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戚门女将


    翌日, 张居正前往蓟镇三屯营,拿着名册,着手整饬勋贵子弟吃空额, 冒领粮饷之事。又把那些毫无战力的老弱游闲,逐一清退。


    同时,将隶属军籍, 却长期被将官私役为奴的兵卒,恢复正常身份,给予安抚补偿。以杜绝被残酷盘剥的士卒,迫于无奈纠众鼓噪,殴官哗变的事情发生。


    戚帅府邸,黛玉、凤姐二人, 将戚云梦请来, 询问她关于未来的打算。


    凤姐牵起孙女儿的手, 轻抚她额前的碎发, 目含慈悲,仔细打量了一会儿。


    戚云梦眼眸含泪, 双眉微蹙, 如此看来, 倒有几分当年林妹妹愁眉泪眼的风韵。


    “不曾想,咱们戚家的孩子, 竟与公主生得一个模子。怪不得你的弟弟妹妹都是大高个儿,唯你随了我,身量偏矮,看起来纤柔有余而力气不足。”


    “让祖母担心了,这眼泪不是我自己要流的,是替四公主流的。”戚云梦拿帕子轻拭了眼角。


    黛玉将云梦扶到身边的绣墩上坐下, 对她道:“关于你和红鲤的事,昨晚上我与你祖母商量了一宿。你若愿意,不妨喊我一声义母,以后你就是张家的七小姐。


    待我与太师办结了宁夏的事,返回蓟州就护送你回京,与红鲤相聚,你们同居一府修文习武,暂以兄妹相称,可全青梅之谊。”


    凤姐见黛玉婉言太过,未将话点透,怕孩子不肯,忙笑道:“你老师的意思是,要收你做童养媳。六郎清标如玉,素秉纯善,又聪慧持重,将来必是麒麟人物。你二人既存了前世未断之契,今生何妨重续旧好?


    到了七月初六,你才算满了十岁,眼下戚家族谱还没录你的名,不妨先拜宫谕先生为义母,与红鲤幼年相伴,既全了少年情谊,亦可避朝堂耳目。


    毕竟戚家世代缨胄,张府又是清流首揆之家,若待你长大后,两家再联姻,恐遭文武结党之疑,引动帝王猜忌。


    你若成了张府收养的义女七小姐,你老师也好托母女之名照顾你。总好过跟着老婆子我,整日舞刀弄剑,没个规矩。


    待将来及笄,月老红丝犹系,你俩便顺天意,成秦晋之好。万一尘缘另有安排,亦全了几年兄妹情分。


    你若愿意,老师也会为你,在京中择选品貌端正、德才兼备的良人。你若不愿在京中择婿,再回山东寻你亲娘也成。”


    说到底,此事非寻常儿女私情,事关两家百年基业,趁着孩子们还小,要早做打算。张居正夫妇这些年的作为,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这天下难保不会改朝换代。倘若张家要改旗易帜,戚家必然要跟的。


    戚云梦蹙眉沉思,哽咽了一会儿,才道:“这些日子,我关在房里一直在思考。


    拥有两人记忆的我,到底是谁?如今我想明白了。我是戚云梦,而不是朱轩嫄。


    可怜四公主挣不过命运,无奈抱憾而亡。她不得已才将生平情感与记忆交托于我,是为了宽慰红鲤的心。


    她想让健康的我替代她,偿还红鲤的恩情,相伴他一生。可我终究不是她,我戚云梦也有自己想做的事,不可能只是红鲤的玩伴。”


    话音刚落,方才柔柳扶风的女子已然神情大变,眉宇间英气蓬勃,目光坚定。


    “祖母、老师,大明已经有了女官,那么不久后,一定也会有女将军。巾帼之志本在四方,不在宅院。


    我想做大明的女将星,要么擐甲戍边,要么征讨在外,不可能一辈子囿于方寸宅院,耽于儿女情长。红鲤虽好,也不能相阻。”


    听了这话,黛玉不由与凤姐对视了一眼,赞叹道:“大姑娘不愧是将门虎女,有志气!”


    只是,戚云梦要在沙场上建立功勋,那张戚两家注定也无法联姻了。若是将来两人心意未改,家世背景也注定是一道难迈的坎。


    如果张家果真要推翻帝国,也没有这个障碍,问题是戚云梦还占着朱轩嫄的记忆,会不会反对江山易主呢?


    黛玉没有继续两家联姻的话题,反而以问政的态度,咨询未来的“女将星”。


    “前几年,我请你母亲,为我训练一支披坚执锐的娘子军,但经过数年磨砺考验,规模始终未突破三百人。


    你既立志为将,且为我剖析解答,为何巾帼难以成军?”


    戚云梦神色一肃,抱拳道:“古往今来,女兵难以成军,非尽因礼法约束。


    无论是负重行军、搏斗对垒、变阵机动、挽弓破甲,女子普遍逊于男子,这是不争的事实。


    还有女子月信迭扰,战力折半,都使女兵难成持久之锐。女子为育嗣之要,若强令其弃织从戎,二十年间将损百万生民。所以当权者,绝不会将大批女子派上战场。


    而作为指挥将官,以智略殊胜为上,无论男女皆可。


    男将易躁而贪功,难克顽敌。而女将多稳而韧守,有抚众之能。心细如发,善察微隙,能知士卒饥馁、甲胄损耗,周至营垒防务,不予浪战而出奇制胜。我戚云梦争的就是女将之职。”


    黛玉听了她的话,未置可否,挑眉问道:“这么说,你认为战场上,可以有女将,而不应有女兵?”


    “非也!”戚云梦否定了这一说法,“阴阳各擅其长,男子浴血奋战,女子可司职军械保养、甲胄修缮、清创裹扎、汤药烹制、炊事被服等后勤之务。


    战场上男战女辅最佳,配比应随战势盈缩。守城固垒时,男八女二,女卒司巡警、炊事、弩机辅助。


    野战争锋时,男九女一,女专饲马、疗伤、潜送符令。奇袭突进,男女士卒皆可。”


    “好,你的想法十分务实,历史上也并非没有女子为将为帅的先例。但都是靠军功搏杀出来的。你如今还小,上不了战场,当以修习韬略,强筋健骨为要。


    我家藏书十万,与兵部要员多有往来,还有比总兵衙门更大的演武场,府中百余武婢供你演阵操练,跑马对垒都不在话下。你真不打算到我家生活学习么?”


    黛玉又将话题,不动声色地转向了“收养”一事上。


    戚云梦带给她的惊喜太多了,这样志气凌云,有勇有谋的少女,稀世少有。更兼之与红鲤有这样的奇缘,千万不能错过。


    “要去!”戚云梦脱口而出,不带半分犹豫。


    凤姐也没想到,打动孙女儿的,不是痴心不改的小竹马,竟然是张家的藏书、武婢和演武场。这也算是峰回路转了。


    黛玉含笑点头,“好,那七小姐就在府中安心等上数月,待义母从宁夏回来,再携带你入京。”


    不久,张居正雷厉风行地料理完军务回来,黛玉这边行囊也收拾好了,补给充分。准备传乘飞辔,过驿不下,直奔宁夏卫。


    戚云梦暗中思忖,觉得蹊跷,对忙着整饬践行酒席的凤姐道:“祖母,蓟州、宣府、大同是拱卫京师的核心三角。太师夫妇作为巡抚钦差,在蓟镇只歇了一晚,怎么直接越过宣府、大同,先去两千五百里外的宁夏?”


    凤姐抬手在她额头点了一下,皱眉道:“大人的事你瞎琢磨什么!不要妄议朝政。”


    “祖母,我怀疑西北有战事。”戚云梦捏着下巴分析道,“目前九边只有宣府能铸新币,而西北诸镇距宣府极远,地处贫瘠,物产不丰,兵卒以流民、囚徒居多,难以管束,巡防也多依赖土达兵。


    边镇匮饷已久,万一上官以新币未至为由,再行克扣戍卒的衣粮,骄兵悍将必然心生怨恨,极可能割据城池,杀官反叛。”


    黛玉正欲请凤姐,不必操持饯别宴,他们马上就要出发,却在厨房门口,听到戚云梦这一番颇有见地的分析,心中更加惊喜。


    “云梦所猜不错,据线报宁夏游击哱拜有轻中华之心,巡抚党馨数次弹压,哱拜衔怨已久,正召集旧部,预备谋叛。”


    凤姐低头看了孙女儿一眼,心情复杂地道,“竟真是这样。”


    黛玉见凤姐亲自整饬菜肴,略感歉意道:“多谢凤姐姐费心了,可我与相公这就要走。得在三月前,易骑不易驾,赶到宁夏。”


    “那岂不是要日夜兼程?这可是长途苦旅了。”凤姐叹了一口气。


    戚云梦攀住黛玉的肘弯,央求道:“与其让我在蓟州,枯等义母回来,不如让我随义父义母同去宁夏,我也想见识下,真正的战场是怎样的。”


    “这怎么能行?”凤姐与黛玉异口同声地说。


    张居正过来催促黛玉,却见戚云梦死扣着黛玉的胳膊,请求义母带她去宁夏。


    “义母,你在《童蒙养正录》中,写了荀灌娘十三岁突围求援的故事,我虽比她还小三岁,但是我也有我的本事。


    想那贼将必会据城池堡垒为营,而我人小力弱,可以伪作乞丐,混入城中,为明军收集情报。再制造舆论,游说贼将的副贰,杀匪首赎罪立功。”


    张居正夫妇面面相觑,慨然良久,这孩子不但有忠义之勇,还有谋有略,想来平日里没少琢磨战事。


    不但懂得战时舆论攻心,以不战而屈人之兵。还知道谍探情报,离间反叛腹心的策略。


    但此事万万不能答应。


    “戚姑娘,你所陈之策颇善,但明军将士夺城平叛,尚且要步步为营,岂可使稚子往来于虎穴龙潭?


    你才留头,如蓓蕾初开,不当摧折于风雪。而况你的口音,不是西北土话,根本无法取信于人,也承担不了离间叛军的重任。


    你若有心助将士们一臂之力,不妨在蓟镇同姊妹们缝补战袍,传唱官话歌谣。”


    戚云梦一拍脑袋,懊恼不已:“我竟忘了十里不同音之事,还以为混得过去呢。不愧是太师,一下子就看出了纰漏。”


    “咱们七小姐怀聂隐娘之胆,秉花木兰之质,实乃将门毓秀。”黛玉搂住戚云梦,安慰鼓励她道,“你且蓄凌云大志,潜心在家习学韬略,将来沙场点兵,或论政明堂,岂不快哉?”


    “我知道了,多谢义母鼓励。”戚云梦吸了吸鼻子,无奈放弃了随行的想法。


    张居正夫妇挥手作别,登上了前往宁夏的车驾。后面一辆车载满军饷,由抚恤使独乘。


    劳军使吴玉瑛留驻蓟州,兵部划拨的千骑警卫,则随掌印太监张宏,继续沿原定线路,经居庸关至宣府、大同慰问将士、补给粮饷。


    西北地旷人稀,补给不易,即便他们驿马更迭,安车如故,星驰过站而不停,也要二十多天才能到达。


    幸而黛玉早有准备,多年前就让大明邮传,在西北增设据点,以缓解大明军镇驿力不足的情况。一路颠簸到宁夏卫,已是二月末。


    朔风裹挟着河套的沙尘,扑打在宁夏城外的明军大帐上。三边总督叶梦熊独立辕门,玄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伸手接住卫兵递来的军报,眉头紧锁。


    哱拜与其子哱承恩、义子继云、指挥土文秀等人,因频遭巡抚党馨裁制,衔怨已久,唆使久讨不到衣粮的先锋刘东旸、许朝犯上作乱。


    而今巡抚党馨及副使石继芳、游击梁琦,守备马承光,已被叛军杀死,总兵官张维忠也被逼自杀。


    以哱拜为主谋,刘东旸自称总兵,哱承恩为左副总兵,许朝为右副总兵,继云为左参将,土文秀为右参将的叛军阵营已经形成。


    叶梦熊回到帐中,执烛立于牛皮舆图前,忽闻帐外马蹄奔腾,亲兵掀帘禀报:“督帅,巡抚钦差张太师与宫谕令到了。”


    “这么快?还以为八月才到。”叶梦熊很是意外,心情不由激动起来,才放下烛台,系好斗篷,准备出帐相迎。


    就见张居正解下玄狐大氅,迎面而来,后面徐徐掀开观音兜的女子,正是潇湘夫人。


    二人才沐浴下车,身上还携着花露的清香,给风沙漫漫的大帐,带来了新鲜的气息。


    “督帅辛苦。”张居正抬手示意叶梦熊坐下,“而今情形如何了?”


