下去吧,我自个儿等母后出来便是。”


    银环忙领着一班宫女垂首退避,王若雪也想离开,偏生朱翊钧的手还泡在盆里,令她动弹不得。


    水波在鎏金铜盆中盈盈晃动,荡开圈圈涟漪,晃碎了天子扭曲的脸孔。王若雪见朱翊钧已经将手取了出来,连忙捧盆起身。


    就那俯身的一瞬间,晃动了倒映在水中的一张美艳的娇颜。朱翊钧才提起的手,倏然一顿,又压在了铜盆边缘,目光如被钉住了一般,凝在水影之中。


    但见那女子低眉垂颈,肤色欺霜赛雪,被水光映着,更显细腻柔白。长睫微颤,琼鼻挺秀,嫣红的唇瓣紧抿着,却透着一股诱人的韵致。


    朱翊钧心下怦然,湿哒哒的的手捏住了她的下颌,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其身上流转,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你是新来的宫女么?朕瞧你面生得很。”


    王若雪心头剧震,暗想不妙,端着鎏金铜盆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下颌的疼痛迫使她抬头,声音艰涩地表明身份。


    “回禀陛下,我并非慈庆宫中人,从前是尚宫局司簿,已放出宫去。今日是奉慈圣太后懿旨前来回话。”说话间,盆中的水波一阵乱晃。


    “扯谎,你还穿着宫装呢,还说不是宫女。”朱翊钧哪里在乎她是不是宫女,眸中兴味更浓,欺身近前。


    王若雪端着鎏金铜盆连连后退,颤声道:“陛下,我已卸职归家,且有婚约,求皇上体念。”


    朱翊钧嗤笑一声,只当她在推脱,眼中欲望灼灼,将人摁倒在桌上,扬眉狞笑,“朕是皇帝,你也敢辞!”


    鎏金铜盆“咣当”一声跌落在地,早就凉透了的水漫溢出来,浸湿了卍字不到头的九狮栽绒毯。


    退到殿外的银环听到了里头的动静,心下一凛,默默闭上了眼睛。司礼监的随堂太监过来催皇帝去文华殿日讲,悄声问:“这会子万岁爷怎么还没出来?”


    银环只得道:“万岁爷龙体违和,今次就罢了吧。”小太监皱眉,“可元辅和林尚宫还等……”


    话未说完,听到里头传来陛下的狂言肆笑和女人的呜咽之声,他嗐了一声,跌足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女人哀嚎声转为啜泣,渐渐低了下去,朱翊钧系着腰带恶声咒骂着出来。那女人太能折腾,实在让他不尽兴。


    “万岁爷,方才司礼监的太监来寻您去文华殿……”银环硬着头皮上前伺候,眼角余光瞥见殿内桌上一片狼藉和一个瑟缩的身影,心头猛跳,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恰在此时,佛堂内的诵经声渐止,太后录经已毕。朱翊钧回头望了一眼,神色大变,方才的恣意放纵,瞬间被万端惶恐取代。


    一想到母后的疾言厉色,元辅的怒目冷语,若此事传扬出去,必遭群臣谏章,痛批龙鳞。他本就丧失了身为皇帝的权柄,如今又添一笔风流债,让他如何在百官面前抬得起头来。


    他心乱如麻,眼神闪烁,转脸向银环投去警告的冷瞥,压低了声音道:“管好你们的嘴,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外泄,仔细你们的皮!”


    威胁之后,竟头也不回地匆匆逃离,既忘了向太后请安,也不去文华殿应卯。


    王若雪从桌上跌落下来,浑身疼痛,仿佛被困在冰水中。羞愤、恐惧、悲伤、绝望……种种情绪如万蚁噬心。眼角的泪干了又湿,喉头哽咽着,却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黛玉与张居正在文华殿,久候皇帝不至,催请陛下过来的太监却无功而返,只说龙体欠安,今次暂停日讲。


    张居正见他面色惶惶,疑心回话不实,喝问道:“陛下到底干什么去了?老实禀告。”


    小太监被吓了一抖,只得曲言相告:“好像……是慈庆宫的宫女递水,得了陛下青眼。”


    黛玉心头咯噔一跳,登时就想到了久久未归的王若雪,不安的情绪越发失控,她放心不下,转头对张居正说:“元辅,我去看看。”


    “有些事命中注定,你千万不可太过自责。”张居正满目忧色的看向妻子,他亦知道王恭妃的悲惨遭遇,唯恐黛玉为此负疚终生。


    黛玉没有应答,披上斗篷,匆匆赶往慈庆宫。


    只见殿门虚掩,银环手扣在鎏金门钹上,欲进不进的样子,轻叹了一声:“王姑娘,我可以进去了吗?”


    黛玉心下一沉,冷声道:“你先去伺候太后,这里不许人来!”说罢,撞开银环的肩膀,便推门而入。


    殿外飘飞的雪花,涌了进来,雪光映着蜷缩在地的若雪,照亮了她惨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眸,仿佛魂魄已经离体而去,只剩一副躯壳。


    “若雪!”黛玉强压下心头的惊怒与痛惜,低声唤了她一声,地上的人却毫无反应。


    王若雪看着疾步上前,急忙脱下斗篷将自己罩住的林尚宫,茫然的目光缓缓聚焦,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声音嘶哑而破碎:“姑姑,我……我没脸再见陈郎……不如死了干净……”说着便要挣扎着向墙上撞去。


    黛玉用尽了所有力气,死死抱住她,声音却异常冷静:“糊涂!我教你的全忘了。宫女自戕是大不敬罪,死后还会被戮尸弃市,你难道想你父亲的官职被罢黜,全家流放充军,家破人亡吗?”


    王若雪登时吓得连挣扎的力气也没了,软倒在林尚宫怀中,掩面流泪,哀哀泣道:“姑姑,我不死……又能怎么活呢?”


    “你若是心生拙志,父母哀苦无依,情郎痛苦难过。而那欺辱你的人,却依旧高居九重,权掌天下。你可甘心,可会瞑目?”黛玉扶起王若雪,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


    “天无绝人之路,你眼下有两条路可走。”黛玉凝视着王若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即刻送你出宫,你只当今日之事是一场噩梦。归家之后连服七天活血化瘀的药,彻底绝了后患。而后,隐瞒一切,如期嫁给陈总旗。”


    黛玉也不敢为陌生人的品性打包票,只能委婉道:“若他真心爱你,即便有疑,也必待你珍之爱之,余生便可得安稳。”


    王若雪闻言,孱弱的身体剧烈一颤,眼中闪过极度痛苦的神色,随即不停地摇头,哽咽道:“我无法欺骗陈郎,他是那样赤诚磊落的男子,我不能带累了他的品行名声。”


    可是,她也没有勇气,向他坦诚自己遭遇的一切……


    “若你不敢直面陈总旗,还有第二条路可走。”黛玉见她如此抗拒,眸光微凝,压低了声音道:“留在宫中,成为后妃。只要你诞下龙子,我会扶你登上太后的宝座,你的儿孙,都会是大明的皇帝。”


    王若雪怔住了,呆呆地望着林尚宫,妃位?太后?这些字眼,她想都不敢想,遥远得就像是天边的月亮。


    今日之前,她一心只盼着与陈郎夫唱妇随,过四季三餐的平淡日子。可如今,这点微末的幸福,已经被皇帝无情碾碎。


    欺骗陈郎,她良心难安,如实相告,她又难以启齿。甚至连死都是对家人的惩罚,而非自己的解脱。巨大的悲恸与屈辱在心头涌动交织,让她久久难平,一种彻骨的恨意与求生的欲望慢慢升起。


    此生她注定无法过平淡朴实的生活,若要好好活着,就必须在这重重宫阙中,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王若雪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眼中的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光芒。


    “我选第二条路。”她声音很轻,却已经不再犹豫,“但我绝不会向凶徒争宠献媚,不过终老宫闱便罢了。”


    黛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几分怜惜,几分无奈,几分恼怒。她紧紧地握住了若雪的手,沉声道:“在宫中无宠的嫔妃,你以为就可以青衣蔬食,安然老去吗?大错特错!


    在宫中无宠无秩的女子,会被人欺负到死。不但嫔妃嘲戏、宦官侮辱,甚至还会被幽禁起来,不见天日,不见儿女。若不想过灯寒衾冷,形影相吊,不得自由的日子。即便你不争宠,也要一心夺权!”


    王若雪怔了怔,她低下头沉默了半晌,紧紧攥住林尚宫的手,“求姑姑帮我!我留下来,不是为了让人践踏一辈子,是想好好活着!”


    “好,我帮你!”


    将若雪安顿在慈宁宫配殿后,黛玉立刻更衣,以商讨千秋节筹办为由,面见慈圣太后。


    李太后早忘了要找王司簿查账,一心想在慈寿寺中,供奉一尊九莲菩萨像。


    黛玉如何不知李太后自云“九莲菩萨转生”的真实目的,先是套话敷衍了一番,而后才暗示李太后屏退左右,有要事相商。


    待殿中只有二人,黛玉才开口道:“今日未时,陛下于慈庆宫配殿,强幸了奉诏入宫的王姑娘。陛下既不曾赍赏,亦不许记档。


    可王姑娘去年已卸职归家,既非女官,亦非宫女,她是锦衣卫千户之女,已许婚给了别人。关乎圣躬,兹事体大,还请娘娘拿个主意。”


    李太后听完林尚宫的禀告,捻动佛珠的手骤然一顿,脸色铁青,立刻命人拿来皇帝的《内起居注》查看。


    “皇帝何在?”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势。


    刚在乾清宫饮酒作乐的朱翊钧,被匆匆召来,听到太后质问今日在偏殿干了什么时,瞥见林尚宫在场,立刻搪塞抵赖。


    “母后忙于礼佛,我在偏殿等久了,小憩了一会儿,就回去了。”朱翊钧讪讪笑道。


    李太后冷声道:“哀家怎么听说,陛下今日午后,恩泽及于慈庆宫宫人。”


    “谁人这么大胆敢污蔑朕?简直一派胡言,无稽之谈!”朱翊钧抵死不认,一双眼睛飞速瞟向林尚宫,眸中怒火却在触及她冷厉的目光时,瞬间哑火委顿下去。


    李太后将倒扣在案上的《内起居注》抛给儿子,厉声道:“你自己好好看看,你干的好事!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非。你是大明的皇帝,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吗?”


    朱翊钧扫了一眼上面确凿而详实的记录,恨得咬牙,面色倏变,在母后冰冷的目光面前,终究不敢再抵赖,支吾着勉强承认:“儿臣……一时鬼迷心窍,放逸失德,还请母后息怒。”


    “鬼迷心窍?”李太后勃然大怒,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案上,“她已经告诉你了,她不是宫女,是已卸任的女官。还是锦衣卫千户之女,更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你还要相强,这是君夺臣妻,旷古丑闻!”


    朱翊钧被训斥得面红耳赤,低头讷讷不敢言。


    李太后急怒攻心,继续厉声道:“一旦此时传扬出去,天下百姓将如何看你?言官奏牍将如何批鳞?祖宗法度、皇家颜面,你又置于何地?我就说上回,张先生就该替你拟了罪己诏!”


    一听罪己诏,朱翊钧就愤慨起来,反驳道:“我不过一时兴起,赏她两个钱,抹去档子不就完了,谁敢胡言乱语,自有板子伺候。”


    “你这个逆子,竟还不知悔改!”李太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朱翊钧的手都在颤。


    黛玉是来解决问题的,而不是听这母子二人吵架的。她适时开口道:“太后息怒,木已成舟,雷霆之怒亦于事无补。为今之计,唯有妥善处置,方能挽回天家颜面,亦要顾全了王姑娘的名节。”


    “王姑娘是从我尚宫局出去的,她素来冰清玉洁,品性端方。陛下强求,已令她羞愤欲死。若措置不当,逼出人命……恐更难收拾。”


    黛玉稍顿片刻,见太后凝神倾听,仔细思量,又继续道:“臣斗胆谏言,王姑娘既已承宠,亦当有名分。所幸其为千户在室之女,身份上并无不妥。


    不如太后降下懿旨,明言今日一晤,念其恭孝勤谨,特加恩典,册封妃位,依礼迎入宫中。如此,对外可示天家恩泽,对内可安王家之心,亦可成全皇上与圣母皇太后的美名,此乃两全之策。


    至于王姑娘的未婚夫,还请陛下委派亲信赏赉重礼,将其调离京城,官升三级,以秘密解除婚约。”


    李太后默认良久,目光在朱翊钧难堪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长叹一声,“此事关乎国体,林尚宫所言确是最稳妥的办法。”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就依此计。传哀家懿旨,册封王氏为嫔。让内官监派人护送王姑娘回去,着银环朝夕相随,寸步不离,虽寝食不予异处。在家三日后,即刻进宫。”


    “母后,何必给出嫔位呢?封个选侍也就罢了。”朱翊钧嘟囔道。


    “太后娘娘、陛下,万万不可!”黛玉可不许这母子二人怠慢王若雪,为她据理力争道,“今日王千户之女,骤承天泽难免惴惴。若仅授选侍之微名,嫔位之常阶,恐难安其心。


    还望陛下既幸之则贵之,既纳之则安之。王姑娘温良之质,谨恪谦和,通国典而晓宫规,又曾在尚宫局履任。


    她虔心以事上殿,晨昏匪懈,慧心淑怀,若蒙太后娘娘下赐贤妃尊号,上可彰陛下明德之治,下可励宫闱向善之风。”


    朱翊钧很不满意,哼声道:“贤妃之号,位亚中宫,仪同副后。那个忤逆朕意的女子,哪配这等尊号。先进宫的刘昭妃、杨宣妃还未得此号呢!”


    黛玉握紧了拳头,义正辞严地道:“陛下,王姑娘敢逆龙鳞而谏君,拒宠荣而匡正道。昔年班姬辞辇,徐妃上谏,不正是如此吗?王姑娘犯颜直行,肩担内廷御史之责,如何当不得一个‘贤’字呢?”


