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话本小说


    万历五年的深秋,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浸在连绵寒雨之中。文华殿内,十六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 斜倚在蟠龙宝座上,指尖不耐烦地敲打着紫檀木扶手。


    鎏金仙鹤香炉里,吐出的龙涎香雾, 被殿外渗进来的冷风,吹得偏了方向。


    “朕不过要加派二十万两金花银,你们推三阻四,莫非将太仓银当作尔等的私囊?”少年皇帝的声音,带着刻意压沉的嘶哑,缂丝十二章衮服的袍袖猛地挥过, 案上琉璃笔架应声而倒。


    须发皆白的首辅沈坤, 振袖出列, 神情严肃道:“陛下明鉴, 太仓银两,俱为九边军饷、河道修缮而备, 若再抽调进内库, 恐伤国本啊。”


    朱翊钧冷笑一声, 指尖划过户部呈上的奏本:“好个国本!太仓存银子三百万两,内承运库却连颗像样的猫睛石都寻不出。”


    王锡爵蹙眉道:“陛下, 自穆宗皇帝以后,后宫所用冠服首饰皆用玻璃打造,精美异常,何不延续旧制?”


    “用不值钱的玻璃首饰充陈后宫,这就是尔等守的国本?”朱翊钧抓起镇纸的玉虎,重重砸在案上, 巨大的响声震得阁臣一抖,“限三日,着户部拨款购买金珠及猫睛宝石,若还是没有,尔等便自请去诏狱候着!”


    次辅张四维喉结滚动,目光与身旁的申时行一碰,终是上前半步:“陛下,江陵公虽丁忧守制,还请俟张大人回朝再议……”


    话未说完,少年天子骤然起身,带动身后的珠帘剧烈晃动着,在殿内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


    “朕是天子!是九五之尊!不过要些珠宝,也要向张先生请示吗!”朱翊钧陡然扬声,他喘着气,眼圈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还是说,要朕再下一道圣旨让他夺情?你们才肯办事!”


    黛玉在珠帘后徐徐吐气,窗外雨声忽而大作,敲在玻璃窗上如碎珠迸溅。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像是浸透了秋雨:“臣等岂敢。只是今岁北直隶旱蝗相继,若再加赋……”


    朱翊钧微微侧头,面色缓和了两分,对着珠帘后的林尚宫道,“那就动内库老本!”皇帝猛地打断,绣金靴底碾过散落的奏章,“我就不信一点儿宝石都搜不出来!”


    连林尚宫都劝不动,诸臣面色倏地灰败,沈坤伏在地上的脊背微微颤抖起来。许久,申时行终是缓缓跪倒,额头触在冰冷金砖上:“臣……领旨。”


    当几位阁老叹息着退出文华殿时,檐角铁马在雨中,撞出凄冷的长音。沈坤扶住汉白玉栏杆,望着秋雨浸透的宫墙喃喃道:“皇帝如此坚持,也只好刮库以应……”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将未尽之语都掩在了雨声里。他不过是替张居正看护两年的位置,却没想到才坐上去,就觉得分外艰难。


    雨声渐密,宫墙深处传来暮鼓沉闷的余响,雨丝斜侵廊庑,沾湿了黛玉天青色的宫装,她捧着册籍静立阴影中。看着沈阁老被搀扶远去的背影,暗自摇头,万历帝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如今满朝文武只盼着张先生回来约束君王,因为权相积威甚重,凌驾于皇权之上,已是不争的事实。张居正越是能臣,越是显得少年天子庸懦。


    迟早有一天,朱翊钧会深刻意识到这一点的。今日天子对张居正未曾言表的怨怼,他日必会化作诛心的刀剑。黛玉低头轻抚怀中册籍,只觉绢面触手冰凉。


    寒露方过,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已凝了薄薄的白霜。武清伯李伟踩着乾清宫广场的金砖,搓了搓镶着貂皮的风领,朝慈庆宫方向快步走去。


    殿内檀香氤氲,李太后正跪在紫竹蒲团上诵经,指尖缓缓拨动蜜蜡念珠。


    “娘娘千岁。”李伟给女儿行了礼,眼角笑出深褶,“老臣听闻京营将士要制冬衣,这可是十万人的大生意……”他趋前两步压低了嗓音,“若交给自家人办,里外能省下五万两,正好给娘娘在佛祖面前添些灯油钱。”


    李太后睁开眼,望见窗外一株老梅结了细蕊。她想起昨日佛经上说的“广种福田”的好处,唇角含了笑:“父亲既有此心,本宫便与内库说一声。”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黛玉正在核对内廷年节的用度。东厂督主司南垂手立在白玉栏杆外,轻声道:“武清伯巳时进的慈庆宫,慈圣太后的口谕已经传到内库了。”


    他稍顿,声音更低了,“听说武清伯采办棉衣的棉花,比市价贱了四成。”


    黛玉执笔的手微微一滞,砚台里的墨光,映着她沉静的眉眼,恍惚间竟浮现出史册上那一页。


    蓟州边关的朔风,如泣如诉,卷着冰碴拍打在营帐上。戚继光掀开帐帘时,一股冻疮溃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火光摇曳处,十九具冻得青紫色的尸首,整齐排列,每张脸都凝固着惊怖的痛苦。


    “戚帅……”手下亲兵哽咽着捧来一件粗恶不堪的棉衣,“兄弟们从古北口的长城上发现的,不过一夜都冻死了。”


    戚继光接过棉衣一捏,指尖竟轻易划破了粗布里子,揪出团黢黑发硬的絮状物。他撕开衣襟,霉烂的棉絮,夹杂着芦花簌簌落下。


    他戎马半生,最是爱兵如子,抗倭八年大小战役无数,战损的士兵不过才二百人。如今因朝廷下发的劣质棉衣,竟生生冻死了十九人,这让他如何能忍!


    戚继光猛地攥紧那件破衣,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雁翎刀,刀鞘上的鎏金云纹,在昏灯下泛起冷光,喝道:“备马!即刻进京!”


    永定门的积雪被马蹄踏碎,张府门前的石狮积着厚霜。戚继光滚鞍下马,用刀挑起一件粗劣的棉衣,嘶声喊门:“蓟镇戚继光,求见阁老!”


    书房窗纸倏地亮起暖光,张居正披着灰鼠裘推门而出,待看清戚继光高举的棉衣,一脸悲愤,瞳孔骤然收缩,“元敬,出什么事了?”


    戚继光竟抽刀一挥,刀尖上的破棉衣登时四裂,黑絮混着冰碴簌簌落下,衬得他眼角赤红如血,愤然道:“此乃蓟镇将士,今岁换季之棉衣,皆由王崇古大人所配发。”


    张居正将戚继光请进门来,伸手捏了捏棉衣,眉峰骤聚:“才刚换季,何至褴褛若此?衣不蔽体,士卒何以御朔风之厉?”


    戚继光声音哽咽:“连日暴雪,径塞路绝。城内积雪盈尺,城堞之上早已没丈!古北口戍卒,棉衣尽为北风所碎,恍若赤身立于冰窟。”


    “昨日单是此一处,已冻毙十九人!”言至痛处,戚继光拳抵案几铮然作响,“他们皆赳赳儿郎,若非此劣棉蚀骨,安得夭折若此!”


    张居正勃然拍案,震得茶盏铿然:“岂有此理!”


    “末将当具本参奏王崇古!”戚继光目眦欲红。


    张居正摇首苦笑:“元敬只见台前木偶,未见幕后牵丝人。”他见戚继光愕然,缓声道:“此批棉衣实由武清伯李伟采办。”


    “竟是彼辈!”戚继光骤起复跌座,长叹一声。


    武清伯者,李太后之父,本以瓦匠之身骤登显贵。其人虽起微末,竟以皇亲之名行盘剥之实,以烂絮充军需,贪墨骇人听闻。


    “莫非将士枉死边关,竟成定数?”戚继光音声凄怆无限。


    张居正拂袖而起,面如寒铁:“社稷重器,岂容蠹虫蛀蚀?纵是皇亲国戚,亦当明正典刑!三日之内,老夫必令此案水落石出。死者得祭,生者得恤!”


    之后虽然户部出钱,重制了军衣,李伟也被女儿李太后申饬一通,但此事也让李太后跌了脸面,白白浪费了国帑。张居正那时,为了不开罪李太后,只得让李伟底下办事的人做了替罪羊。


    而国之蠹虫李伟,毫发无伤,后来还封了武清侯。一生戎马抗倭御虏的戚继光,反倒是无封无爵,最后鸟尽弓藏。大功之臣难封爵,无功之人乱封赏,不能不说,这是极大的讽刺。


    史书上的故事在脑海中演绎完,黛玉腕间一顿,抬眼望见窗外开始飘雪,轻声道:“司南,传我的令到天津卫,即刻整备三船南洋棉絮,五万匹松江布,直接发往蓟州,雇佣蓟镇当地织工赶制过冬军衣。”


    半个月后,当武清伯兴冲冲带着车马,前往内库领银时,却见库官一脸难色:“伯爷来得不巧,戚将军那边,昨日已收到十万件新棉衣,说是……说是陈太后捐的。”


    李伟愣在当场,忽见几个小太监抬着匾额经过,上头赫然是“贞节慈寿”四个御笔金字。正是万历帝亲笔为仁圣陈太后题写的褒奖。


    “这话怎么说的,不是都定好了,由本伯爷来采办。为了赶工,我还赊了帐买棉花……”寒风卷着雪沫扑在李伟脸上,刺得生疼。


    待御笔金匾挂在了慈宁宫上,陈太后喜不自胜,直夸林尚宫会办事,黛玉谦逊了两句,退了出来。


    飞雪似絮,她踩着初积的薄雪行来,廊下侍立的宫人,如风过麦浪般依次屈膝。“给姑姑请安。”


    她不过略颔首,眸光拂过众人头顶,内监官掌印早已擎着油纸伞候在阶前,伞面稳稳倾向林尚宫的头顶。


    碧玉捧着一件织金妆花绢面斗篷过来,给她披上,“绛珠,这是仁圣太后刚才赏下的。”


    “劳姐姐代为谢恩了。”黛玉略一折身,旋踵离去,斗篷拂过汉白玉栏杆,风毛儿带起一道细碎的雪光。


    掌膳司女官捧着册子趋前:“禀姑姑,惜薪司扣着红萝炭不发,说李太后畏寒,陛下要宫里先取三成供给。”


    黛玉嘴唇微勾:“按旧例,慈圣太后份例不得超过仁圣太后七成。”雪声中响起清脆的啪嗒声,“慈庆宫多取的部分,就从惜薪司掌印太监的月俸里扣,扣足额度为止。”


    “是。”掌膳司女官得了准话,告退后,理直气壮地抬起头来。


    转过廊下,司南悄无声息地近前回禀:“武清伯贴本做的棉衣卖不出去,正在府里砸东西发脾气呢。”


    黛玉闻言,亦不露喜色,淡淡道:“跟张宏说一声,调李伯爷的儿子李文进,进御马监做提督太监吧,总要全了李娘娘的体面。”


    身旁的小宫女听到了,忍不住低头窃笑起来,提拔李太后的亲弟弟去做御马监的太监,既是施恩,又是暗讽。


    自从李太后搬进来皇宫,李文进就只挂名吃空饷,如今给了他实职实权,就必须时刻在宫中露脸了。


    李太后哪里希望宫人,时刻记着她出身低微,又有个卖儿女求荣的爹呢?小皇帝心高气傲,最是爱面子好虚荣的年纪,一想起自己还有个阉人舅舅,心情哪能好起来呢?


    可是这官职一旦提起来,李氏母子自己可不能贬降下去,否则就是得罪亲人了。


    万历五年腊月,北风穿过宫巷,呜咽着卷起地面积雪的碎屑,透着一股子乾冽的寒意。


    慈庆宫内,暖阁与室外恍若两季,数个鎏金火盆烧得正旺,红萝炭偶尔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


    李太后一身绛紫绣金百蝶纹常服,端坐于暖炕上,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却带着几分热切,望着下首恭谨侍立的林尚宫。


    她虽然不喜这个女人,帮着陈太后出谋划策,占据了本该是自己垂帘的位置。


    但又不得不佩服,林尚宫很会做人,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物资巨款,为边关将士供给棉衣,给戚帅捐资修长城。陈太后什么都没做,就赢得了万千将士的感恩戴德,让她眼巴巴地羡慕了许久。


    黛玉身着玉色宫装,纹饰简朴,她微垂着眼睑,双手恭敬地捧着一本蓝皮账簿,静候懿旨。


    “林尚宫,”李太后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仪,“如今岁末天寒,哀家近日读经,常怀慈悲之念。想着效法古之贤后,财布施做功德,为皇帝、为大明祈福。欲从公帑中拨支些银两,修缮几座古刹,供养僧众,你看如何?”


    黛玉闻言,并未立即回话,只是深深一福:“太后娘娘慈悲为怀,实乃天下苍生之福。内廷库藏账目,臣皆已带来,请娘娘凤览。”


    她上前一步,将账簿交给太后,说明道:“上回陛下已挪用了二十万两采购宝石,如今余数不多。元宵鳌山灯会恐怕办不成了。”


    “臣现下为您核算修缮京畿三座大寺钱款。先期仅土木砖石、工匠雇募,需银八万七千两。此尚未计佛像重塑,殿宇彩绘及金身贴箔三项。


    若依宝相庄严之制,仅贴金一项,耗用黄金恐需千二百两,折银约一万六千两,故工料总计恐需十万三千两以上。”


    李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略略一顿。


    黛玉恍若未觉,继续说道:“再者,供养僧众。娘娘慈悲,欲使千僧受供,按每日人需米一升、菜盐油炭若干计,千僧日耗米十石,月耗三百石,时价每石银八钱,月需银二百四十两。


    岁耗米三千六百石,折银二千八百八十两。此尚不含年节供品、僧衣鞋履、经文法器之费,若计全年用度,恐需银五千两。再加上香花灯烛、饮食果品,一年大概八百两数。”


    她略作停顿,又一项项将尾款事项说明:“另,寺庙若增僧田,依例可免赋税。京畿良田,亩税银一钱二分。若赐田千亩,则岁损国库粮赋银一百二十两。此乃长年之费,积年累月,其数不小。且僧田皆仰农户佃种,僧人坐享其成,国库岁入却实减……”


    她一项项报来,李太后的脸色渐渐有些僵,那串沉香木念珠被握得紧了些。


    最后,林尚宫微微抬首,目光恭顺地道:“太后娘娘,功德无量,然确需耗资甚巨。臣窃以为,既是为娘娘及皇上积修功德,似无慷国库之慨,耗百姓脂膏之理。


    若悉数由公帑支应,恐言官物议,有伤娘娘清誉。依臣拙见,此项花费,或可由娘娘慈庆宫少府支取,方显娘娘诚心,功德亦最为圆满。”


    一席话,滴水不漏,既全了太后颜面,又堵死了公帑之路。李太后只觉一股郁气堵在心口,那串念珠捻得飞快,指尖却有些发凉。


    她瞥了一眼那账簿上墨迹清晰的余数,再想想自己少府的积蓄,竟是半晌无言。暖阁内炭火再暖,也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李太后原想借花献佛,博个天大功德名头,岂料这林尚宫早有准备,竟将她架至如此境地。


    沉默了良久,李太后终是讪讪开口,语气已不似先前热络:“既如此……修缮庙宇之事容后再议。哀家又思,或可于京畿要道捐建石桥数座,以便行人,亦是功德一件。”


    毕竟修桥花不了几个钱,后续也不必投入银两。


    黛玉面色不变,再次开口道:“娘娘圣明。建桥铺路,确是莫大功德。然臣查历年旧例,京畿左近桥梁道路,多由玉燕堂商号捐资修建,实不必动用内帑。”


    她稍抬眼帘,观察了一下太后的神色,继续温言道:“臣有一愚见:娘娘若欲以此事积福扬名,不妨待玉燕堂商号下次修桥时。


    下懿旨准奏,并恩典允准在桥头勒石铭文,将‘仁圣’、‘慈圣’,两位皇太后娘娘的慈讳并尊号冠于其上。如此,万民感念两位娘娘恩德,朝廷省却巨万费用,商号亦得体面,岂非三全其美?”


    此言一出,李太后眉心一蹙。她本意独揽美名,如今却被林尚宫轻巧地将陈太后与自己捆绑在一起。


    若拒绝,便是对嫡后不敬,这罪名她万万担待不起;若同意,这功德便成了两人共有,且自己的名号,还要屈于陈氏之后!