    叶梦熊也不及寒暄,直入主题:“叛军以土达骑兵为主,约有两万之众。二月下旬,一路攻陷了玉泉营、中卫、广武,河西诸堡望风归附。只有土文秀进犯平虏,因参将萧如薰坚守,而久攻不下。


    既取河西四十七堡寨,又蛊惑盘踞在河套的流虏,攻打平虏、花马池。


    幸而老夫经略河套有所防范,令副总兵及两位游击,分赴灵州、沙州,沿黄河遏阻叛贼南渡,让魏学曾驻花马池当要冲。


    很快贼将见副总兵渡河,逃遁而去,四十七堡复归明军。眼下唯有宁夏城,被哱拜窃据,与著力兔等部勾连呼应,亟待解决。”


    黛玉抚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提报》,递给叶梦熊。


    “这是一位游医于粤宁沿海的大夫许仪后,从日本萨摩传回来的提报。


    日本摄政关白丰臣秀吉一统扶桑后,妄图鲸吞朝鲜窥伺大明。许仪后被流寇挟至日本,以岐黄之术得到藩主器重,他虽在日本娶妻生子,仍心怀故国。


    得知丰臣秀吉欲整兵入侵,他忧愤填膺,托同乡朱均旺,冒死携提报归,二月方抵闽呈报。


    潇湘船队收购了一条漳州商船,恰好载着朱均旺回国,我们比朝廷早一步得到消息,已通知长公主速联朝鲜,整军备倭。


    丰臣秀吉大概将于三月侵朝,未免大明两线作战,还请叶督帅,于一个月内平叛,收复宁夏。”


    “一个月?”叶梦熊倒吸一口凉气,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将这份提报仔细浏览了一遍。


    提报有五千余字,条分缕析,囊括了倭邦诸务。一则详陈了日本现状及备战舆情,二则剖析了倭寇侵扰的根源,三则列出了御寇守疆的良策。


    四则记录了摄政关白丰臣秀吉僭越的始末,五则记载了日本六十六州的疆域。


    从日本典章制度到山川险要,从兵备粮秣到海道潮汐变化,巨细无遗,要事具备。并且明确推断了倭兵进犯之期,壬辰年三月朔日。


    叶梦熊捻须沉吟,指着提报上的御寇之策,“这个许仪后,真的只是大夫吗?如何懂得军事?”


    黛玉道:“据潇湘船队得到的消息,许仪后还有个同伴,名叫郭国安,他在萨摩藩担任下级军官。与许仪后二人配合收集情报,抗倭之策,大抵出自郭国安之手。


    事实上,传到我们手上的《提报》已经是第三份了。许仪后于去年九月开始,三传《提报》,初报遣使浮海,杳无音讯。


    再报详陈倭寇将“渡朝鲜,征辽东,取京师”之谋,仍无音讯。直到第三封才送到了福建总督手上。”


    叶梦熊轻叹了一声,“大明有如此孤忠勇义之人,何其幸之。”


    张居正屈指敲了敲桌子,“咱们还是先想想,如何在一个月内平叛。还要务求减少军民伤亡,广施招抚。”


    “我原本想待汛期决黄河以灌城,水至城下,可有八尺深,北面城墙立崩,明军冲舟而入即可复城。


    只是太师既要减少军民伤亡,又要以雷霆之势平叛,以免大明两线作战互为掣肘,则此计不可行。”


    叶梦熊低头沉吟片刻,“那就只有围城困敌,攻心为上,火器辅之三策。”他并指划在舆图上,将作战总纲一一道来。


    “先调兵遣将,令李如松领铁骑一万,自东进发,控扼要道。让麻贵率步卒两万自西合围,掘壕立栅。


    老夫亲督中军一万,调大将军炮五十门、摇柄火炮三十门,沿黄河列阵。


    次断其外援,遣水师巡黄河,绝叛军粮道。再分兵回援萧如薰,收复平虏、韦州诸寨,使宁夏孤悬。


    再次攻心,不断射书入城,谕以‘独诛首恶,胁从不问。降者免死,擒酋授赏’之言。密遣间谍散布流言,离间哱拜与刘东旸、许朝。


    十天后合围纵深,步卒环城掘壕,通地道至城下埋火药,若哱拜骑兵游弋外围,则引火待发。火器营据高架台,昼夜轰城扰敌。


    半个月后城门大开,里应外合,麻贵率步卒突入,分占要冲。李如松铁骑截杀溃逃。神射手猎杀敌酋,直取哱拜。


    最后,降者收编,顽抗者诛,而后开仓赈民,疗伤抚亡。”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均未对此策提出异议。只要粮秣充足,火器云集,应该不成问题。


    张居正分析道:“哱拜之乱,其失有三,一则剿抚失序。巡抚党馨裁抑土达过激,而乏怀柔,变起仓促,又剿抚两疑,以至叛军呈燎原之势。


    二则机动迟缓,魏学曾待粮急兵,旷日持久,错失雷霆之机。


    三则困守攻坚,叛军据坚城而联流虏贼寇,让官军屯兵城下,徒耗精锐与时日。


    之前为屯垦河套之时,就备有火炮三千门,你也不必珍惜弹药,直接环城布列百门,昼夜迭轰,集中火力摧瓮城角楼,三日便可破城垣。


    再遣精骑八千,扼守贺兰隘口,伏强弩于沙湃,若北虏来犯,则以大将军炮惊其马队,烽燧传警令游骑截击,使流虏不得近城五十里。其他的离间构陷之策,与叶督帅所言不差。”


    叶梦熊皱眉道:“那破城之后,弹尽膛空,若再有虏敌来犯,又当如何?”


    黛玉笑道:“驯兽之道,初犯施铁鞭,再犯加捶楚。一拳开而百拳止,先以迅雷之势摧其锋锐,足以震慑群小,观望者胆寒,觊觎者心惊。


    而况,土默特部三娘子也在塞上观望,看看明军到底能不能将河套经营下去。所以这一仗务必速战速决,扬我国威。”


    第227章 宁夏之役


    宁夏城周回二十里, 砖石为垒,是西北巨镇,城高两丈。四方有门, 哱拜据叛,尽闭诸门,独留西城瓮城置望楼。


    叛军举事后, 招徕河套虏骑胁从,核心以哱氏私兵旧部为主。他们攻占了藩守宁夏的庆王府,侵夺府库,杀掠宫人,挟持还未获封的庆王为质。


    上一任庆王于万历十九年薨,目前只剩还在守丧期间的王妃母子和庆王遗留下的嫔妃。


    正因为庆王沦为人质, 在叛军手上, 让朝廷在剿抚之间徘徊犹疑, 陷入被动。


    明军将百门大炮, 架设在高过城墙的吕公车上,另有火铳神射手, 在高架车上, 对据城叛军形成威慑。


    大明既然定下收复河套的国策, 宁夏城作为重要的战略支点,是囤积粮草、军械、战马, 兵力投送的中心,也是控制茶马贸易的重要节点,绝不能毁于明军之手。


    所有的炮轰和射击,仅针对叛军有生力量,对准的是角楼和瓮城。


    经过一日一夜的炮轰,叛军顶不住了, 不敢登陴相抗,便将庆王及百姓绑缚上城墙,以至于明军投鼠忌器,不得不围三缺一。


    翌日清晨,军帐中黛玉问御史监军梅国桢:“梅御史,澹然近来可有从城中传出消息来?”


    坤政院就设在宁夏城中,梅澹然作为院令,带领一班女官,面对叛军锁城的危机,她们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考验。


    幸而黛玉为备战,早就将三百名女兵安插在城内,并让梅澹然在城根底下挖掘了通讯地道,以竹管联通坤政院内枯井,再利用空心滚珠,暗藏文书图纸传递消息。


    梅国桢将信笺交给黛玉:“最新消息是三月初一到的,然儿说城内宵禁颇严,叛军分据三营:一守库银仓廒,二控鼓楼高点,三设伏红花渠。军粮尚存三万石,可支半年有余。若是明军久攻不破,叛军还会在城中尽夺民粟。”


    叛军将各衙廨的印信收缴,销毁案牍户籍簿册,释放囚徒,胥吏见贼酋伏低为奴。衙役、犯人均被编入行伍,昼巡街巷,夜守危楼,若有逃遁者,会被枭首悬市。


    官衙民舍悉遭焚毁,烈焰蚀天。叛贼劫掠商肆,尽夺仓廪,粟价腾涌,偶有贩夫走卒,能够荷担过营寨。春耕在即,农夫却不得不固守家中。


    而叛军为了拉拢多罗土蛮部首领著力兔,得其援助,许下了事成后,瓜分大明城镇堡寨的承诺。而一直在河套放牧的鄂尔多斯部首领卜失兔也不甘人后。


    原本鄂而多斯部势力,足以与土默特部争衡,但土默特部首领获封大明顺义王,每年赏赐颇丰,还控制了榷场。


    而今鄂尔多斯部,反不如顺义王庭。因此在得到哱拜的求援信后,卜失兔也选择了出兵。


    即便鞑靼兵不与明军正面交锋,只在明军后方抢夺粮草,肆行劫掠,明军就将面临左右交困的不利局面。


    叛军得知大明太师张居正,以巡抚钦差之衔,携带充足粮饷,已至宁夏城外。因此倍感压力,便将希望寄托在著力兔和卜失兔这二人身上。


    但这两只贪得无厌的“兔子”,索要金银玉帛、黄河东西两块地以及美人,才肯助力。


    “叛军如今在城中四处搜捕美人,那些妇女为避贼辱,多有投缳自缢者。”梅国桢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满目担忧,他的女儿也在城中啊!


    黛玉将信笺折起,对梅国桢道:“不日,叛军就会将美人和财宝送往两部,恰好是我们遏断援军的好时机。让北虏再不敢插手。”


    张居正皱眉:“你是想启用三百女兵,入虏营刺杀‘二兔’?”


    “是,如果今次姑息北虏,这种内外勾连的叛乱,还是会屡次上演,明军将吃不消。借用女兵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刺杀二部首领,反间哱拜与草原两部。


    明军可先与失去首领的草原二部,以复仇名义联合攻打哱拜,再报功勋,将其收编为土达,如此收复河套就师出有名。”


    黛玉轮指敲在桌上,沉声道:“女兵在宁夏备战一年有余,通鞑靼语,专司刺袭,手里还有炼化的河豚和鸩羽。


    而明军要做的是,在她们完成刺杀后,伪装成叛军接应。回城时若城门开了,我们便可趁机攻入。以免正面攻城,累及无辜,伤亡惨重。”


    梅国桢捻须道:“若果真顺利,就能速战速决,可将节流的钱财,用于修复城垣、官署、民居,抚恤官兵,且不误春耕农时。可若是不顺利……”


    “若不顺利,明军为解救我朝妇女斩杀流虏,也师出有名。”张居正道。


    叶梦熊道:“我明日即调麻贵点兵千人待命。”


    翌日,黛玉将刺杀计划及接应方式,通过竹管传递给梅澹然,并求取哱拜、许朝、刘东旸三人精确绘像。


    两个时辰后,黛玉收到了梅澹然给出的画像及回应。女兵合计一百二十八人,已被叛军“搜”走,将于明晚当作“美人”,由五百叛军经南门送往牧河营地。余者在南门城下地窖待命,着红戎衣,发绑马尾为记,等着明军攻入,里应外合。


    黛玉展开绘像,命人将“迅缉印匣”搬上来,这匣子便是一个移动的“潇湘印务馆。”


    木匣以檀木为体,方二尺五寸,高三寸,内嵌有小型的螺旋压力机。


    自从芙蓉币利用了螺旋压力技艺,实现了精美统一的压纹,黛玉灵光乍现,将其用在了刊印上面,果然融合中西技艺之粹,实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这东西用了铅锡字,是印刻机?”叶梦熊问。


    黛玉点头:“比起手写短笺,简单射书入城,耗时长损毁多。不如用饾版铜睛,印刻人物悬红画像和海捕文书,震慑力强,更能起到扰乱敌营,反间头目的作用。


    若明军能混入城中,配合留守女兵,将这些官方悬红文书四处招贴,比请贩夫走卒游说散布流言,要更具有说服力。百姓见到明军已能将海捕文书下达内城,必然安心。”


    叶梦熊见黛玉拿起了刻刀,准备雕版,忙接过来说:“夫人,还是我来吧。当年混迹道场的时候,我还刻过三清铜像,这个难不倒我。”


    “好!”黛玉也不忸怩,转头又对面色不虞的丈夫道,“劳烦相公,拟写哱拜、刘东旸、许朝三人的悬红告示,我来排铅锡字。”


    张居正撇眼看了一眼低头雕版叶梦熊,勾唇一笑:“这就为夫人效劳。”


    一刻钟后,二人继续同时喊了一声:“好了!”


