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已深, 圆月高悬,才褪去了几分炎热。黛玉本就苦夏,更何况这会子胸肋胀得隐痛, 令她秀眉紧颦,又不想在枕上辗转反侧,以免打扰张居正睡觉, 只得默默忍受着点滴煎熬,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
张居正素来警醒,立刻觉察出妻子呼吸间的滞涩与细微痛楚。他并未出声相询,只是侧过身,手臂轻缓绕过黛玉颈下,手掌如拂晓微风, 悄然探入她微松的纱衣。
他掌心滚烫, 甫一轻触, 黛玉便如春雪遇暖, 不由低吟一声,身子微颤, 如风中弱柳, 不自觉更紧地依偎向他。
“白圭……”她低唤, 声若蚊蚋,含着一丝窘迫与难以言说的痛楚。
“我来。”张居正的声音沉哑如夜风摩挲, 他埋首于黛玉馨香的云鬓间,气息温热,拂过她的耳垂颈侧。
旋即,他温润的唇轻柔地落下,带着一种庄重而怜惜的虔诚。不适的胀痛,在他体贴入微的安抚之下, 竟奇妙地缓缓消解,紧绷的心弦,也随之寸寸松弛下来。
彼此贴近的动作,似暗室生春,一种别样的悸动亦随之悄然滋生。黛玉只觉丈夫的气息骤然灼热起来,喷薄于颈侧耳后,烫得惊人,似有火星溅落在漫野。
他环着她的手臂筋络隐隐贲张,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僵硬,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奔涌的力量。
她悄悄侧首,借着几分月光,窥见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额角竟有细密汗珠渗出。
她心头蓦然一酸,这数载光阴,她深知丈夫对自己的疼惜,总是强自按捺情潮,怕惊扰了她,累及了她。这份隐忍的深情,比任何炽烈的言语都更直抵心扉,使她心尖柔软得几乎要化开。
黛玉喉间逸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息,如落花触水。她不再有丝毫犹豫,将自己埋进那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玉臂如柔韧的春藤,悄然环上丈夫的颈项,指尖带着无尽缠绵的抚慰,轻轻梳理他颈后微微汗湿的发,又缓缓摩挲着他紧绷的脊背。带着无限依恋的唇,轻轻蹭过他灼热的面颊。
这无声的贴近,表情达意。张居正身躯猛地一震,环抱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两人气息彻底乱了章法,急促纠缠,在寂静的罗帐内织成一片灼热的网。
他们耳鬓厮磨,唇瓣几度若即若离,每一次呼吸的交换,都似引燃一片小小的星火,却又在即将燎原之际,被更深沉的怜惜与不忍悄然摁熄。
汹涌的情意,如被堤坝阻拦的洪流,虽未决堤,却在每一次心跳撞击堤岸时,发出更加澎湃的共鸣,鼓荡着相拥的躯体。
帐内热意氤氲,情浓如蜜,两心相贴,再无间隙,唯有彼此的气息与心跳,在寂静中鼓荡成一片深情的海洋。
窗外素辉如练,彩云追月。张居正的目光越过妻子柔顺的发顶,凝望着朦胧月光,胸膛深处激荡的潮汐,终于缓缓平复下来,沉静为一片温柔的海。他收拢臂膀,下颌轻轻抵在黛玉温软的耳垂,气息逐渐悠长平稳。
“抱歉……我又忘了形,老三还那么小。”他沙哑低语,温存的声音带着几分愧疚,如晨风拂过林梢。
话音方落,仿佛应和父亲的话一般,一阵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骤然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我去。”张居正已掀衾而起,反手将黛玉轻摁回枕上。
他披衣趋至小榻边,黛玉倦眼微睁,目光柔柔地落在他身上。
张居正俯身解开小儿的褓被的系带,熟稔地褪下湿布。取过洁净棉布对折摊平,一手轻托起孩子柔嫩的小脚丫,一手以布巾拭净肌肤。褶皱处指腹缓扫而过,不落半点湿痕。再取干布层层裹覆,布缘压得方正妥帖,末了在腹前利落系个平结。
婴孩躺在干爽的薄襁褓中,一双乌眸清亮,泛着兴奋的笑意。张居正指尖轻点婴孩下颌,那小人儿忽地咧嘴,小手挣出,一把攥住父亲垂落的发梢。
“顽皮。”他低笑,并不挣脱,反将食指递入他张开的手中。婴儿松开头发,一把紧握着他的指节,咿呀作声。他哼着不成调的音乐,俯首以额轻触孩子的前额试温。
黛玉侧身看着暖黄的烛光里,丈夫宽厚的背影如山岳垂首,凝望着掌中挚珍。一股暖流,无声漫过她的心口。
养孩子哪有不累的,可是看着张居正朝夕与偕,将爱意沉浸在每个琐细的晨昏里,不辞辛劳地为国为家,又好像所有的烦恼苦累都不存在一样。她唇角弯着清浅的弧度,眼底烛影轻漾,只觉得岁华同守,莫不静好。
嘉靖三十二年,翰林苑的庶吉士中出现了张四维与马自强。依据黛玉之前的预言,这两位将来都会是自己的臂膀,但是二人在能力、性格、立场上未必与自己绝对一致,基于对未来之事的先知,张居正调整了与二人的交往策略。
对气量狭小,心思不端的张四维以利用为主,倚重其干练的吏才和晋党背景,但要高度防范他出于投机的依附,绝不会给予他改弦更张的机会。
至于马自强,其个人品德、学问和清望不错、能力亦佳,可用他来平衡朝局,但不能作为核心的政治盟友。
到了夏秋之交,边塞马市喧闹,榷场繁荣,北地烽烟因之暂歇,京边军费减省不少,嘉靖帝龙心大悦,徐阶趁机为学生张居正表功。眼见张居正以安边功绩升迁在望,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岂料南京刑部尚书顾璘寿寝息园的讣告,竟如一片寒云,飘向了张家京邸。尚书顾璘对于张居正而言,不但是恩深似海的伯乐,更是他的北斗岳翁,妻子黛玉的养父。
张居正向翰林苑告假一月,携妻子同赴金陵奔丧。
金陵顾府,哀声萦绕,白幡在风里飘摇,前来为顾璘吊唁的官员百姓络绎不绝。张居正夫妇同跪于灵前,黛玉一身缟素,泪眼婆娑,忆及养父昔年扶携之恩、慈爱之德,点点滴滴,皆是深恩厚义。
张居正亦悲从中来,执住夫人冰凉的手,低语劝慰:“金陵顾氏螽斯衍庆,岳父在喜寿之年寿终正寝,这是他老人家施惠行善,清廉爱民的功德,无疾而终当是喜丧了。黛玉,你也不要太过悲伤。”
黛玉含泪点头,灵前烛火摇曳,映照着夫妻俩哀戚的面容,彼此眼中的痛楚与抚慰交织流淌。她只是遗憾,顾璘作为外公,还不曾见过第三个外孙青峰的模样。
哀事未了,月余之后,夫妻收拾行装欲返京城,不料江陵家书又至,张居正的兄长张居仁竟也撒手人寰,英年早逝。长嫂刘金花成婚十载,无子傍身。她考虑娘家父母年迈,油坊营生亦需人手。想携奁产归宁,侍奉残年椿萱,全此孝道。
江陵的公爹张文明却极力反对,认为妇道贵贞静。夫亡守节,乃纲常大义,门楣之光。刘氏既适张门,当安守清闺,他日或得旌表,方不负张家诗礼之名。
为此张刘两家还闹了起来,祖父来信是想请张居正调解处理此事,但眼下张居正是无法回荆州了。
翰林院事务虽不重,但是徐阁老许多谋议都是密与他磋商。朝堂机务重若千钧,他无法置之不理。
张居正只得强压悲痛,万般无奈地目送妻子黛玉,携三子踏上迢迢千里归乡路。
长江渡口,杨柳依依,柔柔地拂过行人的肩头。这是他们结缡十年,头一回真正的别离。
黛玉青丝绾起,簪着素玉簪,怀中幼子懵懂,两个稍大的孩子依偎在她裙边。她抬眼望向丈夫,泪光在眼中闪烁,却不肯坠落:“京中寒暖不定,叔大你要多自珍重。”
“夫人放心,”张居正握住妻子的手,那只手微轻颤。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泄露了心中酸楚,“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你……千万保重自身,照拂好孩儿。”他俯身,逐一抚过儿子们稚嫩的脸颊,指尖所触之处,皆是难以割舍的骨肉牵连。
江风陡然转急,呜咽着掠过水面,卷起黛玉袖中一方罗帕,如白蝶般随风而去。
那帕上是她前日亲手所绣的双白燕,正思量在离别之际,送给丈夫做个念想,却不料手帕在浑浊的江涛之上徒然挣扎,旋即被一个浪头吞没,终至杳然无迹。
黛玉心头猛地一沉,仿佛维系他们关系的纽带,被无形的力量生生扯断,她的手徒劳地向虚空中伸了伸,最终无力地垂下。
张居正看在眼中,一股莫名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他茫然四顾,见到岸边长亭内,有一古琴置于石几,欲借弦声一解离愁,安抚黛玉欲泣无泪的心绪。
“从前常听你弹琴,今日我也为妻儿抚琴一曲。”张居正想起指尖拨动,一曲欢快的《鹿鸣》方起,清音刚在江风里散开几分,只听“铮”的一声裂帛之音,宫弦猝断!