    她为王若雪谋求的,不仅仅是一个妃位,而是将来史笔的美名,朝臣的支持。只有站在高位,手握权力,才是在宫中立足的先决条件——


    作者有话说:1、张居正《答保定巡抚张浒东》亡弟南归,辱给勘合,谨缴纳,禁例申严。顷有顽仆擅行飞票,骑坐官马,即擒送锦衣,榜之至百,其同行者俱发原籍官司重究矣。仰惟皇上子惠穷民,加意驿传,前遣皇亲于武当祈嗣,亦不敢乘传。


    2、《明史纪事本末·江陵柄政》夫与其朘民以实奸贪之囊,孰若尽蠲以施旷荡之恩。乞谕户部,核万历七年以前积负,悉行蠲免。将见年正额,责令尽宽。在百姓易办,在有司易征,是官民两利也。“上从之,诏下,中外大悦。


    3、纳兰性德《渌水亭杂识》记有九莲菩萨圣诞,可备掌故。云:“明慈圣太后生于漷县之永乐店,事佛甚谨,宫中称为九莲菩萨。每岁十一月十九日为其诞辰,百官率于午门前称贺,长安百姓妇孺俱与佛寺前焚香祝釐,享天子(万历帝)奉养四十三年,古今太后称全福者所未有也。”


    4、《帝京景物略》太后梦中,菩萨数现,授太后经,曰《九莲经》,觉而记忆,无所遗忘,入经大藏,乃审觉象,范金祀之。寺有僧自言:梦或告曰:太后,菩萨后身也。


    5、《玉堂荟记》九莲菩萨者,孝定皇后梦中受经者也。觉而一字不遗,因录入佛大藏中。旋作慈寿寺,其后建九莲阁,内塑菩萨像,跨一凤而九首,乃孝定以梦中所见,语塑工而为之。寺僧相传,菩萨为孝定前身,其来久矣。


    第167章 忠顺夫人


    万年九年十一月初四, 归家三日的王若雪,得到了封妃金册,身着红罗织金蟒袍, 头戴嵌玻璃昭君套,以王贤妃的名义,住进了景阳宫中。


    这里是正门向阳的二进院, 前院面阔三间,琉璃瓦顶,雕梁画栋,东西各有配殿三间,属于内廷六宫之一,本是景仰光明之地。


    倘若王贤妃不得宠也不得势, 这里十数年后, 就将是幽闭宫妃的冷宫。黛玉按例为她划拨了掌事宫女一人, 服侍日常起居宫女八人, 洒扫兼理花木的宫女四人,掌宫门启闭的内侍两人。


    这些人自然是可信赖的。但是他们不能代替王贤妃应付皇帝。既然选了这条路, 有些事就不得不做。


    黄昏时分, 朱翊钧袖中揣着手炉, 踏进景阳宫门,若非母后懿旨, 他根本不愿见这个让自己处境难堪的女人。


    他不经内侍通报,已掀帘而入。


    满室烛火倏然跳动,但见王贤妃按品大妆跪在拜垫上,红罗织金蟒袍铺展如霞,额前的昭君套,虽不如翟冠耀眼, 但是映着她光洁的面颊,格外美丽。


    朱翊钧一时怔住,想起那日在慈庆宫偏殿,这女人穿着半旧的宫装,被他按在桌上的场景……那时候她低微弱小,哀声求饶,纤腰细得一折就断似的。


    “恭请陛下圣安。”王若雪伏拜叩首,声音不带一丝怯意,只有隐约的不耐烦。


    “起来吧。”朱翊钧不自觉将她扶起,灯下细看她的姿容,柳眉杏眼,看似娇柔,胭脂却从颧骨斜扫向鬓角,更显几分英气与凛然。


    朱翊钧虚咳了一声,略显局促,“爱妃,今日妆饰甚美。”


    “谢陛下夸赞,都是宫人好手艺。”王若雪回答。


    朱翊钧又说了两句闲话,王若雪都是低着头,不咸不淡地应答,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宫人奉上美味珍馐,王若雪也提筷为皇帝布菜。


    殿外北风呼啸,扑打在窗棂上沙沙响,万历帝望着灯下默然不语的美人,喉头滚动,忽然握住她为自己搛菜的手:“那日在慈庆宫,朕……”


    “陛下,那天我奉诏入宫。”王若雪抽回手,放下筷子提壶斟酒,“回过话后,就归家了。”


    朱翊钧迟疑地“哦”了一声,呷了一口酒,也只得假作糊涂,让她奉旨进宫为妃,不就是为了掩盖那档子丑事。


    夜深阑静,帐幔垂落,朱翊钧望着枕边乖顺如棉的美人,忽然抚着她的脸道:“从前是朕莽撞了,今后会待你好的。”


    枕边静了足有片刻,王若雪才勉力牵起了嘴角,“臣妾谢恩。”


    一个月后,腊月初四,皇后王喜姐生下了皇长女,取名朱轩媖。虽说不是儿子,倒也证明了帝后身体无恙,可以诞育子嗣。


    而此时王若雪月信未至,经林尚宫提点,以“忽感微疾”暂歇调养,先隐瞒情况。


    只是李太后尚不知情,万历帝本身成亲就偏晚了,眼下年将弱冠,还没有儿子出生,龙潜无兆,国本未固,让她十分忧虑。


    从前的三宫娘娘中,去年杨宜妃有孕,莫名吃了一剂安胎药后,竟然一尸两命了。虽说新进的王贤妃,填补了杨宜妃的缺,但入宫仅一月偏又病了。皇后要坐月子,只剩一个刘昭妃能侍寝。


    李太后认为皇帝的后宫妃嫔还是人少了,让林尚宫向内阁透露“储嗣未蕃,应博选淑女以备侍御”的意思。


    黛玉知道,明年三月六日按史书轨迹,就到了万历帝一天纳九嫔的日子了。此时若公布王贤妃有孕的事,或许可以阻止这场选秀,以节省后宫开销,也避免后世作妖夺嫡的郑贵妃登场。


    但鉴于杨宜妃去年一尸两命的前车之鉴,她还不能冒这个险。历史上诞下皇长子的王氏,是在万历十年六月十六日封恭妃,十年八月十一日就生下了明光宗朱常洛,可见她的孕肚瞒了近七月之久,或许才冥冥之中躲过了一劫。


    文渊阁首辅值房中,黛玉与张居正商讨对策。张居正听闻王贤妃已有孕,心下稍安,“后宫之中,母以子贵。但愿她能够平安诞下皇长子。至于博采淑女之事,先拖到明年三月,届时公布了贤妃的喜讯,再选设九嫔即可。”


    “九嫔也太多了,以皇帝手中撒漫的花钱手段,养女人耗费的还不是民脂民膏,而况这九个中,还有个野心勃勃的郑贵妃呢!”黛玉连连摇头。


    “臣子不能干涉宫闱之事,我只能进言,九嫔之数,不必一时俱备罢了。”张居正负手在后,踱了两步,话题又转到漠南局势上。


    “近来土默特部动作不小,俺答老了重病缠身,都是三娘子也儿克兔,在处理部族事务,借用俺答给她的一万精骑,九月还打到了板升,欲接管把汉那吉遗孀的势力。”


    “那选设九嫔的事,还是我来说吧。你去信给宣府总督郑洛,让他注意防范。”黛玉说着,又看向他的手腕,微微抬了抬下巴。


    张居正自然地坐下来,将两只手腕搁在了桌上,让妻子为自己号脉。


    黛玉屏息凝神诊了左右两只手,嘴角不觉牵起,“相公六脉调和,形气壮实,色泽明润。乃气血充盈,五脏安和,六腑通畅之象。如琅玕美玉,温润含章。”


    如今大明国库充实,九边安定,朝堂和谐,物阜民丰,他这个日理万机的首辅,也可以稍作歇息。没有诸务烦扰,自然身心康健。


    “如此甚好,夫人可安心了。”张居正不觉伸手抚在她的鬓边,温声道,“你虽年轻,但也不要夙夜奋志于业,还请夫人酌减案牍之劳,多添颐养之功。”


    夫妻二人牵手互握,四目相对,默然而笑。张居正瞧了瞧窗外的天色,回头对黛玉道,“我这个壮岁之夫,旬日才二三度,实在难耐。今晚雪晴了,还请夫人赏光驾临。”


    黛玉含羞低头,绞着手里的帕子,“这种事……还是秋收冬藏,宜当渐减的好。前儿都来了几次,今儿怕是不能了。”


    张居正挑眉道,“你瞧我形神不倦,精神爽慧,竟不肯来?既知我筋骨坚刚,何故作房帏之节?殊不知大冷天的,被盖千层厚,不如……”


    “我来就是了,胡说八道什么!”黛玉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又羞又急地道,“少说些有的没的,老实一点儿。”


    “这可是你先动的手!”张居正将贴在自己唇上的手,渥在掌心,吻了又吻,“晚上我点上你喜欢的白首盟香。”


    黛玉微微点头,二人搂抱着温存了片刻,才撒开手,各自忙去了。


    回到慈宁宫中,黛玉对两宫太后与皇帝道:“元辅说,古者天子,一后三夫人九嫔,所以广储嗣也。今陛下春秋鼎盛,葆元毓神乃社稷之本,不宜过近粉黛。


    既已立中宫,并有三妃,其九嫔之数,不必一时具备。或可以三期采选,每期间隔五载。今岁先诏选三嫔,五年后再择三嫔,复待十年终备九数。”


    朱翊钧一听这话,心里愤怨道:“张居正那个老匹夫,自己鳏居十年,久旷无春,竟还拦着我纳嫔选秀,真是多管闲事。”


    李太后皱眉,转向陈太后道:“我记得嘉靖九年,世宗皇帝有敕谕礼部,慎选九嫔,也不曾分期而进,与今日之事甚为吻合,为江山后继有人,还请仁圣太后慈谕施行。”


    陈太后想了想也不好辩驳,又将问题抛给了林尚宫,“一日册封九嫔岂不便宜?何必要分期而进,枉费工夫?”


    黛玉躬身回禀道:“十年进九嫔,其益有三。一者可免圣躬夜夜伐性之劳。二者可使宫闱渐得娴训长幼之序。”


    她抬眸看了一眼朱翊钧,“三者,新人迭进,长葆春华,陛下看着也欢喜,既循祖制,又颐养天和,实为三全之策。”


    听了这话,朱翊钧登时不气了,林尚宫说得不错,一次册封九嫔虽然开心快活,但她们也会一起老去,几十年后,个个都是皱皮老蔫的货色,想想就可怕。


    于是,朱翊钧立刻改口道:“朕觉得林尚宫所言甚是,那就五年选三嫔。”


    两宫太后对视一眼,既然皇帝发话了,便也同意了。


    甄选三嫔的诏书发出之后,想要飞上枝头的名门淑媛,又开始背井离乡,冒着严寒赶赴京城,参加明年的选秀。她们的前程都赌在了命运上。


    而在大明北疆,有个女人从不俯就命运的摆布。时年三十岁的三娘子也儿克兔,正在点兵台前横刀立马。


    她美艳大方,长眉入鬓微微扬起,目似寒星,唇若樱色,颧骨隐着高原的红霞。既有草原儿女的英姿飒爽,又有久居汉边的雍容闲雅。


    谁人也不知道,她冷艳皮囊之中。藏着的是汉人的灵魂。习惯了塞上的风霜与烈日,听熟了草原上的鞑靼语,她也不曾忘却自己曾是刚烈果决,敢爱敢恨的尤三姐。


    银鳞铠甲映着寒光,头上高耸的金丝姑姑冠,顶插孔雀翎羽,两侧悬挂珍珠串。腕间的缠丝玛瑙串,随着她扬鞭的动作上下滑动。


    台下是她的铁浮图,骑兵的面甲在一簇簇的火把中,泛起森然的冷光,弯刀敲击铁盾的声响,如雷鸣一般。


    曾经为她不惜降明的男人,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坠马死了。他所管理的蒙汉杂居的板升地区,成了把汉那吉遗孀大成比姬的遗产。


    这里有俺答诸部的精锐,势力甚雄。三娘子就想让自己的长子不他失礼,迎娶大成比姬,以兼并这支劲旅,发展自己的势力。


    俺答已经垂垂老矣,不久于人世,他手下的悍将都开始蠢蠢欲动。三娘子想要牢牢握住权力,不得不扩张地盘。


    偏偏俺答的义子恰台吉,要从中作梗,阻挠这桩婚事。


    侍女踏着积雪,近前禀告三娘子:“克兔哈敦,大成比姬收了恰台吉的厚礼,拒了不他失礼的聘礼。”


    三娘子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马鞭,她横眉望向板升城郭的轮廓,冷笑道:“恰台吉也只会这些跳梁小丑的伎俩。”


    大成比姬掌握着数万部众与富庶的板升,恰似肥美的羔羊,引得群狼环伺,最终还是弱肉强食罢了。


    谍探驰骋过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禀告道:“克兔哈敦,恰台吉带了一千死士进入板升了!”


    三娘子反手抽出背后的弯刀,赤色的斗篷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先遣部队若遇见恰台吉麾下的战将,取其首级者赏百畜!”她挥刀指向板升的方向,厉声喝道,“众将听令,夜袭板升!”


    两千精骑如黑云压向板升,铁蹄踏碎了霜色的草原。板升的城墙前,箭雨纷飞,以阻遏铁浮图的进犯。


    三娘子瞧见了恰台吉心腹手持大刀,在城墙上指挥若定,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她气得扯下姑姑冠上的珊瑚额琏,扬声道:“谁能斩断那柄大刀,这珊瑚额饰便归他了!”


    帐前少年苏和应声突阵,攀上绳梯飞身越上城墙,一鼓作气横刀挑飞了敌刃。


    “好!”三娘子反手抽出牛角弓,挽弓连发三箭,铁簇皆贯敌喉。


    “儿郎们,随我攻城!”


    战斗一直持续到黎明,三娘子的铁浮图,缴获了盔甲三十副,生擒俘虏二十人。三娘子骑在马上,用牛皮靴尖挑起一名战俘的下颌,轻蔑地一笑。


    “回去告诉恰台吉,明日我在金帐中设宴,他若有胆就来吧。”


    战俘踉跄着逃回板升城内传话。恰台吉望着满目疮痍的城墙,负气叹息:“板升乃父汗心血所系,若丢在我手里,如何是好?”