    黛玉一手拿着铜刻板,一手拿着悬红告文,不吝溢美之词,将二人都大夸特夸了一通。


    而后迅速拼合图文,先刷水墨于木,再以油脂填在铜凹,转动枢纽螺旋压纸,很快压印相叠。图中的哱拜须发毕现,狰狞如生。


    铅活字阵中,本有锋锐如韧的“悬红文告”等字眼,再加上张居正气雄骨峻、森严迫人的文风,三榜令人胆寒的官方文书,已然完成。


    不过半日,已足印刷了三万份,足够城中每百步,必有一贴。军灶又熬了两锅浆糊出来,用竹筒分装,备了千份。


    张居正道:“这三榜虚实相参,赏格悬殊。必令哱拜疑心诸将,诸将则恐哱拜出卖,而被迫卷入叛军的士卒,则会觊觎酋首,伺机杀贼争功。不出三日必生内讧。”


    “但是贴榜时间、地域要错开,令叛军先后获得不同的版本,从而互相生疑。”黛玉将三榜拿在手上,“先在城南贴朝廷念哱拜之功,若肯缚送刘东旸、许朝二人归降,仍复其职,赏新币五千。


    其子哱承恩若能斩刘、许首级来献,授游击将军,赏新币三千。首逆刘东旸、许朝罪大恶极,无论军民生擒者赏两千,斩首者赏一千。


    此举给予哱氏父子反正之路,让他为求自保而牺牲同伙。”


    张居正道:“之后就在城北,贴赦卒诛帅,鼓动底层叛卒倒戈,重赏悬红,令哱承恩赏格最高,许朝、刘东旸只占十之一。暗示哱拜年老无权,不值一提,激化父子矛盾。


    其余军士,无论过往,持任一逆酋首级来归,即免罪厚赏,全营同反集体受赏。”


    叶梦熊掸了掸那一叠,没有绘像的密文,“那最后三千份,则不用招贴,而是在街市上广泛流布,点名刘东旸已放归庆王母子,遣使请降,愿以哱拜、许朝之首级赎罪。


    暗示汉将杀蒙古叛军可免罪,唯哱拜罪在不赦。此令通行,不问来路,验明即赏。”


    梅国桢道:“如今庆王母子,随炮火轮转四个城头,要让叛军相信刘东旸已送还宗室,还是得先将他们营救下来。”


    “这个不急,待我军混入城中,将庆王母子营救密藏,我们再佯作攻东城,令庆王母子乔装卖油翁媪,从南门混出城来。”张居正道。


    翌日是三月三上巳节,长风裹挟着黄沙呼啸而过,军旗在风中翻卷,叶梦熊按剑而立,披甲肩头积满烟尘。


    他凝望着张居正巡营,绯袍玉带的身影清俊如竹,玄狐披风在风里绽开,更显得其人玉树临风,卓尔不凡。


    “这老狐狸的皮相可养得真好,历久不衰,哼!”他拿起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冷水,却浇不灭心头意难平的幽火。


    他与张居正,一个沙场点兵经略边镇,一个位列三公执掌乾坤,本该云泥殊途,终生无交,偏生阴差阳错,都陷在那道奇光里。


    他救她三次,她却许了别人三生,这让他如何能释怀。


    帐帘挑开,张居正独步行来,与叶梦熊对视一眼,双手负后,挑眉道:“督帅何故在我眼中徘徊?有事?”


    叶梦熊嗤笑一声,“太师俊美无俦,夺人眼目,不由多看了两眼。”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玄铁臂弩,“连珠七发,三十步内可贯重甲。太师千金贵体,万望保重,莫累三军悬心。”


    张居正垂眸睨了一眼,好整以暇地抬起左臂,微扬下颌,以示他给自己戴上,“多谢督帅美意。”


    见某人还摆上钦差的架子了,叶梦熊翻了个白眼,用力扣住张居正的左腕,将连弩缚上他的小臂。


    “机括在三寸暗扣底下,一摁一推,箭矢即出,莫要误伤了身边人。”他粗声说着,指节却娴熟地调整着牛皮缚带。


    张居正扬唇浅笑,坦然伸出右掌,“督帅预备给内子的那份,也一并拿来吧。吾妻已嫁,叶帅别指望上巳祓禊,还能有春水芍药之约。”


    叶梦熊老脸一红,咬牙切齿了半晌,才默然伸手探入怀襟,三支剑形银簪,在阳光下流转明光,凛然生威。


    “淬过缅钢,吹毛立断。”他拇指抚过剑簪的银鞘,声音微带沉涩,“烦请转告…尊夫人,当年她奋勇杀寇之举,我仍历历在目,这三条簪虽利,但愿她永不启簪。”


    张居正倏然抬眼,眸中寒光骤凝:“你难道很得意,独见她浴血杀敌之姿?”


    “不!”叶梦熊将银簪递给他,“她那时候鬓散钗折,血污罗襦,手里犹紧攥着半截断簪,在刺向敌寇与自我了断之间,她选择了杀敌。”


    铁甲铿锵作响,他喉结滚动,“她那般狼狈绝望的样子,我再也不想看第二遍,恨不能代受千刃,也好过午夜梦回,惊魂后怕不已。”


    远处黛玉正领着抚恤使,为伤卒包扎创口,鬓间的发带,在春光斜晖里闪动飘拂。


    二人同时缄口,默默地注视她许久。张居正握住三把银簪,“我会告之内子,此乃叶帅所呈神兵利器。”他挥袖转身,绯袍卷起长风,“毕竟叛军当前,同舟共济为要。”


    叶梦熊哼声一笑:“太师悬红疑兵之计,颇有几分诸葛遗风,只怕缓兵时久,会有反水之忧。”


    “若非督帅投鼠忌器,火力不足,我军何至久攻不下?”张居正反唇相讥。


    暮鼓声起,叶梦熊目送张居正夫妇携手回帐,怅然一叹,他能给的,也只有那三条簪了。


    帐中,张居正替夫人重绾青丝,将三条银簪别上了她的云鬓,指腹轻柔地拂过润玉一般的面颊,“他送的,我替你道过谢了。”


    黛玉摸了摸他左臂上的连弩,笑道:“叶帅有心了。”


    戌时三刻,朔风卷着黄沙,发出细密的呼响,百余浓妆艳饰的女子,被叛军缚了双手,牵绳拽入鞑靼大营。


    为首的女子云鬓微斜,金钗在火光中摇曳,袖中暗藏的短刃却已抵在了掌心。


    被送来做鞑靼人的玩物,没有哪个女人能摆出笑模样,她们瑟瑟发抖,泪光盈盈,被叛军斩断绳索,推向垂涎狞笑的禽兽。


    禽兽们咧嘴大笑,急不可耐,或伸手欲揽纤腰,或痛饮烈酒,或扑身上来撕扯衣裙,不过瞬息,三寸柳叶刀已没入了咽喉。


    有的虏军试图挣扎,掀翻了炙烤的全羊,却被滚烫的酥油浇了满脸,帐中顿时大乱,女兵们同时发难,衣袂翻飞间血光迸溅。


    此帐的著力兔死于鸩酒,彼帐的卜失兔脑浆迸裂。不久鞑靼人察觉有变,慌忙往帐中射箭。


    “撤!”为首的女子吹响了骨哨,众人迅速聚拢成阵,夺下尸首的佩刀,砍落箭雨。


    她们踢翻烛台,倾倒酥油,烈焰瞬间吞没了毡帐,浓烟中传来鞑兵的哀嚎。


    一行人趁乱突围,掠马夺刃,二人一骑,奔逃南下。


    十里外,明军刚刚伏击了五百叛军,换上了他们的甲胄,见鞑靼营帐火起,两道烟花先后升空炸起,便知大明女兵得手了,麻贵当即横刀立马,用鞑靼语嘶喊:“杀!”


    五百铁骑如潮水涌出,将追赶女兵的叛军拦腰截断,一时间臂弩连发,刀剑飞转,快得令人目不暇接。紧接着又有五百明军铁骑,伏击突围出去的鞑兵。


    之后,一半人换上了鞑兵的甲胄裘袍,充作鞑靼人得到“厚礼”后,特别派遣助力守城的“援军”。


    千余骑先护送女兵回营,而后在宁夏城南门处呼门,用鞑靼语道:“我们护送美人入营回来,两部可汗都送了援军过来,快开城门。”


    “援军,援军到了!”守城的士兵被炮火轰怕了,略看了一眼他们的甲胄服饰,就轻信了。放下吊桥,将千骑迎了进来。


    明军扮演的大胡子鞑兵,抬手推开照在眼前的火把,没好气地道:“我们从阴山来,连日跋涉,又累又饿,今夜要在城中劫掠,补给资粮。”


    守兵忙道:“这是自然,宁夏城如今豪户仓廪充足,但请取用。”


    他想的是这些鞑兵,本是老乡,若是不用提供粮食,让他们自行剽掠,不用好吃好喝款待大爷,简直省心省力。


    守军目送他们纵马离开,有几个人发觉不对,嘀咕道:“他们将脸藏得严实,好像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鞑靼人……”


    “遭了!是明军!”


    不曾想那些伪装鞑兵和叛军的骑兵,瞬间杀将上来,将守将生擒住,迅速控制了城墙。


    麻贵将刀抵在守将咽喉,低声喝道:“王师已连破多罗土蛮、鄂尔多斯二部,著力兔和卜失兔都死了。此城已为孤墉,尔等都是秋后的蚂蚱。但我朝素来怀柔,特予尔等生路。


    眼下佯作不知,闭门如常,明日申时迎王师,则前罪尽涤,若泄片语…“他将刀刃微转,逼近守将血管,“你家老小九族,明日悬首四门。”


    那守将犹豫了两下,只觉颈边渗出了一点血,惶恐答应:“好……”


    为了确保守城兵卒不泄密,麻贵只得分兵,留八百人控制南门,余下两百人连同窖下暗藏的女兵,以坤政院为据点,趁天未明,分区招贴悬红赏格。


    不出半日,城中流言四起,叛军手中最大的人质庆王母子,已不翼而飞。贼党内讧互疑,更兼有鞑靼人屠戮叛军,人心惶惶。


    到了下晌,城中已笼罩在一片血腥气中,敌我难分。哱拜攥着刀柄,在庆王府中踱步,他手里最大的谈判筹码已经没了。


    还不断听到部下来报,哪个把总被人捅死了,哪个百户被鞑靼给剁了,哱拜气得骂骂咧咧,甲胄的鳞片在他焦躁的步伐中,发出生硬刺耳的刮擦声,搅得人心头越发惴惴。


    “哱王,将军又去城墙了,他的赏格最高,万一被底下人杀了,可怎么办呀?”亲兵连滚带爬进了门,“鞑靼两部的可汗都被人干掉了,信使说我们背信弃义,要与明军联手攻打我们。”


    哱拜揪住亲兵的发髻,刀鞘狠狠砸向对方的肩甲,“蠢货,都是蠢货,这么明显的反间计,他怎么就信了了呢!”


    哱承恩扶着垛口眺望,只见明军旌旗自远方漫涌而来,铁甲寒光在暮色中灿然闪耀,“来得这样快!”


    “将军,刘东旸暗邀土文秀入了帐,不知是否密谋投降。”


    哱承恩踹了报信人一脚,暴喝一声:“拖出去剁了!”


    刘东旸帐中,土文秀正在劝谏:“大哥切勿中了离间计,哱家父子狡诈凶残,我虽不在悬红榜上,但我对你是一心一意……”话音未落,刘东旸反手将弯刀扎进土文秀的胸腔。


    “兄弟莫怪。”刘东旸拧转刀柄,盯着抽搐的土文秀,切齿道:“谁叫你放走了庆王,断了我的活路!”他随手扯过令旗,擦了擦指缝的血渍,对亲兵吼了一声,“去请哱承恩商议守城之策!”


    再不下手,提他首级献降,就来不及了!


    许朝盯着城外吕公车上的炮管,忽见人捧了个食盒上来,掀开一看,竟然是土文秀的首级。


    他踉跄后退撞上墙堞,两股战战,“活不成了,我们都活不成了……”


    哱承恩手刃了许朝,又一路杀到刘东旸帐下,刘东旸瞳孔骤缩,“你我无冤无仇,何至于此?”


    “老子出生入死摧锋陷阵,你却转头先降了!”哱承恩匕首没入他肋间。


    夕阳耀金时,南门金鼓震天。


    一人破门嘶嚎:“不好了,南门有人倒戈,官军入城了,来的是李如松!”


    哱承恩忙道:“快把那几个人头给砍下来,装去献降!”