    她只觉胸口那股郁气更重,暖阁内的甜香,此刻闻来竟有些发腻,令人喉头堵塞。她盯着林尚宫那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刻意,却只见一片恭顺谦卑。


    半晌,她几乎是咬着牙,从喉间挤出两个字:“……甚好。”


    连番受挫,李太后心绪难平,面上却强自维持着慈和。她轻轻呷了一口已温凉的茶,缓了缓,决意要扳回一城。


    便拿出帝王之母的威仪,道:“罢了,此事便依你之言。另有一事,皇帝明年选秀不能再拖了,此乃宫闱吉庆。哀家意,为上天好生之德,积福社稷,谕示刑部,自本年始,停刑止杀,以迎祥瑞。”


    她自以为此举既能博美名,又无人敢驳斥这“慈悲”之议。


    不料,林尚宫再次深深下拜,声音冷肃:“太后娘娘,此事关乎国法,臣不敢不言。”


    她抬起头,目光清正:“臣记得,元辅张先生曾于御前奏对时明言:‘稂莠不锄,嘉禾不茂;冤愤不泄,戾气不消。’此言实为治国至理。刑狱乃国家重器,赏罚分明,方能匡正纲纪,抚慰良善。


    若因吉期而停刑,恐凶顽之徒心存侥幸,被害之家冤屈难申,非但不能上格天心,恐反生戾气,于国祚、于圣德,皆非益事。


    臣愚见,陛下大婚之庆在于政清人和,循例依法,方是正道。恳请娘娘收回成命,律法之事,仍交刑部如常办理。”


    一番话,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将李太后“慈悲”的面具轻轻揭下,露出了可能危及国政的愚昧内核。


    李太后脸上那强撑的慈和终于彻底僵住,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颤抖,盏中的茶水晃出细微的涟漪。


    她看着眼前这个言辞恭敬,寸步不让的女官,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竟比殿外寒风更为刺骨。


    许久,她终是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干涩:“便……依卿所奏吧。”


    黛玉再次深深下拜:“太后娘娘从善如流,实乃国家之福。臣,告退。”


    她起身,垂首,一步步退出暖阁,姿态恭谨如初,仿佛方才那番绵里藏针的谏言从未发生过。


    只留李太后独自坐在暖炕上,对着袅袅檀香,面色青白交替,半晌动弹不得。殿外北风呼啸之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宫墙深处传来三更鼓响,一声声荡过重重殿宇,最后消散在漫天鹅毛大雪中。


    腊月廿三,小年的细雪悄坠,灯市口张府的青瓦上积了层素纱。黛玉踩着尚未扫净的雪痕,穿过庭院,见新植的毛竹披着冰绡,在风中琅然作声。


    晨光熹微中,蓝道行一袭青灰道袍立于竹丛旁,襟袖当风飒飒作响。张居正身着素绫练功服,依样展臂如鹤,却听得脊骨咯吱轻响。


    “气沉丹田。”蓝真人指尖虚点他小腹,“似抱婴孩,似悬明珠。”掌心忽翻向上,“启天门,引清炁。”


    冷风灌入袖笼,激得张居正连打了三个寒噤。


    蓝道行袖袍拂过他的肩膀:“丞相肩胛僵如铁锁,可是批阅奏本时久坐?”忽以二指轻叩他后颈,酸麻直透指尖。


    竹露滴落颈间,冰得张居正猛然吸气,却觉胸膈豁然开朗。


    “此谓‘真人呼吸以踵’。”蓝真人足尖碾碎地上薄霜,步走天罡。张居正勉力跟随,忽见东方既白,金乌跃出云海,满院竹影竟随导引之势婆娑起舞。


    妻子黛玉站在廊下,笑盈盈地看着自己。那一刻,张居正觉得自己的世界整个都灿然起来。


    书房的门无声开启,地龙的暖意裹着松墨清香拂面而来。张居正身着素绫道袍临窗而立,剃尽长须的下颌泛着青辉,竟有几分方外之人的疏朗淡然之姿。


    “相公气色甚好,仿佛又年轻了十岁。”黛玉将紫铜手炉搁在博古架上,素袖拂过钧窑冰裂纹梅瓶,“蓝真人的吐纳法果然玄妙。”


    张居正接过她卸下的灰鼠斗篷,指尖温厚干燥:“家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不用上值理政,筋骨松散,饱食终日,气血自然充盈。倒是你辛苦了……”他目光掠过她鬓角微湿的雪珠,“宫里最近如何?”


    黛玉从袖中取出光禄寺的清单轻置案上:“陛下说,元辅张先生固辞俸给,其素履清俭,恐用度不敷。


    着光禄寺日给膳馐一席,各该衙门月供白粲十石、膏油二百斤、香茗三十斤、盐醢百斤、烛龙银烛各五十枚、薪柴二十杠、木炭三十包,终制乃停。


    已代你推辞了,倒是陈太后送了你几样甜点,我就讨了这个好差事,亲自慰问你来了。”


    她见张居正案头摆着《资治通鉴》翻在“汉武帝削藩”篇,朱批犹新,便续道,“昨日张宏又来催内帑要宝石,从前玻璃珠钗,终究难填皇帝的欲壑。”


    窗竹影扫阶尘,雪光透过冰裂纹窗格,在她脸上映出粼粼波痕。张居正执起云子轻叩棋枰:“哦?皇上这回要多少?”


    “二十万两。”翡翠手镯在她腕间轻响,掰着指头算,“明年八月大选,六局一司名册已备。纵使陛下后年染疹延期,最迟拖到万历八年,朱翊钧也要大婚了。届时三宫六院的人多了起来,内廷又要多一大笔开支。”


    她扁嘴道,“我虽有几个闲钱,也不想全喂了那一家子白眼狼。简修、允修两个不爱读书,我这个当娘的,还有船队、商号等着他们经营呢。”


    “夫人,可愿与吾手谈一局?”棋枰传来清越落子声,张居正执黑子点入星位右边的小目。


    黛玉抚裙坐下,两指拈起白子道:“我可不想让他们再挖国库的钱了,将来水旱地震不少,还有万历三大征要打,钱少了可不行。”


    “岷王朱定耀在武冈州,侵占民田七万顷,拖欠盐课八十万两,私开银矿,这都是明目张胆地干。如今我退居幕后,也是时候拿宗室开刀了。”


    张居正眼眸微眯,“都说猪性贪婪,就让他们杀猪养猪吧。你回去后,让舅兄林润,联合都察院几位御史弹劾岷王,欺压宗室,贪暴不法。”


    “这倒是个法子。”黛玉的白子应声围合,叹道:“只怕一家岷王不够他吃的。”


    张居正的黑子突入西北角,轻叩在棋枰上:“陆绎说周王府新添了五百护院?正好让林御史查查,这些护院吃的是不是朝廷的饷。”


    黛玉白子轻提一子,轻轻摇头:“养几个私兵还不至于除国,最多搜刮些钱财。”


    一局终了,细雪初霁,黛玉侥幸小胜一子,“差点忘了正事。”随后将袖中的兵部咨文推过棋枰,“辽东又传捷报,李成梁部斩首二百级,京中已告太庙。”


    窗外竹枝承雪折腰,清脆的断裂声穿帘而入。张居正垂眸扫过咨文,眉峰骤隆:“来敌望风奔溃,骈首就戮,此中情状,大有可疑。”他抬眼时声音已沉,“杀降冒功之事,烦请饬令兵部详查。”


    “知道了。”黛玉颔首应诺,又从怀中中取出工部的奏章:“潘季驯上《两河经略疏》,阐明导河以归之海,用水冲沙,以水治水,浚海安澜的方针。朝中对此争议很大,莫衷一是。”


    张居正腕间的珊瑚珠与桌面相击,发出一阵微响:“让沈阁老力排众议。漕粮改折之银,尽拨治河之用。泥沙若得疏浚,淮扬七州县可复良田万顷。”


    “好了,正事都谈完了”,黛玉起身踱步到书架旁,指着上面一排潇湘书林刊刻的清平山堂话本,并一部《西游记》,一部《忠义水浒全传》。“前日送来的话本,相公可曾看过?”


    张居正蹙眉道:“为夫宰辅之身,本不当费神于此。既然夫人诚心力荐,怎敢不看?便以经世致用之眼,试评诸作。”


    “《西游记》者,神魔幻怪之书也。其正者,取经弘法之志可砺民心,五行相克之理暗合天道;其邪者,怪力乱神惑人耳目,僭越天庭易生妄念。若使愚夫愚妇效孙猴闹天宫之行,则礼法崩坏矣。


    《忠义水浒全传》,侠以武犯禁之典。倡忠义之名固可教化顽民,然梁山逆举实为乱阶。倘使悍夫效其聚众抗官,则社稷危如累卵。吾观其书,如持利刃剖痈,善用之可警吏治,恶用之则反伤国本。


    至于清平山堂话本等市井话本,有的专叙帷薄之私,有的多言妖异诈术,还有述武备、言讼狱的,其间亦有济世之智,然终为小道末技,不值一提。


    都是些乖逆伦常,幻惑人心之书,没想到竟流布于民间,足见人心崩坏。所以我一再要端正士气,禁止讲学。你偏要拦着我!”


    黛玉哼了一声:“这可是潇湘书林卖得最好的书,市场所需就是民心所向。昔年何心隐在聚和堂讲学,谓‘性而味,性而声,性而安逸,性也’。这些市井话本所载饮食男女,正是人性自然之发露。”


    张居正神色微动:“何心隐作《辩无欲》,力斥濂溪先生‘无欲’之说,此论实撼理学根基。”他指尖轻敲桌案,“若人人各逞其欲,纲常伦理何以维系?”


    “非是各逞其欲,乃是各遂其性。”黛玉将架子上的《清平山堂话本》塞进他怀中,“今市井商贸渐盛,百姓多弃农从商,渐生越礼制之心。


    遂有学者诟病,程朱理学过于拘束,欲主张随心任性之论。科举文章固守旧规,读书人困于八股,思想日趋僵化;而民间争利之风日盛,奢靡之事动摇人心,故令有识之士忧心世风败坏。


    李卓吾等人所以批判伪道学、揭露其言行不一,实为针砭时弊挽救风俗也。”


    张居正凝目,正要拈须沉吟,发现胡子已经没有了,撇嘴道:“纵如所言,理学终究是科举正途。”


    “理学自是正途,却不必废黜百家。”她伸手在丈夫肩上揉捏了一把,“昔者孔子删诗而不废郑卫之音。这些市井文字虽粗陋,其中生机勃勃处,正可见民心所向。”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将怀中的话本放在了书案上,“好吧,我再勉为其难看一遍就是。”


    此时雪光渐黯,黛玉起身欲辞,忽被他握住手腕。温热的掌心贴着微凉肌肤,地龙暖气熏得人面生酡红。


    “吾妻之见识,总如明烛照破迷雾。”他声线低沉,指尖掠过妻子鬓间玉簪,青丝散落如云泻。


    呼吸交错间清冽的香气愈浓,黛玉偏头避开渐近的唇,发丝却缠上他道袍系带:“雪大了……”


    她轻声呢喃,掌心抵在他胸前,被那密如擂鼓的声响,弄得心慌意乱。


    张居正搂住她,竖领上的珍珠子母扣,不知何时松脱,露出杏色里衣的细边。她抬手欲掩,腕子却被他轻轻扣住。


    温热的鼻息拂过耳垂,他在细腻的肌肤旁低语:“《风月瑞先亭》里有一句‘含羞无语自沉吟,咫尺相思万里心’倒写得好……”


    话音未落,窗外竹枝忽然断折,清脆的响声惊得她睫羽轻颤。


    张居正终是退开半寸,将玉簪缓缓绾入她云鬓。“下回来我给你熬些杏仁茶,”他忽然道,声线微哑,“记得你爱吃。”


    黛玉颔首而笑,素手推开房门,风雪裹着寒梅清香扑面而来,院中积雪已没及石阶。


    她方踏出一步,忽觉腰间一暖。张居正自身后环来,下颌轻抵她肩窝,道袍广袖将她整个笼住。


    “再留片刻吧。”气息呵在耳畔,带着缠绵的热意。


    黛玉微微侧首,“宫门要下钥了……”


    她话音未落,他已执起她的手吻了起来,温热的触感游走于掌纹之间,酥麻直透心尖。


    转身不及,他的吻轻轻落在眼睑,如蝶翅拂过花梢,继而印上唇角。她不由自主地启唇回应,齿间尝到清茶的微涩。


    他的手抚上她后颈,指尖在衣领边缘流连,感受着肌肤细腻的触感。她轻喘着偏开头,却被他追随着吻上颈侧,在那处流连不去。


    “就说雪大不好走,歇一晚行不行……”他低语声模糊起来,像撒娇的孩子。


    黛玉闻言轻笑,温存片刻,终究轻挣:“真该走了。”才转身却又被他拥入怀中,这次吻得急切,仿佛要将分离时日的思念,尽数汲取。


    最终是门外司南的轻声催促,惊醒了夫妻二人,黛玉慌忙整理衣襟。


    他为妻子系好斗风兜,声音犹带沙哑,“雪厚路滑,别坐车了,乘我的暖轿回去。”


    黛玉颔首,临行前忽将一物塞入他掌心,是一方双白燕的绣帕,犹带着她的体温。


    回首望去,但见丈夫独立门前,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恍若蝴蝶振翅欲飞。雪愈大了,渐渐模糊了彼此凝望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张居正的改革大项都讲完了,漕运和黄河治理,专业度太高,就略过了。剩下就是关于书院讲学的事了。何心隐、李卓吾、王世贞、顾宪成等名流将会登场,后面就是思想文化上的碰撞与交融。


    1、《万历起居注》十四日丙寅上御文华殿讲读。先是,京营军士以给散冬衣布匹粗恶不堪,传哄皇亲武清伯李伟揽纳内库钱粮,干没官价,今给军之布即伟所上纳者,致使贫军不沾上惠。语藉藉,闻禁内。圣母慈圣皇太后盛怒,宣谕切责伟,复使中官传谕辅臣,若按验得实,即尽法处治,不私外家。后使人廉问,实非伟所为,乃包揽奸徒,通同守库内使干没耳。由是伟得不坐,第穷治诸为奸得者,革退该库内臣三十余人。是日,讲罢,上顾辅臣张居正等言及此事,居正对言:‘臣向者见伟,每告以安分守法,善保富贵,其贪冒应不至于此。若使按验有状,臣等亦唯知有国家,岂敢曲为庇护!但连日访问,诸奸恶已有主名,实不由伟。乃圣母此举至公无私,中外臣民莫不仰诵。’上曰:‘圣母之意,无非为社稷为朝廷耳。’诸臣退而窃叹,以为圣母不私外家,即汉明德不能及也。”


    2、张居正《谢赐点心甜食疏》今日伏蒙圣母仁圣太后,特遣司房太监刘彦保到臣私第,颁赐甜食一盒,七品点心一盒。又传奉慈谕:天气寒冷,着臣节哀自爱,臣谨叩首祗领,不胜感戴天恩之至。


    3、张居正《答本兵方金湖言边功宜详核》细观塘报,前项虏人有得罪土蛮,欲过河东住牧等语,虽其言未可尽信,然据报,彼既拥七八百骑,诈谋入犯,必有准备,我偏师一出,卽望风奔溃,骈首就戮,曾未见有抗螳臂以当车辙者。其所获牛羊等项,殆类住牧炭当与入犯形势不同。此中情状,大有可疑。或实奔之虏,边将疑其有诈,不加详审,遂从而殱之耳。


    4、张居正《答河道司空吴自湖》治河之役,朝廷以付托于公者甚重,大疏所荐,一一俞允,且章、刘诸君,孤皆素知其才,必有底绩之效也。承示,恐流言之摇惑,虑任事之致怨。至于力排众议,居中握筭,则孤之责也。使孤得请而归,后来之事诚不可知。


    5、张居正《敕建涿州二桥碑》涿州北有河二:自西山诸泉来者日胡良河,距城七里。每伏秋水发,汹涌暴至,行旅走避不及,岁漂溺常数百人。圣母慈圣皇太后念之。会州民有奏乞建桥者,郎中易可久、贺幼殊督工,乃以二年正月兴工。


    第162章 大同世界


    通教寺的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 左都御史林润站在寺门前,官袍上的獬豸补子在风中微微颤动。


    义妹林黛玉又一次移魂,成了垂帘听政的林尚宫, 他经历过一次错认妹妹的事,如今已能泰然处之。


    林尚宫能以一介女官之身,撕开皇明祖训后宫不得干政的裂缝, 稳坐珠帘六年有余,足见其天命使然,注定是要做非凡事业的女子。


    他望着远处缓缓行来的青呢轿子,想起三日前,义妹留下了一句石破天惊的提议:“不如请耿御史居中调和,让江陵见见何心隐。”


    林润的属下右副都御史耿定向, 与张居正是湖广同乡, 而耿定向的好友, 正是异端学者——泰州狂生何心隐。


    轿帘掀处, 张居正缁衣素冠走下轿来。丁忧的孝服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唯有那双眼睛, 深邃内敛不减锋芒, 扫过寺门匾额时, 惊起几只昏鸦。


    “舅兄今日好雅兴。”他声音淡似云烟,冷清至极, “竟约在这通教寺相见。”


    林润躬身行礼时,瞥见藏经阁后闪过一角葛布衣衫。他知道耿定向已带着何心隐候在禅院深处,便淡笑着一路与妹婿寒暄。


    禅房里的茶烟尚未散尽,何心隐对耿定向笑道:“还记得嘉靖三十九年,我也在僧舍前,拦下当时还是国子监司业的江陵, 问太学真谛,他避而不答,竟说‘尔意时时欲飞,却飞不起’。”


    何心隐指尖摩挲着粗陶茶盏,回忆起当年那道凌厉的目光,“那时我便预感到,此人他年当国,必杀我。”


    耿定向虽是直言敢谏的言官,但也兼具学者的儒雅与包容,他将煨好的茶推过去:“你且宽心。江陵研过你的文集,还派锦衣卫千户刘守有暗访过梁坊村的聚和堂。”


    他忽然压低声音,“你道他为何允今日之会?那日看到《总宿祠》的条陈,他竟说了句‘此子虽狂,却懂实务’。”


    话音未落,禅门吱呀开启。张居正负手立在门外,目光越过耿定向,直直落在何心隐身上:“原来泰州学派宗师,也信六道轮回之说?”