    三娘子那个女人,明显不是安分的主儿,待俺答汗一死,只怕不肯嫁给俺答的长子辛爱黄台吉。土默特部又将历经一次分裂。


    恰台吉只得单刀匹马深夜叩营,掀帐进去时,却见三娘子散发素袍坐在灯下,告诉他:“十九日,俺答汗已经归天了。”


    “父汗……”恰台吉心头一惊,潸然泪下,“克兔哈敦,大成比姬已经嫁给了俺答汗的孙子扯力克,不能与您的儿子不他失礼成婚。”


    三娘子凤眼微挑,将手中切肉的匕首捅进了桌板,冷声道:“那你我之间,只能誓死相仇杀了,滚吧恰台吉。”


    板升之战持续进行着,但俺答汗之死,不得不通报明廷。三娘子只得抽身出来,率俺答长子辛爱黄台吉告讣关吏。


    文渊阁中,张居正握着宣大总督郑落的急报,手指不由收紧。


    “俺答死了,三娘子贡白马以示恭顺,她的铁浮图征服了板升。恰台吉降了。”


    张四维猛地站起来,都急出了乡音,“大同榷场才安稳几年?要是土默特部内乱,波及宣大……”


    他的话骤然停住,心中快速计算着战争蔓延后,对自家生意的影响。


    申时行皱眉道:“三娘子拿下板升,似有率部离开土默特部的意思,未必想转嫁辛爱黄台吉。再加上她与俺答义子闹翻,怕是边境又不得安宁了。”


    “元辅,我们应调蓟镇火器,驻防张家口,令山西整备粮草,再派锦衣卫去丰州滩,介入板升……”王锡爵曲指叩响桌案,话未说完,就被张四维打断了。


    “荆石这样大动干戈,莫不要再惹出一场庚戌之变?”张四维可不想事态进一步扩大,只愿板升迅速平定,今年贡市如期进行。


    张居正淡然道:“不必过于紧张,先拟定使者明年开春吊祭俺答,说服三娘子改嫁辛爱黄台吉。”


    黛玉走进文渊阁道:“就让我来充当这个使者吧,女人之间比较好说话。”


    张居正思量了片刻,拱手道:“那就有劳林尚宫了,我让锦衣卫协同护卫。”


    张四维忙道:“我这就让提督四夷馆,派一名通译过来。”


    “不必了,我娴熟鞑靼语,不用通译。”黛玉见到众人诧异的眼眸,补充了一句,“从前跟着陆都督学的。”


    “林尚宫真是晓畅时务,博学多才,下官佩服至致!”张四维立刻恭维道,“改日若有疑问,还请尚宫不吝赐教。”


    张居正将手中军报往桌上一掷,冷哼一声,“子维,林尚宫忙得很,你若有疑自己翻书。君不闻当年严世蕃性狡诘,但机智,不但熟习典章制度,还畅晓经济时务。不像某些人,既无东楼举笔裁答,处置周全之才,偏有东楼凶侈无赖,罔顾国是之心。”


    张四维被这一通指桑骂槐,弄得老脸羞红,低头讷讷。明明只比首辅小一岁,明明职级仅矮一头,却在他面前只能以属吏自居。就连随口一夸别人,都会遭致首辅的冷嘲热讽,叫他心里如何不憋屈。


    黛玉无奈轻叹了一声,将手中文书递到张居正手中,意味深长地道:“两宫太后常劝张先生早日回家,切勿滞留阁中。”


    张居正见她又恼了,只得陪笑道:“尚宫大人,顺义王位人选未定,兹事体大,恐不便擅离值守。”


    “张先生经年舍家为国,宵衣旰食,夙夜在公,为大明鞠躬尽瘁,才真叫人佩服。”黛玉眼波流转,话里有话,瞧也不瞧张四维一眼,只对着丈夫道,“张次辅当轴处中,这么好的榜样,竟看不见么?”


    张四维汗颜无地,只得道:“尚宫所言甚是,元辅大人高风亮节,当世楷模,吾等望尘拜伏。”


    张居正亦不扫张四维一眼,只道:“主上之所在,即臣之所在,誓死相随,不离左右,辛苦一点儿又算得了什么。”他所称的“主上”自然不是朱翊钧,而是眼前娇态可人的妻子。


    黛玉听了这话才勾唇一笑,转身款款离去。


    只是,当黛玉这个大明使者,还未动身去大同的时候,宣大总督郑洛又传来了消息,三娘子明年二月,欲至京师朝贡。


    张居正对黛玉道:“如此也免得你舟车劳顿,只等着三娘子来京再晤吧。”


    黛玉点点头,离开了文渊阁,在回慈宁宫的路上。忽见碧玉跑得气喘吁吁,将一枚令牌交到她手上。


    “绛珠,仁圣太后命你即刻出宫,到固安伯府去。”碧玉神色凝重地道,“娘娘的乳母病危,让你带太医去瞧瞧。”


    “我这就请李太医随我一同前去。”黛玉匆匆去了太医院,拿着太后令牌,请李可大出宫看诊。


    两人到了太后的娘家固安伯府上,李奶娘已是弥留之际,药石无医的状态了。李可大喂了老人家半碗参汤,就默默退了出去。


    李奶娘睁开眼,精神看起来稍稍好了一点,黛玉忙坐在榻沿上,捧起奶娘的布满皱纹的手,温声道:“嬷嬷,太后娘娘派我来看看您,李太医就在外头候着呢,有什么不适的,您只管说。”


    “阿珠……”李奶娘喉头滚动,气若游丝,声音断断续续,“你来了……有些话,再不说……就要随我入土了。”


    黛玉心中凄然,勉强笑道:“嬷嬷有什么话对娘娘说,我一定转达。”


    “不是娘娘的事,是你的身世。”李奶娘眼底泛起泪光,回忆起那个血雨腥风的年月,“那时候倭寇直入姑苏,一路纵火,我跟着丈夫仓皇逃命,吴淞江里的水都是红的……”


    她忽然攥紧了黛玉的手,哽咽道:“河边有个裹着襁褓的婴儿,就在她娘尸体身旁,哇哇大哭……”


    黛玉浑身一颤,莫明想起了王桂曾经对她讲的话,王家的奶妈被倭寇杀害,王家小姑却不见踪影的事。


    “你身上光洁无痕,只有脚踝上系着个金铃铛,”李奶娘喘息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色的小荷包,“铃铛里头好像有刻着字,除非砸开,否则就看不到。我怕砸坏了,耽误你认亲,就一直保留着。想着你的名或姓中或许有铃铛的意思,就让你姓林了。”


    眼泪从老人眼角簌簌滑落,静静淌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原想等你及笄就说的,可陈家人看你聪慧,要送你进宫去。我怕旁人知道你的身世,加以利用,带累了娘娘,就没敢告诉你实情。”


    黛玉紧攥着金铃铛,豁口硌得掌心生疼,她已经八成断定,此身之主,就是吴芳的女儿,王锡爵的妹妹,那个小名叫铃儿的孩子。


    可她并不是本尊,仅仅只是寄魂其身的过客。黛玉愧上心头,觉得自己对不起痛失爱女的吴芳,对不起年仅十六就香消玉殒的玲儿姑娘,也对不起眼前这位悉心抚养她长大的老嬷嬷。


    李奶娘见绛珠泪眼婆娑,伸手轻轻抚在她的发顶,哼起古老的吴歌,哄劝她的囡囡,不要悲伤不要哭泣……


    当歌声渐弱渐止时,老人的手颓然垂下,黛玉手中的金铃铛随之坠落在地上,清脆一响,寂然无声了。


    黛玉握着金铃铛,一路默然流泪,李可大见她如此悲伤,心生怜意,温声劝道:“李奶娘去时并无痛苦,也算善终了。还请林尚宫勉抑哀情。”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芙蓉小金钗,眼神中流露出缅怀之意,看了林尚宫一眼,原想趁机还回去,但犹豫良久,又默默地收回怀中。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有些人从邂逅的那一刻起,无论是生是死,注定是一辈子的念想。


    黛玉满怀悲伤地回到宫中,向陈太后讲述了李奶娘在弥留之际的遗言,并将那个代表她身世的信物,交了上去。她也是时候,为自己离开宫廷做打算了。


    倘若林绛珠是大明阁臣的亲妹妹,那她就从法理上失去了继续垂帘听政,参酌机要的权力。两宫太后,乃至迫不及待想要亲政的皇帝,都乐得接受这样的结果。


    恰逢其时,她也可以全身而退了。


    万历十年的京师,早春二月,张居正被加封太师,成为明朝唯一一个在生前获此殊荣的首辅。但也不能不怀疑,这也是一种变相的诅咒。可惜,此生的张居正没有顽疾难愈,亦没有身心交瘁。


    鸿胪寺内暖香浮动,华灯璀璨。为欢迎远道而来的土默特部忠顺夫人三娘子,朝廷特设盛宴款待。


    三娘子头戴珠冠,身着交领右衽的四合云纹纳石织金锦袍,腰束蹀躞带,外罩如意云肩,下穿白鹿衔芝百褶裙。指戴金嵌宝石戒指,腕束缠丝玛瑙珠串。


    额前的珍珠额饰,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映得她那双凤眸愈发美艳动人。


    黛玉作为通译站在其身侧,时刻留心她的举动。


    三娘子甫一入殿,目光便越过满堂朱紫,落在了主位之侧,身着绯袍玉带的大明首辅身上。


    但见张首辅神情冷肃,静坐如钟,白皙美髯,更衬得他清艳俊秀,顾盼生威。青丝未染霜痕,全然不像是年近甲子的权臣,简直玉面不凋少年色。


    相比之下,年已六旬的辛爱黄台吉老病缠身,丑态毕现,比她死去的丈夫俺答,气质上还差三分,根本不入她的眼。


    三娘子的芯子里毕竟是汉人,好赖也算官家小姐,对张居正这种科考入仕,平步青云的首辅自然好感倍增。


    庭燎在他深邃的眉目间投下淡影,虽说他沉默少言,但其姿仪如玉山孤峙,风采照人。


    他似是发现了她这个偷窥者,以上位者的姿态,举杯示意,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对她毫不掩饰的热切眼神不以为意。


    黛玉瞧出了几分端倪,悄然翻了个白眼,轻哼了一声。


    三娘子久在塞外,所见男子多长粗豪勇健之辈,何曾见过这般渊渟岳峙,清冷绝艳又权势煊赫的人物?


    一时间,竟觉得心头如羯鼓乱捶,方才饮下的琼浆玉液也化作一股灼热之气,直冲面颊。


    她听见司礼官高声唱诵万历皇帝的恩赏,听见群臣的应和,但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重纱幔,模糊而渺远。唯有那抹肃穆超逸的身影,清晰地烙印在她的心头。


    宴至中途,丝竹暂歇,万历帝表达了对顺义王俺答的哀悼之情,三娘子持杯起身,用纯熟的汉话道:“尊贵的皇帝陛下,俺答汗归天,承蒙陛下隆恩,恤典有加,我部感激不尽。臣妾未亡之人,感念明廷厚德,亦有一不情之请。”


    她略顿了顿,微微侧身,殷切的目光再次投向张居正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听闻大明的元辅张太师,鳏居十载。而我新寡,恰是同样孤清。若能得配太师,缔结鸳盟。自然可使明蒙欢好,永固塞上?此乃天作之合,亦是我一片诚心所向!”


    话音甫落,满堂俱寂。黛玉闻言,指尖猛地一颤,更是在心里,叱了一句“放屁!”


    她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神色略显讶异的丈夫,心口如同被什么东西猝然攫住,酸涩之味在胸口翻江倒海。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惊骇之色溢于言表。万历帝只觉好笑,心中暗想,这鞑靼酋妇还真是厚颜无耻,竟如此异想天开。


    他饶有兴致,用一种期待看热闹的口吻,询问首辅,“张先生,忠顺夫人对您青睐有加,当场求亲,先生意下如何?”


    张居正瞥见妻子已然不快,立刻拱手对三娘子道:“哈敦垂爱,老臣惶悚。念臣年近花甲,暮年残躯,恐负韶华之盛。


    哈敦青春鼎盛,兰蕙芳姿,当配草原英俊,岂宜俯就西山薄晖?明蒙交好,礼义为重,今若凤鸾误栖,恐累及邦谊。


    惟愿忠顺夫人另择良骏。老臣当与陛下恭贺金帐新禧。”


    三娘子不过一时酒酣耳热,情愫激荡,说出了求亲之请,眼下回过神来,才知何等造次。但她明知不可为,还是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几分遗憾的表情。


    宴罢,三娘子一行人暂回鸿胪寺会馆休息。俺答遗孀向大明首辅求亲之事,很快掀起了百官物议。


    有私底下认真分析利弊的、有感慨揶揄首辅大人魅力无边的、有怒斥伤风败俗的、有调侃酋妇眼光独到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最苦恼的当属张居正本人,平白无故惹了这个大麻烦,害得夫人又生气了,对自己横眉冷对,不理不睬。


    他在首辅值房中坐立不安,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只得委托司南去请。司南好说歹说,才把师娘给请来了。


    张居正沐浴出来,便见妻子黛玉倚在榻上,手里虽握着一卷书,眸光却凝在他枕上的珊瑚珠串上,寝衣柔云一般,从肩头缓缓垂落,显出主人几分落寞与失神。


    “夫人今日辛苦了,就先歇歇眼吧。”张居正含笑近前,伸手抽走了她手里的书卷,却见那翻开的一页上,竟晕开一点水痕。他的心跟着痛起来,柔声唤道:“三娘子的事,让你不开心了,都是我的过错。”


    黛玉本能地哼了一声,扭头过去,“相公一代俊彦,天生豪杰,受女子青睐爱慕也属寻常,我有什么不开心的。”语声虽淡,眼角已泛起几分红痕。


    张居正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摇头道:“三娘子今日突兀之举,恐怕只是不想嫁黄台吉的借口,拿我当幌子呢。”他又将妻子的手移到自己胸口,“这颗心,始终为你跳着。”


    黛玉的泪珠倏然滚落,他便以吻相接,长胡子徐徐搔在她秀美的脖颈间,惹得她又痒又笑,终是抵不过他的缠绵手段,娇嗔道:“就知道甜言蜜语,欺我哄我……”


    话音未落已被丈夫打横抱起,帐幔垂落,金钩琅然叮铃。


    “明日……我便去会会那个三娘子!”她娇喘着,伏在他肩头切齿道。


    “那为夫预祝夫人凯旋!”张居正吻着她,寝衣半解处,一把秀发垂落散在他胸前——


    作者有话说:可汗的正妻称可敦,哈敦可以是正妻也可以是王妃,三娘子属于继室。辛爱黄台吉是俺答的长子,扯力克是黄台吉的长子,这两个也都是三娘子将来的丈夫。不他失礼是三娘子的亲儿子,但是她最后并没有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徐渭、于慎行、汤显祖这些人都给三娘子写过诗的,可见她本身也是非常富有魅力的人物。


    《御龙子集》:十二月九日:宜妃杨氏薨。妃有身,当免矣,有馈药者,饮之而薨。(不保真)


    《明神宗实录》卷一百十五:万历九年八月十二日癸卯,上御经筵,辅臣张居正等奏言,该文书官传圣意,命愽选淑女,以备侍御。臣等窃闻古者天子,一后三夫人九嫔,所以广储嗣也。今皇上仰承宗庙社稷之重,远为万世长久之图,而内职未备,储嗣未蕃,亦臣等日夜悬切者。但选用宫女事体太轻,恐名门淑女不乐应选,非所以重万乘求令淑也。臣等查得嘉靖九年世宗皇帝有勑谕礼部慎选九嫔,事例在今日似为相合,伏乞皇上奏知圣母,上请慈谕施行。