    然而他话音未落,伪装成鞑兵的麻贵等人已冲了进来,冷笑道:“李将军已围了哱府,你爹自缢,举家自焚,你是自己与家人团聚,还是要我送你一程上京处斩。”


    哱承恩颓然跪地,明知横竖是死,他还是想多活一天是一天,选择了束手就擒。


    原本预计一个月平定的叛乱,先是遏阻了鞑靼援军,再是挑起叛军内讧,仅仅七天就平定了,最大限度地避免了百姓蒙受饥馑,也没有损坏城池主体,加以修缮,依旧能固若金汤。


    叶梦熊登台受降,随即下令:“首恶槛送京师,余众缴械不杀。”


    明军开始清理战场,黛玉也领着抚恤使,带着占城良种入城,与坤政院女官和女兵汇合。


    大家改换了统一行装,开始在坤政院、宣令堂、敦行社等地,施饼送药、救治伤员、为耕农派发良种,劝课农桑。


    此次借平叛之机,明军集结的兵马,以战养战迅速扩大战果,一并解决了多罗土蛮部与鄂尔多斯部,前套后套尽复。


    土默特部的三娘子见明军胜券在握,为了争夺地盘,这才下场摘瓜得果,配合明军,将两部人马驱逐到漠北。


    从前河套如一把匕首近抵陕西,鄂尔多斯部与土默特部东西呼应,如今收复失地,可使蓟州、宣大、延绥三镇首尾相连,北虏再犯宣复,宁夏镇可兵出贺兰。


    河套易得难守,叶梦熊趁大捷之威,修缮并加固了宁夏城,增加城外的堡、寨、烽燧的建设,作为预警和缓冲,与主城形成犄角之势,保障明军侧翼和后方的安全。


    而后在河套一带筑城置戍,复建成祖时的东胜卫,设游击将军统领三千骑,控黄河渡口。又在狼山筑新城,与大同形成钳行之势。


    修葺山烽燧台,每十里设戍台,配快马狼烟。再沿乌拉山筑联堡十二座,各驻步兵五百,火炮百台。组编黄河水师上下巡弋,西扼甘肃之咽喉,东护宣大侧翼。


    套内速行军屯、修驿道、改置流官。完成这些事后,叶梦熊勒石贺兰山,在阴山立碑铭功,记录大明重新收复了河套,使天下皆知,明廷有经略朔漠之志。


    庆功宴上,三娘子也来献上了大礼,送上了战马千匹,正式承认了大明的战果。


    河套草原可牧战马十万,补中原马缺。五年之内,便可建三万宁夏精骑。蔡可贤专司军粮转运,收编归附的草原牧民入户,许其参加武举,投身卒武。


    远在京城的万历帝得到消息,龙心大悦,赶紧支棱起来衮冕加身,告庙受降,看哱氏党羽悉数斩首。


    忠顺夫人三娘子协佐有功,铸“忠顺王”印授予三娘子,王爵世袭罔替,令其统辖河套蒙古诸部,漠南诸部不愿迁徙者,望风归附大明。


    壬辰年大明收复河套,使阴山以南尽为藩篱,北元遗孽再难饮马黄河。万历帝认为叶梦熊居功甚伟,雪百年之耻,慑四夷之心,为大明拓地三百里,晋其为右都御史。诸将也各有封赏嘉勉。


    而三百女兵因深入敌后,助力克虏破城,功勋卓著,而被赐名“凤翎卫”,成为了大明首个有品秩的女子兵团。


    巡抚钦差张居正夫妇督抚诸将,运筹有功,聊赐银币千枚,丝绸四表里,坐蟒袍各一袭。


    早在宁夏平叛之后,张居正夫妻二人带着三百女兵,马不停蹄地赶往固原、甘肃二镇。九边中的甘肃镇,距离中原极远,孤悬天末,是丝绸之路的要冲,一旦有事,救援不及。


    目前的大明财政,已无力支撑一个不毛之地,作为防御军镇的正常运转。


    而且这里土地贫瘠,经年少雨,不利屯垦,那就只能广开边贸了。


    张居正一来就是补足缺饷,再组织人清理军屯,调遣州官县吏丈量隐占的军田,其次令商贾运粮来换盐引。


    而后在卫所,增设甘州、肃州官学,准边籍士子额定科举。也就是说大比之年,每次取三百名两榜进士,其中必有甘州、肃州举子各一名。


    并任用熟悉四夷番语的人授予官职,训课部落子弟,引夷民变华民。


    黛玉则在甘肃设官市,招揽哈密、吐鲁番的胡商,以茶叶、瓷器交换大宛驹、和田玉,抽分助饷。


    在敦煌设织造局,让边民纺毛线,在酒泉开办冶铁所,铸农器、制兵甲,军民两用。在祁连山路设置牧场,引进大宛良驹,可供边军营骑所用。


    简而言之管理甘肃卫,必须五事并举,财饷足则兵精,商路通则用足,教化兴则民淳,官将良则政清,农耕稳则戍固。


    三年后,若能蕃汉和睦,烽燧不惊,西抚哈密,北断羌胡,则河西走廊就能有金汤之固。


    转眼到了三月末,日寇已攻入朝鲜半岛,很快釜山、东莱沦陷,锐不可当。朝鲜王弃王京北逃,遣使告急于天朝。


    张居正夫妇此时已回到宁夏镇,与掌印太监张宏汇合,万历帝及长公主急诏张太师回朝,商议朝鲜之事。


    而今倭寇已陷朝鲜王京,汉江以北岌岌可危。若待夫妻二人回京面圣,往返月余,早失先机。


    不如夫妻兵分两路,黛玉先携带戚云梦回京,并在朝中主持廷议,张居正则疾驰至辽东。


    辽东与朝鲜仅一江之隔,旬日可抵鸭绿江,军情朝夕可至。张居正可以临前,观敌情察虚实。


    万历帝收到张居正的奏报,考虑了一下,朝鲜军情变化,非千里请命可决。日寇又素来狡诈无节,若是有张先生坐镇前线,由他临机制变,调遣诸军、核查粮秣、权宜节度,或许一切迎刃可解。


    而况宫谕令回京面圣,详陈九边形势,也等于是送了人质回来,不怕张居正与李成梁趁乱勾连谋反。


    黛玉一入京城,先将义女七小姐带回家,以宽红鲤的心。而后火速冠带齐整,面圣述职。


    她向皇帝简要说明了九边现状及整饬方略,而后回到了援朝的问题上。


    “朝鲜告急,若容日寇跨鸭绿江而叩关门,则辽左震动,蓟镇难安。臣以为,当前朝鲜局势未明,我军不可盲入异域。可行‘以夷制倭’之策。


    今建州努尔哈赤,鹰扬塞外,已统建州女真大部,渐成大明肘腋之患,若令其率部先期入朝征倭,可收一石三鸟之效。


    女真人矫健善骑射,尤精山林搏杀,正克倭寇短兵之利。可令建州努尔哈赤,精选部卒三千入朝,直捣倭垒。胜则挫倭锋芒,败则削其羽翼。若其有通倭之举,则囚其妻妾子女、胞弟为质。


    其次,今使建州女真与倭敌接战,不论胜负,皆可耗双方积蓄,待双方疲敝,我军再跨鸭绿江,则势如破竹。


    再者言,其对战胜负曲折,皆为我大明前车之鉴。两相角力,我军可详察其战术火器优劣。张太师必会命夜不收抵近观察,绘其阵图,记其战况。


    倘若努尔哈赤首战功成,即将其召回,授龙虎将军虚衔,甄选其部精锐,分三路,混编入明军,以为向导,再入朝鲜参战。”


    万历帝听了这话,很是满意,“夷狄之类,若非池中之物,当借此倭患方炽之际,借力打力。既要借其爪牙,又当断其筋骨。宫谕先生所陈之策,朕悉准行。另请太师对其明赏暗制,派选监军随行,受其羁縻节制。”


    “陛下英名!”黛玉暗舒了一口气。


    第228章 乞附归化


    事实上, 黛玉并非真心想让努尔哈赤,率部去朝鲜战场,以便他捞取战功, 仅是一个缓兵之计而已。因为史书有载,万历二十年九月,建州卫酋长努尔哈赤, 遣使马三非等人,向朝鲜人游说。


    假称建州卫马军三四万,步军四五万,皆能征惯战,今闻倭贼侵夺朝鲜,与我境相接, 唇亡则齿寒。愿助兵征倭。


    然而朝鲜方面, 时任领议政的李山海、左议政柳成龙等人, 认为努尔哈赤是借兵援之名, 实为观衅,窥探朝鲜虚实。若是答应了他们, 便是前门拒虎, 后门进狼。虏情叵测, 不可听许。


    于是,朝鲜国王李昖, 赐了使者衣冠鞍马,婉拒了努尔哈赤的“好意”。这一次,由明廷做主,安排努尔哈赤入朝兵援,朝鲜人大概也不会同意。


    在重文轻武的经国方略之下,朝鲜武备长期荒废, 军制涣散。倭寇登陆釜山后,朝鲜八道,速失其六。国王李昖北逃平壤,又弃平壤,再奔义州。而倭寇以战养战,扫荡仓廪,民无积储,朝鲜百姓逃亡,田畴荒废。


    在这种情况下,朝鲜从上到下怯敌畏战,无法提供明军军援,甚至无法筹措后勤补给,给予明军的情报也多有讹误。


    导致明军入境后,面临既不熟山川地域,亦无粮草补给的窘境,一度断粮数日,饥馑难行。以致于发生军中乏粮,士卒掠食于民的事。


    所以,根本不能指望朝鲜人供应明军粮草,黛玉要趁朝鲜乞不到明廷“天兵”,又不愿接受女真骑兵来援,反复拉扯之际,迅速筹措粮草,待六月再令援军南下。


    派遣女真酋长去朝鲜“勤王”,算是明廷的初步回应,表示我们愿意出兵相帮,但你们自己不要。我们就再行廷议研究一下。


    此时,申时行已告老还乡,王锡爵以刑部尚书兼任内阁首辅,他认为倭寇实为劲敌,力主遣明军主力远征朝鲜战场,对倭一战。


    但武英殿廷议中,兵科给事中称:“朝鲜虽称属国,实远在鸭绿江外,明军若劳师远征,恐非万全之策,不如固守疆域。”


    长公主朱尧婴蹙眉不语,黛玉首次拂帘而出,站在丹陛之上,对反对明军跨境援兵的朝臣,朗声道:“诸公皆为庙堂砥柱,当知今日战事非朝鲜存亡而已,实系中华安危。倭奴猖獗,裂我属邦。


    若纵其饮马鸭绿,则辽左震动,蓟门烽起,京师将永无宁日。今敌寇已跨海而来,尔等犹议守江之策,岂非养痈成患?”


    吏科给事中出班道:“宫谕令所言不差,但倭王所求不过封贡,只要同意了就会罢兵,可省馈响。而况宁夏刚平,朝鲜告急,劳师靡饷,恐战力不足,不如晓谕朝鲜王暂避倭锋,徐图恢复。”


    黛玉居高临下睨了他一眼,冷声道:“眼下宁夏已然勘定,河套既复,我军天威正盛,蓄锐已久。若迁延不决,待倭寇尽收朝鲜粮赋,铸造坚船利炮,则大明年损饷银何止百万?


    当以雷霆之势摧其锋芒,方为社稷大计。朝鲜为高皇帝钦定的“不征之国”,世守藩服。若坐视属国沦丧,他日琉球、暹罗、安南诸藩,谁复持节来朝?”


    “可是倭兵骄悍,大明八郡曾遭兵燹之害。那些倭寇,在朝鲜周流深入,恐怕粮草、地形无不了然于胸。明军已失先机……”


    “此言差矣!”黛玉一挥袍袖,据理力争道,“倭兵虽悍,其入寇朝鲜,焚王京屠六道,此豺狼之性,不过禽兽之聚。失道寡助,焉能久乎?如何比得上我大明赫怒兴师,再造藩邦之德!


    而况,日本关白丰臣秀吉篡逆得国,其部各怀异志,利则相争,败则相溃。贼寇悬军深入,纵兵四掠,必然首尾不能相顾。


    且远涉重洋,必然补给维艰,明军大可以逸待劳,断其海路,待其粮饷不继,再一举击破。”


    王锡爵道:“正是如此!倭寇天时地利人和皆无,若我军逡巡不进,坐失良机,则养寇贻患,悔之不及!”