琴弦如利刃,瞬间割破他抚弦的食指上,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在黯淡的桐木琴身上,分外刺目。
黛玉勉强牵起的笑意瞬间淡去,两人同时一震,目光凝在那滴刺目的血珠之上。
方才飘飞的罗帕、眼前断弦的古琴,都透出森然不祥的气息。一种巨大而无形的恐惧沉沉压在心上,仿佛此刻便是永恒诀别的前兆。
执手相看,泪眼迷蒙,竟都哑然无声。游七牵着青香,朱雀牵着青溪,先后登上了甲板。
黛玉勉强稳住心神,抽回手,抱着青峰决然转身登船,只留下哽咽的四个字,“我该走了。”
大船缓缓离岸,推开绵长的江波。张居正独立岸边,如石像般凝然不动,目送那船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烟渺尽头,一粒微不可辨的黑点,融入江南迷蒙的山水之间。
数点寒鸦掠过江面,凄鸣入耳,更添天地苍茫。他久久伫立,心头一片空荡,唯余黛玉最后留下的四个字,在雾霭沉沉的江畔,反复回荡,如同命运的谶语,低徊不散。
暮色中寒鸦掠过枯枝,几片黑羽搅碎江风。书斋中灯烛摇曳,满脸皱纹的严嵩枯指戳着密报,喉间嘶鸣:“裕王岁赐三年未领,却不低头找老夫要钱?严年竟说裕王那边府库充盈,资用饶足,是玉燕堂接济了裕王,而玉燕堂用着陆炳弄来的免榷税官凭,这么说陆炳早就知道,皇上有意立裕王为储了!”他暴怒拍案,茶盏震落,褐汤溅污严世蕃袍角。
严世蕃垂眸扫过污渍,面沉如水:“父亲息怒。据我查探得知,玉燕堂的背后财东,并不是陆炳,也不是江南富商项元汴,而是一个女人的私产。”
“女人?”严嵩紧抓太师椅的扶手,青筋暴起,“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严世蕃不答,缓缓捻动指间羊脂白玉扳指,眼底幽光浮动:“具体是何人父亲不必知道,等我下一趟湖广,把玉燕堂弄到手,加上我经营海货的钱,咱们严家很快富超天府,珍宝盈溢了。”他抬头,眼中欲焰燎原,他要的何止是数百家玉燕堂,还有那个女人。
“我让严年辅佐你,动作要快,还要干净。”严嵩深陷的眼窝里,光芒炽亮。他嘴角缓缓扯开,无声狞笑,志在必得。
“父亲放心。”严世蕃捕捉到那幽光,脸上恭顺顿化贪婪锐利,回以心照不宣的冷笑。他利落起身,“我必让那只玉燕,飞入我严家!”
舟车劳顿了三个月,黛玉总算是带着儿子们,平安回到了江陵县林泉院,她打发游七带着三个孩子,先去爷爷奶奶那里问安,再吩咐黄鹂白鹭两个收拾箱笼。随后带着朱雀,去主宅西院那边看望大嫂刘金花。
妯娌两个原来也不亲睦,后来因为黛玉帮刘金花讨回了奁产,让她在江陵女子义塾任教,监理荆州商会的账目,两人才渐渐相处得宜了些。如今暌隔十年再见,历经世事无常,二人感慨万千,说了许多体己话。
修整两日后,黛玉带着长子青香去墓园祭奠了大伯张居仁,依照礼制服大功九月,让两个儿子为大伯齐衰一年。
关于大嫂刘金花能否归宗的事,正式摆在台面上商议起来。张居正将此事,全权委托给黛玉处理,她的看法就等同于张居正的看法。
因为张居正是整个张氏一族官阶最高的人,她的话将直接决定刘金花的命运。
黛玉开门见山地道:“祖父母,爹娘容禀,守节固为高义,然天道贵生,人情重伦常。长嫂嫁到张家十年孤帏,形影相吊,膝下尤虚,此中凄苦,天地可鉴。今刘父、刘母桑榆景迫,生计维艰。长嫂欲归侍汤药,承欢定省,以全人子之道,此乃天地间第一等正理。”
公公张文明却道:“刘氏青年守节,虽未生育,但能抚育嗣子。若使刘氏归宗,则长房产业将没于族产!仁哥儿原为宗子,若绝嗣则祖先血食断绝,祭祀废弛,更是子孙不孝之大罪!
林娘你生了三个儿子,不如让三子青峰承祧长房,上可告慰祖先,下可全家族体面。青峰虽名承长房,但仍养于你膝下,晨昏定省如常。不过一子顶两门,承长兄之祀,继其产业。骨肉之情岂因名分而隔?”
黛玉断然不肯让自己的孩子过继给亡兄,不接这个话茬,继续为刘氏说话,语气更显恳切:“至于大嫂的妆奁,律有明条,妇产当归本宗。《大明律·户婚》载:‘妇人夫亡。其改嫁者,夫家财产并前夫衣物,听前夫之家为主;原随嫁妆奁等物,尽给妇人携去。’
公公常以‘礼义传家’为训。儿媳窃以为,礼义之髓,首在仁恕。今日若逼寡长嫂,空博虚名,令其身心俱损,外家双亲伶仃待毙,恐非先兄所愿,亦非张家仁厚忠恕之道!”