    《明神宗实录》卷一百二十二:万历十年三月六日,甲子,上御皇极殿,传制册九嫔,周氏为端嫔,郑氏为淑嫔,王氏为安嫔,邵氏为敬嫔,李氏为德嫔,梁氏为和嫔,李氏为荣嫔,张氏为顺嫔,魏氏为慎嫔。


    《明史》卷327《鞑靼传》:十年春,俺答死,帝特赐祭七坛、彩缎十二表里、布百匹,示优恤。其妻哈屯率子黄台吉等,上表进马谢,复赐币布有差。封黄台吉为顺义王,改名乞庆哈。


    《明史》卷222《郑洛传》:三娘子佐俺答主贡市,诸部皆受其约束。及辛爱袭封,年老且病,欲妻三娘子。三娘子不从,率众西走,辛爱自追之,贡市久不至。洛计三娘子别属,则辛爱虽王无益,乃使人语之曰:“夫人能归王,不失恩宠,否则塞上一妇人耳。”三娘子听命。辛爱更名乞庆哈,贡市惟谨。


    张居正《答宣府总督郑范溪》辱示虏情一一领悉、顺义病既狼狈、岂能复起、上蛮素无远畧、且与西部不睦、岂肯为之勤兵报怨、切尽之请、亦必不能成、虏势穷蹙可见矣、顺义一故。变态百出。顾我所以应之何如。此事当劳公经画。然拓土开疆。安边服远。亦在于此。今宜事事设备。预为之图以待其变。可也。邓兵宪有才略习边事、俟有缺即补、不别推也、镇日堡开矿事、公所谕咸中、机宜、但利之所在。人争趋之。且虏人不知所谓矿。皆板升之徒导之。板升之人虽得矿亦不知煎取之法。又内地之人导之。以中国法度之严。人犹以死犯禁。况边徼之外。犬羊之类乎。如此推之。虽能暂戢于今日。亦难厉禁于将来。尚烦公之筹虑。人旋草草、番文三纸、仍附纳备查、统惟鉴存。


    张居正《答大同廵抚贾春宇计俺酋死言边事》方畏我之闭关拒绝。而敢有他变。但争王争印。必有一番扰乱。在我惟当沉机处静。以俟其自定有来控者悉抚以好语使人人皆以孟尝君为亲巳然后视其胜者。因而与之。不宜强为主持。致滋仇怨也。前示丈地均粮查革冐免二事、极其精核、至于处豁应州民田、尤为妥当、巳属所司议覆优奖矣。


    张居正《答三边总督郑范溪计顺义袭封事》辱示虏情及谕扯力艮夷使云云悉中机宜、具服雄略、袭王之事。大都属之黄酋。但须将今年贡市事早早料理。以见表诚悃。而后可为之请封。谚云若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务令大柄在我。使之觊望恳切而后得之、乃可经久。然虏情多变。亦难预设。时三娘子憎黄酋老病不肯与聚也闻近日恰酋与虏妇及诸酋议论不合。颇为失欢。若果有此。且任其参差变态。乃可施吾操纵之术也。顺义恤典、属部议覆、仍当于旨中从厚以示天恩。


    第168章 金兰之盟


    翌日, 黛玉头戴金丝狄髻,一身大红织金麒麟袍,奉命来到鸿胪寺会馆, 探问三娘子也儿克兔的心意。


    三娘子听闻大明垂帘听政的女官亲自造访,大为吃惊。见到黛玉后,先是一愣, 进而细细打量,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这位传说中的女官举止端庄,眉目间蕴着书卷之气,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像极了兴儿口中的贾府表姑娘。


    三娘子不由问:“隆庆三年,尚宫是否到访过大同玉燕堂?”


    黛玉还未及摇头否认, 三娘子就自己做出了回答:“不, 那不是你。都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你不可能还这样年轻。”


    “忠顺夫人的汉话说得真好。”黛玉及时转移了话题, 十三年前为了说服俺答汗退兵,接受互市, 她的确以玉燕堂掌柜顾明玉的名义, 去过大同, 在玉燕堂中露过面。


    但是她并不认为,三娘子会对一个陌生的汉人, 有如此深刻的印象。结合她纯熟的汉语,举手投足中的闺阁范式,绝不是草原贵族的习惯。


    黛玉心头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这位三娘子,或许也来自她曾经的世界。她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三娘子的容色,一边用鞑靼语与之寒暄问候。


    终于让她发现了一点熟悉感,这位三娘子的眉眼, 像极了一个人。琏二哥偷娶的二房尤二姐。曾经尤二姐被凤姐带到大观园中,与李纨同住,黛玉也是远远见过的,众姊妹也都怜恤她。


    只是眼前的三娘子,没有尤二的温柔怯懦,顺从妥协的性格,从她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大明首辅求亲,反倒是显出几分刚烈泼辣。黛玉猜想,她便是尤二姐那位拔剑自刎的妹妹尤三姐。


    她若骨子里是汉人,想通过婚姻回归故土,那就是很好理解的事了。黛玉思量了片刻,决心放手一试,以求问鞑靼文字为由,在纸上写下了草书的“尤三”两个字。


    三娘子一见,脸色骤变,将纸揉进掌心,立刻喝命左右侍从退下。


    “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真是贾家西府的表小姐,姓林的那个?”三娘子神情难掩激动,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她一个人转世到陌生的草原,被迫嫁给了年纪比自己大四十二岁的俺答汗,为了自保,不得不适应草原的生活,在举目无亲的地方学会战斗,学会尔虞我诈。


    而今却遇见了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虽说彼此立场不明,可是能够相遇,未尝不是一种慰藉。


    黛玉其实与她无旧可叙,只得叹息道:“我在大观园中,见过了你姐姐,她是个可怜人……你或许认为是凤姐善妒不肯容人,害死了她,实则罪魁祸首是贾家不肖子孙,欺骗你们姐妹。”


    三娘子双眼垂泪,想起那个心痴意软的二姐,就是一阵揪心的痛,可林姑娘说的才是实情。凤姐也不过是贾家迫害的另一个女子。


    二人互相宽慰了一番,黛玉才道:“你我前尘已断,都不必再追忆了。言归正传,昨日夫人所言,可谓骇人听闻了。两宫太后闻言皆感到愕然。”


    “怎么?你们都认为秉国十年的大明首辅,我配不上么?”三娘子收拾了心情,把玩着腕间的缠丝玛瑙珠,笑意慵然。


    “平心而论,我认为你们丝毫不配,明蒙双方也不会准允你们成对。”黛玉摇头,目光直视着三娘子,“太师乃明廷国之柱石,夫人您是塞上雪莲。大明没有和亲的先例,也不是夫人用以规避收继婚俗,巩固权位的捷径。”


    她话语温和,却将三娘子的打算一针见血地指出来,“夫人不欲嫁黄台吉,嫌其老丑,亦恐权柄旁落,你的儿子不他失礼,将来不能继承俺答的遗泽。


    但是,投靠大明首辅,借其势而凌驾于草原诸部之上,看似剑走偏锋,棋高一着。却触及了朝廷的忌讳。大明岂容宰辅于塞外强族联姻?”


    三娘子笑容微敛,审视着眼前这位满腹学问,聪慧美丽的林姑娘。


    “其实夫人若真心仰慕太师,欲嫁入大明,也并非痴人说梦。”黛玉话锋一转,透着几分逆反心,抬眸道,“只需夫人将土默特诸部的领地,尽数纳入我大明的舆图。让我们设州立县,派遣流官辖理便可。夫人意下如何?”


    三娘子瞳孔骤缩,默然不语,这是她根本付不起的“嫁妆”。


    “如若不能,”黛玉语气转沉,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夫人还是顾全大局,依从草原旧俗,下嫁第二任顺义王辛爱黄台吉。”


    “如此,大明朝廷对您的恩宠依旧,敕封的诰命即刻便下,您仍是名正言顺,统摄土默特部的忠顺夫人。”


    她微微一顿,声音带着一丝惋惜,“倘若夫人一心追求男欢女爱,儿女情长,我们也不会棒打鸳鸯。只是纵有千般不甘,万般壮志,离了明廷的支持,夫人嫁得再称心如意,终究也只是塞上一妇人。


    而况草原强邻环伺,弱肉强食,又能安宁几日?”


    良久,三娘子长叹一声,忽然道:“我曾经幻象柳湘莲那样的侠客浪子能救赎我,给我安稳。他却弃我而去,不肯回头。我渴望摆脱不堪的过往,却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她凄然一笑:“果然,能拯救自己的不是男人,只有自己。”那笑意中有对现实的妥协,以及洞悉世情的清醒:“罢了,你说得对,江陵相公是大明一代人杰,天上桀骜的雄鹰,怎能与牛羊起舞。”


    “是我僭越了。”三娘子抬起眼,看向黛玉,眼中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多谢你谏言,我便依朝廷之意,嫁与黄台吉。”


    黛玉心情却不轻松,如果自己置身于三娘子的所处的境地,恐怕不会为了权力,而牺牲自由与爱情。历史上的三娘子,却为明蒙和睦贡献了一生的努力,先后嫁给了四任顺义王,为大明消除了北方边患,从此胡马不窥长城,也使得草原百姓,通过稳定的互市榷场,获得了丰富的物资。


    黛玉郑重地向三娘子深揖:“多谢夫人已苍生为念,愿续金兰之盟,下嫁顺义王安土默特部,使南北无弓矢之危,万民得安泰之乐。此乃草原百姓之幸,亦是九边黎庶之福。大明将以谷帛经卷,永续敦睦。”


    “你也别谢我太早了,我还没说自己答应下嫁的条件呢!”三娘子眸光透出一股狡黠的慧光,伸出三个指头道,“其一,我要在大明游历三月,再北归与黄台吉合帐;其二,我还要一枚金印,草原诸部事皆受我约束。”


    她的请求看似合理,也不难办,但黛玉也不能轻许,只道:“夫人的意思,我会传达给张首辅,若有钧旨示下,我再告诉你。”


    三娘子笑道:“你也太谨慎过头了,这点小事不就是辅政女官,一句话的事?”


    “并非如此,华夏抚远之道,礼序为先。一切朝贡、册封、宴飨,都要礼有节,情有度。”黛玉一丝不苟地说。


    三娘子回思了一会儿,方觉自己的条件提得草率了些,但是话已出口,也无法挽回。既如此,只得让林尚宫回禀去了。


    张居正认为三娘子想要游历大明的想法不切实际,她的存在对于草原安定至关重要,不能轻易外出涉险,规定她只能在京中活动,并由礼部侍郎于慎行全程陪同。


    三娘子得到阁老的回复后,只得接受。她依礼拜见了两宫太后,虽说曾从兴儿嘴里,听过李纨之名,但只知道那是个“佛爷”,对其外貌并无具体印象。因此看到李太后,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李太后虽说在稻香村照顾了尤二姐数日,看到异域装束的三娘子,也根本没想到她会是尤三姐。


    林尚宫成功说服了三娘子下嫁黄台吉,被朝臣及两宫太后认定为安邦修睦的功臣,赐予厚赏。


    黛玉谦逊婉拒,实在推脱不得,只得将获赏的金银,补贴给宫中患病受伤的宫人和内侍。


    自从她将金铃铛交出去,关于自己身世的秘密,就在宫中小范围地传开了。陈太后也曾公开表示要替绛珠寻亲,只是迟迟没有让人行动起来。


    李太后那边却有心拿此做文章,她不能让慈宁宫的女官,继续垂帘听政了,于是待三娘子回会馆后,就向林尚宫发难了。


    “上次哀家说,要在慈寿寺塑九莲菩萨像的事,怎么没消息了?林尚宫可别忙昏了头,忘了这事儿?”


    黛玉从容笑道:“太后所梦的九莲菩萨,座跨金凤,而有九首,且项挂九莲,冠帔皆嵌以七宝。京中工匠都造不出来,只说有千手观音的,没听说过有九头观音的。


    前儿塑像胚子,已经毁塌三次了,若是硬要做出来,也不是办不到,少说还要二三年工夫,费用也需再添一倍。”


    李太后一掌拍在桌上,生气道:“那是菩萨托梦给我的形象,怎么会造不出来呢!你就是不想干了,专门哄我呢!”


    黛玉不恼不惧,挺直了腰杆,道:“太后娘娘,真正哄您的人可不是我。再过两天,就是永宁公主下降富商梁家的日子了。据臣所知,司礼监太监张诚,收了梁家的钱,让患有痨病的子弟梁邦瑞,当上了驸马。”


    一听这话,李太后霍然起身,愕然道:“你说什么?”


    黛玉不疾不徐道:“我也是才得的消息,太后若不信,便让陆指挥使,将梁邦瑞的脉案取来,一看便是。”


    李太后忙让内侍去请陆指挥使,陆绎听闻是询问梁驸马的事,早就有备而来,将梁邦瑞的脉案抄本和其人画像,呈给了内侍转交太后。


    陆绎回禀道:“太后娘娘,据卑职查探,那个梁邦瑞身患痨病数年,病体支离,不但人物猥琐,相貌粗陋,而且经常流鼻血,绝非福寿之相。”


    李太后颤手翻开手中的脉案和画像,气得倒仰,再也顾不得什么塑像不塑像的了。立刻闯进乾清宫,让万历帝以欺君之罪的名义,将梁家父子立刻逮捕问罪,再把司礼监太监张诚拘拿下狱。


    万历帝听到此事,也是惊怒交加,永宁公主可是与自己一母同胞的金枝玉叶,竟然被张诚这个阉贼,出卖给一个痨病鬼!


    很快,怒火冲天的朱翊钧,即命锦衣卫缉捕梁邦瑞父子,以冒犯皇室,欺君之罪斩首弃市,并将梁家抄没家产,充入内帑,梁家子弟流放边地。对司礼监太监张诚,朱翊钧更是深恶痛绝,命将其凌迟处死,抄没家产。


    陆绎很快遵照执行,痛快地解决了梁家与张诚,但是梁家通过经营盐业累积的巨额财富,只有一部分进了皇帝的内库,其他的都被截留下来,以供后用。


    由于林尚宫的及时提醒,让才刚及笄的永宁公主,逃过了一劫,李太后也不得不表示感谢。


    黛玉也顺水推舟地道:“太后娘娘,既然欺君蔽主的奸人,已被籍没家产,那么陛下选秀三嫔的资用、娘娘为九莲菩萨塑像的本钱,不就都有了,何必再向户部请款呢?”