    长公主开口道:“倭犯朝鲜,侵凌属邦,义当剿援,毋得迟疑。”


    廷议过后,上下达成了主战的共识,呈报给深居宫闱的万历帝。万历帝采纳了主战派的意见,称朝鲜属国世称恭顺,为我藩篱,倭贼无道,朕承天命,当行讨伐。


    诏兵部侍郎宋应昌,缮甲练兵,储粮制器。都督李如松为征东提督,统蓟、辽、陕、浙诸道兵四万余备战。


    另敕朝鲜整兵固守,今我国要结暹罗、琉球等国,合兵征勒。待天兵至日,并力剿贼。


    刚刚升任五军三营参将的刘綎,请率川兵五千赴援,万历帝诏以副总兵从征。


    因张居正四月已抵辽东镇,长公主谏言任其为“总督征倭钦差大臣”,经略朝鲜、蓟辽、山东、保定等处防海御倭军务,统筹朝鲜抗倭事宜,指授方略,便宜行事。


    万历帝想用张居正之智,又不想授其权,在皇妹的反复劝谏下,还是勉强同意了。


    张居正收到任命后,亦没有妄动,而是继续整饬辽东军纪,强化宽甸六堡防务,益收耕牧之利。令将士据险守要,待粮草齐备再伺机而动,入朝境后务求歼敌而戒贪功冒进,避免硬拼以策万全。


    宁夏平定后,银饷尚有结余,此战不求速胜,而是要保护明军有生力量。并且要从战果中,得到切实好处,而不是仅得朝鲜一个“恩同再造”的虚言感谢。


    努尔哈赤率三千部卒整军待发,却被朝鲜婉拒很不甘心,明廷也未坚持让他出兵。他向宁远伯李成梁大表忠心,乞求参战。李成梁便在辽东都指挥使司,替他向张居正说清。


    因之前李成梁经张居正申饬,整饬军务,许多不法事隐瞒不报,被御史弹劾欺君罔上,不安于位。李成梁渐失圣眷,乞骸骨不成,被罢免军职,仅保留宁远伯之爵。


    张居正到辽东后,行使便宜之权,给予李成梁“参赞戎务”的虚衔,将他留在身边以备咨询,也是变相启用他,直接架空了继任的辽东总兵。


    李成梁还特意找了幕僚,斟酌举荐努尔哈赤的言辞,才文绉绉地向张居正游说。


    “太师,建州左卫努尔哈赤,虽夷酋之属,然自受朝廷封赏以来,以都督佥事之职,助我擒叛除患,卓有功勋。而今控弦之士六千余,听闻倭寇嚣张,愿率部卒为前锋,为大明效犬马之劳,探贼虚实。


    令其领兵三千,粮械自备,另遣监军,率精骑三百监军,若疑其有异志,可立斩军前。若他败了,也好借此消耗其势,倘或勉为得胜,擒斩倭酋,朝廷略赏些银币虚衔,给他也就罢了。”


    张居正端坐太师椅上,捧茶沉思片刻,对李成梁道:“朝廷提议让建州女真出兵援朝,不过为筹措粮草,而行的缓兵之计。


    事后努尔哈赤又请缨,足见其好战邀功之心颇盛,此事关乎华夷大防,不可轻决。何妨教他向老夫,面陈破敌方略。倘或确有逸才,老夫便许他率部,为明军前驱。”


    这不过是套话耳,先将人叫过来敲打几下罢了。张居正能不知努尔哈赤一再请战是为何?一为以战功换取明朝敕封,好合法统摄建州诸部,早日吞并女真。二为窥探明军战法,掂量强弱。


    三为假道灭虢,勘探鸭绿江至王京汉阳地形,为日后兴兵铺路。四为收编流散倭兵,习其火器。五为控驭朝鲜北境贸易,趁乱截取粮饷、火药,并垄断参貂、铁器。


    李成梁连忙应是,随后便遣人至建州女真,传达了张太师的意思。努尔哈赤踌躇满志,满口答应。


    到了约定的谒见之日,张居正以戎务繁忙为由,将努尔哈赤晾了一天,待到掌灯时分,方拨冗一见。


    努尔哈赤被人领入屋中,只见盈盈烛光,映着一袭绯袍玉带。张居正立在窗前,负手而立,单看那背影就如玉峰秀擎,让人望而生畏。


    听到革靴叩地之声,张居正缓缓回身,见一人长袍马褂,蹀躞束腰,耳垂金环,前颅光秃脑后留辫,以黄丝系之,并缀有东珠为饰。他虽行三跪九叩大礼,脊背却始终直挺着。


    “建州左卫都督佥事努尔哈赤,叩见钦差张大人。”


    张居正并不叫起,任他跪在地上,目光掠过其脑后的金钱鼠尾辫,心下冷笑。


    想起黛玉手札中,记录的关于满清入关后,为摧挫汉人气节,大兴“剃发易服”令,江阴十日,嘉定三屠,毁衣冠绝文脉,血沃江南。锦绣中华地,尽化修罗场,实教人愤懑难忍。


    张居正平抑了情绪,半晌方道:“宁远伯盛赞你熟知朝鲜地形?”


    努尔哈赤心中本有几分不耐,抬头时已换上了恭顺神色:“卑职常与朝鲜互市,谙熟山川之要。若蒙大人准允,愿率死士三千,出奇兵袭倭……”


    张居正略一抬手,示意他起来,“朝廷有意栽培你,奈何朝鲜拒之。你可知为何?”


    努尔哈赤对此心知肚明,面上却露出几分惶惑:“卑职愚钝,还望大人明示。”


    张居正扶案坐下,手中缓缓摩挲着印匣,好整以暇地道:“建州壮士忠勇可嘉,然朝鲜所以踌躇者,盖因尔部素行狡诈。昔晋人假道灭虢,今尔部欲援朝,当自明心迹,表明无有觊觎之意。”


    在那一抬眸,陡然锐利的目光中,努尔哈赤瞳孔骤缩,仿佛被人洞穿了心思一般,黯然生怯。


    只见张居正唇角微勾,慢条斯理开口:“我听闻你姓爱新觉罗,此乃女真小姓,远不如叶赫那拉、瓜尔佳、钮钴禄,何妨更为‘罗’姓,归我大明。


    如宁远伯先祖一样,乞附大明为臣,去金钱鼠尾之俗,束发冠巾,弃胡服旧制,衣冠如华。尊孔孟之道,习汉家礼乐,则朝鲜自当开诚相待,喜迎王师。”


    话音未落,努尔哈赤猛然昂首,烛光映着他颈侧血脉贲张,那瞬间泄露的凶戾,被张居正捕捉分明。


    努尔哈赤撩袍跪下,以额叩地:“大人!我女真儿郎自幼结发,如断此辫,视同叛祖……”


    张居正轻笑,“自高皇帝得天下以来,广示恩信,无论何族人口,只要率众来归,一体量才擢用。老夫许你改汉姓入明籍,是好意。你若不愿改换姓氏,蓄发冠巾,又如何让朝鲜人,信服你的忠心?”


    罗者,网也。既能网罗天下,亦会被罗网所困。张居正不过是用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罢了。


    努尔哈赤犹豫不决,不敢轻许。张居正也不追迫,使之立刻答应,沉默了片刻,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没过几日,努尔哈赤以疾病为托词,放弃了出兵朝鲜的打算,低调行事。张居正得知后冷笑两声,便不再多言。


    为了打持久之战,黛玉安排在南京兵部任侍郎的儿子敬修,整备江南卫所,精选预备兵力,稽查长江水师与沿海备倭军。虽说壬辰年三国主战场在朝鲜,但东南沿海一代,也时有流寇进犯,务必防范倭寇趁虚而入。


    敬修在了解了母亲的良苦用心后,主动上书向万历帝和长公主奏请,成立征倭粮饷转运总局,专门协调战争后勤,并请缨亲自督办。


    万历帝和长公主诏准后,敬修就着手统筹钱粮,协调户部将江南税银、漕粮转化为军饷和军粮。督造南京军器局日夜赶工,生产鸟铳、火药、箭矢、盔甲。黛玉也将一半潇湘船队调度出来,经海路运输军用物资,送往辽东前线。


    在为四公主怀悼的三个月里,红鲤潜心研习医药。如今他的七妹妹回来了,兄妹俩习文练武之余,也未放弃炮制各种药丸。


    当倭寇进犯朝鲜,意图仰窥中原的消息传来,二人就专门研发新的“砖饼”以及行军常备药丸。最后,还真被他们给捣鼓出了不少好东西来。


    戚云梦举着自己做的砖饼,对黛玉介绍道:“娘,我这个砖饼,取用精米暴晒干,研磨成粉,再杂以肉松、胡麻、饴糖、各色果仁,模压成形。每砖四两重,日食两块,就能应战。冷水可泡软,浇上热汤就是粥。”


    黛玉咬了一小块尝了尝,味道极好,又试了试她研发的干汤饼,是将肉汁凝冻成膏,切成方寸,暴晒干燥。果然开水煮沸,即刻成汤。


    戚云梦又拿出一个类似箪筐的竹筒,道:“再刳竹筒,套叠两重,外贮密织麻布包的石灰铁粉,内贮粮羹。雨天行军无柴无灶,便可以用水注外层,须臾水汽涌动,就是热饭热汤了。”


    红鲤则献出了一堆五颜六色的药丸子,一一介绍:“这个是净水的秘药,用明矾合烧酒制成薄片,投在浊流中,能让渣滓沉淀,再饮就没有痢疾之忧。


    这个是御瘴辟瘟丸,以苍术、艾叶、雄黄、生姜粉、大黄组方,可防山岚瘴气,避免时疫传染。还有金疮止血丹,用三七、地榆、白及、赤石脂、血余炭组方,若将士们有外伤出血即嚼开敷上,内服三丸可遏内损。”


    黛玉笑道:“看来你学医也很有天赋,明儿做大夫也使得。”


    “还不止这些呢,还有健脾化食丸、清心解暑丸、安神定悸丸。母亲将这些药丸分储在玻璃瓶里,配以螺丝银盖。


    瓶笺上写明药名,再总装在一个牛皮药囊里,内存油纸,可以防潮防撞,方便将士们随身携带。另附《应急方略》一帛,载明症候和用法。”


    “好,我让兵部和太医院的人效验过后,玉燕堂就总揽了这活儿。一个月后,即可送往朝鲜战场。”黛玉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拉着义女,深感欣慰。经历了一些事,两个孩子不知不觉间都长大了。


    朝鲜人拒了女真军援后,见明军按兵不动,越发急迫。朝鲜国王李昖在危急关头,甚至派遣使臣,多次向明朝提出“内附”或“入辽”的流亡请求。


    藩属国在亡国危难之际,内附于宗主国,将国家和王室命运,完全交托给明朝皇帝。这无疑是激发宗主国责任感和同情心的苦肉计。


    朝鲜乞援之使络绎不绝,话语哀肯动人,告称倭氛滔天,八道尽焰,倭已入王京,挟朝鲜王妃、诸王子追奔至平壤,放兵淫掠。朝鲜王李昖仓皇“北狩”,君臣对泣,欲举国内属,乞援于大明。


    武英殿再次廷议,长公主朱尧婴蹙眉道:“朝鲜世称礼仪之邦,今社稷倾危若此,欲举国内附,永为大明东藩,诸卿以为当何处之?”


    兵部尚书石星首先出班:“长公主殿下,此乃千载之机也!我大明可效仿汉置乐浪郡,唐设安东府。今不费一兵一卒,纳朝鲜内附,是天子德政。如此辽东有唇齿之固,倭寇失巢穴之所。当准其所请,设流官,驻重兵,以绝倭患。”


    户部尚书忙道:“石公此言误国!抗倭之师整装待发,已耗银无数。若纳朝鲜,赈饥、筑城、设衙、戍守哪样不要花钱干,岁费何止百万?更何况,高皇帝有令藩国不征其赋,难道要拿大明的国帑豢养绝域么?”


    “朝鲜为不征之国,若趁人之危纳土拓疆,是令我大明天子,弃文王之德,效强秦之暴。夺人宗庙,四夷属国闻之,岂不寒心?日本会宣扬我大明,才是入侵朝鲜之国,陛下圣德何存?”礼部尚书沈鲤举笏抗声。


    珠帘之后黛玉微微颔首,沈鲤所虑不错。事实也证明,当明廷出兵,战局稳定后,朝鲜王李昖与朝臣,再也未提过“内附”之事。


    可见这只是李昖,权宜求救之言,有病急乱投医之嫌,并非国策。然而这又是明晃晃黑字白纸的“把柄”,就此放过也太可惜了。


    长公主垂询首辅王锡爵的意见,王锡爵持笏缓步而出,肃然道:“倭患未平即纳其土,是代倭受兵。朝鲜虽弱,士林犹存华风,强置郡县必生叛乱。当以存藩复国之策,成就东国再造之美名。”


    若非眼下的大明,没有多余的本钱,不愿战略透支,去接手朝鲜这个烂摊子,只能举着“存亡继绝,再造藩邦”的正义大旗,帮助朝鲜复国。


    黛玉是很想接受朝鲜“内附”,倒并不是着眼于疆土扩张或赋税收益,而是想将朝鲜,构建为大明的第一藩屏。


    廷议结束后,黛玉因娴熟朝鲜语,接见了朝鲜使臣,命与左议政柳成龙通信,以掌握战局。


    下朝后,黛玉回到家中,三子懋修已等候多时。


    懋修见母亲回来,迫不及待地拿出自己撰写《大明援朝征倭檄文》,请求斧正。黛玉一目十行看过,频频点头,赞叹道:“我儿不愧是状元之才,翰林院首席侍讲学士。此檄文如泰山崩云,沧海激雷,行文似叠浪相推,字字铿锵。大显王师讨逆之威声。”


    “那我明日就恭楷呈上,若得陛下首肯,立刻承印千万份,让将士们带去朝鲜。”懋修心头激越,这篇檄文写得杀气腾腾,竟然让他有投笔从戎的冲动。


    翌日,长公主看到这篇檄文,大为震撼,读之仿佛可见旌旗蔽日,铁骑如雷。万历帝阅览之后,也盛赞:“檄文雄辞贯日,正气盈满。有裂石穿云之势,摧山断流之威。将此檄文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万历二十年五月,辽东、山东与江南筹集的先批粮草到位,张居正放入朝鲜境内的夜不收及锦衣卫,也陆续呈报地域舆图、谍情战报。之后在辽东都指挥使司,张居正与李如松、刘綎等人议定对寇作战方略,并与朝鲜左议政柳成龙会谈。


    万历二十年五月下旬,张居正从辽阳移驾镇江堡,这里位于鸭绿江畔,与朝鲜隔江相望——


    作者有话说:万历援朝战争牵涉三国,篇幅较长,还有女真动态也要时不时穿插一下,张居正夫妇及张家诸子、荆州八虎、朝鲜双姝,也要轮番贡献,各显神通,加上整理各国史料,写起来会比较慢一点,我尽量保障每周不少于三万字的更新,但不能保障每天都能写完当天的计划。