张文明拍案而起正要发话,张镇却摆手制止了他,点头道:“林娘说得不错,正哥的意思她既然带到了,我们也没有强留的意思。以后正哥儿就是我张家的长房了,祭田、祖宅将随他承祧并入官籍。”
他转头对刘金花道,“刘氏,你已为仁哥儿守孝百日,等明日辞庙告祖,禀明归宗之由,归还张家当初给的田产,再带走你的嫁妆,叫你爹和你弟弟亲自接去,避免孤身出行招人非议。”
刘氏含泪应是,拜谢了张家祖父母和公婆,起身后又感激地冲黛玉深鞠了一躬。即便不是张家儿媳了,刘金花依旧可以在江陵女子义塾执教,担任荆州商会的账房先生——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写不到黛玉穿越,应该明天就写到了。因为张居正已经是官员了,他的儿子以后都跨越阶层是官籍了,几个儿子的登科录上都不是军籍。
第127章 玉带重现
初秋的午后天光, 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透过纱窗,落在湖广按察使府邸后宅的锦屏上, 也落在宝钗精心描画过的眉梢眼角。
她端坐镜前,任由侍女绾起繁复的凌云髻,指尖缓缓拂过镜中那张稍显陌生的脸。这是她重活一世, 从阎王手里讨来的新皮囊,虽有几分姿色,差强人意罢了。镜中人眸色幽深,漾着一池不见底的寒水。
翰林院学士张居正,未来权倾天下的首辅大人,听闻他的发妻顾氏已至江陵。她迫不及待地想去会一会, 那个有气的死人。
续弦之位, 一品诰命的荣光, 如同悬在枝头熟透的果子, 只待那阵名为“死亡”的风轻轻一摇,便会稳稳落入她宝钗的掌心。
捡现成的官太太做, 总比上辈子押错了“宝”要容易得多。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笑, 悄然攀上她抿紧的唇角。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辘辘声响在略显空寂的江陵张家门前停住。宝钗扶着侍女的手,仪态万方地下了车。张府门楣素白, 新丧的气息尚未散尽。她向门房递上湖广按察使府的拜帖,言辞恳切,是为“慰藉夫人慈父新丧之痛”。
黛玉收到拜帖颇感疑惑,张居正一直任职翰苑,与地方官无有往来。湖广按察使王銮,虽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 是常驻地方的三品官,别称臬司。
不比胡宗宪的湖广巡按御史,他品级虽然不高,却是代天子巡狩,可“大事奏裁,小事立断”,权力不小。且湖广按察使需受巡按御史的监督。
黛玉思量了片刻,吩咐人将王小姐请进林泉院。不多时,黄鹂便将王小姐引入一处花木扶疏的小院。
甫一踏入正堂,宝钗的心,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堂上主位的年轻夫人稀世俊美,堪称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姿,分明是前世的林黛玉!可她眉目温润,未施粉黛,双颊却透出健康的红晕,哪里有半分缠绵病榻,一步三喘的病西施之影?
宝钗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前世林黛玉十七岁病夭,让她在苦熬数年后,终于得偿所愿,当上了国公府宝二奶奶,可结局呢?
却是宝玉出家,贾家倾覆,一家老小沦为阶下囚,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她所求的荣华富贵悉数化为泡影,白昼针黹纺线辛苦操劳,暗夜独守空闺寂寞压抑。
种种不甘与屈辱,化作毒藤,瞬间缠紧了她的五脏六腑。宝钗强行咽下满腔苦涩,指甲隔着薄薄的丝帕,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已迅速堆叠起,恰到好处的哀悯与关切。
她盈盈下拜:“夫人节哀,闻府上太翁仙逝,家父特遣小妹前来,略表哀思。”
黛玉一脸肃穆,起身还礼,眼中确有哀戚,却并不沉溺,流露出一种坚韧与从容。她温声道:“王小姐有心,谢过王臬司挂怀。先父寿终正寝,去时无甚苦楚,也算福泽深厚。”
她目光落在王小姐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那张过分修饰的容色,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突兀。
宝钗按捺住心头翻搅的热浪,顺势在黛玉下首落座,目光流转间,已将室内陈设尽收眼底。清雅温馨而不失贵气,处处透着男主人的品味与女主人的巧思。
“小妹观贵邸花园,叠石有风云之态,引泉含漱玉之声。适见中庭湘帘垂波,求一睹张学士笔耕之处。若蒙不罪唐突,可许隔槛仰观绣户否?”她实在好奇张居正的书房与卧房是什么模样,大着胆子求参观。
黛玉冷笑一声,抿了一口茶,道:“我们才刚还家,闱帷敝陋,衾枕杂陈。非敢藏珍,实羞见客耳。”明确拒绝了王小姐的参观之请。
宝钗巧笑倩兮,言语如蜜:“夫人持家有方,张学士得此贤内助,真是福气。据说张大人登阁在望,日理万机,所以不曾与夫人一道还乡。家父敬重张学士才学,闻尊府缥缃盈架,家父欲借古籍数册,不知可否?小妹亦雅慕夫人芳仪,日后若有叨扰请教之处,还望夫人不吝指点才是。”她语意谦卑,眼神却紧紧锁住黛玉,捕捉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借书意味着有借有还,说明王家攀交张府的意味很重。黛玉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许,并未立刻接话,只伸手轻轻捋了捋手中的罗帕。动作轻柔而自然,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拒绝意味。
片刻,她才抬眼,眸光清亮,直视着王小姐,声音依旧温和,却像湖面下未化的薄冰:“王小姐想借的书,只怕我府中没有,听闻江陵潇湘书林藏数万卷,不如小姐到那里挑选一二?”