    何心隐朗声大笑:“江陵公若是丁忧期满,重归相位,倒真是轮回了!只是不知谁人在天上,谁人下地狱。”


    林润与耿定向悄然退去时,听见身后传来茶壶倾注的声响。


    张居正执起青瓷壶,竟亲自为何心隐斟了杯武夷岩茶:“聚和堂六年,耗银几何?纳粮几石?鳏寡赡养几何?”


    “公欲核名实,某便与公算实账。”何心隐从袖中掏出一本毛边册子,“六年共耗银二千两,纳粮反比邻村多三成。最难得是童子读书者,十倍于往昔。”


    秋风穿过雕花槅扇,吹动张居正孝服宽大的袖摆。他忽然指着册上一行小字:“‘率教’‘率养’由公推举,若遇贪墨如何处置?”


    “贪墨者罚没家产补公中,再犯则逐出宗族。”何心隐眼底闪过灼灼光华,“比之官场贪腐,某这般是否更合《陈六事疏》中‘固邦本’之要义?”


    张居正默然良久,窗外晨钟幽远响起,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当年说尔飞不起,是见尔空谈心性。今观聚和堂条陈,倒有几分实政模样。”


    聚和堂者,正是泰州何心隐公所创的“大同社会缩影”。他联合合梁氏宗族二百户,建堂以聚和气。


    设“率教”主学政,童子不问贫富,皆入总祠读书,衣食同供,冬夏一服。设“率养”主田赋,合族共纳粮税,老者安之,少者怀之,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冠婚丧祭之费,皆取于公中义仓。行之六载,闾井晏然。


    张居正平心而论:“聚和堂制有三新:一破门第之见,提倡不问亲疏;二立共财之制,要求不贪财货;三开平等之学,践行有教无类。尤以《总宿祠》之法,童子离私家而就公养,倒是开了普遍教化之先河。”


    何心隐很意外,张首辅对自己的聚和堂了如指掌,见谈话氛围已经趋向和谐,忙道:“其利有三:一曰教化均施,让贫寒子弟皆得就学,无贵贱之分。二曰租税公平,使富者不得隐田,贫者不致逃役。三曰老幼得所,宗族相恤,胜于孤弱无依。”


    “但其弊亦有三。”张居正握着茶盏,釉色天青的瓷杯衬得指尖如玉:一则难持久,全赖主事者公心,若遇私贪则溃。二则碍私产,财物尽归公中,能者或不愿竭力,拙者安享供养;三则越礼法,聚众数千,齐心抗税,易招官府猜忌。”


    何心隐挑眉欲辩,昂然道:“朝廷无端加派加饷,只为满足皇帝的私欲,苛虐百姓,为何不能反抗?”


    一听这话,张居正眉头就皱了起来,好在来之前,熟读过水浒,对于“官逼民反,替天行道”的反抗动因,产生了些许同情。


    而况黛玉已经为他分析过。何心隐曾提出“无父无君非弑父弑君”的大胆宣言。他所言的君主,绝非依血脉相传之“家天下”主也。


    其谓天下主,当具“允执厥中”之德。若不能秉公,则失道心,难弘道义,代天行化,社稷必失谐和。


    张居正回忆着妻子的话,虽仍板着脸,语气已缓三分:“但聚和堂的存在必然为皇权所忌。


    一惧民自为治,弱官府之权;二忧聚众成势,演黄巾之祸;三惮均贫富论,乱尊卑之序;四忌异说横行,摇程朱正统。故虽乡野善政,朝廷终视若寇仇。”


    他将茶盏顿在桌上,冷然道:“届时,君当如何?”


    何心隐默然良久,他的主张太过惊世骇俗,颠覆纲常。即便张江陵对他有所改观,愿意留他一条性命,但后继者未必不会杀他。


    他一时哽咽,抬眸道:“江陵公,你孤心鼎革,以天下为己任,难道不欲见‘天下为公,老安少怀’的大同世界吗?”


    “正因为想见,我才来见梁公。”张居正起身,喊了何心隐的本姓,向他长揖道,“梁公,我泱泱华夏,若能八方共域,万姓一家才算大同世界。


    若梁公能将你的‘率教’‘率养’,移植到外埠他乡,不抗粮税,不设私刑,而能使百姓谐和,万家兴荣。老夫愿力排众议,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逐步推行。”


    何心隐明白了他的意思,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某愿在穷乡僻壤再试新法!”他迎着张居正审视的目光,斩钉截铁地说。


    通教寺的暮鼓响起,惊起满树金黄的宿鸟,向着暮色沉沉的天空飞去,没入山寺飞檐上的霞光中。


    紫禁城尚余暑热,慈宁宫的琉璃瓦,在秋阳下流金烁彩。殿内南北洞开的窗牖引风,拂动了两位太后的裙摆。


    黛玉垂眸立在下首,狄髻梳得紧实整齐,青缎官服上的暗纹,在光影间若隐若现。


    “选秀事宜已然开启,内帑却捉襟见肘。”仁圣太后陈氏的声音带着倦意,指尖划过摊开的红册,“尚宫可有良策?”


    黛玉敛衽为礼:“臣日前核查六局一司用度,光禄寺每日供羊已减至十只,银作局熔毁旧器重铸的首饰较去年少三成。”她呈上账簿, “陛下于二月二十三日、四月十五日,着户部恭进金花银两,全部消耗殆尽,已无余财。”


    慈圣太后李氏忽然轻叩紫檀桌面:“听说江宁织造新进的重锦,尚宫局全数封存不用?”


    “是。”黛玉抬头,眸光沉静如水,“重锦每匹值银百二十两,臣想着留待陛下大婚时赏赐命妇。”


    两位太后对视一眼,陈太后忽然叹道:“果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退至汉白玉阶下时,黛玉才觉出中衣已贴在脊背上。


    朱翊钧借口大婚典礼,三番五次从户部太仓库挪用京边钱粮,事还未成,又向外库讨要钱粮备内库之用,无耻地将钦赐赏贲,转嫁于太仆寺马价银。皇权无制的结果就是,明目张胆的抢钱。


    黛玉不得不去都察院值房,启用“杀猪养猪”的法子,不然国库都会被万历帝掏空了。


    左都御史林润屏退左右,亲手为义妹斟了杯茶。


    水汽氤氲中,他听见黛玉道:“兄长可记得嘉靖朝,周王府奉国将军案?岁支禄米,竟超过河南府全年存留米。”


    “如何不记得。”林润翻出嘉靖四十一年上疏的奏章,“山西岁禄三百十二万石,存留米却仅百五十二万石。这些蛀虫……”他忽然收声,无可奈何地看向义妹。


    黛玉从袖中取出抄录的黄册残页,蛾眉微蹙:“若将宗室岁禄裁减三成,将虐民强藩,除国籍产,足够操办十场大婚了。”


    窗外忽然掠过乌鸦的黑影,林润猛地推开窗户,待扑翅声远去才沉声道:“此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


    “自然。”她点到即止,不再多言,离开了都察院值房。


    万历六年九月初一,寅时刚过,紫禁城笼罩在深秋的晨霭中。奉天殿广场上,百官依序肃立,鸦雀无声。


    十七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端坐龙椅,旒珠下的目光,尚带着几分少年稚气,却被十二章纹龙袍衬出十分威严。


    “臣有本奏!”左都御史林润手持玉笏出列,“今天下之事极蔽而大可虑者,莫甚于宗藩!”


    百官骤然屏息,一上来就弹劾藩王,这可是风险极大的事。林润面无惧色地展开奏疏,朗声道:“山西存留米百五十二万石,宗室禄米需三百一十二万石;河南存留米八十四万石,禄米反需一百九十二万石!二省之粮全输,犹不足供禄米之半!”


    万历微微前倾,旒珠碰撞声清晰可闻。珠帘之后的黛玉蹙眉凝视林润,悄悄为义兄捏了一把汗。


    “更甚者!”林润突然提高声调,指向殿外西南方向,“蜀中沃野,成都十一州县,王府占其七,军屯占其二,百姓仅得其一!周王府兼并土地,百姓田产子女尽入公室,民怨已极!”


    殿外忽起秋风,万历攥住龙椅螭首,眉头紧锁,好似被人偷了家一样。


    “臣请厉行宗室勋戚庄田世次递减之限!”林润伏地叩首,额触金砖,“对逾额隐占者严加清丈,抗拒者按法治之!贪暴害民之强藩,当严惩以还财于民!”


    万历帝探头问:“林御史所言,可有实证?”


    “臣与户部、光禄寺核对过,账目确凿!”林润猛然抬头,“亲王、郡王、将军、中尉岁支禄米八百七十万石,倍于京师岁供,溢于九边军饷!”


    万历突然站起,旒珠剧烈晃动:“藩王竟富至此?”少年天子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朕大婚在即,内帑空虚……”


    宗人令急出列:“陛下!宗室之事当从长计……”


    “拟旨!”万历眼中迸出炽热光芒,“周王、蜀王等贪暴害民,即行抄家!抄没财产悉数解送内帑,充大婚之用!”


    宗人令颤巍巍出列,笏板几乎握不稳,他无力对皇帝发难,只能将矛头对准左都御史。


    “林润!尔这黄口竖子安知天家事!太祖封建诸王以屏藩帝室,龙子凤孙岂与黔首同列!”宗人令突然剧烈咳嗽,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他以笏指林润怒斥:“说什么禄米八百万石?各府宗室丁口繁茂,陛下仁德广被,方使天潢贵胄免于饥寒!尔竟敢妄议削藩!”


    宗人令突然朝御座叩首:“陛下!此獠分明要动摇太祖成法,离间天家骨肉啊!”


    他老泪纵横捶地道,“老臣侍奉三朝,眼见亲王们岁末连貂裘都典当了换米……如今竟要被说成富可敌国!”他猛地抬头瞪视林润:“尔这般构陷宗亲,莫非是想学汉之晁错,酿七国之祸乎!”


    万历帝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老宗令这话说的……朕倒要问问,难道户部的账都错了么?老宗令既说亲王典当貂裘,那便请诸位王叔开府库自证!我让锦衣卫好好去查。”


    宗人令当即冷汗涔涔,再不敢言。


    万历帝示意张宏近前传旨:“几位亲王违逆祖训,虽不至除国,着闭门思过。”声音陡然转冷,“其王府爵产充公,务必…细细清点。”


    惊雷滚过奉天殿顶,秋雨骤降。百官俯伏在地,高呼圣明天子,特别是户部、光禄寺、太仆寺的官僚都松了一口气,暂时不用担心皇帝中旨,向他们要钱了。


    众臣慑于林润刚正不阿的威名,退朝时都不觉绷直了身子。


    子夜开封周王府邸,琉璃灯仍映着舞女飘飞的彩袖。乐师手指还按在笙孔上,锦衣卫的绣春刀已挑破了帷幔。


    “圣旨到!”传旨太监的尖嗓刺破了太平景象,周王听了几句脸色骤变,醉醺醺扯开蟒袍,疾呼:“本王要见皇上!定是张居正那老匹夫……”


    传旨太监道:“王爷可别错怪了好人,弹劾您的是都察院,下旨抄家的是皇上,张阁老还在家丁忧呢。”


    话音刚落,锦衣卫校尉已经抬出三十口包铁木箱。当第一箱田契曝光在琉璃灯下时,周王踉跄着滚跌在地。


    “冤枉!这都是祖产……”周王的嘶吼声,在第二箱盐引票证倾覆时,即刻变了调。第三箱揭开时,更是一声儿也不支了。整整一箱子隐占军屯的秘账,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几个藩王就这样从愤怒喊冤,到哭嚎祖宗,最后无能哀泣,心里恨透了贪财聚敛,不讲情面的万历帝。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紫禁城内选秀进入了最后关卡,尚仪局女官们,捧着青缎名册疾行于宫道。奉天殿前早已净水泼洗过几次了,锦帷重重,掩映着丹陛上两尊紫檀鸾凤宝座。


    左侧仁圣太后陈氏,穿朱红绣凤穿牡丹大衫,右侧慈圣太后李氏,着玄青织金翟鸟纻丝服,十六名掌事宫女垂首侍立,托盘内玉如意、金钏,映着初升朝阳流转华光。


    “宣终选淑女入觐!”司礼监大珰司南玉磬般的声音,穿透三重宫门。


    十二名身着统一天青色无纹缎裙的少女,自月华门逶迤而入。


    这些从京师及北直隶,四百五十余名闺秀中,遴选出的佼佼者,此刻皆未施粉黛,发绾圆髻,等待着两宫太后的审阅。


    李太后指尖掠过名册上标注的八字:“王姓女上前。”


    但见队列中段一名少女应声出列,行动时裙裾纹丝未动,履下竟不闻足音。


    陈太后温声启唇:“籍贯年岁?”


    “大兴县民女王氏,虚度十四春秋。”声如昆山玉碎,恰够御前听清又不显怯懦。


    考校一直持续至金乌西坠时分,司南捧来红木戗金匣。李太后亲自取出一对赤金鸳鸯钏:“刘氏杨氏赐钏,封妃。”


    陈太后转而将羊脂玉如意递向王氏:“中宫之位已定,明日移居坤宁东暖阁习礼。”


    暮鼓声中,落选淑女们循例领赏出宫。但是因为世宗、穆宗都简出过宫女。这些落选的女子,只有一部分遣返回乡,另一些条件较为出色者,则留宫成为宫女,补充宫中使役不足的缺额。


    暮色将宫墙的朱红染成沉郁的绛紫,黛玉以掌事尚宫的身份,站在这批宫女面前。


    她知道,下一任皇帝之母王恭妃,就在这批人中。万历帝怠政荒嬉,贪婪刻薄已经难改,偏偏他在位时间又长,与其任由他祸国殃民,还不如早日培植太子朱常洛,架空万历帝,做监国太子。


    黛玉在这些宫女面上扫过,疑似找到了那个可怜的女子。


    她穿着宫女统一的浅青襦裙,却因身形过分纤细,那衣裳倒像借来的一般,空落落裹着一捧轻雪。


    “抬起头来。”黛玉踱步到她面前,轻声道。


    她颤巍巍仰脸,恰有一片银杏掠过螭吻檐角,正落在她鸦青的鬓边,竟似浑然天成的金凤。


    眉似横烟,目如凝珠,本是极出挑的容貌,偏生被那怯怯的神情,压去了七分光彩。


    她唇瓣抿得发白,像初春将开未开的玉兰,瓣尖儿还裹着几分畏惧的颤意。


    黛玉问她:“你唤什么名字?”


    “奴婢王若雪。”声音轻得似雪粒子落入水中,却意外的好听。


    黛玉翻动名册的手微微一顿,王若雪,北直隶良家子,锦衣卫百户王朝窭之女,年十四。


    果然是她,十六岁被万历帝私幸,万历帝嫌其身份微贱,秘而不宣,不予记档。王若雪怀孕后又不敢声张,终被李太后发现后,才得到了名分。


    可是王若雪的性格,完全不适合宫廷,不会争宠求荣,渐渐见弃于君王。诞皇长子朱常洛后,非但没有改善生活,竟遭幽禁,被锁景阳宫中。


    嫔妃奴婢竟相欺凌,克减用度,饮食不继,能让皇嗣生母受辱于阉竖之手,足见万历帝的昏聩刻薄。


    夕阳余艳在王若雪脸上流转,明明灭灭间,竟照见眼角一颗极淡的泪痣,宛若凝固的一点秋露。


    西风卷着残叶掠过重重宫阙,在数丈高的宫墙间,碰撞出呜咽般的回响。忽有钟鼓声自奉先殿方向沉沉传来,她单薄的肩头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戒尺击中。


    “尚宫大人……”她忽然怯怯抬头,看到周围的宫女都有了去处,心中很是不安,眼中水光潋滟却不敢溢出来,“奴婢该往何处去?”