    李太后语噎,不得不接受这个办法,不情不愿地把才收进内帑的钱,又挪了一半出来用。


    万历十年三月,朱翊钧传制册封三嫔,即周端嫔、李德嫔、王安嫔。原本排在三嫔第二位的郑氏,姿色出众,深受两宫太后的青睐,应该封为淑嫔。


    但钦天监将三份八字,占卜合婚吉凶的结果,呈给了两宫太后:“启禀仁圣皇太后、慈圣皇太后,坤造:戊辰、乙丑、戊戌、癸丑的秀女,八字‘众土克水’呈比劫争夫之局。


    其性情刚愎,急躁好动,不利姻缘和谐,亦有刑冲克害亲夫之嫌,若纳入宫中,恐如阴霾蔽日,令帝心劳碌,圣安有亏,损耗心神。”


    一听这话,两位太后对秀女郑氏的印象瞬间变了,立刻弃之不用,让排名第三的李氏,顺移到了第二位。


    看到郑氏欲哭无泪地离开宫廷,黛玉悄然松了一口气。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极限了。长达二十年的国本之争,几乎耗尽了大明的元气,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在自己面前重演。


    朱翊钧很快沉溺在新的温柔乡中,早忘了景阳宫中的王若雪。在陈太后千秋节的那天,黛玉领着已经显怀的王贤妃,拜见了两宫太后,及休养结束的王皇后,向她们公布了喜讯。


    李太后尤为高兴,对万历帝道:“我老了,还没有抱上孙子。如果王贤妃这胎果然生了男儿,也算祖宗社稷之福了。”


    陈太后素来鄙夷李氏,口惠而实不至的做派,当场就赏赐了王贤妃珍珠缎匹。李太后才慢半拍,赏下燕窝鹿茸。王皇后心中酸楚,也不得不嘴上说着恭喜祝福的话,拿出绫罗绸绢赏赐给王贤妃。


    王若雪一一拜谢,应对得宜,既不过分炫耀,也不故作谦卑,她知道自己有孕的消息一经公布,就是众人注目的存在,被后妃嫉妒在所难免,从今往后更要格外小心谨慎。


    此时,距离张居正史书上病亡的日子,仅有三个月了,虽说他如今身体康健,既未得罪小人遭群臣攻讦招权树党,也没惹怒皇帝埋祸未来。但作为妻子,黛玉还是难免忧心。


    索性目前朝堂外务内廷诸事,都按照自己预想地在向好发展,但与此同时,偏离了史书的轨迹,必然会发生一些她所料不及的事。


    暮春将尽,文渊阁首辅值房中,汝窑瓶中的玫瑰,暗香浮动,弥漫室内,与烛烟缠绕在一起。


    张居正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案头摊开的《御览钱粮数目》,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从最初的亏损,到一页页扭亏为盈。


    身后脚步轻响,张居正回头一笑,就看到妻子捧着一碗板栗山药炖鸡汤进来,白瓷碗中汤清油亮,映着跳动的烛光。


    “相公,”她将汤碗捧到丈夫面前,“没那么多要紧事了,先用些羹汤吧。”


    张居正接过汤碗,渥在掌心,慢慢品饮,而后道:“之前我已下令,让有司不必追欠,但还是屡禁不止。百姓一岁所出,不过果腹,哪有余力完纳累年积欠。


    地方官吏惧考成法,往往将新赋挪填旧账,今年减了,明年又欠,如此循环往复,百姓不堪其苦。”


    黛玉眉头微蹙,“凡事有利有弊,此一时彼一时。万历初年国库空虚,水旱频仍,太仓银支用无度,仅存数月之饷。若无考成法严核官吏,追缴欠赋以实国用。之后的整顿驿传、清丈田亩、巩固边防、治理黄河,将无从做起。正如重病之人,需用猛药救命。”


    张居正微微点头,看向夫人,眼神深沉,“如今国力渐复,边防靖安,明蒙交好,黄河亦治。猛药已见其功,便应调养滋补,与民休息。”他举了举手里的汤碗,“蠲免积欠,正当其时。”


    黛玉低头翻看着《御览钱粮数目》,指腹划过一行行数字,不由道:“百万之巨,一朝蠲免,朝中岂无异议?户部、兵部、工部,能无掣肘?更何况,还有个贪财好利爱伸手的皇帝呢?”


    张居正嘴角牵起一丝苦笑,似嘲讽又似无奈:“户部必言干系国计,不敢擅议。科道言官又讽我故作清廉,邀誉于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更有那等豪右奸猾之家,拒不纳赋,乐见小民独担催科之苦。此法一行,断了他们钻营之路,岂能甘心?”


    黛玉取下他手里的空碗,安慰他道:“如今江陵新政已全面推行,岁入大增,务必要百姓稍得息肩。贪官污吏少了盘剥百姓的借口,朝廷内阁也可挽回口碑。”


    张居正拿着铜签子,将烛芯剔亮了几分,宁静的火光将他清俊的侧影投在粉壁上,高大而孤直。他不由挪动脚步,将妻子的影子纳入进来,心情顿时好了些。


    这一路走来,若无妻子内外周旋,陪伴鼓励,他还不知要跌多少跟头,犯多少忌讳,操多少闲心。会有多少个无眠的长夜,在孤独中徘徊呐喊。


    陛下即将有子,等手头写完的《请蠲积逋以安民生疏》递交上去,也是时候考虑,他们夫妻如何全身而退的事了。


    “王家那边还不知道你的身世,需要找个人透露些消息吗?”张居正抚着妻子的鬓发道。


    黛玉抬眸看他,缓缓摇了摇头,“我还不知如何面对王家人,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王姑娘已死,而我的灵魂取而代之的事。还是顺其自然,先等三娘子北归,王贤妃平安诞下皇长子再说吧。”


    张居正轻轻地拥住她,柔声道:“十年之约就快到了,但愿你我夙愿得偿。”——


    作者有话说:历史上张居正的故事至万历十年六月二十就终止了,本文的故事还会继续,依旧是在历史大框架背景下的衍生故事,后面的故事编起来就更自由了一些。困在京城的张叔终于可以与妻子全国旅行了。两口子要开始培养后备力量,内阁队伍建设和女官制度的完善。除了万历三大征,萨尔浒战,当然争国本、矿监、妖书案、梃击案、红丸案等等万历和郑贵妃弄出的破事也会一一解决。


    《永宁长公主圹志》公主乃穆宗庄皇帝第四女,慈圣宣文明肃皇太后所出,今上同母妹也。生于隆庆元年二月朔日辰时,至万历十年二月二十一日册封为永宁长公主,下嫁驸马都尉梁邦瑞。万历十年四月十八日邦瑞卒,万历二十二年六月初五日戌时公主薨,享年二十有八岁。


    《明史卷九十八志第七十四》文武星案六卷。 《文武星案卷一礼集》郑妃。戊辰,乙丑,戊戌,癸丑。隆庆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丑时。


    《明史·卷一百一十四·列传第二·孝靖王太后传》:“吾老矣,犹未有孙。果男者宗社福也。母以子为贵,宁分差等耶!?”


    张居正《请蠲积逋以安民生疏》窃闻致理之要,惟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察其疾苦而已。……然尚有一事为民病者,带征钱粮是也。所谓带征者,将累年拖欠,搭配分数,与同见年钱粮,一并催征也。……况今考成法行,公私积贮,颇有赢余,即蠲此积逋,于国赋初无所损,而令膏泽洽乎黎庶,颂声溢于寰宇,民心固结,邦本辑宁,久安长治之道,计无便于此者,伏乞圣裁施行


    张居正《答应天巡抚孙小溪》《答谏议萧公廪》所谓带征者,将累年拖欠,搭配分数,与同现年钱粮,一并催征也。夫百姓财力有限,即一岁丰收,一年之所入,仅足以供当年之数,不幸遇荒歉之岁,父母冻饿,妻子流离,现年钱粮尚不能办,岂复有余力完累岁之积逋哉!有司规避罪责,往往将现年所征,那作带征之数,名为完旧欠,实则减新收也。今岁之所减,即为明年之拖欠,现在之所欠,又是将来之带征。如此连年,诛求无已,杼轴空而民不堪命矣。况头绪繁多,年分混杂,征票四出,呼役沓至,愚民竭脂膏以供输,未知结新旧之课,里胥指交纳以欺瞒,适足增溪壑之欲;甚至不才官吏,因而猎取侵渔者,亦往往有之。夫与其敲扑穷民,朘其膏血,以实奸贪之囊橐,孰若施旷荡之恩,蠲与小民,而使其皆戴上之仁哉?


    第169章 寸石补天


    随着慈寿寺九莲菩萨像的顺利落成, 李太后试图神化自身地位,干预朝政的事,已是司马昭之心, 路人皆知。


    她自称梦中得授的《佛说大慈至升九莲菩萨化身度世尊经》,希望刊刻出来,流布街市。


    可是以潇湘书林为首的京中书局, 都拒绝承印这部经书,理由是释教经典,需有源自印度的梵本译传,而《九莲经》无梵本来源,经文内容显然附会大明皇室,实为“伪妄之书”。


    原本李太后通过大量的布施供奉, 已经让各路高僧大德改口, 造势称她为九莲菩萨转世, 但他们又都坚守了底线, 不肯让《九莲经》纳入官方《大藏经》中。


    面对仕林的广泛质疑和不屑,李太后夺权的目的无法实现, 她的心腹太监张诚, 又是个狗奴才, 辜负了她的信任,为永宁公主找个了痨病驸马而被凌迟。


    她想要找个人来商量事, 都没有合适的人选。最后还是儿媳王喜姐,出钱办了个印刷工场,为太后婆婆刊印了数千册《九莲经》,李太后的心情才稍霁。


    自此,李太后就对只生了长公主的王喜姐,多了几分和颜悦色。与其相信那些只爱捞钱的阉货, 还不如拉拢儿媳实在。至少,她还得在自己手下讨生活不是么?


    柳絮飘飞的日子,王喜姐循例来慈庆宫请安,见李太后倚着锦褥,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里的碧玺念珠。


    王喜姐适时恭维了母后侍佛勤谨,功德无量,福报如海的话。李太后勾唇笑了笑,“仁圣太后跟前儿的林尚宫,当真了得,数次领着科道言官,批驳了皇帝向户部要金花银的旨意。


    前儿有勋贵强占民田,她三言两语便叫人家乖乖退地赔银。内承运库亏空三十万两,她竟能揪出监守自盗的蛀虫,挪转填补。”


    李太后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碧玺念珠撂在了桌上,“比不得新晋的三个嫔妃,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明白,都是徒有姿色的庸脂俗粉,还不得皇帝欢心。”


    王喜姐暗自揣摩着李太后的意思,手指在袖中搅着帕子,垂首应道:“林姑姑总理后宫十年,女官六局一司,乃至中官二十四衙门莫不膺服,她处事公允,无一错漏,实在令人感佩。”


    却见李太后微微倾身,将肘搭在桌上,以手支颐道:“林尚宫屡次向仁圣太后请辞,都没能撤帘归政。我倒是为她感到可惜,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偏又托生在女儿身上。


    终日混迹于案牍机务之间,白白辜负了惊天美貌。想当初,皇儿还是很喜欢她的。”


    殿外春风拂过,传来燕雀惊飞之声。王喜姐听懂了婆婆的意思,喉间发紧,静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道:“皇明祖训有云:后宫不得干政。女官若得承雨露,自当迁入内廷,不能再垂帘辅政。”


    她话音方落,窗外流转的阳光,映得太后眸中精光乍现,“皇后果真是女中尧舜,这主意不错。”


    李太后摩挲着案上的念珠,略显迟疑道:“林尚宫虽说年岁稍长,但貌美如斯,又深得陛下信赖,难道你不嫉妒?”


    王喜姐勉力牵起嘴角,笑了笑道:“太后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陛下身系宗庙社稷,臣妾夙夜忧心,唯恐侍奉不周。常祈六宫姊妹,皆得沐天恩雨露。若得贤德尚宫帮臣妾协理宫闱,不但内廷得治,亦可待天家开枝散叶之祥。”


    李太后颔首笑道:“身为皇后,你能这样贤惠大度,德蕴温良,非常好。林尚宫深得仁圣皇太后信重,毕竟她不是位卑宫婢,不好薄待,那侍寝的殿阁……”


    王喜姐忙道:“臣妾亲为尚宫整饬坤宁宫东暖阁,暂辅其起居。陛下十五日驾临,必令膳房备鹿茸羹随侍补益。”


    “嗯,还是你考虑得周到。”李太后又温言宽慰了皇后两句,就放她回去了。


    王喜姐忍着满腹委屈,回到坤宁宫,太后什么明示都没有,却想让林尚宫乖乖就范,只得她自己使出非常手段了……


    坤宁宫内烛影沉沉,王喜姐对着一把鸳鸯转心壶,愣神许久。壶中有一味宫闱秘药“金风玉露”,只要在斟酒时,轻拨壶柄机扩,就能将其注入杯中……


    此事若成,后宫之中不啻于多了个武媚娘般的劲敌。此事若败,那就是自己这个中宫皇后“阴争宠信,帷薄不修”。偏偏她没得选。


    王皇后回到坤宁宫之前,黛玉就收到了司南递送的消息,李太后想要将她永困后宫,竟逼迫皇后,使用这等下作手段。


    黛玉心思电转,一旦李太后母子动了这个念头,今次一劫好化解。万一之后消息传递不及时,她只要还在后宫行走,就防不胜防。形势逼迫她必须为自己安排后路了。


    “司南,你往来文渊阁的路上,向群辅王锡爵透露一下,金铃铛的事……”


    “好,师娘也要万事小心,坤宁宫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在陛下驾临之前,会有人将您请走的。”司南低声道。


    四月十五日申时,坤宁宫的掌事宫女来请林尚宫,与皇后商议端午赐礼的事。


    黛玉早有准备,将预设的章程递交了上去,“臣已拟好细则,请娘娘过目,若有疏漏,明日改好就送来。”


    王皇后讶然失色,见林尚宫举动大方,神色泰然,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不由心怯。话题始终无法转到赐酒慰问上。


    没过多久,就有司礼监的随堂太监,来请林尚宫去文渊阁议事,说是三娘子明日想与京中名流宴饮,请林尚宫协同礼部侍郎陪同。


    身为辅政女官,自然外朝事,重于内帷事,黛玉只得向皇后欠身一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才转过御道,那边皇帝的步辇,已经从乾清宫出发了。


    王皇后只好香汤沐浴,亲自服侍皇帝享用那一壶“金风玉露”。


    朱翊钧听从母后的安排,心中早已迫不及待,雀跃万分,催着抬辇的内侍,一路小跑到坤宁宫。谁知林尚宫人还未至,皇后也不在殿内。


    他想起林尚宫喜好诗词文章,便手持书卷倚在云纹软榻上,目光却屡次飘向窗外,书页半刻未翻,指头在桌上叩起不耐烦的轻响。


    听到西洋自鸣钟响了七八下,他忽然起身,抛下书踱步到镜前,对镜正冠敛衽,嫌弃自己腹部不觉有了一层浮肚,又挠了挠宽厚圆润的下巴,一股自卑感油然而生,眉眼间凝起难以纾解的焦躁。


    “怎么还没来?”朱翊钧拿起桌上鸳鸯壶,自斟自饮了一杯,试图为自己壮胆。


    坤宁宫的太监,自然以为皇帝盼的是皇后,伏地笑道:“还请陛下稍待片刻,娘娘正在兰汤沐浴。”


    朱翊钧闻言,骤然攥紧了酒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氤氲水汽萦绕雪肌,水珠滚过美人纤腰的幻象。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燥热自丹田窜起。


    逼得他连饮了数杯冷酒,扯开领口的蟠龙宝石扣,仍觉得有无形之火,灼烧着五脏,完全没留心“娘娘”二字。


    “金风玉露”的酒劲上来,令万历帝双眼朦胧,看到手捧香盒的美人,款款而来,衣袂微动如风拂莲叶……


    当夜,李太后尚在卸妆,忽见王皇后左脸微肿,慌慌张张地扑进殿来。


    李太后连忙屏退左右,轻声叱道:“你怎么来了?事成了没有?”