她微微一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王小姐过分热切的眼睛,续道,“我素来拙于酬酢,惟事中馈教子,而况两重孝在身,稚儿尚在襁褓,有负小姐雅意了。至于外子之事,余未敢妄度。”
“妄度”二字,轻如柳絮,却似重锤击在宝钗心坎。黛玉那温和目光下的警觉与疏离,好似针尖刺透了她精心织就的亲近伪装。
这逐客之意,已裹在温言软语里,递到了眼前。宝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如同糊了层劣质的瓷釉,几乎要龟裂剥落。
她强撑着起身,借着整理裙裾的动作,掩饰眼中一闪而逝的怨毒,声音依旧维持着最后的平稳:“夫人所言极是,小妹冒昧了。既然府中事忙,小妹这便告辞。”
步出张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宝钗并未立刻登车,她看到了另一个熟面孔。一身侍女装扮的香菱,含笑抱着张府的三少爷,那只肉嘟嘟的小手,调皮地撸下了一串桂花。
秋风吹在宝钗身上,带着几分阴寒。她站在阶下,回望那门楣素白的宅邸,朱门之内,是黛玉温婉的笑靥,是孩童天真的嬉闹,是张居正未来煊赫的权柄……
这一切,本该是她来接手的!前世黛玉在病榻上气若游丝的影像,与方才所见那丰润康健的身姿,在她脑中疯狂撕扯、重叠、碎裂。
凭什么?!凭什么黛玉此生无病无灾,安然享尽她梦寐以求的一切?半点也没有病得要死的迹象。
那股被她强行压下的怨毒,如地火冲破岩层,在她胸中剧烈地燃烧起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扭曲作痛。一个念头骤然闪现:既然天意不教黛玉病死,那她自有法子,让那一天早些到来。
王小姐去后,游七送来了张居正的信,催促她料理完刘氏归宗的事,就带着孩子们早日还京。
黛玉却囿于有孝在身,倘若继续陪在丈夫身边,彼此相守相望却不能相亲,对两个人而言都是折磨,不如分开二三年也好。
而况祖父母日益年迈,理应由她这个儿媳,替他尽几年孝才是。她念及起养父顾璘不识外孙青峰的遗憾,也想让几个孩子在祖父母、赠曾祖父母面前承欢膝下。于是提笔回信,告诉丈夫暂不归京。
翌日,霜鹄登门求请黛玉帮忙,说是玉燕堂荆州分号惹上了一桩官司。因为连续三科,霜鹄的丈夫赵常宁会试不第,心灰意冷,又不肯屈居人下,做不入流的小官小吏,一直高不成低不就。
原本黛玉让霜鹄婚后继续经营潇湘书林,她却希望到利润更高的玉燕堂做铺面娘子,让丈夫赵常宁来做掌柜的。黛玉考虑赵常宁虽然不善经营,但人品过硬,又有霜鹄从旁帮衬,就答应了。
荆州商会去年吸纳进来,一个湖州籍生丝行的老板李鸣,他主动供货给荆州玉燕堂,做丝绸手衣售卖。
赵常宁作为掌柜的,并没有的增加手衣存货的打算,只是出于和气生财与人为善的初衷,出了二十两银子,立契订购了李鸣所说的湖州南浔的“辑里丝”。
却没想到李鸣拿着文契,指责玉燕堂,拿了他们家的五万两的生丝,不付尾款,并扬言十日内不交齐尾款,就要告官封店。
黛玉随霜鹄来到玉燕堂,正在后院吃茶,了解详情。就见掌柜赵常宁与人争执,他的声音则急促又带着压抑的委屈:“李老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玉燕堂荆州分号,何曾收过你半两生丝?账册在此,白纸黑字,你休要血口喷人!”
黛玉安抚焦躁的霜鹄,步履无声地靠近前堂,隔着门帘缝隙望去。李鸣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一双细眼闪着狡狯的光,正唾沫横飞地指着一堆摊开在柜台上的生丝。
那批生丝色泽黯淡,丝缕间夹着可疑的霉斑,一股陈腐气息隐隐传来,完全不是可以用做贡品的辑里丝,应当只是保管不善的陈年旧货。
他身后,几个面相不善的税课司吏员,穿着半新不旧的皂衣,皮笑肉不笑地站着,眼神却在柜台后的账册柜上逡巡。
“没做过?”李鸣嗤笑一声,猛地从袖中抖出一张盖着猩红官印的文书,啪地拍在柜台上,“看看!看看!税课司查验得明明白白!你玉燕堂的货船夹带私货,走私生丝,数目巨大!逃税白银五万两!这是罚单!知府大人钧令在此,账册即刻封存待查!”
走私?黛玉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紧了丝帘。这来势汹汹的指控,所图的恐怕不止五万两赔银。
赵常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这…这绝无可能!我们的货船往来皆有路引,载货清单清清楚楚,何来生丝?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他试图去抢那张文书,却被一个税吏粗暴地推开。
“栽赃?”为首的税吏三角眼一翻,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赵掌柜,证据确凿,知府大人亲自下令封账!来人,把账册全部收走!店铺,即刻封门!”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粗暴地拉开柜台抽屉,将一摞摞厚厚的账册粗暴地抱走,又拿出早已备好的封条,噼啪作响地往大门上贴去。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指指点点。
黛玉在帘后,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惊怒,无声地退回后堂,吩咐朱雀道:“你让游七速去查实,玉燕堂泊在码头的货船,究竟载了什么,有无异常。再去信给湖广巡按御史胡宗宪,告诉他荆州官员异动,请他务必警醒多方探查。”
霜鹄听到林夫人愿意介入此事,心头大定,劝丈夫不要慌张,感激道:“太太对我赵家恩重如山,霜鹄无以为报,愿进府为奴为婢,服侍太太几日,聊表谢忱。”
“也好。”黛玉知道霜鹄只是想尽快知道事情进展,才借口来服侍,不想为小事多费唇舌,就由她去了。
却不想三日后,变故陡生。
当游七急匆匆赶回林泉院,禀报黛玉时,神色复杂:“太太!赵掌柜…没了!他因无力偿还五万货款,又深觉愧对太太的信任,竟在店中悬梁自尽了。还留下遗书,说他无颜苟活,只得将荆州分号,自愿投献于严府门下,以抵偿欠下李鸣的巨债。”
严府的管家严年,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拿着盖了知府大印的‘投献状’和改了黄册的‘官产’凭据,强行接管了荆州玉燕堂分号!说是赵掌柜亲手签押,户房书吏亲手改的册,板上钉钉!”
“严年?”黛玉恍然一惊,此人是严嵩的管家,参与了他许多不法事,这么说要侵夺玉燕堂的幕后黑手,正是严嵩!
骤闻噩耗,霜鹄失手打翻了茶盘,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惊心。她踉跄着瘫坐在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只手痉挛地死死攥住胸前的衣襟,顷刻间泪如雨下,难以置信地哭诉:“赵常宁三日前,才寄出报平安的家书回赵家村,叮嘱公爹保重身体,说两个妹妹嫁妆已备妥。何来半点轻生之兆?”
霜鹄忽然向前扑爬了两步,伸出一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牵住黛玉的裙摆,“赵常宁不会抛下我不管的!太太,他定是被人害死的!还请太太给我们做主啊……”
黛玉将霜鹄搀扶起来,让朱雀带她到椅上坐下,温言宽慰。
游七看到哭得梨花带雨的霜鹄,无意识地握紧拳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只觉胸口像塞满了沉重的湿泥。分不清那滞闷的感觉,究竟是悲悯,还是惊愕之下,悄然浮现的一丝难以启齿的喜悦。
一想到背后是严嵩在作祟,黛玉脸上血色褪尽,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潭底,却翻涌着冰冷的火焰。她缓缓开口,声音陡然锐利,“严年是严嵩的管家,他从得到赵常宁自尽的消息,到带着衙役和文书接管分号仓库,中间隔了几个时辰?”
游七略一思索,脸色剧变,失声道:“太快了!几乎是…几乎是赵掌柜的死讯刚传到城里,严府的人马就到了!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好一个‘自愿投献’!”黛玉冷笑,那笑声里淬满了寒意,“账册封存,死无对证,黄册篡改,官文俱在!好毒的手段!他这是要以荆州为口子,用这‘合法’的文书,一口一口,吞掉我玉燕堂数百家分号!”
她霍然起身,将素袖一挽:“备笔墨!我要将此事告到胡宗宪案前!这‘投献’的鬼蜮伎俩,我要它原形毕露!”