    黛玉低头在她名讳旁画圈:“往后跟着我,就在尚宫局,负责管理宫人名簿及廪赐事务。”如此就不会遇见,常去两宫请安的万历帝了,等过些时候再找个由头送她出宫。万历帝的皇子不缺人来生。


    王若雪伏身谢恩时,黛玉看见她后颈沁出细密的冷汗,如同初荷被雨露压弯了纤茎。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宫灯次第亮起,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得如同幽魂。


    廊下经过的提灯宫人,步伐整齐,绢鞋踏在墁砖上竟听不见声息,唯有皇城无边的威仪笼罩过来。


    万历朝最后朝臣瞩目的三个女人,王皇后,王恭妃,郑贵妃,她们个个可怜,没有人得偿所愿,所有人抱憾终身。孝端空悬后印,恭妃幽闭十年,贵妃虽得帝宠,国本之争终负千古骂名。


    朱翊钧薄幸,始乱终弃,视女子若玩物。然究其根本,岂非独夫之心困女子于樊笼?孝端贤而少宠,恭妃贞而遭辱,贵妃骄而招谤,帝王却逍遥于深宫。宫阙万丈,不过葬尽芳华之坟茔耳!——


    作者有话说:马上要开学了,日万不太可能了,只能恢复到日六。大概是古白话文看多了,台词都半文不白的,想改也改不过来。何心隐(梁汝元)反对张居正诏毁书院、禁止讲学而写的长篇论文《原学原讲》大家可以看看,因为本文没有让张居正毁书院,所以他们的关系还不是很紧张。何心隐创立的聚和堂等于是大同社会的试点工程,其实执行到最后都会走样的,社会是一个庞大且复杂的系统,人心更是难以控驭的东西。


    《明儒学案》之《泰州学案》一日遇江陵於僧舍,江陵时为司业,心隐率尔曰:“公居太学,知太学道乎?”江陵为勿闻也者,目摄之曰:“尔意时时欲飞,却飞不起也。”江陵去,心隐荅然若丧,曰:“夫夫也,异日必当国,当国必杀我。”心隐在京师,闢各门会馆,招来四方之士,方技杂流,无不从之。从此踪迹不常,所游半天下。而心隐故尝以术去宰相,江陵不能无心动。心隐方在孝感聚徒讲学,遂令楚抚陈瑞捕之,未获而瑞去。


    王之垣代之,卒致之。心隐曰:“公安敢杀我?亦安能杀我?杀我者张居正也。”遂死狱中。


    《万历起居注》万历五年三月初一上以内库缺乏,取太仓银十万两、光禄寺银十万两进用。户科给事中光懋言:国家用财有制,一应上供取之内府,若光禄寺银两专以应膳馐祭飨廩饩之费,而太仓所储则以供军国九边,非可滥费也。今光禄月费万金,仅足待三年之用,太仓岁入才足供岁出矣,仓卒有警,其何以支,请捐上供以昭俭德,命如前旨行。


    《万历起居注》万历六年二月二十三。上谕内阁:朕遵上两宫圣母徽号,内库缺乏卿等传与户部、光禄寺各十万进用。


    《万历起居注》万历六年十月初四。南京贵州道试御史王廷稷条陈时政,谓:皇上俭德彰于天下,迩因内府缺乏,岁取太仓银二十万两以益之,科臣进言虽蒙温旨批答,未见慨然允从。夫太仓银所以供边饷及诸大典礼之用,今虏心叵测,势或渝盟,荒旱相仍,输纳不继,可不预为节俭之图乎?


    《明史·卷一百一十四·列传第二·孝靖王太后传》 :孝靖王太后,光宗生母也。初为慈宁宫宫人。年长矣,帝过慈宁,私幸之,有身。故事:宫中承宠,必有赏赉,文书房内侍记年月及所赐以为验。时帝讳之,故左右无言者。一日,侍慈圣宴,语及之。帝不应。慈圣命取内起居注示帝,且好语曰:“吾老矣,犹未有孙。果男者,宗社福也。母以子贵,宁分差等耶?”十年四月封恭妃。八月,光宗生,是为皇长子。


    第163章 众望所归


    在钦天监的演算下, 皇帝大婚的吉日,定在了万历六年腊月,其他各月都有违碍。黛玉正式向两宫太后上书, 请撤帘还政。陈太后自然是不想放权,婉言新年过后再议此时。


    李太后见儿子成年,特别是张阁老居家丁忧期间, 日益放肆,大有恣意乱行之势。逐步不听己劝,也忧心林尚宫撤帘后,皇帝越发无制。因此也支持此事婚后再议。


    腊月十六日,京师风雪凛冽,紫禁城朱红宫墙覆素, 殿宇皆地铺红氍毹, 悬红绸双喜字宫灯, 檐下结彩帛为“万寿金喜”纹样。


    乾清宫、坤宁宫前的百喜灯屏以琉璃为罩, 朱书百体喜字,烛映琉璃, 赤光漫宇。丹陛两侧陈设赤色龙凤旗幡, 与汉白玉石栏上的积雪交相辉映。


    宫女皆着绛色袄裙, 发簪红绒喜花。内侍着青缎吉服,腰系红绦。在大明门前, 严阵以待等待皇后的凤轿驾临。


    黛玉一身麒麟袍赐服,站在最前面,看着高大宏伟的凤轿,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型重檐宫殿,覆盖着耀眼的金黄缎绣。轿帷用金线、彩丝精心绣制鸾凤和鸣,百子双喜纹样。


    浩浩荡荡的卤簿仪仗, 前呼后拥地引着凤轿,在笙鼓喧天的韶乐中徐徐而来。


    没曾想万众瞩目之时,司礼监太监策马疾驰而来,尖声宣旨:“圣体违和,大婚延期,请皇后娘娘暂返邸第!”


    沉重的凤轿哐当落地,皇后王喜姐身穿大红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端坐于轿中。听了这话,猛地攥紧嫁衣袖口,金线密绣的云凤纹路,挺括而冰凉,深深咯着她的掌心。


    王喜姐透过轿帘的缝隙,望见大明门缓缓闭合,风雪扑打在轿帘身上,凉意刺骨,顿觉不祥。


    黛玉默立了数息,转身对身后的宫人内侍道:“典仪暂停,各归其位!依序散退。”


    她大抵猜到了,是朱翊钧出风疹了。


    “真是晦气啊,还没进门皇帝就病了。”


    “大婚生变,不是好兆头。”


    “我们白忙活半年了。”


    宫人内侍间嗡声四起,议论纷纷,黛玉气沉丹田,轻喝一声:“噤声!退!”


    众人陡然一惊,再不敢妄言,个个垂首敛袖,疾步快走。


    乾清宫地龙烧得滚烫,药气与龙涎香在殿内纠缠弥漫。十七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卧在蟠龙榻上,脸上疹子鲜红密集,表情狰狞,高热烦躁,常唤口渴。


    他焦躁地将药碗推开,赤金锦被滑落半幅,李太后焦急地在帐外踱来踱去,蹙眉望着太医:“皇上龙体究竟如何?”


    太医伏地颤声道:“万岁爷这是邪毒炽盛,乃饮食不节,房事不谨,引动内风外发。病势凶险,若调养不当,恐损圣容。”


    朱翊钧听到此话,又急又气,猛地捶榻:“朕不过些许红疹,休要危言耸听!”


    李太后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忙问太医:“何时能治得好?”


    太医叩首道:“需要清热解毒凉血,选用清瘟败毒饮。风疹发时,谨避风寒,禁酒、戒海腥辛发之物,远房帏。静养百日,以待正气复来,痼邪尽去。”


    慈宁宫内,仁圣皇太后正在妆台前由宫人篦头,准备大妆出席婚典。闻得皇帝出疹,大婚中止,她呼吸微滞。怔了半晌,挥退了宫人,莫名松了一口气,撤帘归政的事,还能再拖半年。


    李太后为儿担忧,昼夜不安,寄望于神仙菩萨,来到慈宁宫向陈太后请命,召高僧在乾清宫设戒坛说法,解救病苦中的皇帝。


    陈太后双手扶在膝头,叹息:“慈圣也是爱子心切,就准允这一遭也无妨。”


    很快,京中寺庙的高僧就汇聚在午门外,等候慈圣皇太后的召见。


    黛玉从司南哪儿得到消息,立刻赶赴慈宁宫劝止步,“二位娘娘明鉴,正因慈母之心,更当导之以正。”


    她义正辞严道,“高皇帝尝恶释道之众,以为群聚必生祸乱。娘娘欲奉祀,何不拜宗庙社稷,乃崇佛像耶?而况嘉靖爷曾有禁革旨,严禁僧道入宫设坛。今若开此先例,恐言官议论,反损圣德。”


    李太后哪肯听从,认为林尚宫这是阻拦她救儿子。偏偏陈太后开口道:“既然嘉靖爷有旨,哀家也不能不从,着林尚宫往午门戒坛传谕。”


    及至午门外,但见风雪卷过法坛经幡,众僧法相丰硕,腹若垂囊。袈裟个个织金缀宝,光照灿然。


    黛玉立在汉白玉阶前,对主事僧人朗声道:“两宫太后懿旨,宫中法事当止。请尔等各归宝刹!”


    僧众失望不已,但见林尚宫眉目冷肃,身后东厂番子凶神恶煞,只得惶然退去。


    待到万历七年三月,冰消雪融,紫禁城琉璃瓦滴答落水。光禄寺衙署内,卿丞杨兆正核对膳簿,忽见司礼监太监孙得胜亲至,忙整冠相迎。


    孙得胜展黄绢朗声道:“皇上口谕:朕恙初愈,两宫圣母例有进奉,内外人等合行赏赉。内库缺乏,着光禄寺即进银十万两应用。”


    杨兆如遭雷击,跪地颤声道:“孙公公明鉴,去岁陛下已经取了钱了,怎么还要……”


    “杨大人,”孙得胜冷声打断,“皇上的意思,咱家传到了。”说罢拂袖而去。


    光禄寺堂内顿时哗然,少卿猛地摔碎茶盏:“这才三月!去岁冬至、今岁元旦,已取银十五万两!”主簿扯住他衣袖低喝:“慎言!”自己却气得浑身发抖。众官员面面相觑,俱在对方眼中看到愤慨与无奈。


    慈宁宫东暖阁内,陈太后正簪戴赤金点翠凤钗,忽见司南疾步穿过雕花槅扇。


    他呈上中旨时,指尖微屈,是个隐秘的暗号,黛玉会意。


    陈太后览毕中旨,蹙眉道:“皇儿才刚病愈,又要取银何用?”


    黛玉垂首道:“闻说欲备两宫圣母进奉及赏赉之用。然内库空虚至此,实非吉兆。”


    陈太后沉吟良久,指尖划过旨上蟠龙纹样:“你代本宫往张先生府上一趟,慰问丁忧之臣,也探探他的意思。”


    黛玉让司南先将太后的赏赐送过去,而后才靓妆出宫。


    听得门外鸾铃声响,张居正眼底倏地亮起星子似的,三两步跃下阶来。墨染般的发髻,只松松束了根竹节玉簪,行动间几缕碎发在额前飘拂,竟似春柳垂丝般生动。腰间的玉佩叮咚相撞,应和着他轻捷的步履。


    “可算回来了!”这话语带着笑音掷出时,他已伸手虚扶住正欲下车的妻子。薄绸广袖顺势滑落,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


    黛玉见他光洁的下颌,被朝阳镀了层薄金,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清朗。果然让他跟着蓝道行,休养两年半是对的。


    “仁圣太后挂念先生,特命我来慰问。”黛玉还不忘说两句场面话。


    “臣不胜感戴天恩之至,也多谢尚宫了。”张居正略一拱手,将妻子“请”进了家门。


    待并肩过垂花门,他变戏法似的拈出一朵娇艳的粉海棠,簪在妻子发鬓上。黛玉扶鬓嫣然一笑,路过婆母的院子时,脚步有些踟蹰。


    张居正心知她想念母亲了,宽慰道:“不急,等过两年,你嫁进张家时,再见吧。”


    “嗯,”黛玉点点头,拉着丈夫的手道,“等下半年就把简修、允修、粉棠接回来吧,让儿女们也替你尽尽孝心,陪陪婆婆。”


    “夫人与我心有灵犀,昨儿我已经去信了。”张居正含笑道,牵着妻子进了书房。


    春昼渐长,海棠花探进窗框,摇曳半幅娇红。他坐在书案后的青绫垫上,目光却追着插花的妻子。


    她踮脚取博古架顶层的哥窑瓶时,杏子红的罗裙,在地上旋出涟漪,被他悄悄用脚尖勾住了裙角。


    “别闹,”她回眸轻笑,怀里白瓷瓶插着新折的茉莉花,“有正事跟你商量呢。”


    说话间欠身坐到他膝头,素手拨开他额前垂落的一缕墨发。他顺势将下颌搁在她肩窝,嗅着她衣领间的茉莉甜香,心头一片柔软。


    “你的好学生病才好呢,就向光禄寺讨要十万金呢!”她拈起银挑子拨弄香炉中的灰。


    张居正忽然握住她手腕:“十万金!这是要掏空光禄寺么?”眉峰骤拢,生气道,“去岁大同饷银尚欠三十万两,蓟州火器未备,陛下竟要取银赏赉?”


    “你弄疼我了!”黛玉抽手嗔了他一眼,反将沾了墨汁的笔塞进他手里,“陈太后想让你这个老师,申饬学生两句呢。”


    窗外忽坠下几片海棠瓣,正落在他的书案上。黛玉俯身去吹,鬓边珍珠步摇,扫过面前的宣纸。


    春风穿过湘妃帘,掀起案上宣纸哗哗作响。她用楠木镇纸将宣纸捋平压住,“也只有在得罪皇帝的事情上,两宫太后乃至文武百官,才会想起你张阁老的神威来……”


    张居正哼了一声,提笔奏疏一气呵成。


    “恭闻圣体万安,依例需备进献之仪,兼之内外侍从人等当行颁赏之事。目今内府库藏匮乏,拟调取光禄寺存银十万两以供支用。


    臣等查得该寺储积银两,原系专供御膳肴馐之需,今圣体康泰,正宜增福延寿,故而献此嘉礼。两宫太后施行赏赉亦属非常之典,臣等岂敢违拗。


    然私念天下财赋终有定数,而用度竟无休止,仓储日渐虚耗,民力业已枯竭。若不幸遇四方水旱之灾,或边疆突发之急,诚恐措手无及,思之实觉心忧。


    伏乞陛下自此往后,凡百费用痛加樽节,若再有取用,臣等亦决不敢奉诏矣。”


    黛玉接过细看,抬眸时眼波微澜:“单凭你一人奏疏,恐难使圣心回转。小皇帝马上就要亲政了,他这会子愿听你一言。久而久之就独忌恨你一人。”


    张居正将笔搁下,“我又不怕他,夫人待如何?”


    “须让陛下深刻认识到,这不是你一人之见。”她伸手点在桌面上,“光禄寺、太仆寺、户部,苦陛下索银久矣。若得联署……”


    张居正凝视妻子良久,忽然轻笑:“夫人总是想得周全。”他指尖掠过她袖口暗纹,“只是宫中险恶,人心叵测,万事小心。”


    回宫之后,黛玉借颁赐节礼之名,召各司官员至武英殿配殿。待众人到齐,她忽命关闭殿门。


    “诸位大人,”她立于蟠龙屏风前,声音清越,“今日请各位来,是为光禄寺取银一事。”


    太仆寺少卿当即变色:“尚宫大人!此事乃皇上中旨,我等岂能抗旨不遵……”


    “大人可知,”黛玉截断他的话,“去岁太仆寺存马价银仅余四十万两?若陛下再取十万,九边将士马匹倒毙,该当如何?”


    她目光扫过众人,“户部岁入三百五十万两,岁出四百二十万两,亏空几何,张大人最清楚不过。”


    户部尚书张学颜抹汗道:“然则圣意难违……我等又能如何?”


    “正是要全圣德,方不可奉诏!”黛玉陡然提高了声量,“世宗皇帝时,御史杨最碎首以抭章,批鳞而致杖。今日诸君,竟要坐视皇上蹈覆辙么?”


    光禄寺卿杨兆突然跪地痛哭:“下官岂不知有司为难,百姓疾苦!然则抗旨之罪,是要掉脑袋的啊!”


    “杨大人请看。”黛玉展开张居正的奏疏,“居家丁忧的首辅张大人已领头上奏劝谏,尚宫局、司礼监联署在此。若皇上怪罪,自有我等率先担责。”


    殿中一时寂静,唯闻抽吸之声。忽然左都御史林润振衣而起,第一个出列,援笔提名:“老夫愿署名!”接着刑部尚书严清、工部尚书李幼孜、户部尚书张学颜等纷纷应和。最后连礼部尚书潘晟也长叹一声,提笔署名。


    三日后乾清宫暖阁,朱翊钧对着满案奏疏面色铁青。他抓起张居正奏本掷向蟠龙柱,纸页纷飞如雪:“反了!都反了!”


    太监张诚拾起奏本,念到“臣等亦决不敢奉诏”时,声音骤然尖锐:“他们竟敢威胁君上!”


    朱翊钧暴怒间忽见司南躬身禀告:“皇上,六科廊言官集体跪谏,说若强取银两,恐伤圣德。”


    “朕是天子!”少年天子一脚踢翻熏笼,炭火滚落满地,“张居正丁忧在家,怎能煽动百官?”


    司南不惊不惧,抬眸道:“陛下这也是两宫太后的意思。”


    暖阁骤然死寂。朱翊钧跌坐鎏金椅中,目光扫过满案奏疏,忽然抓起砚台狠狠砸碎:“撤旨!朕记下了!”