    王皇后浑身乱颤,揪住衣襟哽咽道:“陛下误用了金风玉露,宠幸内侍,闹得阖宫皆知,臣妾没脸立足……”


    玉簪咔嚓断在了牡丹髻间,镜中映出了李太后铁青的脸,“好个无知蠢妇,亏我还夸你聪明。这种事瞒过去就好了,何以弄得人尽皆知,这让陛下以后,还怎么在朝臣面前立威!”


    王皇后满腹委屈,泪如雨下:“臣妾苦心相劝,皇上不予理会,还抬手打了臣妾……要我一起上榻伺候……臣妾挣扎不肯,这才惊动了外面的人……”


    李太后气得两眼翻白,痛心疾首地哀嚎了两声,将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一气扫落地下。


    后宫丑闻不胫而走,万历帝颜面大跌,称病罢朝,然而科道言官的谏疏,还是如雪片一样,飞到了皇帝的案头。


    陈太后勃然大怒,命锦衣卫彻查坤宁宫禁物,李太后闭宫礼佛,王皇后席藁待罪,惨遭禁足。


    黛玉因要陪同三娘子宴饮娱乐,避开了后宫的风波。


    京城西涯一处临水轩阁内,四面窗棂洞开。春风裹挟着花香徐徐送入。案上陈列着应季茶点与时鲜果品,官窑瓷盏中茶香袅袅。


    礼部侍郎于慎行作为东道主,今日格外殷勤。他身着燕居服,面含春风,言谈举止既不失朝廷大员的持重,又透着文士特有的风雅。他亲自执壶,为今日的贵宾三娘子斟了一杯今春新贡的阳羡茶。


    “夫人请用此茶,”于慎行语音温润,含笑介绍,“此茶名曰荆溪云片,得云雾滋养。滋味清醇甘冽,最是涤荡尘烦。


    下官窃以为,其清劲之风骨,颇合夫人驰骋草原、安定边陲的英飒之气。“他话语间,不着痕迹地将茶与人相联系,恭维得既雅致又贴切。


    三娘子今日换上了一套汉人襦裙,碧绿织金缠枝莲纹的竖领对襟褂子,下系马面裙,头发疏成了云鬟,缀以绿松石、珊瑚珠饰,于中原的秀雅中,透出几分草原的明媚。


    她端起茶盏,指尖丹蔻与青瓷相映生辉,轻啜一口,微微颔首,用流利的汉语赞道:“果然好茶,清香沁人,回味悠长。于大人博学,一杯茶也能说出这般道理。”


    美人眼波流转,带着些许调侃,却又不令人觉得轻慢,反觉其爽利可爱。


    于慎行被她这一眼看破,非但不窘,反而朗声笑道:“夫人谬赞。实在是因夫人风采照人,令此间生辉,连带着寻常茶水也沾了光。让下官忍不住附庸风雅一番。”


    黛玉与席间的徐渭对视一眼,而后看向三娘子介绍道:“今日有幸请来大明举世无双的画家青藤先生,为您绘像。徐先生画技通神,必能摹画出夫人的神韵。”


    “久仰大名,幸会幸会!”三娘子拱手向徐渭,“今日有劳先生了!”


    谁人不想青春不老,只是她已过而立之年,再不将几分好颜色留存下来,等到垂垂老矣,还怎么向儿孙炫耀自己当年的美貌?林姑娘今日安排,甚得她意。


    徐渭自从执教蒙正堂后,就放弃了科举入仕的打算,闲暇之余,专攻书画,在大江南北颇负盛名。


    他年逾六旬,着一身杭绸青衫,神色清明,难掩狷介疏狂之气,挽起袖子,铺开宣纸,仔细打量三娘子的容貌。


    闭眼凝神了片刻,徐渭陡然睁眼,开始在纸上勾勒人物轮廓,神情谨慎专注。


    黛玉远远瞧了一眼画作,笑道:“妙极!徐先生下笔如有神,将夫人眉宇英气,顾盼从容的风采,描摹得十分动人。”


    于慎行亦夸赞道:“忠顺夫人钟灵毓秀天地独生,非塞外长风,广袤草原不能孕育!”而后又对徐渭道,“今日被三娘子风采所倾,一时技痒,已吟成七绝一首,不知可否题写在先生的大作上?”


    他不等徐渭回答先将诗句念了出来:“《题忠顺夫人画像》天山猎罢雪漫漫,绣袜斜偎七宝鞍。半醉屠苏双颊冷,桃花一片沄春寒。”


    听到于慎行的诗作,徐渭并未停笔,只头也不抬地“嘿”了一声,笑道:“不巧,老夫也默成诗篇三首,正要题写上去。”


    “三首?”于慎行不由讶然,求助似地看向林尚宫,“林尚宫,你最会点评诗文,还请你主持公道,为我二人诗作品评优劣,择一魁首题在画作旁。”


    黛玉含笑执笔,道:“比起评诗,我更喜欢写诗呢。二位先生若争执不下,何不让我来作这个题诗人。”


    “云鬟玉节立苍茫,能使双川定风涛。百年茶烟融朔雪,长风塞上映桃夭。”


    她顿了顿看向于、徐二人,“依我之见,忠顺夫人这份迥异于闺阁女子的气度,便是花木兰、梁红玉,亦不能专美于前。”


    三娘子被他们三人轮番恭维得有些飘飘然了,深刻意识到大明官民对和平安定的渴望。


    “诸位大人过誉了,我不过是长于马背,习于弓刀的塞上妇人罢了,不过有幸嫁了一个部落首领罢了,哪里值当各位诗家名流,为我歌功颂德?”她语气谦逊,但神态落落大方,毫无忸怩之态。


    此时,徐渭的画作已经完成,当仁不让地题上了自己写的诗。


    三娘子端详徐渭的画作与诗句,抚掌大赞:“不愧是青藤先生,好才情!画得神形兼备,诗句也精妙,隽永流长。如今蒙汉一家,我在归化城也常读汉家诗书,习中原礼仪。我草原儿女,仰慕华风者甚众。”


    她也不希望一直被世人视为“开化的蛮族酋妇”,更想让华夏的诗礼文化,深入草原,使得部落间少些争斗矛盾,多些守望相助。


    黛玉亦作此打算,今日才特意请徐渭出山,她真诚地向三娘子谏言道:“夫人止戈为武,为仁者之德。主贡市息刀兵,使塞上物阜民安,既然您仰慕中华正朔,习汉家礼仪,虽巾帼之辈,实有丈夫之略。何不请徐先生,将蒙正堂开办到草原上,德化戎夏。”


    三娘子点头道:“林尚宫所言甚是,此乃开化民智的良策,我这就上书皇帝,特批此事。”


    黛玉与徐渭相视一笑,完成了今日的外务目标。


    于慎行这会子也不与徐渭争雄了,将他的诗画大肆赞美了一番,“夫人您看,徐先生诗画双绝,将您的英气与美貌以及功绩都留在了画卷上。日后将此画赠予顺义王,亦是一段佳话。”


    三娘子看到画中背景是鹰飞草长辽阔的莽原,女子眉目飞扬,眸中凝着坚毅与自信的风采。既不失肖像的逼真,又富有写意的神韵。


    她眼中流露中由衷的喜爱,对徐渭道:“先生大才!此画深得我心,非但形似,更得神髓。今日多谢先生了!”


    又转身对黛玉与于慎行道:“也多谢于大人蕴藉的诗句和盛情安排。今日一会,方知中原文化之精深,人物之风流,令我大开眼界。”


    宾主尽欢的茶话会之后,黛玉又带着三娘子遍游京畿名胜。或香山踏青,或泛舟西涯。只是过了一段日子,这样优雅恬淡的生活,让三娘子总有些不得劲,仿佛翱翔苍穹的雄鹰,短暂停栖于华美的笼中,虽得饱食终日,却思念着旷野的长风。


    装病数日的万历帝,终于再度在朝会上露脸,却始终不敢回头看向珠帘后的林尚宫。


    三娘子上疏谏言在草原诸部,设立汉文学校,让中原衣冠北渡,渐革蛮俗,使牧民亦能知礼义懂廉耻。


    张居正持笏出班道:“若在草原设立汉文学堂,一则可宣教化固边陲,使得草原子弟习汉家经典,渐消剽掠之性。二则通商贸而利羁縻,学堂既立,笔墨典籍、谷米器物将输塞外,可兴商贸。三则储人才以备咨询。草原子弟通汉蕃文字者,可为通译、边吏,助朝廷侦知虏情。”


    此话一出,群臣纷纷赞成,张四维却大感不妙,倘若中原人在草原开办学堂,之后开商肆、设卫所、立监察也是迟早的事。


    那么他们家族在宣府大同的生意,少了中转寻租的空间,利润将大大折扣。


    张四维犹豫片刻,还是顶着首辅的压力,提出了异议:“陛下,臣认为此行不可。草原地僻,转运维艰,师者俸禄将倍于中原。倘若因银米难继,恐虚耗库银。其次,部落贵胄多疑汉化侵毁草原旧俗,启猜嫌而招战祸。再次,草原牧民逐水草而居,幼童皆需牧猎,恐难以固守学堂。”


    他的一席话,又让万历帝产生了动摇。


    张居正如何不知张四维的小算盘,此事要想解决也十分容易,只需现阶段将学堂,设置在已经形成建制的归化城中,先让草原诸部的贵族子弟,参与学习即可。


    可是在这一瞬,张居正深刻意识到:即便自己此生没有久疾耗竭,命不久矣。也没有背上钳制言官,独揽大权的骂名。可一旦自己离任,江陵新政恐怕也难以持续下去,过不了三年五载就会前功尽弃。如烛火燃薪,薪尽而火必灭。


    这些兴利除弊的举措,触及了大官僚、豪强地主的经济利益,尽管目前一切向好发展,但保不齐总有人,用各种手段阳奉阴违,转嫁压力给老百姓,阻挠变法。


    珠帘后的黛玉,察觉到了丈夫的异样,他应该是全面感知到了,满朝文武表面上服膺于江陵新政,实则如蛰虫应春,面从而心异。私底下结党窃议,谤焰熏天。


    张居正博通经史,岂不知霍光身后族诛的惨状,宇文融罢相流死的命运。江陵新政欲挽狂澜,是以铁腕宰辅,行霸王道的手段,才速见成效。从考成法治吏,到一条鞭治民,实干治国,但始终缺少了“治心”这一环。


    此时的他迷惘了,不知道前路漫漫,该往何处行了……


    朝会散后,张居正留了下来,黛玉也留了下来。偌大的奉天殿内,夫妻二人隔着一道珠帘久久失神。


    十年苦心孤诣,夫妻砥砺,而志业未竟,新政后继无人。经年累月的疲惫,在这一刻席卷而来,张居正仰天一叹:“顾涓流徒烦注入海,而寸石何望于补天?”


    黛玉心中亦是凄然,如果他们就此罢手,无异于宣告江陵新政的失败。如果他们不退,迟早也会面对君臣的反扑,要么功成身戮,要么人亡政息。


    沉默良久,珠帘拨开,黛玉走到丈夫面前,抬眸道:“还记得那年驿站雪夜,咱们分食了一块烧饼。半似日兮半似月,一半日,一半月,合起来就是大明。


    先生忠心捧日,我托举明月,补不了旧天,就换新天。我们终将为大明,找到一条康庄大道。”


    张居正慨然一叹,“好,庙堂之中,能做的我们都做了,之后咱们就去江湖寻道。”


    数日后,三娘子听闻大明皇帝仅仅只批复了在归化城中,建立贵族子弟学堂的事,很是不满。


    黛玉耐心地向她解释了因由,教化百姓,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十年、二十年、乃至百年持续投入,因地制宜,不可操之过急。


    之后端阳节,宫中赏午宴上,三娘子举起酒杯,向万历皇帝抚胸一礼,“陛下,京城繁华,景色优美。只是我天生好动,几日不曾骑马,便觉身心不安。久闻京郊马场林深草茂,有熊鹿出没,不知可否容我一展弓马,逐猎一番?”


    朱翊钧闻言一笑,自然应允:“夫人既有此雅兴,朕岂能拂意?便让我大明锦衣卫随行扈从,陪同夫人前往京郊狩猎吧。”


    三娘子笑道:“不过我还想要两个陪客呢,不知陛下可否准允?”