黛玉的状纸,如实记录了玉燕堂荆州分号被强占的详细过程,以及严年守株待兔的重重巧合,还有赵常宁“被自尽”的细节和疑点。
胡宗宪,接连收到两封来自林夫人的信,当看到第二封诉状之时,顿感棘手。若林夫人诉状中所指,严家逼死举子,强占店铺的罪名成立,他以湖广巡按的名义,一旦介入此案,就等于正式站在了严嵩的对立面,要承担的压力自然不小。
可是林夫人不但有一位即将入阁的丈夫,玉燕堂的背后还有陆炳的支持,而此时的严嵩,因为几次奏报失实,圣眷不复从前了。
多方考量之下,胡宗宪作出了选择。他雷厉风行,亲临荆州,对此案投注了非同寻常的重视。提审人证,彻查账目。
公堂之上,李鸣和税吏的证词,在胡宗宪层层诘问下,漏洞百出,左支右绌。那份关键的“自愿投献状”上,赵常宁的签名笔迹,经府衙老刑名反复比对,显露出细微却致命的模仿痕迹。
更致命的是,胡宗宪派人寻到了赵常宁寄往老家的那封家书,墨迹犹新,字里行间皆是生之眷恋,与“自尽遗书”的绝望悲凉判若云泥。
胡宗宪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大胆刁商李鸣,勾结胥吏,栽赃陷害,伪造文书,逼死人命。更胆敢欺瞒上官,篡改黄册,侵夺民产!来人!给我拿下!严查其幕后指使!”
惊堂木的余音,还在公堂梁柱间嗡嗡回荡,李鸣和那几个税吏早已瘫软如泥,面无人色,被彪壮的衙役拖死狗般拖了下去。
案子尘埃落定前,严府管家严年,提前从湖广按察使王銮那里,听到胡宗宪介入的风声,幸未被当场锁拿,却也吓得面如土色,在王銮的掩护下,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了。
笼罩在荆州上空的阴霾,似乎被胡宗宪这雷霆一击,撕开了一道口子。玉燕堂荆州分号,被强行贴上的封条被撕下,篡改的黄册被重新修正,分号的匾额再次高悬,除了换了一位新掌柜,仿佛一切都将重回正轨。
然而,黛玉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严年没有落网,意味着荆州地界的官员中,还有严党成员存在,并未能彻底铲除严家遗留在荆襄之地的毒瘤。
严嵩那条盘踞在京师,睚眦必报的毒龙,岂会就此罢休?他损失的,可不仅仅是一个荆州分号,更是他处心积虑想要吞下整个玉燕堂的第一步。报复,只会来得更疯狂,更加无所不用其极。
黛玉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沉沉压在心口。
宝钗猜到玉燕堂,实为林黛玉私产的事,是在荆州杀人夺铺案开堂审理时。本该深居简出的黛玉,却戴着幂篱出现在衙门口,甚至小声吩咐小厮追踪严年。
她望着自己妆台上,还摆着玉燕堂的美人胭脂,自嘲地笑了笑,才意识到林黛玉的钱,多得让严阁老都打上了主意,心中妒意越发炽热,那可是数百家会生金蛋的铺子呀。
难怪不见黛玉脸上的病态愁容,坐拥巨富之资,丈夫入阁在望,三子傍身,她还有什么好愁的。
严年败走荆州,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严世蕃那张骄横跋扈的脸上。武昌府珍珠楼雅阁中,他暴怒地将钧窑茶盏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碎裂的瓷片带着热茶四溅。
“废物!一群废物!”他咆哮着,额角青筋暴跳,“连个女人都斗不过!胡宗宪、陆炳,好!好得很!”
这时候小厮来报:“湖广按察使王銮之女求见。”
严世蕃愣了一会儿,严年这次得以脱身,并让李鸣和几个替死鬼及时瘐死狱中,全靠湖广按察使王銮通风报信,显然这个王銮是想借此人情攀附他爹,仕途得进。
“叫她进来。”
“小阁老息怒。”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屏风后,袅袅转出一个盛装女子,正是湖广按察使之女。
她妆容精致,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怨毒嫉恨。“玉燕堂的幕后财东林氏,诡诈异常,寻常商贾手段,怕是难动其根本。”
严世蕃已经被嘉靖帝永不续用了,乍然听到一声“小阁老”,不由心湖一荡,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宝钗:“你有何高见?”
宝钗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凑近严世蕃耳边,压低了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小阁老可知,此女根底?她非人!乃异世妖魂,附体而生!”她满意地看着严世蕃眼中爆出的惊疑与贪婪,“此等妖异,若被朝廷知晓,便是万劫不复!”
“你如何得知?又如何证明?”严世蕃眼中暴戾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为阴鸷的算计取代。
其实他心里清楚,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一旦这种谣言沾身,就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身边有个婢女名叫朱雀,原本是个被打死的贱妾名叫香菱,你说能让一个死去的人活过来,那她的主人不是妖孽又是什么?我猜想这个死而复生的香菱,必是林氏心腹,知道她的秘密。也掌握着玉燕堂商号的印信。若能囚住此女,何愁林氏不束手就擒?”
严世蕃抚摸着拇指上硕大的翡翠扳指,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妙!妙极!那个丫头…就是她的七寸!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动手!这一次,我要让林氏跪着把整个玉燕堂,双手奉上!”
荆州商会巍峨的门楼,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中,显得格外阴沉。铅云低低压着飞檐,雨水顺着瓦当汇成浑浊的水线,哗啦啦砸在青石台阶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一种令人心悸的紧张。
朱雀正拿着商会成员名单,逐一排查核对,经过李鸣之事的前车之鉴,对于加入荆州商会的外埠商贾。务必要严加审核筛选,万不能再让不法分子混迹其中。
突然,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踏破了雨幕的喧嚣。一群身着黑色劲装,腰挎长刀的彪形大汉,簇拥着几个趾高气扬的盐道衙役,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商会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奉盐道衙门令!稽查私盐!所有人等,原地禁足!”为首一个盐道小吏尖着嗓子厉声喝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手中抖开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墨迹在雨水的浸润下有些模糊晕开。
“私盐?”正在拨算盘的刘金花脸色骤变,上前一步争辩,“大人明鉴!我荆州商会素来奉公守法,何来私……”
“闭嘴!”那盐吏粗暴地打断,三角眼一瞪,“有无私盐,查过便知!封库!所有人,给我看管起来!擅动者,以通匪论处!”
随着他一声令下,黑衣私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粗暴地推开刘金花,沉重的铁锁链哗啦作响,迅速锁住了商会最重要的几座库房大门。
场面瞬间大乱,惊呼声、斥骂声、兵刃的碰撞声、雨水的哗啦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噪音。
混乱如同沸腾的油锅。就在这人人自顾不暇的瞬间,几道鬼魅般的黑影,借着雨幕和人声的掩护,闪电般掠向朱雀所在的房间。
一声压抑短促的惊呼,瞬间淹没在鼎沸的喧哗和滂沱的雨声中。
待混乱稍歇,黛玉闻讯匆匆赶到时,盐道的人又说查无实证,一切都是误会,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黛玉让管事清点人口物品,清扫会场,却发现朱雀的房门洞开,屋内一片狼藉,她的人却不见了。
桌上的青玉镇纸滚落墙角,碎裂成几块。一杯尚有余温的茶盏倾覆,淡黄的茶汤在商会会员名单上,洇开一片湿痕。
朱雀那双总是带着明亮笑意的眼睛,此刻仿佛就在这冰冷的空气中望着她,无声地诉说着惊惶。
“朱雀……”黛玉哑声呼喊,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在空寂的厢房里散开,瞬间被屋外更大的雨声吞噬。
严府的威逼,如同跗骨之蛆,紧随而至。黛玉刚回到林泉院,被雨水沾湿的衣裳还未及更换。
游七便面无人色地捧着一个木匣匆匆而入,脚步踉跄,仿佛捧着烧红的烙铁,“太太,外头不知是谁送来这个……”
黛玉的心猛地一沉。她接过木匣,入手冰凉沉重。指尖微颤地解开系带,掀开匣盖。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匣内猩红的丝绒衬底上,赫然叠放着一套女子衣裙。素白绫子的料子,正是朱雀今日穿的那一身!