    消息传至张府时,夕阳正染红窗棂。张居正独立庭中,竹影将暮光拖得寂寥而漫长。


    黛玉悄然现身,素绸斗篷沾着暮露:“皇上撤旨了。”


    “我知道。”他未回头,声音沉如寒潭。


    “然则皇上说‘记下了’。”她指尖微颤,“恐怕已遗祸根。”


    张居正转身握住她冰冷的手:“为国谋事,何计安危?纵使他日祸及己身,总好过江山倾覆。”


    竹声飒飒中,张居正凝视宫城方向,暮色中楼阁渺远而苍茫。


    “风波初定,暗流已生。”他替她系紧斗篷系带,“总有一日,我会效周公辅成王故事,行伊尹摄政之实。让他这个猪皇帝,只在圈里活着等死。”


    万历七年六月,朱翊钧大婚后,失去了母后寸步不离的管束,愈发恣意。


    这日酉时刚过,皇帝已饮尽两壶鹤年贡酒,赤金龙袍前襟沾着酒渍,斜倚在宝榻上击节而歌。


    “陛下,该用醒酒汤了。”司礼监太监张诚跪奉青玉碗,却被朱翊钧挥手打翻。琉璃碎片溅到四处,吓得捧巾帕的宫女浑身战栗。


    “拖出去!”皇帝醉眼朦胧地指着宫女,“朕最厌这等丧气脸!”


    两名内侍慌忙上前拖人,那宫女绝望的目光投向殿外。


    慈宁宫配殿里,黛玉正在核对账册,正式撤帘后,她就着手掌握内廷经济。如今后宫之中,上到两位太后并三宫嫔妃的吃穿用度,下到三千宫人内侍的薪俸节礼,都由她一手掌握。


    司簿王若雪匆匆入内:“姑姑,乾清宫又打发出来一个,脸上都见血了。”


    黛玉搁下狼毫笔,墨点在“苏杭织造”四字上洇开。她转眸望向窗外,见两个小内侍搀着哭泣的宫女,穿过甬道,那姑娘鬓发散乱,宫妆上沾着点点血渍。


    “带去敷药。”她声音清冷如檐下融冰,“记着,从今日起凡乾清宫贬出的宫人,俱拨到尚宫局当差。”


    暮色渐浓时,司礼监秉笔太监司南悄步而入,呈上织造局黄册:“皇上今日醉中下旨,命孙隆往苏杭加派织造七万匹。”


    黛玉眉间微蹙,起身道:“前日浙江巡抚奏报,七月大潮冲毁海塘,苏杭十万灾民待赈。此时加派,岂非逼民造反?”


    “皇上说……”司南压低嗓音,“三宫娘娘,衣服不够穿。”


    “我晚上去见陆指挥使,你告诉他一声。”她转身时裙裾旋开,提醒他道,“从西华门走,避着点耳目。”


    夏夜沉郁,一丝风气也无。乾清宫值房内,陆绎立在窗前,拿着千里镜,极目远望着乌沉沉的夜色,一身大红妆花织金飞鱼服,勾勒出依旧挺拔的身形。


    灯影在他眼角鬓边流转,已染了几缕霜色的发丝,被端正地束在锦缎鹰头冠下。


    千里镜中,一名女子袅袅而来。她身着青罗宫装,云鬓轻绾,步摇微颤,仙姿玉貌,在沉黯的夜色中,宛如一颗明珠,照亮了浓黑的夜。


    陆绎深吸一口气,放下千里镜,打开门将她请了进来。


    黛玉颔首行礼,姿态优雅,“深夜叨扰指挥使,实因事态紧急。”她音色清泠,开门见山,“今夏江浙大水,灾民待赈,陛下不思救济,反而派遣司礼监太监孙隆,去苏、杭加派织造七万余匹。


    此例断不可开,从前隆庆朝时,你父亲也是依我计策,快刀斩乱麻,防患于未然……”


    陆绎静听,目光落在她因愤慨而微微泛红的面颊上,有瞬间恍惚,仿佛透过三十七载光阴,又见当年那满腔赤诚,不畏权势的少女。


    他指节轻轻叩击桌面,沉吟片刻,终是应承:“此事,陆某知晓了。”


    “多谢陆指挥使了,在下告辞了。”黛玉话音甫落,窗外陡然传来“噼啪”几声重响,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轰然而下,砸在屋顶地上,声势惊人,瞬间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值房内原本严肃的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隔绝开来,只剩下一片喧哗中微妙的寂静。


    两人一时皆是无言,豆大的雨点,疯狂敲击着窗棂,水瀑沿着琉璃瓦急泻而下。


    氤氲的水汽透过窗隙漫入,带着泥土的腥气与夏夜的凉意。烛火被涌入的风吹得剧烈摇曳,明暗不定地映照着陆绎英俊的面容。


    他起身,缓步走至窗前,负手望着窗外混沌的雨幕,背影透着经年的孤寂。那雨声震耳,却仿佛砸在他的心湖深处,搅动了沉积三十余年的情愫。


    “这雨……”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在雨声中清晰可辨,带着一种久经压抑后终于决堤的沙哑,“像极了嘉靖二十一年,六月十五那夜。”


    黛玉身形微微一滞,并未接话,只静立原地,美丽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静谧,亦格外遥远。


    陆绎不再回头,仿佛是对着雨诉说,又像是终于无法再对自已隐瞒:“我有个朋友,那年也曾进过宫来。”


    “她为了拯救那些被世宗欺凌的宫女,决议乔装入宫,以微薄之力,谏君王简出宫女。我……我当时……”


    他语速渐缓,每一个字都似从肺腑中艰难挤出,“我手握绣春刀,可斩妖邪,可护京师,却……却连一句‘喜欢’都不敢对她说。”


    黛玉眼睫微颤,见陆绎猛地吸了一口气,肩背绷紧,那身象征权势与力量的飞鱼服,在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千言万语在胸中翻腾,我却只对她说了几句‘快走’。”他苦涩的笑声里,满是苍凉的自嘲,“就那样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后来她嫁作他人妇……我后悔了许久。”


    话语至此,戛然而止。值房内只剩下震耳的雨声。他将那深藏了半生的悔憾,未曾宣之于口的倾慕,在这暴雨如注的夜晚,对着她的灵魂,和盘托出。


    良久,黛玉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依旧挺拔,却难掩沧桑的背影。她的眼眸中似有水光掠过,比窗外的雨更迷离,却很快归于沉静,那是一种勘破世情的悲悯。


    她声音轻柔,娓娓道来:“指挥使大人所言往事,令人扼腕。然您的那位朋友……想必从未后悔与您做朋友。她求仁得仁,于愿足矣。大人耿耿于怀三十余年,这份重负,不该再延续下去。”


    黛玉微微一顿,语气愈发空灵疏淡,如同隔着千山万水:“时过境迁,再执着于镜花水月,徒扰清心。陆大人当释怀了。”


    陆绎缓缓闭上眼,雨水沿着窗棂蜿蜒流下,如同无声的泪。他肩头微微一震,那紧绷了三十多年的心弦,在这一刻,被她温柔而残忍的话语,轻轻拨断。


    他再睁开眼时,眼底那汹涌的波涛,已渐渐平息,只剩一片深沉的的平静。


    陆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依旧年轻美丽的脸上,细细描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镂刻在心底。


    最终,他嘴角牵起一个释然的笑。至少,在这个暌隔了三十多年的雨夜,他的情意对她说了出来,已经了无遗憾了。


    “尚宫大人,”他颔首,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却多了一丝松快,“一席话,点醒梦中人。”


    黛玉莞尔,那笑意清浅,落在唇角眉梢,如同雨后初荷上,滚动的露珠,明澈却短暂,不着痕迹地掩去了所有前尘。


    她再次颔首:“雨势稍减,下官亦当告退。”


    她转身,衣裙曳地,撑起伞无声无息地融入夜色中。


    陆绎独立窗前,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于雨幕外,骤雨初歇,只余满地湿凉,与空气中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


    七月初三夜,司礼监太监孙隆一行,宿于运河边的苏州驿馆。暴雨如注时,忽有黑衣客跃入二楼轩窗。


    刀光闪过,孙隆怀中织造谕旨被血浸透。为首那人取过谕旨,就着烛火烧了个干净,冷笑一声将尸身推入汹涌运河。


    十月孙隆的尸体才浮出了水面。消息传回紫禁城,大朝会上,朱翊钧气得火冒三丈。“反了!给朕彻查凶手!死了三个月才被发现,你们锦衣卫都是饭桶吗?”


    陆绎单膝跪地,呈上灾情图册:“陛下,六月浙西六州县遭海溢,坏庐舍数十里,淹田十万余顷。浮尸遍野,流民塞道。”


    他刻意停顿,待皇帝看清图册中浮尸遍野的惨状,不忍直视之时,立刻道:“据卑职所查,孙大珰确因盗匪作乱而死。”


    户部尚书张学颜当即跪奏:“臣等乞请陛下发内帑赈灾!”


    朱翊钧将手揣进了袖子里,蹙眉道:“内库空虚,着太仓拨银。”


    “太仓银仅存九边军饷!”兵部尚书方久逢时以头抢地,“陛下,东南乃赋税重地啊,不可不恤!”


    “怎么可能?我记得张先生丁忧前,不是给朕留下四百多万两,怎么会没有钱!”朱翊钧猛地一拍御座扶手,“是不是你们贪墨了!”


    朝堂顿时哗然,六部九卿的堂上官听到此话,各个憋着一股怨气,义愤填膺。好个贼皇帝,自己天天扒拉国库的银子,却要将黑锅让百官背着。


    沈阁老抽出笏板,出班厉声道:“自张阁老丁忧后,陛下已从各寺部讨要银钱达二百五十万两。”


    众臣忽然意识到,在张居正离开文渊阁后,他们在当差履职上是松泛不少,不必每天兢兢业业,紧张兮兮。


    可是张阁老一走,没人敢弹压住这位日趋无耻的贪财皇帝,他们的日子非但不好过,反而越发捉襟见肘了。


    张江陵虽然严苛待下,到底能镇住皇上。如今太仓银两,被索要无度,长此以往国穷民竭,大明就真完了!


    礼部尚书潘晟突然出列:“陛下,首辅张居正,丁忧已二十六个月,请陛下诏令起复!”


    一句话击中了众臣的心,他们纷纷跪请张阁老起复。大明不能没有张居正啊!


    朱翊钧盯着丹墀上斑驳日影,想起张居正那双寒潭似的眼睛,来自灵魂深处的忌惮与畏惧,让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可如今……他瞥了眼跪满殿的官员,只得勉强牵了牵嘴角:“准奏。”


    万历七年十月霜降之日,首辅沈坤上疏乞骸骨告老还乡,同日丁忧期满的张居正,重穿绯袍仙鹤补服入阁视事。


    次日晨起,张居正捧着户部编制的《御览钱粮数目》踏入文华殿。朱翊钧看着那本蓝绫面册子,忽然觉得昨夜醒酒汤的酸味泛上喉间。


    他不自觉地整了整衣冠,正襟危坐。此刻看着屏风后隐约行来的身影,少年天子突然希望,地上能裂开道缝隙,好让他钻进去,躲开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陛下。”张居正绯袍玉带的身影出现在万历帝眼前,两道凛冽的目光如出鞘的寒刃,“今岁钱粮总册在此,请置御案时时省览。”


    “万历初年,国家岁入四百三十五万余两。到万历六年,岁入仅三百五十五万余两,相比减少了八十多万两。


    而万历五年,岁出已达四百四十九万余两,相比岁入多出四十多万两。陛下可知这是倾覆之兆?


    如今支出逐年增加,收入却逐年减少,此事必须慎重对待。量入为出,计三年之出,必有一年之余而后可。


    国家财力有限,纵然巧立名目征赋税,也无法真正增加财富。唯有厉行节约,用度自然充足。”


    阶下侍立的阁臣们垂首屏息,“不过是朕大婚典仪所需……”万历试图辩解,却被自己老师斩钉截铁截断。


    张居正突然向前,笏板指着账册上猩红的批注,“光禄寺采办费增七成,织造局耗银翻倍,陛下可知苏杭织工,眼下他们田宅飘没,衣不蔽体?”


    殿外忽然卷进寒风,吹得万历脑壳痛,他想起昨日才吩咐内库添购的南洋珍珠,喉头有些发紧:“张先生难道要朕学汉文帝穿草履上朝?”


    “臣要陛下记得!”张居正骤然提高声量,神色严肃,睥睨天子道:“大明财赋非云霓甘露,乃是百姓的血汗!昔汉文帝穿草履罢露台之费,岂失天子威仪乎?减膳十日可省万两,停织造岁省十八万两。陛下若肯节用,何至频繁索财惹群臣怨沸?”


    御案上的宣德炉青烟袅袅,映得少年天子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畏怯地低下头,勉强扯出个微笑:“张先生所言甚善,今后朕一定厉行节约,不再浪费民脂民膏。”


    当那道绯袍身影退出殿门,万历突然挥袖扫落一案奏章,他恨恨地咬牙低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些不都是朕的!你凭什么对我管头管脚呢!”


    万历七年十月,关外长城,朔风呼啸。戚继光伫立在垛口间,望见北边天际尘烟大作。三屯营的校场上,浙兵正在操练车阵,乌铳声震得枯草上的霜屑簌簌落下。


    “报!”塘马踏碎冰河疾驰而至,“土蛮无法攻入防线破关,四万铁骑转而进犯辽东!”


    戚继光手扶腰刀,目光扫过蜿蜒的长城。忽然亲兵捧来漆盒:“张阁老八百里加急。”


    展开信函,但见张居正遒劲挺拔的字迹:“蓟门固若金汤,虏不得逞乃转寇辽。已敕贾春宇出兵牵制,公须留重兵镇蓟门,当速选锐卒出关应援,伺机截击。”


    戚继光当即击鼓聚将,驰援辽东。


    文渊阁首辅值房内,张居正提朱笔圈点辽东一带,对群辅王锡爵道:“李成梁擅长利用骑兵优势发动突袭,须得戚家军以灵活战术刺敌后背。”


    忽有通政司送进大同军报,王锡爵览毕冷笑:“果如阁老所料,土蛮分兵掠大同,此乃声东击西之计。”


    张居正当即挥毫致书宣大巡抚贾春宇,“闻虏骑扰大同,此乃疑兵。公但出偏师疑之,主力仍东向策应。”


    辽东雪原上,李成梁正苦守广宁卫,命诸将坚壁以遏其冲。土蛮铁骑如黑云压城,突然西南方向杀声震天。戚家军赤旗如血,驰援击其背,切开了敌军侧翼。


    “报!戚帅已截断虏兵归路!”探马裹着冰霜闯入辕门时,李成梁猛地推开舆图,号令裨将:“快!出城合击!”


    三日后张居正召见户部堂官,“辽饷还缺多少?”他边拆军报边道,忽然顿住:“嗯,斩首四百七十。”


    户部尚书愕然抬头,才见阁老唇角微扬:“不必催漕粮了,辽东大捷!”——


    作者有话说:张阁老重回朝堂,万历帝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圣旨若不经阁老同意就是废纸了。万历的一生就是四处搂银子,为满足自己私欲不管身后洪水滔天的,千万不能洗白这种臭不要脸的国家蛀虫。


    《明实录神宗实录》八十三卷。圣躬偶有违和请暂免朝讲纳之时上方患疹。


    《明实录神宗实录》八十五卷。万历七年三月初一。辅臣张居正等题:该文书房口宣圣意,圣躬万安,两宫圣母例有进奉及内外人等合行赏赉,目今内库缺乏,欲传取光禄寺银十万两应用。臣等看得该寺积贮银两本以供办天庖膳馐,圣躬康豫增福延龄,因此进献。两宫颁行赏赉又事之不常有者,臣等不敢抗违。窃惟财赋有限,费用无穷,积贮空虚,民膏罄竭,不幸有四方水旱之灾,疆场意外之变,可为寒心。此后望我皇上凡百费用痛加樽节,若再有取用,臣等亦决不敢奉诏矣。


    《明史纪事本末》卷六十一。居正上户部所进御览钱粮数目,请置之坐隅,时赐省览,量入为出。因言:“万历初年,所入四百三十五万有奇。六年,所入仅三百五十五万有奇,则已少八十余万矣。五年,岁出四百四十九万有奇,则已多四十余万矣。夫岁出则浮于前,岁入则损于前,此不可不留心也。《王制》量入为出,计三年之出,必有一年之余而后可。况财用止有此数,设法巧取,不能增多。惟加意撙节,则用自足。”上嘉纳之。


    张居正《答大同巡抚贾春宇计辽蓟协为声援》先报土蛮大举犯边,即驰语该镇戒备,坚壁清野。李帅持重勿出,使戚帅选锐出关应援,而自以重兵驻一片石,伺间出奇邀击。自此辽蓟声援相通,二将协和,势若常蛇。不谷于此,颇殚心力,但时人未必知尔。


    《明史》卷212《戚继光传》:土蛮犯辽东,继光急赴,偕辽东军拒退之。继光已加太子太保,录功加少保。


    《明史·列传一百二十六》:七年十月,复以四万骑自前屯锦川营深入。成梁命诸将坚壁,自督参将杨粟等遏其冲。会戚继光亦来援,敌遂退。俄又与速把亥合壁红土城,声言入海州,而分兵入锦、义。成梁逾塞二百余里,直抵红土城,击败之,获首功四百七十有奇。


    第164章 二子登科


    万历七年除夕, 首辅邸第除服三月,门楹上已经换上了新桃符。庑廊下十六盏明角灯在雪幕中摇曳,将阶前雪色照得晶莹生辉。


    花厅内暖香氤氲, 大红酸枝红木圆桌上早已陈设停当。当中摆着錾银松鹤延年大攒盒,四周环绕着青玉荷叶盘,盛的水晶鹅胗、青花胡椒醋鲜虾、羊肉水晶饺等十二味珍馐, 并摆着汝窑粉青全套瓷具。


    戌时三刻,丫鬟们捧着填漆托盘鱼贯而入。长子敬修妻高氏,执壶斟酒。次子嗣修妻贺氏布箸分羹,三子懋修妻小高氏,则侍立在赵太夫人身后介绍各式菜品。


    女眷们裙裾窸窣,环佩轻响, 行动间自有章法。女儿粉棠捧着掐丝珐琅手炉, 倚在祖母身边, 忽见四弟简修, 偷瞄那碟糖蒸酥酪,忙用帕子掩口轻笑。


    “岁序更新, 老身且说句吉祥话。”赵太夫眼含慈光, 环视着围坐在一起的儿孙们。


    她执起犀角雕福寿杯, 用温厚的楚音道:“愿天下风调雨顺,百姓仓廪满盈。再盼我张家阖家安康, 手足同心,妯娌和谐。还望儿孙健朗,个个前程似锦。”


    “母亲说得真好!”张居正起身,为母亲奉上党参鹌鹑羹,“愿母亲松鹤长春,阖家岁岁安康。”


    他目光蕴着暖意, 看向座下儿女,拍着长子敬修的肩道:“尔素持重,今科但以平常心入闱,慎思明辨,必定高中。”


    “多谢父亲勉励,儿当发奋!”敬修捧觞齐眉,向祖母父亲致意:“愿海宇澄清,时和岁稔,祖母松筠常茂,父亲寝食安康。”


    张居正又看向已是翰林院编修的次子,道:“你一马当先,给弟弟们做了好榜样,莫负了经世济民之志。”


    “儿谨遵教诲!更祝祖母松椿比寿,椿庭减劳少忧。”嗣修起身执壶添茗,看向大哥和三弟,道:“祈文星永耀,照我兄弟,登科及第。”


    敬修、懋修一齐举杯,异口同声地说:“多谢二弟(二哥)!”