    《李氏朝鲜宣租实录》,万历二十年六月廿六:初我使黄允吉等往日本,秀吉贻书我国,使之整其军马,与日本合(动),直犯上国,我国攀义斥绝。即于其年四月,因圣节使金应南之行,具由奏闻。中朝先因许仪后,亦闻谋,今我国要结暹罗、琉球等国,合兵征勒。


    《明史·列传一百二十六》:成梁及总督蹇达不以闻。巡按御史胡克俭尽发其先后欺罔状,语多侵政府。疏虽不行,成梁由是不安于位。及先春还朝,诋尤力,帝意颇动。成梁再疏辞疾,言者亦踵至。其年十一月,帝竟从御史张鹤鸣言,解成梁任,以宁远伯奉朝请。


    《明史·列传一百二十六》:成梁诸战功率藉健儿。其后健儿李平胡、李宁、李兴、秦得倚、孙守廉辈皆富贵,拥专城。暮气难振,又转相掊克,士马萧耗。迨成梁去辽,十年之间更易八帅,边备益弛。


    《朝鲜宣祖修正实录》朔庚申。是朝,上召见大臣李山海、柳成龙,引手叩腐呼苦日:“李某、柳某,事乃至此,予何往乎?母惮忌讳,悉心以言。”又招尹斗寿进前问之,诸臣俯伏流涕,不能遽对。 上愿问李恒福曰:“承旨意如何? ”对曰:“可且驻驾义州。若势穷力屈,八路俱陷,则便可赴诉天朝。”斗寿曰:“北道士马精强,咸兴、镜城皆天险足恃,可踰岭北行。”上曰: “承旨言如何? ”成龙曰: “不可。大驾离束土一步,则朝鲜非我有也。“上曰: “内附本予意也。”成龙曰:“不可。”恒福曰:“臣之所言,非直欲渡江也,从十分穷极地说来也。”与成龙反复争辨。 成龙日: “今东北诸道如故,湖南忠义之士不日蜂起,何可遽论此事? ”李山海终不对。成龙退而责恒福曰:“何为轻发弃国之论乎?君虽从死于道路,不过为妇寺之忠。此言一出,人心瓦解,谁能收拾? ”恒福谢之。


    《明史》卷三百二十二 列传第二百十(日本)


    二十年四月遣其将清正、行长、义智,僧玄苏、宗逸等,将舟师数百艘,由对马岛渡海陷朝鲜之釜山,乘胜长驱,以五月渡临津,掠开城,分陷丰德诸郡。朝鲜望风溃,清正等遂偪王京。朝鲜王李昖弃城奔平壤,又奔义州,遣使络绎告急。倭遂入王京,执其王妃、王子,追奔至平壤,放兵淫掠。七月命副总兵祖承训赴援,与倭战于平壤城外,大败,承训仅以身免。八月,中朝乃以兵部侍郎宋应昌为经略,都督李如松为提督,统兵讨之。


    当是时,宁夏未平,朝鲜事起,兵部尚书石星计无所出,募能说倭者侦之,于是嘉兴人沈惟敬应募。星即假游击将军衔,送之如松麾下。明年,如松师大捷于平壤,朝鲜所失四道并复。如松乘胜趋碧蹄馆,败而退师。于是封贡之议起,中朝弥缝惟敬以成款局,事详《朝鲜传》。久之,秀吉死,诸倭扬帆尽归,朝鲜患亦平。然自关白侵东国,前后七载,丧师数十万糜饷数百万,中朝与朝鲜迄无胜算。至关白死,兵祸始休,诸倭亦皆退守岛巢,东南稍有安枕之日矣。秀吉凡再传而亡。


    《明神宗显皇帝实录》,万历二十年六月初二:命辽东抚镇发精兵二支应援朝鲜,仍发银二万解赴彼国犒军,赐国王大红经丝二表里慰劳之,仍发年例银二十万给辽镇备用,从兵部奏也。


    《明史·卷二百四十七·列传一百三十五》:(刘綎)二十年召授五军三营参将。会朝鲜用师,綎请率川兵五千赴援,诏以副总兵从征。


    第229章 羁縻四策


    节序端阳, 辽阳辽东都指挥使司中,也略染喜庆。辕门外旌旗招展,演武场兵戈绽光, 守备军官脸上,都洋溢着过节加餐的喜悦,丝毫没有备战的紧张感。


    台阶花盆中菖蒲明丽, 辅首衔环里倒挂艾叶,种种闲适景象,无疑令朝鲜左议政柳成龙十分不安。


    他叹了一声,抹了一把额汗,敛衽捋须,走入都司衙署经历司。议事厅内, 红泥小炉焙着香茗, 熏风卷着艾草气息透窗而入。


    眼前天青色绫罗道袍, 素绦环腰的俊美长者, 便是大明总摄百僚,戎机要务皆决于其手的张太师。


    据朝鲜使臣回报, 张江陵峻法独裁, 虽专擅而能成事。大明有江陵主政, 夷狄不敢窥塞。蓟州戚继光、辽东李成梁二帅,相倚如左膀右臂。


    这位是权臣中的权臣, 其权之盛,可代御批、掌黜陟、改币制、敕科举、调兵马,甚至将长公主送上摄政之位,倒逼怠政之君朱翊钧被迫“垂拱”,旷古未闻,是大明真正的摄政王!


    而长公主朱尧婴, 不过是其影罢了。用日本话来说,张居正便是代皇帝总揽万机的“唐之关白”。


    此时,他斜倚湘竹躺椅,手里端一碗冒着白气的酸梅汤,望着屋檐下铎铃轻摇,端的是清雅飘逸。


    “今日端午,老夫请柳相过府饮汤。”张居正拿银匙搅动着碗里的酸梅汤,回头对吟香道,“女儿,去给柳相盛上一碗酸梅汤。”


    “是,父亲。”吟香双手捧上冰镇的酸梅汤,面对生父,她还是有些情怯,手指微微颤动着。


    她与雪姬的认亲过程截然不同。全罗左道水军节度使李舜臣,因与妓生文美真相处数年,彼此有情,连带着认下女儿雪姬,也没有负担。


    而她的生父,一直知道自己的存在,却并不在意她一个贱籍女子的死活荣辱。雪姬那边已经能为义父义母,提供朝鲜水师情报,而自己却始终无法得到,丰山柳氏一族的认可。


    柳成龙接过酸梅汤,望着眼前婉顺温雅,乖巧可人的女子,听吟香喊别人父亲,心里很不是滋味。


    却又意识到,这或许是她最好的归宿。远离血浪滔天的秽土朝鲜,在大明度过安稳富贵且受人尊重的日子。


    柳成龙嗅到凉丝丝的酸味,不禁喉结滚动:“多谢太师盛情,故国罹难,八道已沦陷七道,在下没有胃口吃。”


    他放下冰凉的汤碗,疾步进前,哀恳道:“还请太师速发雷霆之兵,替属国收复开城。”


    张居正慢条斯理地吃完半盏酸梅汤,将空碗撂在躺椅前的小案几上,而后徐徐闭眼,“朝鲜目下,仍存全罗道水师、义州粮道、平安道精兵三万,各地均有两班贵族组织的义军打游击,还不至于一败涂地。”


    柳成龙倏然抬头,身形微晃,革带轻嗑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张太师竟然对朝鲜仅存的战力,如数家珍。


    “太师,若我义州一溃,倭寇便可直入大明……”您怎么还从容不迫,无动于衷呢?


    张居正缓缓起身,冷笑道:“当初,日本遣使胁朝鲜假道入明,尔等畏惧倭寇报复,乃隐其侵明之志,咨文含糊,不言借道之实,使大明未察其危。


    若不是贵邦忘了‘事大以诚’之训,苟持两端而昧大义,情报未实,才令明廷疑鲜倭交通,以致于倭陷王京,八道崩裂的么?


    倘若贵国早日告倭谋于大明,则蓟辽之师可预扼鸭绿江,浙江水水师可截断倭寇粮道。岂会纵贼深入,三都焚毁,万民流离?”


    “敝邦军制溃烂,畏倭如虎,这才匿真示伪……”柳成龙汗透重衣,语至悲切声音渐低,“望上国速发虎旅,我等如大旱之望云霓!”


    青瓷注子划出一道清越的水声,张居正默然斟茶,“既无预警在前,丧师失地在后,且无粮草补给,今日尔等有何颜面,立于阶前催战?”


    他将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飞溅了出来。


    柳成龙面如死灰,悔恨难当。过了一会儿,张居正又将茶杯徐徐推向柳成龙,乌鬓在阳光下泛出金光,语气缓和了几分,“出兵的事先不急。即日起你每隔五日,将前线战况,致函呈报给宫谕令。”


    “大人有所不知,”柳成龙只觉巧合,拱手道:“前次宫谕令大人,已向敝邦使臣下达了钧旨,昨日始收到令主回信。”


    但见张太师眉头舒展,鹤步缓行而来,淡笑道:“以后收到宫谕令来信,一律先交我阅览。”


    “好。”柳成龙将怀中信封双手奉上,“大人请过目。”


    张居正一目十行看完,嗅着信笺上的墨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无奈与夫人分处两地,遥隔一千六百里,两人之前就约定好,利用柳成龙这个“信差”,传递彼此密讯。


    黛玉想要朝鲜,以另一种形式“内附”,而他也正有此想,方才向柳成龙发难,就是为谈判制造筹码,夫妻二人可谓是心有灵犀了。


    张居正展袖指向悬挂的朝鲜舆图,肃容道:“我大明抚驭华夷,念尔朝鲜世笃忠贞,遭倭乱而社稷倾危,特举义师,扫清贼寇。在复尔疆土之前,大明愿两国勠力同心,立定友谊之约。”


    柳成龙怔怔抬头,“太师的意思是……”出兵之前,还有签个合同?事后要钱?


    张居正轻笑,“小邦处大国之间,非忠信不立。若要大明再造藩邦,还需先立万世之盟。”


    四卷绢策在桌上徐徐展开,柳成龙凝眉细看,他汉学素养极高,读写不成问题,却有些看不明白。


    第一卷谈及两国联盟以固藩屏,要朝鲜遵循大明礼法,君臣袭冠带、奉正朔,凡是国君嗣位,皆须遣使告于太庙。大明遣翰林重臣,持节观礼,共襄盛典。


    外务往来,协和万邦,对倭寇、鞑虏、洋夷诸事,声气相通,使四海知东方有金城之固。


    柳成龙怀疑其中有蹊跷,又仔细看了一遍,这一条完全是对朝鲜施予更隆重的恩典了。


    不但朝鲜新王继位,可亲赴大明京城谢恩,明朝还会派翰林重臣常巡朝鲜。此举不曾损害朝鲜内政自主,反而强化了王权的合法和权威性。


    并要求朝鲜在外务政策上,与明朝高度一致,若遇敌情事先咨商,两国协商。这不正是朝鲜梦寐以求的事么?


    紧接着第二卷,果然不出所料“图穷匕见”了。大明打着“经济相济,以富黎庶”的旗号,要朝鲜开仁川、釜山二港,设市舶司。大明商船准免榷税,采办高丽参、战马、硫磺、生铁诸物。


    另遣大明工部匠师,助朝鲜兴矿冶、复农桑,所获之利两国分润。大明援军所费之资,尽折为互市之利,不责锱铢之偿。


    柳成龙眉头紧骤,呷了一口茶压压惊。大明要从朝鲜获得优惠的战略物资,还要在朝鲜开矿获利,以长期特许贸易和矿业开发权,来偿还战争消耗。


    等于言明确了,这个忙大明不能白帮。大明要的也不是现银,而是长期的经济利益。合作发展工商业,此举能一定程度上,带动朝鲜冶炼业、矿业的发展。但若是后续,大明做不到公平公正,吃亏的依旧是朝鲜。


    张居正见他看到第二卷,就开始犹豫了,想必带回去见李昖后,朝鲜文武必然还有一番争论,索性将话挑明,也好让他心里有所准备。


    “这第三卷是‘军事相倚,以慑四夷’。朝鲜战后,即在济州岛设水师粮台,釜山驻巡防舟师,皆由大明督军参赞,朝军协守。火器舟舰统依明制,边情谍报顷刻相通。如此,则倭寇不敢再窥东南,鞑虏也不能犯鸭绿江。”


    柳成龙脸色难看到极点,大明是想借济州岛,控制黄海这个重要支点,作为补给。在釜山建立军事堡垒,锁对马海峡,直接威慑日本。


    虽然以共同驻防为名,抛出的利诱,是支持朝鲜在火器和战舰上的革新,但大明要求直接派兵入朝,哪个国家能忍?