那刺目的白上,却浸染着一大片暗红发黑的血污,如同凋零的红花在雪地上蜿蜒。袖口撕裂,衣襟破损,触目惊心。衣裙之上,还压着一份折叠整齐的素笺,和一个冰凉的青瓷小瓶。
黛玉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血腥气呛得她喉头发紧。她拿起那份素笺,缓缓展开。上面是几行筋骨嶙峋的字,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狷狂。
“林夫人妆鉴:贵婢朱雀,性甚刚烈,鄙府略尽地主之谊,恐招待不周。此衣染血,聊表寸心。夫人掌玉燕堂总印,财倾南北,羡煞人也。夫人若念主仆之情,三日后城外龙王庙,以印易人,朱雀自当完璧归赵。若夫人吝惜一印,则明日此时,此瓶中之物,自入朱雀腹中。当作何选,夫人三思!”
落款处,赫然是一个嚣张跋扈的“严”字花押!
黛玉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染血的衣裙上,那暗红的血迹,仿佛带着火苗,灼烧着她的眼睛。她拿起那个小小的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里面的粉末,仔细辨析。
是砒霜。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的惊痛、恐惧、愤怒,都已被坚定的决绝所取代。
“太太!”游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朱雀姑娘她……三百多家玉燕堂可都是您的心血啊!”
黛玉缓缓将瓶塞塞回,动作稳得出奇。她将小瓶放在染血的衣裙旁,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锐利的弧度。
“心血?”她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犹豫,“朱雀的命,岂是区区几家店铺可比?”
游七惊愕抬头,看到林夫人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寒光,不敢再劝。
黛玉独自留在弥漫着血腥的室内。她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窗扉,任凭冰冷的雨丝夹杂着风扑打在脸上。
三日后,荆州城外荒僻的龙王庙。残垣破壁,蛛网挂梁,布满灰尘的龙王泥塑,在昏暗的光线下,露出半张模糊的脸,漠然注视着庙内的一切。
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弥漫着尘土和朽木的气味。严世蕃带着几个精悍的护卫,站在破庙中央,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黛玉只带了游七在身边,麻衣荆钗,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一步步走进这阴森之地,见到来人是严世蕃,她也并不意外。
“印呢?”严世蕃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这个曾经让他心痒难耐的女子,已经变成了行走的摇钱树了。他已经没有耐性想男女那点破事,他要钱!
黛玉的目光却越过他,死死钉在角落阴影里。两个黑衣护卫架着一个女子。
朱雀低垂着头,长发散乱地披覆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胡乱裹着一件宽大的粗布男袍,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青紫瘀痕,还有尚未结痂的血口子。她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全靠两旁的人架着,身体微微抽搐。
“朱雀!”黛玉唤了她一声,脸上才终于泄露出一丝痛楚。
她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破碎的音节:“太太……”声音细若游丝,却像刀子一样割在黛玉心上。
严世蕃横跨一步,挡住黛玉的视线,脸上挤出虚伪的笑容:“林夫人放心,朱雀姑娘只是吃了些皮肉之苦,性命无碍。可以把印交出来了,印!”
黛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印匣。
匣盖打开,露出里面一方檀木印。印钮盘有双燕,印身云纹,底部赫然是“玉燕堂总揽权印”几个古朴有力的篆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却不容直视的光华。
严世蕃的眼睛,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呼吸都急促起来。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拿来!”
“人,先放过来。”黛玉的声音斩钉截铁。
严世蕃犹豫了一瞬,回头看了看气息奄奄的朱雀,又看了看那方象征泼天财富与权力的大印,终究抵不过诱惑,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个黑衣护卫粗暴地将朱雀往前一推。朱雀踉跄几步,扑倒在地。游七立刻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黛玉这才将印匣递出。
严世蕃几乎是抢一般夺过印匣,手指颤抖着抚摸着那温润的玉质,眼中狂喜难抑……
京师紫禁城的宫阙,沐浴在深秋澄澈高远的天空下,金黄的琉璃瓦折射着清冷的日光,一派庄严肃穆。
文渊阁内,新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张居正,正式入阁参政,成为大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阁臣。
他身着绯红仙鹤补服,立于御阶之下,沉稳如山。陛见已毕,嘉靖帝温言嘉勉,同僚纷纷道贺。权力的巅峰触手可及,然而张居正眉宇间却无多少喜色,唯有深藏的凝重。他深知,这份荣耀的背后,依旧是步步荆棘。
黛玉从邸报上获悉了张居正入阁的消息,当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再次乘船渡海,月光落在茫茫大海上,她双手捧着一条玉带。
那玉带形制古朴庄重,由二十方上等和田白玉銙片组成,玉质温润,莹白无瑕,以金丝精巧地缀连。
每一方玉銙上,都浮雕着繁复的纹路,古意盎然。那纹路,那玉质,那光泽,与当年贾母送给她的那一条,一模一样。
正当她讶然失色的时候,忽然眼前有一只一人高的大熊拔地而起,向她扑过来,抢走了她的玉带。
“还给我!”黛玉试图夺回玉带,失声大喊,却不慎被一个浪头卷入大海之中。
“太太!做噩梦了么?”黄鹂、白鹭两个忙过来安抚黛玉。
黛玉抚着有些眩晕的额头,缓缓睁开眼来,只见满室兰膏明烛,罗帐幕低垂,犹不能驱散梦中阴霾。她冷汗涔涔,浸透中衣,素手犹颤,意识到只是一场梦,方长吁一气,然心悸如鼓,砰砰不止。这梦里有海有熊有玉带,偏偏没有白龟。
武昌府珍珠楼雅阁中,弥漫着一种暴戾的压抑。严世蕃歪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他脸色阴沉,额角暴跳的青筋,显示出他内心翻江倒海的狂怒。
“他妈的,玉燕堂根本就没有总印!”他嘶声咆哮,声音沙哑如同破锣,将手边一个酒杯,狠狠砸在跪伏于地的小厮头上。冰凉的酒液和碎瓷片溅了小厮一脸一身,他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玉燕堂产权永属潇湘夫人,不得买卖!账上除了固定的利润分账,剩下的钱,都只能用于善行义举。若钱财一旦外流,则由锦衣卫监管。接济裕王的钱不算义举,算他妈的借贷生息!好个借贷生息!等裕王做了皇帝,不就生息了!”严世蕃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噬人的疯狂,“林氏竟敢耍我!”