    张居正又看向三子懋修,目光微凝:“懋儿,你才思敏捷,尤需沉潜砥砺,戒骄戒躁。相信我儿笔底自有云锦,今次要力争魁首。”他对三子懋修期望极高,殷殷嘱咐的话,不觉多说了两句。


    经过两年沉淀,如今的懋修,已经少了几分傲气,多了几分稳重,重重地点了点头,“父亲,明年春闱,我一定不负您所望。”


    懋修举盏,对祖母和父亲道:“愿祖母笑颜常驻,鬓雪早消。祝父亲福寿双全,事事如意!”


    张居正又走下座来,温和注视着两个小儿子,双手揽住他们的肩,含笑摇头:“你们读书是比不上两个哥哥,考个秀才应该不难。


    你们灵慧机敏,敦厚仁德,也是常人不及的好处,不要妄自菲薄,为人处世善用本心,莫负韶华。”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嘻笑开怀。一个说祝祖母眼明齿健,福气延绵。一个说希望父亲青山不老,永无烦忧。


    敬修妻高氏向赵太夫人,奉上一碗金丝枣羹:“孙媳手调羹汤,惟愿祖母甘寝加餐,堂上安康。”


    嗣修妻贺氏看了丈夫一眼,端了一盅海参养心汤给父亲:“谨奉养心汤一盅,祈父亲寒宵暖腹,永葆康泰。”


    懋修妻小高氏捧着一条苏绣护额,亲自为赵太夫人戴上:“孙媳制温络额愿祖母头风不犯,夜夜安枕。”


    张家唯一的千金粉棠,最喜欢新进门的三嫂了,见了她的女红,不由赞道:“三嫂好手艺,我明儿还想请您,帮我绣张帕子呢!”


    小高氏道:“好,等过了正月,我就给妹妹绣。”


    张居正爱怜地望着貌若天人的女儿,她完美继承了父母容貌的所有优点,养在深闺十七载,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


    老父亲一时感慨,忍不住求全责备,“你母亲和几个嫂子都擅长女红,唯有你,连个帕子都绣不好。若不给你备齐十里红妆,只怕没有好儿郎愿上门求娶呢。”


    听了这话,粉棠当下羞红了脸,低头捻着袖子,细声道:“女儿不慕钗环绮罗,不愿嫁人。唯愿长依祖母膝下承欢……”


    赵太夫人笑道:“棠儿还小嘛,多在家受用几年,哪里就催着要嫁人了。我当年嫁给你父亲的时候,都满二十了。”


    几个做哥哥的也纷纷劝和父亲,不要让姊妹过早出嫁。


    张居正见母亲和儿子媳妇,都站在女儿那一边,好似自己成了家里的“反叛”,再不敢唠叨一句,只得掏出红封哄女儿。


    粉棠总比别人多得一个红封,便是三嫂小高氏偷偷塞的她的。原来三哥懋修是打算高中状元,再向高学正家提亲。可是小高氏等不了,害怕夜长梦多。


    待懋修高中后,会被人捷足先登榜下捉婿。可她一个女子又不好催着男方迎娶,幸而小姑子一句话,改变了懋修的想法。


    “三哥,考中进士的登科录,上是要写妻子姓氏的。若是你先娶了高姐姐,就能将她的姓氏,留存在传世的典籍上了。”


    为此,小高氏才得偿所愿,提前一年嫁给了懋修。对于这个牵红线的小月老,哪能不疼着宠着呢。


    更漏滴至子初,雪光渐亮。张居正温声劝女儿粉棠陪祖母去安歇,又命儿媳们各自就寝。


    待女眷们环佩声渐远,他方执起霁蓝釉茶盅,轻呷了一口,对儿子们说:“你们且去前厅等一等,过会子你们母亲就来了。”


    五子面上俱是惊喜,争先恐后地往前厅走去。张居正在后头提着灯,追赶不及,怨声道:“也不知道搀下老爹我。”


    话音未落,西角门转进个披墨狐裘斗篷的身影。


    黛玉额前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珠,解下斗篷时,露出一身藏蓝绣太平有象妆花织金长袄。


    “母亲歇下了?”她搓了搓手问。


    “女眷都去睡了。你得了几天假?”张居正执妻之手,拢入袖中暖着,玉白的指尖,渐渐泛出了红晕。


    “歇到二月初六,还得去陈太后乳娘那里,拜会一日……”她忽噤声,望了眼儿子们,有些事他们也不必知道太清楚。


    嗣修立即接过母亲的斗篷,躬身道:“母亲辛苦了。”


    张居正吩咐儿子们道:“都坐过来,咱们几个商量家事。”


    五个孩子即刻围坐在父母身边,张居正为妻子扶住椅子,才刚坐下,自然而然地去抓她的手。


    却发现简修、允修两个,已经一左一右地将妻子的手攥住了,老爷子不由轻咳了两声,结果却被两个儿子无视了。


    黛玉回眸嗔道:“跟孩子们计较什么,说正事吧。”


    张居正手里为妻子剥着蜜橘,对儿子们道:“俗话说树大分枝,人大分家。为父虽在朝中,履鼎贵之地,但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敬修、嗣修、懋修,你们既然要走入仕济民之路,咱们父子就必须‘分兵以策万全’。未来三五年内,你们还不能改回张姓。


    你们三个,不能都在翰林做词臣,更不能扎堆聚在京城,以免物议纷纷,让言官诟病你们,凭父权而窃高科。”


    三位年长的兄弟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毕竟人在宦途,京官之利,较之外放,优势明显。


    做京官近天颜而易闻达,郎署可历九卿,翰林堪入内阁。外官则淹滞州县,非大功殊绩,十年未必能得一迁。


    京官起步虽俸禄简薄,然无舟车劳顿,风涛之险。不似地方官,或瘴疠侵体,或盗匪环伺。而况京师太学鼎盛,名儒云集,子弟易得良师。


    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长子敬修先开口,道:“父亲所虑,儿深以为然。愚兄才学逊于二弟三弟。倘若今次侥幸登科,我必申请外调,从知县做起。”


    张居正将橘瓣递到妻子唇边,淡笑道:“不错。”又看向嗣修、懋修两个,“你们是什么意见呢?”


    嗣修有些为难,担心父亲命他让位避贤,将翰林之职,留给更为聪慧的弟弟,只得轻声道:“我的去处,任凭父亲安排。”


    懋修看了二哥一眼,道:“二哥在翰林院供职两年,无有差错,何必迁挪?倘若明年高中,我也跟大哥一样,申请外调。”


    听到三个儿子的表态,口衔蜜橘的黛玉,望了丈夫一眼,露出欣慰的笑意。


    “好孩子们,”张居正轻叹,声音格外温软,“科名仕途虽重,不及尔等手足情深,互相扶携。”


    他伸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我的意见是,敬修若中了进士,先带着高氏,去南京兵部任职,尽量帮扶你三舅顾峻一家。


    开年后,嗣修上疏请调入国子监,任司业数年。待皇长子有五六岁了,再入詹事府做侍讲。


    至于懋修,春闱若中三甲,就在翰林院中学习国朝典章,低调处世。若未中庶吉士,就外放做十三道御史。


    嗣修、懋修先在官办邸舍住两年,之后父母在补助一点钱给你们赁房子。每年为父会依据你们的考绩,再做升调。”


    听到父亲的安排,三个儿子无不满意,纷纷表态愿意听从。


    “至于简修、允修两个,就由我为你们筹谋了。”黛玉看向身旁两个孩子,“待你们考中秀才后,我会安排你们在各行省,轮流经营商号和船队。”


    “别以为经商就比做官容易,我手里也是有考成法的。”黛玉握着两个孩子的手说,“我要你们既有强壮的身体,也要能书会算,还要懂牵星术,擅与各色人等打交道。”


    简修眼眸亮起,感叹道:“哇,娘,这可比当官有意思多了。”


    “就是,哥哥们把板凳坐穿,天天写写画画有什么意思,外面的世界可比皇城开阔多了。”允修也如是想。


    黛玉想起女儿,又不禁流露出几分担忧:“倒是粉棠,志向不明,安静得过分。性厌尘嚣,心向云岫。慕庄生之逍遥,羡维摩之禅净。市井繁华,终年不至。姻亲宴饮,一概推辞。我怕她有出离之心。”


    张居正蹙眉道:“岂不是跟荆石家的次女一个性子。”


    荆石家的次女,正是王锡爵家的王桂,如今自号昙阳子,成了方外之人,整日跟着蓝道行辟谷修仙,如今寄身在京郊的梅花观里。


    黛玉摇头道:“咱们家的棠儿,倒不至于如此。只要不是误入歧途,违背伦常,她想干什么就随她去吧。”


    眼见到了四更天了,允修打了个哈欠,借着几个哥哥也像是被传染了似的,都打了起来。


    “好了,正事说完了。孩子们都回去睡吧。”黛玉站起身来,目送儿子们离开。


    懋修走了两步,突然又转身回来,笑道:“二哥当年会试前抱了母亲一下,高中榜眼。今日也该让我沾些慈晖!”


    他广袖带风扑向母亲,却被简修抢先环住母亲右肩:“三哥莫抢!我二月也要考秀才呢!”


    一时间五个孩子,都扭头向母亲奔来,敬修虚环着母亲的左臂,允修牵住她的绦带。嗣修从袖中取出鎏金暖炉,塞入母亲掌心,自己却退后半步微笑。懋修趁机从后拥住众人:“别抢,一个个地来!”


    黛玉张开双臂,与每个孩子拥抱了一遍,结果弄得云鬓微乱,笑倚在丈夫肩头。


    张居正反手拢住妻子的手,慈爱地注视着孩子们的欢颜。窗外风雪声渐渐化作天地间温柔的背景,在灯火下映着莹润的光泽。


    京师的年味尚未散尽,天南地北赴京赶考的举子,都陆续汇聚顺天府。今岁春闱非同往常,据说首辅张居正的几个儿子,次辅张四维之子,皆在应试之列。


    只是众臣皆知次辅之子名张泰征,却始终打听不到,张首辅的儿子学名为何。


    张四维为了避嫌,还向万历帝申请回避读卷,万历帝并未准允。钦点申时行、余有丁为本次主考。而首辅、次辅均在读卷大臣的名单上。


    黛玉好不容易向陈太后,讨来两个月的假,又不便在张家附近活动,以免留下话柄,于是暂住了南郊毛府,当年与张居正定亲的地方。


    偏生六个儿女,不忍父母别院另居,每天坐车轮番来探望。弄得张居正每每不得清净,便出个主意。


    让六个孩子抽花签,谁抽中了芙蓉签,谁就二月初二陪母亲出去玩一天,之后就别再踏足南郊毛府,别打扰他们了。最后幸运儿是老张心里最疼,寄予厚望的“千里驹”。


    黛玉历经三度移魂,加上前世的十七载,芯子里已是古稀老人了。躯壳却正青春,与自己的三子年岁相仿,这等奇事,说与谁人肯信。


    梅花观隐于西郊山麓,古拙清寂,白墙青瓦间几树老梅斜出,残瓣犹带冷香。观中花木深秀,松柏森然,日光透过疏落的枝叶,碎金般洒在青石径上。


    黛玉穿着一身水绿妆花缎偏襟袍,乌发绾了个芙蓉髻,斜插一支玉簪。她与三子懋修并肩而行,倒真似一对兄妹。


    懋修年方廿三,眉目清朗,穿着天青色直身,越发显得温文。


    “母亲这般装扮,倒似比我还要年轻几岁。”懋修低声笑道,小心搀扶黛玉迈过一道石阶。


    “那是。”黛玉横他一眼,假意嗔怪:“在外头须记得叫妹妹。”声音却轻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梅花观也是昙阳子清修之地,比别处更为幽静,只闻鸟鸣啁啾,风过松涛。


    顾家“兄妹”二人寻她讨杯茶喝,转过一重月洞门,忽见一青衫书生负手立于梅树下,望着枝头残蕊,曼声吟道:“百花风雨泪难销,偶逐晴光扑蝶遥。一半春随残夜醉,却言明日是花朝。”


    黛玉驻足细听,心中蓦地一动。这诗清丽婉转,别有怀抱,再看那书生眉目疏朗,气度超逸,忽然想起一人来——临川汤海若。


    后来创作出“临川四梦”的戏剧家汤显祖。据为汤显祖写传记的邹迪光,在文中写过这样一则故事:汤显祖才华横溢,海内盛名,张江陵许以金榜高名,让汤显祖与其子结交,聊以陪衬烘托。


    汤显祖洁身自好,拒绝舞弊,并表示:“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并且后来张四维、申时行,都邀请汤显祖作幕僚,酬以馆选,而汤显祖一率不应。


    黛玉并不能判断此事真假,但显然这辈子是没发生的。不管是作为潇湘书林的财东,还是立志成为文坛领袖的潇湘夫人,都不能错过与这位临川才子结交的好机会。


    “好诗!”懋修已率先抚掌称赞,“此诗婉转悱恻,以春残花谢为引,寄寓韶光易逝之叹。深得晚唐绝句‘以丽语写哀’之三昧。”


    那书生转过身来,略显讶异:“不知二位是?”


    黛玉盈盈一礼,按预先想好的说辞道:“小姓顾,这是家兄,不日将入贡院会考,今日来此散散心。”她声音恬淡柔和,如春风拂耳,“闻得先生诗句,清丽中见风骨,实令人心折。”


    汤显祖见这“兄妹”二人皆气度不凡,男子温文尔雅,女子风姿绰约,心下已有几分好感,遂还礼道:“过奖了。不过是见景生情,信口胡诌罢了。”


    懋修笑道:“先生过谦了。这‘一半春随残夜醉,却言明日是花朝’一句,既有惜春之意,又含超脱之怀,非寻常才智能及。”


    三人便在梅树下畅谈起来,懋修听闻他就是临川才子,惊喜万分,连连拱手:“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汤显祖本是个豁达之人,见这顾家兄妹谈吐不俗,引经据典如数家珍,不由越说越是投机。


    微风过处,梅瓣簌簌而落,沾上衣襟发梢,带着冷冽清香。


    “据说汤先生师从近溪先生罗汝芳?”黛玉忽然问道,指尖轻轻拂去袖上落花。


    汤显祖眼中一亮:“姑娘也知道吾师?”