    可是眼下,朝鲜千疮百孔,自顾不暇,哭爹喊娘地求着大明军援。这时候国王李昖都恨不能举国内附了。大明少量派兵驻守的事,想必也不得不答应下来。


    说完了最敏感的部分,张居正又提到了第四卷,“大明准备扩大两京国子监,招纳贵邦俊杰入太学修习。特许贤良参加大明科举,登科者授职明廷。另在贵邦设实务科,甄选能工巧匠,无论贵贱,只要有一技之长,均可报考,登科者一样授职明廷。


    待战后,大明史官与朝鲜共修《壬辰抗倭录》,彰贵邦忠烈臣民,载我朝再造之恩,垂训后世。


    此四策,非为趁火侵夺,而是宗藩共利,大明得忠义之藩篱,贵邦获复兴之生机。如此,东海之滨,永绝干戈。汉江之畔,长传安乐。”


    柳成龙默然抚卷,既惊且愕,表面上看这四条互惠之策,均有利于朝鲜战后快速复苏,可是一个驻军,一个市舶,一个科举,都是不可轻许之物。


    就拿看起来毫无坏处的科举之策来说,大明鼓励朝鲜士子入学大明国子监,并参加明朝科考,那么朝鲜的优秀士林以及能工巧匠,都会蜂拥入明。留在国内的,就只有二流人才了。


    可是眼下的朝鲜,没有任何说“不”的底气和理由。这并非是不平等条约,相较于倭寇那样的豺狼之属,大明的这份盟约书,索求相当克制。


    甚至以“相助、相济、相倚、相融”之语,凸显两国平等,在彰显天威浩荡之余,还保留了宽宏怀柔之意,简直圣人手笔。


    尽管有诸多的不甘心,柳成龙还是没有做任何挣扎与反驳,将此四策帛书带回了义州,呈给了国王李昖。


    朝鲜群臣的异议,很快偃旗息鼓,这已是他们能从宗主国得到的,最好战后待遇了。若不同意,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朝鲜王李昖代表朝鲜生民,叩谢天恩,悉数领旨。盛赞四策合乎春秋大义,实乃小邦之荣。堪为朝鲜久安之策,夙夜所盼之愿,尤感圣心浩荡。最后一句还是“乞请大明陛下念苍生倒悬,速发雄师荡寇!”


    万历帝没想到,自己屡次被御史内阁,封驳的“开矿税之基”的圣旨,竟然是被张居正给允了,还是从朝鲜开矿抽利,不劳大明。


    朱翊钧大喜过望,连夸张先生经纬天地,有“伊尹之任、周公之勤”,实乃乾坤砥柱!即便张先生不与他商讨,直接做主代大明谈判,他也不计较了,战后有钱拿就行!


    柳成龙好不容易等到,张太师移驾镇江堡,以为马上“天兵”就可以誓师出征了。


    结果到了六月初二,张居正还是按兵不动,只是与兵部职方主事袁黄下棋。


    柳成龙不得不打破“观棋不语真君子”的铁律,满心焦急地道:“太师,敢问为何还不出兵?”我们卖身契都签了,可不能撂手不管呀。


    张居正拈棋沉吟,过了一会儿才道,“不是不出兵,而是梅雨将至,不易行军,且待天晴。”随后在棋枰上落下一子。


    袁黄凝神一观,倒吸一口凉气,中盘认负。


    黛玉曾言,大明援朝第一仗失利。游击史儒等率三千人至平壤,因对日寇的战斗力,产生了严重误判,以致于不谙地利,轻骑冒进而战死。副总兵祖承训,统兵援之,损兵折卒后,仅以身免。


    这既是朝鲜情报有误,也有明军恃勇轻敌之故,伤亡完全可以避免。所以要想首战告捷,张居正要重新布局。


    翌日,金州卫坤政院院令李娇倩,带着两百女兵,携潇湘书林三万册新鲜刊印的书,来到了镇江堡。


    此书名为《倭寇军备辑要》,内容综合了夜不收、锦衣卫侦谍的舆图和敌情报告。详考倭寇之势,让明军将士知彼虚实。其内容包含四大部分。


    第一部分《军械志》,记录日本倭刀及火绳枪制式,发弹迅烈,胜过鸟铳,并绘有射程对比图。


    倭寇甲胄皆为轻革,刀箭可伤。还载有攻城飞梯、龟甲车。倭卒多佩双刀,先锋戴鬼面,铁炮队开火以三列轮射。


    第二部分是《辎重录》,计算出倭营每日火药耗费两千斤,粮秣人均日支米五合。察其海运要道,对马岛为中转,釜山浦为总汇。还记录了倭船规制、载重、航速,并绘形注数,以供水师截击。


    第三部分《营伍册》记录倭寇各军团编员,其中小西行长部卒一万八,加藤清正部卒二万二,黑田长政部卒一万二等,一共十军,约有十五万八千之众。


    第四部分为《将弁传》用西洋透视技法描摹出主要倭酋形貌,小西行长面白微须,笃信基督教,善商贾诡谋,可诱之以利。加藤清正赤面虬髯,性暴嗜杀,悍而少谋,可激之以怒等。十军将领悉数摹画,嗜好忌惮记录详细。


    李娇倩抱拳道:“父亲,倩娘不负所望,在天晴之前完成了刊印。愿我大明将帅熟读牢记,可料敌先机,战无不克。”


    张居正拿到书,很是满意,夸赞儿媳道:“你做得好,真难为你了,等小五回来,我让他送你一船珍宝。”


    “珍宝我不要,只要他多陪我几天就好了。”李娇倩甜甜一笑。


    《倭寇军备辑要》就此分发给了大明辽东的将官熟览,柳成龙拿到后翻看了一遍,对比朝鲜军民提供的语焉不详的情报,顿觉汗颜。


    怪不得张太师一直不曾轻许出兵,要是拿着朝方给的不实情报跨过鸭绿江,明军恐怕会产生不小的伤亡——


    作者有话说:《朝鲜宣祖修正实录》,万历十九年五月:临送,备边司更密戒应南:“行到辽界,剌探消息,皇朝若专无听知,则便宜停止,咨文切勿宣洩。”及应南入辽界,一路譁言朝鲜谋导倭入犯,待之顿异。应南即答以为:“委奏倭情来。”华人喜闻,延款如旧。时汉人许仪后在日本密报倭情,琉球国亦遣使特奏,而独我使未至,朝廷大疑之,国言喧藉。


    阁老许国独言:“吾曾使朝鲜,知其至诚事大。必不与倭叛,姑待之。”


    未几而应南以咨文至,群疑稍释矣。


    《惩毖录(柳成龙)》,卷一:时倭书有率兵超入大明之语,余谓当即具由奏闻天朝,首相以爲恐皇朝罪我私通倭国,不如讳之。余曰:因事往来,降邦有国之所不免。成化间,目本亦省因我求贡中国,即据实奏闻,天朝降勒回谕,前事已然,非独今日。今讳不闻奏,于大义不可。况贼若实有犯顺之谋,从他处奏闻,而天朝反疑我国同心隐讳,则其罪不止于通信而已也。朝廷多是余议者,遂遣金应南等驰奏。


    时福建人许仪后、陈申等被掳在倭中已密报倭情,及琉球国世子尚宁连遣使报闻声息,独我使未至。天朝疑我贰于倭,论议籍籍。阁老许国曾使我国,独言朝鲜至诚事大,必不与倭叛,姑待之。未久,应南等赉奏至,许公大喜,而朝议始释然云。


    《全浙兵制考(侯继高)》,琉球国中山王府长史掌司事长史郑迥为报国家大难事:


    万历十九年四月,具报人陈申为疾报倭人倾国入寇事:申,同安县民,附金门所住,万历十六年四月内,就漳州府海防馆告发饷船,驾至琉球,冲礁沉破,买板再造,财尽负债,忧怖重病,难归,将船货并文引付钟尔敬、陈乔,于十八年二月初九日,领驾回销完饷,寄寓琉球。


    闻知日本国原有六十六州之主,今倭王关白奋身奴隶,弑其王而夺之位,仍藉故主余威,兼并日本六十六州之地为一,阴谋席卷琉球、朝鲜,并吞中国。


    《经略复国要编(宋应昌)》,报石司马书:二十九日,许仪后既有密书云:关白名虽求贡,其实欲明年窥犯中国,欲各海隅亟行隄备等语。胡可不信?


    夫倭谋叵测,前不佞小啓中屡屡言之,颇为详尽,俱係实信,非敢假也。且事势二三年方可宁静,今日姑与封号,不过为一时羁縻之计,中国沿海之防,何可一日玩弛?外谕阴散其谋,实兵家妙着,即当行一札与戚金,如来札所云者,使与小西飞知之,以达行长一消弥之策也。谨覆。


    《明史·朝鲜列传》:六月下旬,游击史儒等率师至平壤,战死。副总兵祖承训统兵渡鸭绿江援之,仅以身免。


    第230章 一触即发


    为确保大明东征朝鲜抗击倭寇首战告捷, 张居正派遣夜不收,深入平壤周边,记录倭军布防图, 重点查明火器阵地、粮草仓库和指挥所。


    而锦衣卫则通过学习,利玛窦所教的经纬度、地图投影、比例尺测绘等术,专门拿着罗盘和测距杆, 绘制精确的作战舆图。


    目前得到的消息是,倭首小西行长率第一军一万五千人,据守平壤。城防以牡丹峰为倭军本阵,置火炮三十门,铁炮队三千人控扼最高点,与城中犄角相援。


    城郭七门险峻, 东有大同门、长庆门, 南有芦门、含毯门, 西边的普通门、七星门、正阳门, 三重设防,暗藏火铳手五百。


    城内练光亭屯粮十万石, 大同江畔泊有战船八十艘以为退路。


    倭军所用的火绳枪三段轮击, 可保持火力不断, 射程一百五十步。还有胁从的朝鲜民夫,在被迫修葺城垣。


    镇江堡议事厅中, 张居正端坐太师椅,身后屏风绘着朝鲜半岛山川舆图,桌前摆着硕大的战场沙盘。


    兵部职方主事袁黄,清瘦挺拔,如孤松一般立在张太师身旁,手持羽扇徐徐扇风。


    八员大将甲胄肃然, 扶膝而坐。征东提督李如松,身高九尺,肩宽臂粗,敦实健硕,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他还是还第一次见到如此精确的黏土沙盘,以青泥塑城,绘碧彩作江,怎么夺城已经了然在胸。再配上一本《倭寇军备辑要》,打下平壤,简直如探囊取物一般。


    才从宁夏战场下来,在老家休整了一个月,李如松摩拳擦掌,想要争功树业的心,已经迫不及待燃了起来。


    父亲李成梁已失帝心,被迫卸职,老李家的担子,就得靠他这个长子来扛了。


    他瞥了一眼骄纵如孔雀的二弟李如柏,那养尊处优的气派,跟飞扬跋扈的世家子弟别无二致。


    再看五弟李如梅那厮,身材精瘦挺拔,警觉而躁动,像一只随时准备出击的烈豹,眼睛总是敏锐地观察四周,比老二强多了。


    他眯起眼儿小声对长兄道:“这黏土沙盘必是吟香姑娘做的,牡丹高岗的炮口上,还缠着她的头发……”


    李如松那才因欣慰而翘起嘴角,瞬间猛抽了两下,抬手在五弟兜鏊上削了一记。


    浙兵出身的吴惟忠,瞥了一眼沙盘上的牡丹峰,主动请缨道:“还请太师准允我率蓟镇浙兵三千,剿牡丹峰。”


    刘綎魁梧雄壮,肌肉虬结,浑身散发着桀骜不驯的挑衅意味。他年轻气盛,不甘示弱:“我川兵擅长攀高,最适合战牡丹峰。”


    面对一众老哥哥,他一个三十出头的小将,为不输阵,硬是蓄了一把骇人的络腮胡子。


    袁黄摇扇,冷静淡笑道:“诸位将官稍安勿躁,且听太师排布。”


    众将瞬间肃然,所有眼睛都看向张太师。


    “今次我们既要首战大捷光复平壤,还要全歼倭军第一部,生擒小西行长!”


    张居正环顾诸将,手持长枝一条,指向沙盘:“今次夺城之战,总兵力两万,分四路。凭诸位之能,力克坚城应该不难。


    但中军若强攻七星、普通门,恐遭倭军火绳枪攒射,先锋部队必然负创不少。


    夺城后,若仅二围堵东南,恐致小西行长逃遁。入城后各军混战巷陌,无法发挥辽骑奔袭之利、南兵火器之威。因此要重整方略,切勿贪功冒进。”


    听张太师说得切中肯絮,众将不由互望一眼,心悦诚服。都说张居正胸藏兵甲,能指挥于数千里之外,进退疾徐,洞若观火,今日阵前聆教,果真名不虚传。


    张居正继续道:“中军主力由李提督总制,统领辽东铁骑五千,副将杨元、陈景年领辽东甲骑八千,备三眼铳三千杆,专司平原驰突。


    参将吴惟忠率南兵四千,配佛朗机炮六十门,火箭车百乘。御寇总兵刘綎督川兵三千,携火球二千枚,藤牌手八百。


    游击李如柏、李如梅各领轻骑三千,负柴草硝石,作火攻之具,另行袭扰倭军。”


    在攻城时序上,张居正的安排是,让吴惟忠发火炮焚普通门倭军营垒,刘綎同时突袭牡丹峰。


    杨元、陈景年所率辽东铁骑分掠七星、含毯二门,南兵再以楯车推进。


    破门后,提督李如松亲率亲兵八百,突入练光亭直取倭酋本阵。陈璘领水师截大同江,祖承训、查大受伏兵黄州道,阻敌南遁。


    李如松听完大笑:“太师果然高明,遣兵任将切中机宜。先用南兵火器摧锋,我辽骑蹑后,任川兵奇袭。


    水陆并进,再来一个瓮中捉鳖,简直算无遗策!咱们黎明总攻,一个时辰内必克平壤!”