一直侍立在旁的宝钗,被严世蕃暴怒的恶态,吓得浑身颤抖,生怕他迁怒于自己,她亦不曾想过,日进斗金的玉燕堂,竟然跟个散财的善堂一般,并不以射利为主要目标。
严世蕃布满血丝的眼,冷冷地扫向宝钗,正欲发火。宝钗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柔声道:“小阁老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妾身倒有一计,或可毕其功于一役。”
“说!”严世蕃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她。
“林氏看似刚强,实则重情念旧,从她冒险救婢女可窥一斑。”宝钗的声音带着一种狡狯的阴冷,“不如我想个法子,以她闺中密友被困花船,请她登舟相救。舟行江心,风波难测……届时,小阁老只需遣几个得力之人,上了那船,是擒是杀,是强是夺,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严世蕃听着,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阴森狠戾的算计取代。他慢慢坐直身体,手指用力摩挲着翡翠扳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就依你所言!你亲自去办!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儿!”他眼中凶光毕露,如同饥饿噬人的恶鬼。
暮秋的荆沙河,河面开阔,水流平缓。一艘精巧的画舫,静静地泊在荆沙河上。夕阳的余晖如同熔化的赤金,泼洒在粼粼的江波上,也映照着画舫二楼,凭栏而立的蒙面女子。
一辆青篷马车在暮色中驶来,停在岸边。车帘掀开,黛玉素衣如雪,缓步下车。
近来荆沙河上多了一艘花船,船中面罩青纱的花娘,雅号蘅芜君,她才情不凡,每与客对饮,出口成章。所写的诗句,被人传唱市井,听到黛玉耳里,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那些诗词都是她从前在大观园所作的,黛玉让游七暗中接洽“蘅芜君”,取得她的笔墨与自画像,确定是宝钗本人无疑。
尽管薛家在上辈子有资敌的行为,但那只是薛蟠的作为,宝钗囿于深闺,应当是被拖累的。她不能见死不救,也不能任由宝钗借自己的诗词,在花船上大张艳帜,卖弄风情。
经过几轮接洽,谈好了赎金。今次来,就是为了给宝钗赎身的,江风拂动她的衣袂,勾勒出纤柔窈窕的背影。
黛玉轻提裙裾,踩着那虚浮的光影,踏上摇荡的跳板。游七捧着钱匣子跟在她身后。
老鸨徐娘惯见风月,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意迎上来,脂粉香气浓得熏人:“哟,林夫人大驾,将我们小船包下,想必赎金都已经备好了吧?”
“少废话,快叫蘅芜君出来,一手交人一手交钱。”游七知道黛玉不愿与这些人说话,只想早点交接了好回府去。
徐娘笑纹骤然僵住,显出几分不自然的勉强:“哎呀,夫人真是菩萨心肠!蘅芜君也不知前世修了何等福分……”
“无需赘言,我要先见她的人!”黛玉话音未落,忽然舟身一荡。画舫已离岸而去。
黛玉心头一凛,疑窦丛生。递了个眼色给游七,正欲转身抢步下船。
“拦住她!”徐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人耳膜。
屏风后几条粗壮黑影已饿狼般扑出,带着一股腥膻的酒气和汗臭,游七抄起一张椅子向那些人砸了过去。那几个人立刻分作两班,一半与游七缠斗,一半扑向黛玉。
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黛玉急忙后退,脊背却猛地撞上冰冷的舱壁,退路已绝。挡在身前的游七,远不是那些练家子的对手,被人踩在脚下,猛烈踢打。
“住手!”黛玉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目光扫过徐娘那张被贪欲彻底扭曲的脸,最后看向屏风后那个戴着面纱的身影。
疑似宝钗的姑娘,已退到灯影深处,一双杏眼中竟浮着一丝残忍的笑意。昔日金兰相契的情谊,此刻竟碎成了刺向心口的冰凌!
那些人拒绝一切谈判,一切交易,将打得半死的游七抛下了河,河面上立刻漾开一片猩红血色。
黛玉虽学过几年功夫,但在绝对的力量差下,意识到根本无法与之力敌。她装作力气不支,放弃抵抗。
等到那些人要来钳她的手臂的时候,黛玉用尽全身气力,撞开挡在身前的恶奴。船舷近在咫尺,下方是墨玉般深沉的荆沙河,倒映着破碎摇晃的灯火。
她没有丝毫迟疑,纵身一跃。
身体却没有触及冰冷的河水。虚空之中,骤然爆发出一圈柔润却无比强烈的光芒。
光芒的中心,那二十方白玉銙片上浮雕的古老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光晕中流转、升腾、交织!一股无形的力量正以黛玉为中心徐徐扩散!
“啊!”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首当其冲,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舱壁上,口喷鲜血。
其他人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掀得东倒西歪,站立不稳,手中的兵刃叮当落地。
宝钗离得稍远,也被那强光和气浪冲击得踉跄后退,惊骇欲绝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会事?
强光之中,黛玉的身影变得有些朦胧虚幻。水面之上,是花船狰狞的轮廓,是徐娘惊愕扭曲的脸,是青纱飘起,王小姐依稀的面庞……
原来王小姐就是宝钗,她寄身在湖广按察使王銮的女儿身上,那么是谁勾结严世蕃,放走了严年,一目了然。
一切喧嚣与污浊,连同那令人窒息的欺骗,都在黛玉的眼前迅速模糊远去。
黛玉的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皎月,轻盈地融入梦幻的光幕中。她的衣袂在夜风中最后一次翻卷,如同白蝶振翼翩飞。
“太太!”游七吐出一口水,从河面下探出头来,看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光华骤然收敛,被玉带环绕的黛玉,如同漾开的涟漪,正迅速地扩散、淡去,最终消失无踪。
秋风呜咽着穿过空荡的河面,带来深秋刺骨的寒意。船舱内瞬间恢复了昏暗,只剩下烛火在风中无力地摇曳。游七茫然四顾,渐渐感到绝望……
眼前碧海无垠,三桅巨船劈开汹涌的波涛,如利刃般前行,驶向南端的湄洲湾。
叶梦熊伫立于船首,海风卷起他鬓角的发丝,古铜色的肌肤下,蕴藏着蓬勃的野性力量。
就在这时,甲板之上,一道光芒骤然照亮了他的视野。一位少女的身影,宛如海天之间骤然升起的皎月。
那姑娘倚在船舷,青丝如墨,被风撩起几缕,缠绕于她瓷白的面颊。那双眼眸,如初春山涧里初融的清泉,澄澈得能映照出天光云影,懵懂疑惑的眼神中,又含着某种不染尘埃的灵性,使人望之心魂微悸。
“我怎么在海上?玉带呢?游七呢?”她喃喃自语,轻薄的罗衣被海风拂动,勾勒出纤柔玲珑的轮廓,如同最精贵的薄胎白瓷,仿佛海风再大一些,便会在浪花与阳光的尽头悄然碎裂。
叶梦熊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牢牢系住,这茫茫深海之上,竟有如此剔透纯粹的生灵,他胸腔内那颗沉寂了二十年的心,此时竟如桅杆顶端的风帆,被突如其来的飓风吹得猛烈鼓胀起来。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却又如此澎湃的悸动。然而,这惊鸿一瞥的美好画面,转瞬即被风声撕碎。
天穹骤然阴沉,一道山岳般的巨浪,毫无征兆地从船侧轰然拱起,如蛟龙之尾,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船舷!
叶梦熊只觉耳畔炸开一声闷雷,冰冷咸腥的海水劈头盖脸砸下。待他猛地抹去脸上水渍,心尖猛地一沉。
那方才还倚着船舷的玉白身影,已被那浪的巨爪攫住,像一片骤然吹离枝头的梨花,卷向天边!