    “近溪先生,以身心大道为宗。”黛玉微笑道,日光透过梅枝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其言曰大道只在自身,谓目视耳听、饮馔寝兴、酬答往来,乃至弹丸转动、肌肤痛痒,莫非道体发用流行。但具形骸,即备圣基,不假外求。”


    汤显祖大为惊讶:“想不到姑娘也深谙吾师之理!以不学为学,以不虑为虑,一切任良知良能之本然。”


    三人遂在观中石凳上坐下,从诗文谈到理学,又从理学论及戏曲,日光渐移,花影斜长。


    昙阳子奉上清茶,见黛玉与汤才子一见如故,谈锋渐雄。想来她是没空见自己了,不觉摇头一笑,悄然离开。


    黛玉捧盏轻啜,茶香清苦,回味却甘,恰如此刻得遇良友的心境。


    “在下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汤显祖忽道。


    “先生请讲。”懋修颔首。


    汤显祖目光微凝:“二位谈吐见识非凡,引经据典,通达古今,不似寻常人家。可是京城官宦子弟?”


    黛玉与懋修对视一眼,心下俱是一惊。懋修忙笑道:“先生慧眼。家父确是在朝为官,只是职位低微,不足挂齿。我兄妹二人平日闭门读书,偶得闲暇出来走走罢了。”


    汤显祖察言观色,知他们不愿多言,便也不再追问,转而论及《史记》、《庄子》,谈兴渐浓。


    日头西斜,暮色渐起。观中升起淡淡烟霭,梅香愈冷。一个小道童来点灯,昏黄灯光在暮色中晕开,如同宣纸上染开的淡墨。


    “不知不觉竟聊了这许久。”汤显祖起身道,颇有不舍之意,“与二位相谈,如饮醇酒,令人沉醉。”


    懋修也起身:“今日得遇先生,实乃三生有幸。不知放榜之后,可能再聚?”


    “自然!”汤显祖欣然应允。


    约定既成,黛玉与懋修告辞而出。暮色中的梅花观更显清寂,青石小径上落叶窸窣。


    懋修走着,忽想起一事:“方才忘了问相约的具体时日。”


    母子二人便又携手折返回去,将至汤显祖居处的静室时,忽闻内中有谈话声。懋修刚要扬声,黛玉拉住了他,摇头示意噤声。


    窗口缝隙处,但见屋内除了汤显祖,还站着一中年男子,看其背影锦衣华服,气势威严,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那男子正说道:“吾儿泰征虽不才,却也苦读诗书,若得与先生这样的才子交往,诗酒唱酬,必定受益匪浅。”


    汤显祖面色平静:“张阁老过谦了。令郎才名,京师谁人不知。”


    黛玉与懋修对视一眼,俱是心惊。朝中另一位张阁老,只有张四维了!


    张四维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汤先生若愿与小儿结交,在文坛上互相推许,本届科考,老夫身为读卷官,必助先生高中鼎甲。如何?”


    暮色渐浓,院中灯笼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光影在几人脸上晃动。汤显祖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石上流泉:“多谢大人美意。


    然君子相交,贵在知心。若以科名相诱,与市井交易何异?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


    张四维脸色顿变,强压怒气:“汤先生可知道,拒绝老夫的后果?”


    “无非名落孙山罢了。”汤显祖淡然一笑,“功名虽重,不及人格尊严。大人若因此黜落学生,学生亦无怨尤。”


    张四维冷哼一声:“好自为之!”拂袖而去,两个随从急忙跟上。


    待他们去远,黛玉与懋修方从暗处走出。汤显祖见去而复返的二人,略显惊讶,随即了然:“方才的话,二位都听到了?”


    懋修颔首,面露敬色:“先生清风亮节,令人敬佩。”


    黛玉却心下焦急,她知张四维确有此等手段,汤显祖本届科考果然落第。如今既叫她撞见,断不能坐视不管。


    “天色已晚,我等先行告辞。”黛玉压下心绪,施礼道别。


    归途之中,黛玉一言不发。马车颠簸,帘外灯火阑珊。她知道汤显祖直到万历十一年,才中三甲进士。但今日见他可能遭人算计,实在不忍置之不理。


    “母亲在想什么?”懋修轻声问。


    黛玉抬眼,见儿子关切神情,终于下定决心:“即刻回府,我要见你父亲。”


    毛府别邸内烛火通明,张居正端坐案前,听黛玉叙述日间所见,眉头越皱越紧,“子维竟如此大胆!”


    他猛一拍案,案上茶盏轻震,“科场大事,岂容他徇私舞弊!”


    黛玉轻声道:“我本不愿你干预科场,但汤海若这样的才子,秉性高洁,若因不与权贵结交而落第,实乃朝廷损失。”


    张居正沉吟片刻:“你放心,我自有安排。”他转身看向黛玉,目光柔和下来,“今日夫人做得很好。科场若不公,天下寒门学子将失其所望。”


    万历八年三月十八日,晨曦微露之中,新科进士们,早已按名次列队候在午门外。他们身着深蓝色罗袍,头戴三枝九叶顶冠,腰间垂挂槐木笏板,神情肃穆中难掩激动。


    辰时正刻,钟鼓齐鸣,厚重的宫门次第洞开。锦衣卫力士手持金瓜斧钺沿御道肃立,飞鱼服上的鳞纹,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鸿胪寺官员高唱“趋”,引进士们穿过金水桥,步入承天门。太和殿前,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


    当首辅张居正头戴四梁进贤冠,身着赤色罗衣出现时,群臣不自觉微微躬身。


    巳时初,净鞭三响,万历皇帝朱翊钧升坐龙椅。十八岁的天子身着衮服,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晃动。中和韶乐奏《庆平之章》,传胪大典开始。


    鸿胪寺卿展黄绢唱榜:“万历八年庚辰科,一甲第一名顾懋修!”


    百官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进士队列的最前方。顾懋修稳步出列,深蓝罗袍,披上了大红锦缎,乌纱帽两侧各簪一朵赤金宫花,在阳光下熠生生辉。


    “一甲第二名萧良有!”


    “一甲第三名汤显祖!”


    当唱至“二甲第一名顾宪成”时,队列中那位面容清癯的中年士子猛然抬头。


    张居正想到了妻子曾经写下的四个字“东林党人”。


    东林之初,君子奋起,以清议匡时弊。振朝纲、劾贪佞,使阉宦敛迹;兴书院、重民瘼,江南赋税为之稍减。士人慕其风骨,皆以气节相砥砺,朝野为之一清。


    然其后渐成门户,以道德为戈矛,攻异己若仇雠。朝堂之争日炽,实务反遭轻慢,乃至边关急奏竟淹没于党争之喧。以至于大明末年,建言盈廷而策不得行,君臣相疑,国事益衰……


    此人,不得不防。


    而当名词传唱到三甲首名张泰征时,张四维紧攥着象牙笏板,青筋隐现在手背,心中很是不满。


    据说皇帝听从张首辅的意见,未免遗漏贤才,亲自阅完了三百卷,竟将他儿子贬到了二甲开外。


    御座东侧,张居正抚须含笑,尽管儿子没能以张懋修之名,荣登鼎甲,可哪又如何,至少真才实学摆在那里,无人能质疑。


    西侧班列中,张四维虽保持着几许淡笑,但胸前的补子不自然的起伏,泄露了他内心的窒闷。


    传胪仪式至午时方毕。当二百余名进士,跟着三鼎甲走出奉天门,顺天府尹已候在午门外,亲自将状元顾懋修,扶上金鞍白马。


    榜眼、探花分左右骑上银鞍青骢马,京兆百姓夹道欢呼,鲜花彩帛如雨纷落。


    张四维越想越不对劲,他分明已经让汤显祖的卷子被撤掉了,为何又被人择选出来。他来到翰林院,询问分房阅卷的房官,“治书经秦给事中阅的这一房,探花汤显祖的卷子,是谁提上来的?”


    房官道:“是元辅亲自拾遗的,我们都看过了,确实是好文章。幸而没有黜落!元辅还把吏科都给事中秦耀,给训斥了一顿。”


    张四维又问:“顾状元是治的什么经?房师是谁?”


    “顾状元治的是易经,一甲的卷子,不都是主考申阁老亲自审阅的么?”


    张四维在翰林院中徘徊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修撰沈懋学道:“怎么不见毛编修?他与你是同年,你是状元,他是榜眼,彼此相交甚好。


    你觉不觉得毛嗣修,与新科状元顾懋修,长得有点像元辅?而况他们名字里都有一个修字,会不会就是张首辅的儿子?”


    沈懋学嗤的一声笑了:“毛编修调去国子监任司业了。我名字里还有一个懋字呢,次辅大人,怎么不觉得我和顾懋修两个,才是张阁老的儿子呢!一门双状元,那才美呢!”


    翰林院其他人听到此话,都不禁笑了起来,觉得张次辅一定是年老眼花了——


    作者有话说:像是王艮、何心隐、罗汝芳、李贽这些大明当时离经叛道的思想家,对汤显祖创作的戏剧影响很大,所以才能写出突破观突破封建礼教束缚,强调真情至上的牡丹亭。张居正的女儿是嫁给了刘一儒之子,万历野获编里说江陵爱女,貌美如天人,其他的不一定是真的。


    1、汤显祖《花朝》百花风雨泪难销,偶逐晴光扑蝶遥。一半春随残夜醉,却言明日是花朝。


    2、邹迪光《临川汤先生传》公虽一孝廉乎,而名蔽天壤,海内人以得见汤义仍为幸。丁丑会试,江陵公属其私人啖以巍甲而不应。庚辰,江陵子懋修与其乡之人王篆来结纳复啖以巍甲而亦不应。曰:“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而时相蒲州、苏州两公,其子皆中进士,皆公同门友也。意欲要之入幕,酬以馆选,而公率不应,亦如其所以拒江陵时者。


    3、《万历野获编》……其(刘一儒)长子名戡之,少年美丰姿,有隽才,为妇翁(张居正)所器爱。当赴省试,江陵授意主者录之。乃翁闻之,令谢病不入闱。江陵大怒。后以任子得官,今为户部郎。戡之字元定,与予善。其内子为江陵爱女,貌美如天人,不甚肯言笑。日唯默坐,或暗诵经咒。问此经何名,不对也。归刘数年,一日趺坐而化,若蜕脱者。与所天终不讲衾裯事,竟以童真辞世。


    第165章 再度垂帘


    万历八年四月, 慈宁宫西配殿的海棠开得正盛。午后疏影斜斜映在青砖地上,黛玉端坐在七彩螺钿行云小桌前,指尖拂过王若雪刚呈上的宫人名籍录。


    春阳映着她玉色缎绣梅竹纹的宫装, 恍若仙人谪世。


    “姑姑请用茶。”王若雪屈膝奉上一个天青釉盏,里面茶汤澄澈。


    两年光景,当初站在人堆里瑟缩胆怯的小宫女, 已在黛玉调理下出落得玉骨冰姿,仪态端方。


    她让人一看就心生欢喜,无不赞一句:王司簿人如其名,非但冰雪聪明,还有玉洁松贞之德。


    黛玉接过茶盏时,细看她呈递的簿册。娟秀的小楷录着六局一司, 十二女官的廪赐明细, 墨迹间透出谨慎与认真。


    “《周礼》云‘女史掌王后之礼职, 掌内治之贰, 以诏后治内政’,你这册录倒是契合天官冢宰的章法。”她指节轻叩纸页, 表示赞许, “可见平日让你多读国朝典章, 是有用到实处的。”


    王若雪颊边泛起微红:“尚宫教导,若雪不敢忘。”


    茶香氤氲间, 殿外忽然传来环佩声响。但见李太后跟前掌事太监张诚,捧着锦盒进来,脸上堆着笑意:“太后娘娘赏尚宫新贡的蒙顶甘露,说六局女官如今将后宫印契,管得比宦官更妥帖。”


    黛玉起身谢恩,腕间翡翠镯子纹丝不动:“不过是遵照洪武祖制, 让女官掌内府文籍、印鉴、廪饩,老实办差罢了。两宫太后效祖宗成法,懿旨重整旧制,臣等岂敢不尽心?”


    张诚眼角微跳,林尚宫说的是实话,只是洪武年间确有女官建制,但自永乐帝篡位之后,六局一司名存实亡。女官式微,非因才德不逮,而是权柄渐归宦寺。


    可自隆庆六年,穆宗皇帝驾崩后,形势又悄然逆转回来。林尚宫奉两宫懿旨,重建尚宫局,原属司礼监处理的宫人名册簿籍、廪赐发放之权,渐归女官执掌。


    偏她之前代两宫垂帘六年有余,权柄在握,威重令行。却处世低调,服用器物,毫不僭越。两宫太后及皇帝赉赐的金珠宝玉,皆散济灾民孤寡,自己一文不取。还时常为宫女内侍看病买药。


    办事援引祖制,料理妥帖,连司礼监掌印张宏这般权阉,都寻不出错处。东厂督主司南,甚至都认她做了师娘。


    素日叱咤宫闱的大珰,都纷纷对着林尚宫屈膝臣服,更别提那些在二十四衙门里混的小喽啰们了。


    待太监退下,黛玉便将那盒蒙顶甘露,推到了王若雪面前,“待会儿拿去与众姊妹分了吧,都沾沾娘娘的慈辉。”


    “多谢姑姑。”王若雪拜谢,又见窗外艳阳高照,四下静悄悄的,“姑姑歇午觉吧,若雪先告退了。”


    “我还有话对你说。”黛玉淡笑,将隔间的帷幔放了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强光,“过两年我就要出宫了,尚宫的位置你想不想要?”


    王若雪怔了一瞬,很快摇头:“若雪并无凌云之志,有负姑姑所望,我只想捱过五年,争取早日放归。”


    听她如此说,黛玉反倒是松了一口气,欣喜她已经敢于表达自己的意愿,又感佩她身处繁华内廷,却始终不为富贵权势所动。


    黛玉笑道:“我听陆指挥使说,你父亲王朝窭是武举人出身,上月刚升了锦衣卫千户,如今家中光景不同了。你若这时候回去,恰能说一门好亲了。”


    “姑姑说笑了,我才十五岁,还得熬几年,才能出得去。哪有什么好亲留给我?”王若雪苦笑一声,低头道,“只怕年老色衰,血郁气结,给人做填房都没人要了。”


    黛玉从桌下抽屉暗格里,取出一个素白瓷瓶,递给她道:“此物名‘浮槎散’,饮之三日脉象若江河浮槎,重病难愈。七日后便症状全无了。”


    见王若雪愕然,她添了句,“按例女官五年一放归。你虽未届满,然《大明律》载‘久病不愈者许提前归养’。”


    “尚宫如何……”王若雪倏然噤声,心脏扑腾扑腾地跳。


    姑姑真是活菩萨在世,有求必应!自己才表露出想要回家的念头,姑姑已经替她想到了办法。


    黛玉将药粉调入一盏温水中,压低了声音道:“喝了它。回到家后,切勿提及宫中的事,要么尽早嫁人,要么远离京畿。”


    “多谢姑姑成全!”王若雪扑通跪地,头磕在金砖上微微一响。


    三日后清晨,经太医李可大诊断,软轿抬着“病重”的王若雪出宫了。黛玉执起沉重的檀木官印,郑重钤在王若雪放归出宫的文书上,吩咐新任的司簿将其归档。


    以后王若雪就不是什么身份低微的宫人了,而是锦衣卫千户之女,与明朱皇室再无瓜葛。


    黛玉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脑海中已经在为自己,筹谋出宫的后路了。


    万历八年十一月,紫禁城的日影刚刚西斜。乾清宫的丹陛之下,几个小太监屏息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喘。


    朱翊钧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紫檀木的扶手,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眸中闪着烦躁的怒光。


    身为皇帝若去正宫皇后王喜姐处,还要奏请两宫太后下旨,王喜姐必依礼推辞数次,再提前三更整妆迎候,仪式繁琐。


    而且万历帝的行程,需悉数知会两宫太后与皇后,因幸正宫礼仪隆重劳师动众,万历帝较少临幸正宫,多选择刘、杨二妃。可是日子久了,美貌的三宫娘娘,还是令他不满足,只觉得好没意思。


    “万岁爷,咱要不再去西苑逛逛。”内侍孙海趋前一步,腰弯得极低,谄媚地引诱皇帝放纵玩乐。


    “早说呀!”万历猛地坐起身,明黄色的常服袖口拂过案几,带倒了一盏未饮的温茶。


    茶水洇湿了奏章的一角,正是首辅张居正今日刚呈上的谏言。皇帝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更衣!”


    片刻之后,万历帝卸去了龙袍,换上一身玄色绉纱窄袖箭衣,腰间紧束一条革带,免冠束发,翻身跨上西域宝驹。活像个走马章台的纨绔公子哥儿。


    “走!”他一抖缰绳,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嘚嘚响起,打破了宫禁夜间的肃静。孙海、客用等几个最得宠的内侍,慌忙提着灯笼,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万历帝从侍卫手中,夺过一柄镶金嵌玉的仪刀,长街走马,他越骑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眼前两侧的宫墙、树木飞速倒退,纵马驰骋令他生起一种失控的自由感,让他暂时忘却了如芒在背的重重束缚,忘却了每日堆积如山的奏章,忘却了母后严厉的目光与张先生絮絮的教诲。


    他猛地拔出仪刀,挟持刀杖,向着虚空奋力劈砍,刀风猎猎,惊起数只宿鸟,扑棱棱地飞向暗沉的天际。


    “陛下!万岁爷!您慢些!仔细摔着!”孙海在后面追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万历闻言竟哈哈大笑,勒住马缰,回身望去,看着那几个狼狈不堪的内侍,脸上掠过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没用的奴才!这就跟不上朕了?”