    朱翊钧道:“但说无妨。”


    “众所周知,我仰慕贵国太师久已,还想邀张太师、林尚宫一路同行。”三娘子凤眸微睐,看向黛玉的眼神,透着几分狡黠之意。


    皇帝还未答应,群辅王锡爵倒主动请缨道:“陛下,元辅燮理阴阳,恐无闲暇,还是由臣代替元辅,与林尚宫一同去吧。”


    万历帝略一沉吟,心念百转,他正想着趁着首辅不在,林尚宫不在,好向户部要钱给弟弟潞王筹备婚礼。没曾想王阁老也要求一同去。


    这样一下子,去了两位态度强硬的阁老,只剩下圆滑媚上的张四维、守旧老实的申时行。如此事情就更好办了。


    “既然王爱卿也想去,那就与张先生、林尚宫一道去吧。”万历帝笑眯眯地道,好似户部的银子过不了几日,就可以招手即来。


    张居正不动声色地与黛玉对视一眼,王锡爵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要随去狩猎,必然是听到了“金铃铛”的讯息,想单独找黛玉核对虚实。


    三娘子目光在张居正与林尚宫之间微妙地一转,唇边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考满谢手敕赐赉疏》顾涓流徒烦注入海,而寸石何望于补天。


    《万历野获编》万历壬午癸未以后,选垂髫内臣之慧且丽者十余曹,给事御前,或承恩与上同卧起,内廷皆目之为十俊。


    于慎行《题忠顺夫人画像》:天山猎罢雪漫漫,绣袜斜偎七宝鞍。半醉屠苏双颊冷,桃花一片沄春寒。


    徐渭有《咏三娘子》三首称赞


    女郎那复取袅英,此是胡王女外甥。帐底琵琶推第一,更谁红颊侍芦笙。


    汗血生驹撒手驰,况能装态学南闺。做将皂帕穿风去,受缓银花绰雪飞。


    汉军争看绣两裆,十万弯弧一女郎。唤起木兰亲与较,看她用箭是谁长。


    第170章 离开宫闱


    京郊春狩的队伍, 不过八人而已,除了主宾三娘子和她的心腹侍从,两位阁老一位尚宫外, 还有锦衣卫的三名千户。他们都是陆家的连襟,陈景年、傅望舒、杨嘉树三人。


    这日云淡天高,惠风和畅, 猎苑内林木葱茏,芳草葳蕤,远处溪流如带,映着日光,粼粼闪烁。


    三娘子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绛色箭袖,革带束腰, 更衬得她身姿挺拔, 英气逼人。她撇开了本部扈从, 只带了一个叫苏和的年轻人, 随侍左右。


    她骑乘的是一匹汗血宝马,雄骏非常, 此刻正急切地刨蹄, 与其主人一般, 渴望在旷野驰骋。


    张居正、王锡爵虽为文臣,亦通骑射, 各自端坐马上。首辅大人一身玄色柞绸织金箭衣,王阁老则是一身墨绿斜纹提花绸劲装。三位锦衣卫则是一律靛紫妆花织金飞鱼服。


    黛玉则是一袭银红云肩通袖织金纱曳撒,骑在一匹温顺的骏马上,伴在两位阁老稍后的位置。


    另有十余名矫健的锦衣卫,身着麻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或前驱开道,或两翼护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三娘子一马当先,弓弦响处,箭似流星。她一路纵马奔驰,回身射猎,身姿矫若游龙。


    每每有所斩获,她便扬声大笑,那恣意旷达的欢愉,感染在在场的陪客。连一向冷肃的首辅张居正,也渐渐放松下来。


    他一手持弓,一手缓缓捻着扳指,深邃的目光,扫视着前方的草场。


    “太师,”三娘子兜马回头,笑着扬鞭指向溪边,“待会儿鹿群来饮水,不若我等从东面驱逐。”


    “且慢。”张居正抬手,碧绿的扳指在晨光中泛出温润的光泽,“风向转了。”


    众人静默片刻,果然见坡下草丛开始向西倒伏,陈景年几人面面相觑,他们素来心细如尘,竟都未能察觉这微妙的变化。


    黛玉举起千里镜在林中观望了一会儿,道:“鹿群在林隙的下风口。”


    “忠顺夫人带领苏和堵住北侧隘口,王阁老与林尚宫带着三眼铳沿溪布网,其余人随我向南缓行。”张居正拈须道,见妻子抬眸看过来,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自觉担当了指挥官的角色,这是喧宾夺主了。


    正要干咳两句,表示仅是一家之言,让大家各行其是便好,谁知众人没有异议,自觉地听从他的指挥行动。


    半刻钟后,当鹿群因三面合围被迫转向南面开阔地时,已经在劫难逃了。


    张居正展臂拉开了手中劲弓,惊弦一响,领头的雄鹿从草丛中抬首。


    电光石头火间,羽箭破空而出,并非直取要害,而是精准擦过鹿角,逼得它急转方向,头鹿一乱,后面的鹿群也跟着混乱起来。


    第二箭几乎衔着第一箭的尾羽射出,稳稳没入鹿颈。


    “好一个围三阙一!”陈景年脱口赞叹,“师丈厉害呀,狩猎都用上兵法了。”


    “鹿在这里了,剩下的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了。”张居正背弓袖手,不再上阵,倒不是他故作谦让,而是方才猛一出手,拉痛了老筋。


    黛玉瞧出端倪,嗤笑了一声,驱马来到丈夫身边,拉起他的右臂揉按起来,为他舒经活络。


    酸胀的疼痛,令张居正微微龇牙,为了遮掩一番,还不忘假模假式地说教。


    “林尚宫,狩猎实与边防无异。”他单手挽缰,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知其进退,察其虚实,而后一击必中。”


    “得了,还跟我上起课来了。”黛玉拽起他的手指,猛地一拉一抖,“这会子好受了些吧?”


    “多谢夫人!”张居正眉目含情,揉了揉胳膊,果然不疼了。


    夫妻二人偷偷拉了拉手,相视而笑。黛玉作为内廷女官,不好展示武力,手中虽有一把三眼铳,也不过装装样子罢了。


    逐猎了一上午,众人猎获颇丰。择了一处临溪的开阔地稍作歇息。锦衣卫忙着收拾猎物,埋锅架烤。


    王锡爵十箭皆空,一无所获,走到溪边洗手,见林尚宫独自立在垂柳下,望着潺湲流水若有所思,带着满腹疑问,走了过去。


    “尚宫似乎有心事?可是为寻亲的事?”王锡爵与林尚宫在文渊阁内,不过点头之交,此番问话难免有交浅言深之嫌。


    黛玉回过神,淡然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想起一些旧人旧事罢了。”


    溪水淙淙,鸟鸣啁啾,远处升起的篝火,伴着炊烟袅袅。苏和与锦衣卫们说笑的声音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静谧。


    王锡爵沉默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道:“林尚宫是隆庆六年入宫的吧?因为救了差点被疯狗咬伤的仁圣太后,所以破格提拔为尚宫。”


    他顿了顿,目光殷切地看着林尚宫,“我听人说,尚宫是姑苏遗孤,手里有一个金铃铛……恰好二十五年前,太仓王家丢了一个女婴。她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


    黛玉身体不禁微微一颤,她抬眼望向王锡爵,眼神复杂,心情更是难以言语。


    沉默了许久,久到王锡爵几乎以为她拒绝承认时,她才缓缓开口,转为吴语,声音轻得像落花坠地。


    “小石头,我不是你妹妹,我是你的林老师。”


    王锡爵瞳孔骤缩,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黛玉未等王锡爵开口质问,叹了一口气道:“我还保留着你五岁那年,出花时的痂粉。”


    王锡爵目瞪口呆,木然地摇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他身上的痘痂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毫无痕迹,京中无人知道他的小名,更无人知道他出过天花。还保留着他出花痂粉的人,只有林老师了。


    “你……你真是林老师?那你岂不是太师夫人……”


    “我是。”黛玉苦笑着吐出自己的惊天秘密,“隆庆六年六月,我的灵魂被灵物牵引出窍,待我醒来,已经寄身在林尚宫身上了。”


    她凄然抬眸,眼泪凝在眼眶,哽咽道:“你的妹妹铃儿,为救陈太后落水发烧亡故了。而我取代了她……”


    “此事荒诞不经,如何敢对人言?我只得顶着林尚宫的名分,在宫中求生。”她声音带着无尽的怅惘悲凉,目光飘向篝火之畔的张居正,“只是苦了你的师丈,被迫做了十年鳏夫……”


    王锡爵听得胆战心惊,饶是他年近知命之年,历经宦海沉浮,亦被这离奇诡谲的真相,震得心神激荡,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回想起从前,张四维妄自揣测林尚宫,可能是林夫人转世的荒谬之言。这时候才恍然大悟,如此惊世骇俗的事,竟就是实情。


    二人立于柳荫溪畔,声音压得极低,本以为密语吴音无人能闻。


    然而,他们却忽略了一个人,耳聪目明的忠顺夫人三娘子。


    她芯子里的尤三姐,不但精通汉文,还听得懂吴语。她从前的继父尤大人,就是姑苏人。


    正当她以为,先前窥见了林尚宫与张首辅眉目传情,肌肤相亲的“私情”,所以林尚宫才竭力劝阻自己下嫁张首辅。


    却没想到,真相会是如此不可思议。


    她猛地抬头,看着柳树下纤柔端丽的身影,又看向篝火旁权倾朝野,眉宇间总凝着一股沉郁的首辅张太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刹那间,诸多疑窦豁然开朗,为何秉国十年的张首辅,会在夫人去世多年后不肯续弦,鳏居值房。


    对自己这个忠顺夫人主动示好,当众求亲,也是毫不迟疑地回绝。


    为何他看向林尚宫的眼神,时而复杂深沉,时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痛楚与温柔。


    为何林尚宫对待张首辅,总在恪守礼制的表象下,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熟稔与关切。


    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张居正不是无情的权臣,不是恋栈的官迷,而是他的心,早就被无法相认的爱人占据。他的妻子,竟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留在了他身边。


    一股复杂难掩的情绪,在三娘子心头如潮涌动,是震惊之后的恍然。她瞬间领悟到,这对夫妻所处的危险境地,不但饱受身份隔阂的折磨,还要在权力博弈中艰难求生。


    休憩过后,众人再度上马,游猎于林苑之间,只是经此一遭。王锡爵心事重重,黛玉沉默不语,张居正时刻观察着王锡爵的反应。


    唯有三娘子,还得装作兴头正浓,策马扬鞭,笑声不断,只是眼角余光,时不时会落到,那对相思相望难相亲的苦侣身上。


    “林中湿气甚重,中夜恐有大雨,我们还是收队早归吧。”张居正看向天边越积越后的云层,向三娘子建议道。


    “一点春雨怕什么,不是有帐篷吗?”三娘子已构想出,一个解救这对苦命鸳鸯的法子,正好天雨助之。


    众人劝不动兴致高涨的忠顺夫人,只得搭建两处营帐,准备夜晚露宿林中。


    夜幕降临时,炙烤的野味香气四溢,美酒斟满银杯,三娘子频频举杯畅饮。一会儿与张首辅讨论边贸互市,塞上学堂的事。一会儿又与锦衣卫畅谈骑射技法,言笑晏晏。


    宴至中途,三娘子以手扶额,笑道:“这酒入口平常,后劲到是十足。我想吹吹风,散一散。”说起扶桌而起,歪头对黛玉道:“尚宫可否陪我去溪边走走,醒醒酒?”


    黛玉起身应是,张居正目光微动,道:“夜色已深,恐有雨至,夫人与尚宫还是早些回账歇……”


    “太师放心,”三娘子嫣然一笑,打断他的话,“几步路而已,难道还怕狼叼了我们去不成?”她语带戏谑,惹得众人发笑。


    张居正只得示意陈景年,让几个锦衣卫远远护卫。


    二女并肩在溪边提灯漫步,灯光洒在凝露的草叶上,莹莹生光。


    走出百步远,三娘子转过脸来,方才痴醉的笑容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光芒。


    她问黛玉:“这里有几人会鞑靼语,几人会姑苏话?”


    黛玉脚步一顿,意识到她有机密讯息传递,回头看向远远跟在后面的锦衣卫,陈景年三人不在其列,便道:“用鞑靼语吧,他们听不到,也听不懂。”


    “按中原礼数,我该称您为太师夫人吧?”三娘子微微一笑,“我听到了你与王阁老的谈话,恰好我听得懂姑苏话。”


    黛玉心头一凛,汗毛直立,下意识想要否认。三娘子竟听到了这个秘密,是想要挟她做什么事吗?


    最后,黛玉还是沉默以对,强令自己镇定下来,先听三娘子说出自己的目的。


    尽管黛玉掩饰得极好,但那不同以往的惊惧神情,几乎站立不稳的恐慌。让三娘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她语气放缓,曼声道:“我上辈子只爱了一个浪子,却落得拔剑自刎的下场。这辈子在草原上长大,降服过最烈的马,喝过最辣的酒,也听过最动人的情歌。却无缘邂逅我爱的情郎。


    中原人成亲是结两姓之好,繁文缛节又多,真心相爱的夫妻却鲜有。我不忍见你们挚爱近在咫尺,却远似天涯。这般苦楚,想想都令人扼腕。”


    三娘子握住黛玉冰凉的手,才知道她怕得厉害,忙宽慰道:“我并非要以此要挟于你,亦不会向人揭穿此事,换取什么利益。


    我只是觉得你们二人,都站在了权力巅峰的位置,却还要忍受这般难以言说的苦楚。天地辽阔,人生几何?


    为何要受限于身份皮囊?我敬重张太师是治国能臣,大明豪杰。也怜惜你一片痴心,困守深宫。我不久就会北归,在此之前,我或许,可以让你们有情人再成眷属。


    今日打猎之时,我发现山坳处,有一个狭窄的山洞,若被人发现,你们孤男寡女雨夜共处,或许……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黛玉怔怔地看着三娘子,眼中充满了疑虑、恐惧,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又不敢奢望的希翼。


    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哽咽道:“我不敢想这样的法子,此事后果难料,若传扬出去,两宫太后将我逼死事小,叔大……首辅他名声尽毁,朝廷体面何存?我岂能因一己私情,陷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声名?体面?”三娘子嗤笑一声,带着草原人的洒脱与豪放,“比得上一个活生生的人,一颗滚热的心吗?你们自诩聪明,力挽天倾,朝纲独握十年,起衰振隳都做到了,却对自己的幸福顾虑重重。”


    黛玉闭了闭眼,任凭眼角泪珠簌簌而下,哽咽片刻,才开口道:“那就赌一把。”


    一个时辰后,大雨倾盆而下……


    泼天冷雨浸透山林,张居正与王锡爵,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泥泞,十余名锦衣卫举着松明火把走在后面。


    火光在雨中明明灭灭,焰尾拖出猩红的残影,照得众人面上水光纵横。


    张居正忽地攥住苏和的前襟,五指收拢:“我不管三娘子对你嘱咐过什么,万一林尚宫有个三长两短,三娘子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苏和梗着脖子道:“不过是走丢了一个女官,你们竟敢绑缚我土默特部的哈敦!”


    雨水顺着张居正的长须,在胸前汇成一小股急流,蛰红的眼眸在火光里颤动,“绑缚又算什么?找不到她,我还会杀人!”


    众人头一回见到如此暴怒激动的张阁老,正待劝解,忽闻春雷滚滚,又似山石崩裂之声。


    待飞石落定,唯见苏和瘫坐泥泞中,四下哪还有张阁老的踪影?蜿蜒的火把长龙,霎时大乱。


    王锡爵劈手夺过一支火把,照见断崖处几道抓痕,半截护臂缠在了雨水淋漓的枯枝上。


    “快取绳索来!”王锡爵厉声一喝,声音压过了呼啸的雨幕。


    苏和从地上爬起来,用夹生的汉语道:“眼下丢了两个人了。山林如此之大,何不求援,单我们几个,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王锡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眼下分兵去求援,最快明早援军才到,不如我们坚持到黎明,或许就找到了!”