    游击将军陈景年在辽东驻守锦州数年,只与女真人在林中野战过,还没打过巷战,不由问吴惟忠:“吴参将,平壤城破后,街巷逼仄,倭寇必据高屋纵火,隐匿在断壁残垣后,大放鸟铳。我们该如何打呢?”


    吴惟忠曾随戚帅在花街巷战,颇有经验,他捻须沉吟道:“巷战之要,在分合相济。以鸳鸯阵为骨,因地制宜进行改制。再配上火器毒烟,便是如虎添翼了。


    而今我们随身都有药囊,后方还有军医帐,凤翎卫负责施医治疗还怕什么呢!”


    “就是!凤翎卫的姑娘们一来,将士们哪怕被穿成刺猬了,也是舍不得死的。”李如梅笑道。


    刘綎冷嗤一声,斜睨向他道:“李先锋,此次攻城,不但会动用火炮刀枪,要求骑步协同,你可别一心想着受伤,骑马入城被倭寇当成活靶子射成筛子。”


    张居正瞥了他们一眼,道:“鉴于此战动用的军械种类繁多,从重炮攻城到巷战短兵相接,军中另设了转运使,专司兵甲更迭之务。”他向门外扬声道,“你们进来吧。”


    傅望舒、张怀信、刘祈安、王知远、张允修五人叩门而入。


    张居正介绍道:“这五位熟知军械易换,能双马轻车驰送军械。由傅游击备主攻城械,吕公车二十具、冲车五十乘、折叠云梯三百架。


    由张游击主骑步转换,入城后骑兵下马即可改持步兵战械鸟铳、刀刃等。刘游击主火器,备佛朗机炮三千门、火箭车箭匣八百。王游击备巷战狼筅三千杆、毒烟镋钯五千柄,斧钺钩镰八百。”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允修,嘴角微勾,“这是我家五郎允修,他擅长紧急修械,会携机动炮车,内储卡榫簧机等容易损坏的部件,临阵可换。


    倭据高屋,他可将虎蹲炮改装仰射架。遇墙垒可改制火炮,使墙迅速爆破。”


    李如梅新奇道:“这么说,老吴的火炮破门后,三十步内即可换鸟铳短刃。我骑马入巷,就有藤牌钩镰庇护。拉拴卡膛了还能换新枪。”


    “正是,我们能预判各军接敌当用何械。还会及时缴械入库,以防遗落资敌。”张允修道。


    “张五爷可真能耐!”李如松赞道,心想张太师也不能免俗,还不是拉自家儿子上战场捞功了。


    回头又看了看自家不成器的老五,恨铁不成钢地拧着如梅的耳朵,“同样行五,人家比你可强多了。”


    李如梅不服气道:“我能上场杀敌,他能行么?”


    “能行!”张允修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


    袁黄最后嘱咐道:“如今雨季过半,正值盛夏,海陆畅通补给快。天晴火器效能最佳,弓弩可靠,有利于我军速战速决。万不可拖到冬季,否则后勤不济、瘟疫流行,就不大好办了。”


    李如梅不以为意,小声嘀咕:“我辽动铁骑不畏寒暑,就算大雪封山也能行军打仗。”扭头又对兄长道,“这个袁主事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怎么如此得太师青睐?”


    李如松道:“你别看袁主事像个文士,人家通经史、精术数、晓兵事,是文武兼资的奇士。他会观天象、推历数,择吉日行师,提振士气。


    你也知南北兵素有嫌隙,但他周旋其间,能平怨怼。你当他是半个诸葛亮就成了。”


    议毕收复平壤方略,张居正扫视众人道:“首级计功法,弊病丛生,同袍相残夺首冒功,杀良代贼者不可胜数,且屡禁不止。更有悍卒以盐水浸首,携行数月,或引瘟疫。


    首战要全歼敌人,为防士卒弃敌不追,竞割人头,而误攻城,现改换军功勘验新法。


    吾女吟香,创制了一种朱印勘核制,可革除旧弊,现让她给大家讲解使用方法。”


    众将议论纷起,李如梅登时来了精神,连忙端正坐好,一双眼睛瞪得贼亮。


    吟香手托印匣入内,取出一枚圆章,向众将介绍道:“印面阴刻本营名号,如大明征虏营,百户所编号和士卒姓名字号。三纹交叠,无法私仿。


    另配有药油墨囊,战前令士卒将名章饱蘸药墨,一战可印五百数,而不缺墨。


    将士临阵斩敌,毋急割首。即以印钤敌尸面额。钤毕即走,续战不辍。


    待战后验功,可凭印纹内容、敌尸致命创口、敌尸手掌有无持刃老茧,三验无差,即可录功。”


    吟香话音刚落,就引来一阵嘲笑之声,诘难频出。


    “若有后来者,见敌尸已被钤印,他大可削去一块敌尸面皮,再另盖自己的章,如何判定谁有功?”


    “若有狡卒,不思杀敌,一味给活的敌军脸上盖章,让同袍去杀敌,又如何判功?”


    “如果士卒战斗中丢了印,又怎么报功?”


    “若士卒死了,敌人拿了他的印,诈降窃功又如何?”


    吟香拿起一块猪皮,将印盖了上去,泰然自若道:“此印之密在药墨之奇,非寻常丹青所制。盖在死人或死亡动物的皮肤上,其色会深入腠理。即便削去表皮,水洗火烤,墨色还会渗入骨头,历久不毁,沸水皂角也难洗刷。


    而此墨,根本无法附着在活人肌肤上。所以,不存在抢盖印以争军功之说。


    若是士卒丢了印,那就还是老办法,暂时砍人头记功,但人头上盖了别人的印,就不能算。


    倘若印被窃走,或士卒死亡失印,其编号将被封存,永不叙用。战后给丢了印的士卒补印,也是重新编号。确保一人一号,没有重叠。


    以后,这印就相当于每个士卒的记功簿,务必妥善保存。”


    李如梅连忙取过吟香手里的印章,盖在自己手背上,果然毫无痕迹。再钤在猪皮上,顿时露出鲜亮红艳且清晰的印纹。


    “厉害呀!有了这个宝贝,士卒就能专注战斗列阵,再不会分心割头抢首级了。”


    吴惟忠也感慨道:“这法子好,省得同袍相争失了和气,又能遏制杀良冒功,以后论功行赏就能公平公正了。”


    张居正道:“三纹叠印,无法仿冒,纵有贪官污吏,冒籍之奸,遇此铁证亦是束手无策。从此知功过明赏罚。”


    “可是我们不日将出征,眼下再刻印来得及吗?”李如松皱眉道。


    吟香黠然一笑:“上月凤翎卫在各卫所,巡营施诊时,早录好实军名册,印已制好。剩下两千空名都是虚籍冒饷的,自然也一并没了。”


    李如松“嘶”了一声,顿感女色祸人,合着一群女兵直入营垒,是打着诊疗慰问的旗号,核兵实籍去了。


    李成梁的三个儿子顿时面呈窘色,张居正瞥了他们一眼,语重心长地道:“若老夫不至辽东,还不知这里将官骄悍,上恬下嬉。


    诸将都是卫国干城,当时刻严饬武备,以肃军纪。若战备松弛,边防溃废,国势亦如鱼烂瓦解,朝鲜便是大明的前车之鉴。


    如今倭奴之邦都敢窥视我大明,女真崛起亦暗中觊觎华夏,尔等不思警惕,还在自欺欺人。边疆事重,吾不敢须臾少忘。


    可我已老矣,鞠躬尽瘁也有尽时。待到大明内忧外患交侵之时,江河日下,九州辐裂,尔等又当如何?”


    张居正一席话说得直披情愫,真挚诚笃,打动了众将的心肠。


    他们纷纷从站起,齐齐向太师抱拳行礼。李如松单膝下跪抱拳道:“我本边陲武夫,世受国恩,向来以贪功自纵,藐视军纪。今日闻师相明训,汗透重铠,悔愧难当。


    自即刻起,我李家子弟当尽去浮奢,重整甲胄,赏功罚过与士卒一视同仁。战后归来必晨操夜巡,不敢轻疏。若再生骄惰之心,天地共戮。


    此行入朝征倭,我李家儿郎此身既许边塞,惟执锐前驱,痛革前非,尽忠竭力以报国!”


    张居正将他扶起来,握住他的手,目光沉凝:“李将军能有此悟,社稷之幸。朝鲜战事凶危,倭患深重,愿将军刚毅果敢,用兵如神,刀锋所指,倭寇溃灭。他日凯歌振旅,平倭复土之日,老夫亲执美酒以敬功勋!”


    盛夏的鸭绿江,江水奔腾,波光粼粼。浪花拍岸,好似战鼓催响。四万大军铠甲肃立,战旗在长风中猎猎作响。


    张居正一袭真红织金坐蟒袍,在点将台上挺身而立,长髯与斗篷被风扯得飞扬起来。


    他徐徐扫视江岸,目光掠过每一张将士们的脸,振臂扬声:“将士们,倭寇践我藩邦,辱我属民,意窥华夏。今日我们奉天讨逆,存亡继绝。山川同誓,日月为证,我大明军魂所至,贼寇尽灭,旗锋所指,山河永固!”


    伴着兵戈顿地的强音,将士们齐声嘶吼:“斩尽倭奴!扬我国威!”


    一艘艘战船如怒蛟劈浪,在涛声中腾飞向前。


    朝鲜国王并臣民,在义州喜迎天兵入境,柳成龙松了一口气,询问李如松:“提督大人,我朝鲜精兵尚有万余人,该如何配合天兵作战?”


    李如松得了张太师的嘱咐,只道:“贵邦戍卒疲敝,兵甲朽顿,野战非尔所长。今王师已至,当专任平倭之责。


    谨择习山川地理者二百人,充作我军向导,兼译倭语。另备朝军衣冠两千,以供我军伪装惑敌。


    尽发哨探,悬赏搜捕三贼:其一,向导倭兵之朝鲜奸。其二,阴通建虏之女真探。其三,乔装刺事之日本谍。获之即拷问同党,务必尽除。”


    柳成龙还想争取一下协同作战的机会,李如松已冷下脸来,“天兵刀锋所指,自当扫穴犁庭。贵邦君臣只管坚守义州,肃清腹心之患,使粮道无阻,谍影尽去,即同我天兵勠力王事了。”


    “可…我朝鲜军民亦思报国!”柳成龙还要说些什么,李如松已率部离开。


    袁黄轻摇羽扇,对他道:“军令峻切,但请遵行。莫谓言之不预。”


    柳成龙只得作罢,即刻命人准备朝鲜军装并派兵搜捕境内间谍。


    万历壬辰六月末,黎明前夕,白雾蔽野,提督李如松勒马高岗,抽刀在手,令诸军专意鏖战,以“夺城光复,全歼敌寇”为首任。


    吴惟忠率部发炮攻城,震响撼天,城池摇荡,一时间打得倭寇措手不及。


    但见一片晦暗之中,焰火起伏,绵延数十里,火箭交织如同天罗地网一般,风助火势只扑城门。


    倭军竖起红白旗为号,据城死守,弹丸如雨而下。


    在明军密集的重炮轰击下,倭寇不敢登陴,浙兵仰放铳炮,辽兵攀梯杀敌,大战方酣,含毯门下尸积成阶。


    倭军铁炮齐射,明军先锋应声倒者三十余人。李如松骤马驰至城下,抽刀厉喝:“先登城者赏银币五千!”


    语毕,李如松亲执盾牌,逆弹雨而进。参将瞋目大呼:“大帅亲冒矢石,我等岂可惜命!”率辽东铁骑下马步战,以三眼铳仰射城垛。诸将士见主帅如此,皆冒死向前。


    攻入城门后,转运使待命响应,顷刻间骑步转换,众将士改持步兵战械,持藤牌鸟铳,奋战不休。


    浙兵率先登陴拔倭帜,树明旗于城楼之上。倭寇素轻视不堪一击的朝军,祖承训令部卒伪作朝装为前驱,及至与倭军接战,才露出大明甲胄,狂击倭寇。


    倭军惊惶不已,连忙分兵驰援南门,但明军已夺下城堞。御寇总兵刘綎已率川军攻上牡丹峰,李如梅策应袭扰倭军,刘綎很快夺占峰顶——


    作者有话说:《江陵救时之相论》江陵以相而兼将。托付得人,将帅效命……藏数十万甲兵于胸从,而指挥于数千里之外,进退疾徐,洞若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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