    他累得呼呼喘气,才策马缓行,又叫小内侍搜寻些“奇巧戏玩之物”以供消遣。


    行至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内早已备好了酒菜。万历下马,将缰绳随意一抛,便坐了进去,低头摆弄铜铸的自行人,口里只命内侍斟酒,眼神飘向窗外黑沉沉的湖面。


    月色如水,洒在波光粼粼的湖心上,碎银一般。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郁躁。他忽然将酒杯重重一搁,指着身旁一个年轻的小太监:“你!给朕唱个曲儿!要新鲜的,宫里没听过的!”


    那小太监吓得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万岁爷饶命,奴才愚笨,不会什么新曲……”


    烂醉如泥的朱翊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怒火在他的眼中翻涌。


    “不会?”他缓缓站起身,抽出放在手边的仪刀,脚步虚浮地走到小太监面前,冰凉的刀身,拍了拍小太监吓得惨白的脸颊,“朕养着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连支曲子都不会唱?”


    酒意上涌,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如此碍眼,万事不遂心意。一股无名火起,他手腕猛地抬起,作势欲劈!左右侍从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扑上来阻拦劝解:“陛下息怒!陛下不可!”


    刀锋最终险险掠过,乃戏割其发。一缕断发飘然落地。万历看着那小太监吓得瘫软如泥的模样,再看看周围人惊恐万状的表情,似乎得到了一种扭曲的快感,抛下仪刀,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割发代首!今日便饶了你这条狗命!”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无比张扬肆意,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空洞与苍凉。周围的内侍宫人哗啦跪倒一片,无人敢抬头。


    黛玉临睡前,接到了司南的禀告,心知明日李太后,会拿着汉书中的《霍光传》吓唬朱翊钧要废帝。


    霍光乃是西汉的外戚兼权臣,曾行废立皇帝之事。太后这是变相在拿首辅张居正当枪使,震吓她的亲儿子收敛劣性,还要逼着朱翊钧写罪己诏。朱翊钧哪肯自贬威严,受世人耻笑,自然是太后勒令张居正代笔。


    悲哀的是,史书上的张居正,一直对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学生,抱有极大的期待。因此对他作出的荒唐事,亦是疾首痛心。


    所以他代笔的《罪己诏》“词过挹损”,以至于十八岁的皇帝,惭愧难当,迫于太后慈威,又不得不下。


    之后张居正又连上两道奏疏切谏皇帝,要求加重对孙海、客用二人的处分,并牵连到司礼监等人,扩大了打击范围。


    但此事既没有遏制朱翊钧,日趋堕落荒唐的行径,也没有让他反躬自省,而是在他心底激发了仇恨的种子。


    万历帝对帝师兼首辅的张居正,从感激畏惧到怨恨仇视。为张居正去世后,万历帝“反张倒算”埋下了伏笔。


    翌日一早,黛玉就赶赴慈庆宫。


    昨夜朱翊钧醉眼乜斜,被内侍背回乾清宫中,倒头便睡。天色方明,宿醉未醒,却被孙海、客用二人慌忙无措地唤醒。但见二人面如土色,声带颤音道:“圣上,太后娘娘传见。”


    朱翊钧惊得坐起,急问:“可知所为何事?”正自踌躇焦虑中,孙海二人连声催促:“必是昨夜戏弄内侍的事,被传到了太后那里,陛下当速往,若迟恐太后怒甚。”


    万历帝心怀忐忑,连忙赶去慈庆宫。


    只见李太后已卸下所有钗环,只穿着一身深青色素绫长袍,面沉似铁,目含霜色,厉声喝道:“逆子,还不跪下!”


    朱翊钧膝下一软,扑通跪地。他已经年过十八,亲政一年,却仍要在母亲面前长跪。


    “你昨夜做的好事!”太后将茶盏重重摔在案上,“一国之君,深夜醉饮西苑,持刀伤人,成何体统!”


    朱翊钧伏地不敢应声,李太后将他往日的过失,一桩桩一件件数落出来,越说越气,说到痛心处,竟自扑簌簌落下泪来。


    见到母亲如此,朱翊钧亦哭得涕泗横流,又恨又窘。


    李太后冷声问道:“你可知罪?”


    朱翊钧叩首不止,簌簌发抖,额触金砖咚咚作响:“儿臣知罪矣。”


    李太后丝毫没有消气,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以为当上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你如此不肖,如何能承社稷宗庙?我这就到太庙,向列祖列宗告罪,将你废掉,改立你弟弟潞王为帝!”


    朱翊钧登时吓得脸色都变了,惊惧万分,六神无主,他膝行到母亲身前,抱着她的腿,痛哭流涕,“母后,儿知错,儿知错了!”


    李太后见儿子这般狼狈模样,长叹一声,命朱翊钧起身,又转身从书橱上拿出一本《汉书》,摔在他面前。


    “读来!”李太后声音凛然,不容置喙。


    正当朱翊钧要捡起书时,黛玉闯了进来。


    “太后娘娘,还请息怒!”黛玉直接从朱翊钧手中抢过《汉书》,卷在手中,对李太后道:“陛下少年心性,昨日长街走马,非是寻常嬉游。


    昔年洪武爷不也是提缰纵马,踏破胡尘,这般英风飒飒!陛下虽在宫阙,心慕太祖开疆拓土之志,方才演武示雄。”


    朱翊钧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素来严谨的林尚宫,竟然为自己说好话。李太后听了这满口虚言谀词,更加不快,拧眉道,“怎么连你也纵着他?”


    “臣只是想让娘娘消气。”黛玉放缓了声音,款步上前对李太后道:“陛下十年来晨昏勤学,冬日呵冰研墨,夏日汗透衣袍,纵偶有疏失,也是在所难免。


    张先生亦屡次奏称‘圣学日进,渐臻醇熟’。若因嬉戏小事而大动干戈,反伤了陛下向学之心。”


    听了这话,朱翊钧深以为然,心中大为感动,渐渐止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上的龙纹。


    李太后不为所动,冷声道:“皇帝就在宫中长跪受责,传哀家懿旨,命张先生为陛下代拟罪己诏!”


    “万万不可啊,太后娘娘!”黛玉心头急跳,这一纸罪己诏若下了,就预示着君臣失和,江陵新政将来会万事皆休。


    她不得已翩然跪奏:“圣明无过于皇上。陛下失德乃臣等辅佐不力所致,岂可独责天子?


    请许臣与众阁臣协商,以‘辅臣代君反省’之文拟诏,既存天威,亦彰太后教子之严,朝廷自省之诚。”


    “母后,儿臣深惭痛愧,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朱翊钧再次央声道。罪己诏千万不能下,若下了他还怎么在百官面前抬起头来。


    李太后见他这般,不禁举袖揾泪,终是叹了口气:“皇儿,你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你是天子,天下人的眼睛都看着你呢。你要听张先生的话,莫要再胡闹了。”


    朱翊钧听到母亲放柔了声音,心中大松了一口气,知道此劫已过。忙搀起母亲,温声安慰。


    黛玉心里却不轻松,她趁母子二人进了内殿,立刻将手里的《汉书》塞回书橱,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而后急匆匆往文渊阁去了。


    首辅值房中,张居正听到此事,知晓妻子为了不殃及他,将万历之错小心揭过,心中气愤憋闷不已,到底还是抱怨了一句:“这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黛玉感叹道:“在蒙正堂教了几年书,接触了各种性格的孩子。我渐渐发现,当老师就好比稼穑的老农,若只知溉灌壅土,不辨苗情枯荣,禾苗就无法长好。


    太后对陛下管教过严,阉宦常以掖庭琐事密告。万历觉得做皇帝竟无片刻喘息之隙。御道驰马,刀枪胁人,也许并非只为荒嬉,实乃困龙一试爪牙。”


    张居正颔首道:“夫人分析得极对,他想成为乾坤独断的帝王,迫不及待要挣脱两宫太后,乃至朝臣的束缚。我若这时候要求重惩他的宠宦近习,便是火上浇油。”


    “相公还是先写一篇《君臣共勉谕》,为自尊心强的皇帝,挽回一点颜面。”黛玉牵起衣袖,亲自为他研墨。


    并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若不罚内侍,反倒便于姑息养奸,将来才好‘郑伯克段于鄢’。扶植下一任更愿意励精图治的皇帝。借此机会将万历帝置于群臣监督之下,削弱其独断专行的可能性。”


    张居正提起笔来,道:“那我奏请两宫太后正式下懿旨:日后凡陛下中旨,不经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者,六科可查纠正皇帝失当诏令进行封驳,各部院可拒执行。”


    黛玉摇头:“此事不能直言,要让陛下在罪己诏与接受三权共议,两者间二选一。他此时还很年轻,只当颜面问题至关重要。”


    “同时还要扶植言官,向他们承诺,凡因直谏陛下而遭贬斥廷杖者,内阁必以廷推之力保全。”张居正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说道。


    “好,相公考虑周到。”黛玉又顺着他的思路来想,补充道:“科道言官由你去说,我去司礼监传达。内监与内阁共掌批红、票拟,则宫府一体,既可匡正君失,亦可互保权势。”


    对阉宦而言,行事无所顾忌,既不虑身后之名,亦不为子孙谋。深明家国大义的者必然是少数,多半贪财媚势。


    一旦有机会擅权,必然专横跋扈,排斥异己,巧取豪夺。若要让他们予以配合,限制皇权,必然要以“权势”二字相诱。


    张居正援笔蘸墨,又蹙眉道:“还有李太后那里,也要你去陈情。”


    “知道。”黛玉在屋中缓缓踱步,凝神道:“我会告诉太后,她在慈庆宫废长立幼之言,已被言官获悉,恐引发朝局动荡。


    且潞王年幼,亦需两宫太后垂帘,终非长久之计。不如以制度约束陛下,既可保母子之情,亦免后世史书言,太后以私意废立天子。”


    两宫太后之所以不敢堂而皇之垂帘听政,到底还是怕后世名声不好,累及家人。


    不到一刻钟,一篇洋洋洒洒的《君臣共勉谕》就已经写完了。黛玉默默读了一遍,道:“此文暂时不要与其他阁臣共商,待万历帝跪完了,你直接交底稿给他遍好。御笔亲书,总归更显效力。”


    当跪了三个时辰的万历帝,被孙海、客用两个内侍,搀扶回乾清宫的时候,张居正已经候在殿外了。


    朱翊钧看到面容冷峻的张居正,本来已经麻痹弯曲的双腿,噌的一下站直了。


    还以为张先生,会措辞严厉地批评自己,却没想到张先生只是垂下眼帘,温声叹了一句:“陛下,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张先生……”朱翊钧吸了吸鼻子,心中百感交集,忽然觉得比起被老师痛斥一顿,此时他无奈失望的样子,更让自己难受。


    君臣隔着一张御案,一坐一立,张居正将手里的《君臣共勉谕》草稿递给朱翊钧。


    朱翊钧强忍着腿上百蚁噬肌的麻痹感,将文章看了一遍,登时傻眼。


    上面写着从今以后,皇帝日御经筵,与阁部卿贰共议政要,凡诏令必经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两宫太后鉴核,三端共议而后行。


    六科给事中当尽封驳之权,都察院御史须秉纠劾之职,遇事直言勿避。诸司臣工宜恪守《皇明祖训》,凡帝王言行有违祖制者,当廷诤之、录记之、月汇呈两宫太后览阅。


    他好不容易亲政了一年,这就又被打发回去做傀儡了!


    “臣此举非为辱君,实为保陛下免受废立之祸。太后盛怒之下,唯有以君臣共责的诏书,可暂平风波。”张居正略略拱手,声音平稳,毫无感情。


    万历帝很不甘心,竭力压抑着怒火,咬牙切齿道:“先生,非得让朕如此难堪吗?”


    张居正抬眸,冷然道:“陛下,潞王已经十二岁了。当年陛下以皇长子身份监国时,才不过十岁。”


    朱翊钧心头一凛,寒意瞬间从血液中飙升上来,惊怒交加,拍案而起,“莫非先生要弃我而去,学霍光废立皇帝?”


    “还请陛下谨记,西汉权臣霍光,之所以能废立皇帝,是因为他是外戚!才足以令皇太后诏废天子!”


    张居正一句话将朱翊钧震在原地,目瞪口呆。是啊,霍光是汉昭帝的外祖父,还是汉宣帝的岳父!要废掉他的是母亲啊,母亲想立年纪小的弟弟为皇,她才好垂帘听政!


    “如今内阁得两宫太后允准扩权,亦是为助陛下制衡内廷与外戚。”张居正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痛心疾首地说,“如若不然,圣母皇太后就要勒令臣,为陛下代书罪己诏,传布天下咸使闻知了。”


    若非黛玉阻拦,否则李太后拿霍光擅权之事,敲打皇帝的行为,就会离间君臣,让朱翊钧对自己萌生恨意。


    而张居正如何能忍这样的威胁,索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李氏母子之间,埋下互相猜忌的种子。


    “陛下能明白老臣的苦心么?”张居正上前一步,长叹一声道:“是御笔亲书《君臣共勉谕》,还是让老臣含泪写下《罪己诏》,陛下自己选吧。”


    朱翊钧指尖微微发白,捏紧了手中的朱笔。他这条困龙,还是最终没能挣脱枷锁。


    “张先生说的是。”他迟疑片刻,勉强开口,“就依先生之意写《君臣共勉谕》。”


    “先生……”他照抄了一段,笔下迟疑,却见张居正抬眼看来,目光如炬。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若是两宫太后意见相左,朕又该当如何?”


    “陛下,可使林尚宫调和之。”张居正说完,便躬身告退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万历帝忽然想起,林尚宫之前为他求情的事,心情顿时变好起来。


    提笔在《君臣共勉谕》中,又添了一条:朕以眇躬,嗣守丕基。虽已冠礼成岁,然机务浩繁,朕恐独断之未周,致堕祖宗之遗业。


    特许林尚宫掌宫鉴,代两宫太后于便殿设幄,帘后禀政,与阁臣共决万几。凡有章奏,仍依常制进呈,俟予林尚宫参酌施行。


    翌日,内阁收到了皇帝的《君臣共勉谕》,满堂哗然。张居正喜忧参半,黛玉再次准允垂帘听政,意味着两年后,她请辞出宫的事有了变故。


    但是万历帝为了避免两宫太后训政约束,将权柄移交给了尚宫,并扩大了她的参政范围。这既有利于他们夫妻全面推行新政,却也会造成将来骑虎难下的局面——


    作者有话说:1、《明史》卷一百十四《张居正传》帝尝在西城曲宴被酒,令内侍歌新声,辞不能,取剑击之。左右劝解,乃戏割其发。翼日,太后闻,传语居正具疏切谏,令为帝草罪己御札。又召帝长跪,数其过。帝涕泣请改乃已。


    2、张居正《请清汰近习疏》近日闻 皇上夜间游行。左右近习。皆持短棍兵器。此何为者。乃文书官回说并无此事。臣等亦遂以所闻为妄。不敢复言。连日因覩御笔帖子。处治孙海客用两人。因而询访。始知此两人者。每日引诱 皇上夜间游宴别宫。释去法服。身着窄袖小衣。长街走马。挟持刀仗。又数进奇巧戏玩之物。以蛊惑上心。希图宠幸。臣等连日寝食不宁。神爽飞越。可惜天生圣主。被这几个奸邪小人。引诱蛊惑。一至于此。拟俟日讲时。面陈谏劝。以尽愚忠。乃蒙 圣母谆谆教戒。


    3、《明史列传·卷一百九十三》所昵孙海、客用为乾清宫管事牌子,屡诱帝夜游别宫,小衣窄袖,走马持刀,又数进奇巧之物,帝深宠幸。保白太后,召帝切责。帝长跪受教,惶惧甚。保属居正草帝罪己手诏,令颁示阁臣。词过挹损,帝年已十八,览之内惭,然迫于太后,不得不下。居正乃上疏切谏。又缘保意劾去司礼秉笔孙德秀、温太及掌兵伏局周海,而令诸内侍俱自陈。由是保所不悦者,斥退殆尽,时八年十一月也。


    3、《天问阁集》:其幸宫。若正宫,皇帝必奏请皇太后转旨下。正宫皇后必辞之。皇太后以宫中有事殷繁,请驾幸他宫,不获命。乃候皇帝。及夕各宫妃嫔各冠服趋正常候大燕行礼。奏乐三鼓余乃罢。各官妃嫔乃退。将五鼓复毕到宫门前,宫门开则毕。进候宫门亦于五鼓时开。皇后亦巳先皇帝至此时起,整容举候皇帝矣。整容即民间妇女之所云理妆也。皇帝若日相接在正宫,夕亦必奏之皇太后知之。若自他宫幸正宫必文复然。若他宫则皇帝任意。然驾之所在皇太后皇后并各宫亦必知之。宫中事皇后实烦实劳苦。皇帝幸其宫,事又严重又烦,各宫皆警动。幸他宫则寂然。故皇帝幸正宫时少,幸他宫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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