    众人只得立刻结索,从断崖处缒绳而下……


    一路呼喊着阁老与尚宫,继续在雨夜中摸索寻找。


    而在营地的帐篷中,三娘子还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陈景年、傅望舒、杨嘉树三人对其严加看管。


    师丈吩咐过了,在师娘平安归来之前,不得让三娘子离开帐篷半步。既要保障她的安全,也要防止她逃脱。


    三娘子气鼓鼓地坐着,有一种好心被当做驴肝肺的委屈,但也不好对这几个人,挑明了自己的计策。


    山坳处逼仄的山洞中,漆黑一片,张居正摸着发烫的三眼铳,后怕极了,连连叹气:“事先也不跟我商量一声,万一伤到自己了,可怎么办?”


    “我准头很好的,不就是崩了一块石头嘛。”黛玉依偎在丈夫胸前,伸手卷着他的长胡须:“李太后咄咄逼人,万历帝虎视眈眈,我再不走就走不掉了。这个法子虽说冒险,但正因为天缘凑巧,无可奈何。才最有可能达成我们的愿望。”


    “假如王家人出于自保的考虑,不愿认我这个辅政女官,以免引祸家族。最后我还是难逃兔死狗烹的结局。


    虽能假死以遁,但张首辅续弦之妻与林尚宫容貌一致,必然引来众议纷纷,我不可能遮掩一辈子,不露任何马脚。


    难道你想让我下半辈子,只能困守宅邸,不能再出门经营事业了么?”


    张居正搂紧了妻子,默默点头:“你考虑得有道理,玉带已经被封印了,再不会有移魂之事发生。你只能以林尚宫的身份嫁给我,这种无可奈何的事,反倒最易被人接受。”


    “明白了就好,等回去了,记得好好给三娘子赔罪呀,”黛玉轻轻扯了扯丈夫的胡须,“人家可是咱们的大媒人呢!”


    “知道了!”张居正心情轻松下来,越想越甜,摸索着妻子的脸,翻身吻了上去。


    黎明在即,雨势渐收,东方泛白。王锡爵在雨中跌跌撞撞,寻了半宿,仍不见张阁老与林尚宫。此时的他筋疲力尽,饥寒交迫,渐渐陷入绝望。


    悔恨与自责如同火焰,在胸腔中反复炙烤着他的心,倘若自己没有犹豫,直接认下了“妹妹”。林老师就能从宫中脱困,与张阁老再续前缘。他的母亲吴氏,也能得到几分宽慰。


    尽管铃儿妹妹魂归天上,但是她的身体保留了下来,依旧可以颐养天年。林老师对王家,也是恩重如山的贵人,何必受困于那些不可琢磨的事呢?


    王锡爵靠着一颗树,捂脸恸哭起来。众人见唯一主事的王大人不胜悲抑,都不知所措起来。


    “阁老,你看我们是继续找下去,还是派人去京营求援呀?”


    “王相公,别哭呀。你是我们的主心骨,我们等着你拿主意呢!”


    这时候苏和忽然抬头,指向断崖上方一处怪石,用鞑靼语喊了一声:“那里有衣角在动!”


    众人虽听不懂他的意思,但都抬头望去,果见石头缝隙间,露出半幅湿透的玄色绸衣,正是张阁老所穿的那身。


    锦衣卫即刻攀爬上去,用手扒开碎石,却见张阁老怀抱着林尚宫,两个人蜷在狭小的山洞中,已然昏厥……


    王锡爵慌忙奔上去,探他二人的鼻息,却听到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心知他们只是睡着了。


    目睹这一幕,他心中百感交集,既庆幸又惊愕,既无奈又难过。


    “先把人救出来,背回去吧……”王锡爵知道眼下情形尴尬,他们必不肯睁眼,只得当做晕厥处理。


    “阁老,我们都是男人,不好碰触林尚宫,可怎么办?”锦衣卫面露难色。


    王锡爵叹了一口气道:“我来背她,她是我从小失散的妹妹。”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讶然,却都不好多问。


    回到营地时,张居正先睁开眼,吩咐陈景年将三娘子松绑,再请她协助林尚宫沐浴更衣。


    三娘子揉了揉被捆了一夜的手腕,翻个白眼,心想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到底还是答应了。


    张居正自行沐浴后,喝了一碗姜汤,穿戴整齐,单独去见王锡爵。


    “荆石,你既承认林尚宫是你妹妹,之后该怎么做,你都知道了吧?”


    王锡爵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神情古怪,“您若真娶了她,恐怕就做不得阁老了。”


    张居正仰靠在圈椅上,表情泰然,“我从前就说过,不会逾十年首辅之期。我没有恋权不舍的心思,而今只想避贤路,释冕栖心,与夫人归老林泉。”


    王锡爵闻言摇了摇头,咳嗽了两声,“即便皇帝急于亲政,两宫太后也不肯放你走的。而况你年富力强,无半分衰颓气象。群臣还指望着你弹压奸佞,匡扶主上。他们只会逼迫铃儿……林尚宫白绫自挂或披缁入道……”


    张居正将身子微微前倾,屈指在他面前叩响:“倘若她只是无依无靠的孤女,难免身不由己。但她眼下是太原王氏的遗珠,姑苏名门的千金,中枢阁臣之妹。难道还救不了她么?”


    王锡爵深吸了一口气,不觉握紧了拳头,“中堂大人,难道你真的愿意做我的妹夫么?唤我一声舅兄?”这里头可差了辈分,而况她“妹妹”才不过花信年华。


    “放肆!”张居正低喝一声,睥睨着他道,“她是你老师,我是你师丈。”


    随着这一锤定音的话,王锡爵默默接受了眼下的局面,迎接即将到来满朝风雨。


    一行人回到皇城之后,张居正先去了文华殿,向万历帝陈情。


    “陛下,昨日臣等陪同忠顺夫人,于京郊狩猎,风雨骤急,林尚宫与臣先后失散雨中。臣偶与林尚宫避于岩穴,共处终宵。虽守礼自持,然恐朝野妄测。


    仆本鳏鹄,本不应攀附辅政尚宫,然念及女子清誉,愿以蒲柳之资,请缨护璧。若蒙陛下准允,当以三书六礼,正位中馈。臣信守十年首辅之期,待聘娶之后,即刻致仕归乡。”


    朱翊钧听了这话,脸色骤变,登时心乱如麻,难以置信地道:“怎会如此?你们一个是元辅,一个是尚宫,怎么能……”


    他心痛得说不出话来,一拳砸在了桌案上,望着眼前的张先生,又嫉又恨,又畏又疑,不知该如何事好。


    偏偏这个时候,王锡爵伏跪请罪道:“陛下,昨日一事实属无奈,于臣而言更是喜忧搀半。听闻林尚宫是姑苏遗孤,襁褓中有金铃为凭。


    二十五年前,因倭乱战火,臣之幼妹离散。那铃中刻有父母之名,及吾妹的生辰八字和乳名铃儿。


    吾母在家乡苦等女儿二十余年,日夜焦心,牵肠挂肚。还望陛下容情,剖开金铃,以验真伪。倘或林尚宫真是臣失散多年的胞妹,还请陛下放其归宗。”


    “什么?林尚宫是你妹妹?”朱翊钧这下子彻底无法思考了,他甩开一干臣子,直奔后宫而去。


    另一边,黛玉已向陈太后提及了自己的身世。


    而李太后得知张首辅与林尚宫夜宿岩穴,早就惊掉了下巴,匆匆往慈宁宫去,正撞到了徒步行来的皇帝。


    母子二人踏入慈宁宫后,就看到举帕拭泪的陈太后与林尚宫,案头上摆着被工匠剖开的金铃。


    里头果然镂刻着王梦祥与吴氏的名字,还有一个铃儿的小名。


    陈太后喜极而泣,对李太后和皇帝道:“真是可喜可贺,林尚宫竟然是太仓王家的千金,王阁老的胞妹!”


    李太后闻言愕然,拿着两瓣金铃瞧了瞧,不由与皇帝对视一眼,母子二人俱是一惊。竟有如此凑巧的事!


    黛玉忙向陈太后叩首道:“太后娘娘,我已届出宫之龄,还请您准予我归乡侍奉父母。”


    陈太后既舍不得她走,又高兴她找到了家人,犹豫了半晌,才勉强道:“若你是小官女儿,我倒是还想把你留在身边。可你却是王阁老的胞妹,的确不适合再滞留宫中了。待忠顺夫人北归塞上,我再送你回姑苏去。”


    李太后忙道:“仁圣太后,我方才听人议论,说昨夜尚宫与元辅独处雨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黛玉脸上一红,再次叩首道:“启禀二位娘娘,昨夜急雨突至,我与元辅才无奈屈身避险,并无苟且之事。还望娘娘原宥。”


    朱翊钧气得肺炸:“纵是猝然遇雨,何不令仆从寻援,或使舆驾相接,皆可周全。怎能出此下策,置声誉于不顾。”


    “陛下,咱们是陪同三娘子去狩猎的,她不喜人多,没有携带仆从、舆驾,而况锦衣卫寻了我们一夜,也是万分辛苦。”


    黛玉用略带几分委屈地口吻道,“古人有云:叔援嫂溺不违礼也。元辅大人通权达变,保全我二人性命,并无逾矩之过。此事完全不必张扬。”


    陈太后点了点头道:“哀家也认为理当如此,不过临危应变,不必小题大做。”


    朱翊钧却愤然道:“方才张先生已向朕陈情,欲娶你为妻,已全彼此颜面。你们一个是垂帘女史,衔领后宫诸务。一个是肱股元辅,协理国朝机要,怎么能成亲?”


    李太后登时心惊,皱眉道:“此事万万不可!林尚宫白璧有瑕,既失冰操,断不容祸乱宫闱。原本当赐自裁,念其效劳有年,姑且削发于梵刹,常伴青灯古佛,或可赎罪于万一。”


    “慈圣!”陈太后厉声喝止,霍然起身道,“这不过是一场意外,你若真在乎宫规之峻,礼法之严。上回坤宁宫中查抄违禁之物时,怎不见你如此无情?”


    李太后瞬间哑口,但坚决不同意让林尚宫嫁给张居正。“阁老与宫官,一个是外朝枢相,一个是内廷女史,当鉴前代之失,严内外之防。若联此姻,纵二人谨守臣节,难免瓜李之嫌,祸不可测。”


    陈太后对是否让二人成亲,态度不明,却极力反对让林尚宫弃俗出家,强调她世家小姐的身份,不是服役宫掖的奴婢。


    两宫太后争执不休,不欢而散。朱翊钧搀着母亲回到慈庆宫中,商讨此事。


    “母后,林尚宫既是王家千金,不如就留她几分体面,放其回家,今后不得再入宫闱罢了。”朱翊钧眼眸微眯,不掩心思,“关键是张先生品行有亏,理当引咎解绶,交权卸责,稽首归政。”


    “你想都别想!”李太后知道儿子是什么货色,坚决不允,直接道:“张先生亲受先帝付托,岂忍言去!待辅尔到三十岁,那时再作商量!”


    万历帝心中暗恨,却不得与母亲起冲突,只得暗中支使司礼监太监司南到六科,将那些一根筋的言官纠集起来,让他们掀起一股声势浩大的浪潮,弹劾首辅,逼其下野。


    司南心知这是让师丈师娘,远离朝堂漩涡的好时机,因此格外卖力劝说言官攻讦首辅。左都御史林润,也深契妹婿之请,一样鼓动部下,借私德有玷,让御史们集火张居正。


    不久之后的大朝会,御史纷纷奏劾首辅。


    “阁老身为辅弼,人伦表率,竟与女官独处孤穴,通宵达旦。此乃居官不检,帷薄不修之显证,何堪位列三孤?”


    “首辅恃位高之权,行狂妄之事。骤遇风雨,不急避闺秀,反与之共处一夜,岂非欺凌孤弱,此举有违律例,败坏纲常!”


    “内阁为政本之地,阁臣乃百僚之师。今首辅行止放浪若此,以至朝野窃议,谣言纷起,有伤风化。天下士子闻之,必已为耻!”


    “元辅行止不端,上辜圣恩隆宠,下负庶民之望,此乃蔽主殃民之大罪。臣痛心疾首,为朝廷惜体统,伏乞陛下速罢其职,明正典刑,以肃纲纪!”


    与此同时,张居正也不断具疏请辞,退还皇帝及两宫太后历年赏赐的金银器物,并搬离文渊阁值房,在家中闭门谢客,拒绝签书公事。总之,陛下诏书不批致仕,他也不干事了。


    另一方面,王锡爵也连同申时行、赵用贤、王世懋等蒙正堂的同学,以及翰林院修撰懋修、沈懋学等人。请求陛下及两宫太后,让林尚宫撤帘归政,卸任还家。


    迫于舆论压力,两宫太后与皇帝不得不拟旨,允许林尚宫回到姑苏王家,恢复旧姓。既然张太师不干事了,也勉强不得,一并诏允卸职南归。


    王锡爵又向陛下痛陈遭遇:“臣妹自幼流离,遭遇堪怜。今次得遇江陵公于患难之间,实乃天意。瓜李之嫌既成,情议如水难收。江陵公社稷肱股,清望素著,此番亦属无妄之灾。


    若因浮言使贤臣蒙诟,弱女捐生,实非朝廷之福,亦伤陛下仁爱之名。


    臣犬马愚诚,斗胆妄思:阁老鳏居,臣妹待字,既逢此非常之缘,若蒙陛下殊恩,太后慈旨,钦此联姻,则可流言自息,贞名得存。臣妹免于非议之苦。”


    在忠顺夫人三娘子的保媒下,为了避免物议沸腾,影响明蒙和谐,陈太后力排众议,为闲居在家的张太师与王家小姐赐婚。


    此旨一下,前议尽息。虽然还是免不了掀起风波,好歹夫妻二人平安身退,可以奉旨再续前缘了——


    作者有话说:有情人再成眷属,之后的活动就是在人文荟萃的江南,王世贞、汤显祖等人联袂登场


    《明神宗实录》谕元辅少师张先生:朕面奉圣母慈谕云:“与张先生说,各大典礼虽是修举,内外一应政务,尔尚未能裁决,边事尤为紧要。张先生亲受先帝付托,岂忍言去!待辅尔到三十岁,那时再作商量。先生今后再不必兴此念。”朕恭录以示先生,务仰体圣母与朕惓惓倚毗至意,以终先帝凭几顾命,方全节臣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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