“玉儿!”一声凄厉呼喊响起。少女的兄长面无人色,扑向船舷,徒劳地朝那吞噬一切的大海伸出手臂,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形:“快!快救她啊!快救救我妹妹!妈祖救命啊!”
可四周的家仆与水手们,都被这天地之威,震慑得面如土色,仓皇溃逃,抱头鼠窜。
唯有叶梦熊,在发现姑娘坠海的那一瞬,便已如绷紧的弓弦。他扯开外衣,露出精悍的胸膛,眼中没有一丝恐惧的阴翳,唯有纯粹的决绝。
他疾步掠过那位惊惶欲绝的兄长身畔,脚步没有丝毫犹疑,声音却如带着一点儿飞扬的痞气:“我若将玉儿姑娘救回,”他抬眼,坚毅的眸光直射对方眼底,“阿兄就把她嫁给我吧!”
话音未落,他的人似一道蓄满力量的闪电,毫不犹豫地纵身跃起,投向那咆哮翻腾的深渊。
甲板上的惊呼声,瞬间被他决然的身影甩在后方,世界陡然沉入无边无际的幽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第二次穿越了,后面的故事就是一章黛玉视角,一章张居正视角交替,让黛玉换地图也是为了扩大人际圈,黛玉成了御史林润的妹妹,广东福建两省的名人陆续登场,妇女之友张居正迷弟思想家李贽、湛若水、俞大猷、海瑞等,还有给黛玉送钱的五峰船主倭寇头子汪直。之后的张居正就会突显他美强狠中的狠字了,雷厉风行杀伐果断,黛玉的烦恼就是好女怕缠郎了。
公元1551年(嘉靖三十年)起,胡宗宪奉诏巡按湖广,参与平定苗民起义,之后就调任浙江抗倭去了。
第128章 林家妹妹
浪头翻滚着压下来, 浑似发怒的巨兽,在互相撕扯着,噬咬着。叶梦熊深潜下海, 冰冷的海水瞬间裹紧了他,激流如万千无形之手,要将他拖向永暗的地狱。
他奋力蹬踹, 四肢如桨,每一次破浪都似在挣断缠身的锁链,潜入更深的地方,只为寻找那个姑娘。
浊浪在耳边隆隆碾过,如同深渊的闷吼。冰冷的海水灌入口鼻,他双目尽赤, 筋骨在狂澜中格格作响, 心头最后一念, 不过是:若不能与你同生相守, 就陪你同日归天罢。
叶梦熊几次振臂,挣出水面换气, 又再次奋力潜下, 终于触到水中一丝飘摇的白影!找到了!他紧紧箍住少女, 如同攫住了自己的命,以血肉之躯为盾, 迎向巨浪山涛的抽打。
他托举着少女,体力渐渐不支,视线却已模糊,无法判断海船的方向。
暮色渐沉,海天间最后一线金红也褪尽了,船头人影如蚁, 呼声凄惶,已经看不到那个少年的身影。
海船上的灯火飘摇,青年林润伏在船舷,呼喊妹妹的声音散碎在无情的海风中,坠入幽邃的海底。
“玉儿!玉儿!你在哪里……”
陡然,一声清锐的哨啸划破混沌!叶梦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打出训鹰的呼哨,数点苍黑的身影如出鞘利刃,俯冲盘旋,搅动着低垂的夜幕。
“是阿熊养的鹰隼,他在那儿!”不知谁喊了一声。
海船上被绝望笼罩的人们立刻翘首望去,齐声呐喊。
叶梦熊听到人声,精神陡振,挟着少女,如负伤的蛟龙,奋起最后神力,劈开浊浪。振臂向那灯火微茫处搏命游去。
船身轮廓渐明,船上众人也看清了他们,呼声雷动,纷纷跪拜合十:“妈祖娘娘保佑啊!”
两个水手抛下绳索,将他们拉上了甲板。叶梦熊精疲力竭瘫坐于地,他豢养的鹰隼敛翅栖于船舷。夜海深沉,凶险已退,唯有波涛声缓缓起伏,应和着他粗重的喘息。
少女苍白孱弱,气息全无,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水珠沿着她苍白的脸不断滚落。
林润哭喊着:“妹妹!妹妹,你醒醒啊,我就你一个亲人了,你不能抛下阿兄啊……”身旁围观的人也纷纷扼腕叹息。
叶梦熊顾不得抹去脸上的咸水,深吸一口气,掐住少女的肩膀,俯身欲给她渡气。
“你要干什么?”林润的手却猛地钳住了他的臂膀。
这个少年身手如此了得,不是江湖游侠,就是飞鹰走马的纨绔,怎么能让他……
四目相对,林润眼中痛楚汹涌,然而妹妹湿透的衣裳紧贴肌肤,再望一眼少年犹自起伏的胸膛和坚毅的眼眸。林润的手终是颓然松开,喉结艰难滚动,默默侧过了脸。
他想起少年下海前的条件,虽然彼时未来得及承诺,但事已至此,若是妹妹能活下来,这个妹夫不认也得认了……
叶梦熊再吸一口气,重新俯身,唇角将触未触之际,少女却突然一偏头,“哇”地一声,咸涩的海水自口中呕出。
她猛地呛咳起来,羽睫颤动,微弱的气息拂过叶梦熊腮边,瞬间染红了他的面颊。
“醒了,醒了!玉儿,我的好玉儿!”林润激动万分,声音都带着颤抖之意。
深秋寒风凛冽,侵入陋巷斑驳的土墙。黛玉裹紧了身上半旧的夹棉袄子,湿冷的气息席卷而来,纤柔的身子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坐在吱呀微响的竹凳上,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信笺,墨迹早已干透。上面画着一只白龟咬着玉带,写了一行朝鲜谚文:愿化珊瑚赤珠串,缠君玉腕百年身。纵被风霜蚀艳色,深红不褪是侬心。最后俯上了福建兴化府莆田县下务巷林家的地址。
闽俗好巫尚鬼,灵魂夺舍之事万一外泄,若被人疑为鬼祟作怪,就有许多巫觋围着她跳神禳解,或许有性命之忧。
她无法用文字,向张居正直言自己的处境,只能用一幅他心领神会的画,一句他知道的朝鲜谚文,告诉自己的存在,引导他南下福建来寻她。
信笺分别托付给莆田北上贸易的商号和走镖湖广的镖队,一封寄往京师灯市口张府,一封寄往江陵城东张家,一封寄往京中潇湘书林,一封寄往荆州玉燕堂。
可这已经是第四次寄送了,接连三个月却都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为了付足邮资,积蓄的零花钱即将耗尽,黛玉心中反复熄灭,又徒劳燃起的希望之火,只剩最后一星半点了。
她的灵魂,如今寄身在莆田举子林润的妹妹身上,重新回到了十五岁的青葱岁月,两人容色一样,性格无二,就连名字也一样,都叫黛玉,好像是另一个年轻的自己。
作为张居正妻子的前尘往事,仿佛在她看到玉带的一瞬间,全都沉在了那片吞噬一切的冰冷海水里。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来到这里,这具年轻躯壳,看似是命运的馈赠,却又是身份的牢笼,囚锁着她焦灼不安的灵魂。
三个孩子温软的小手急切地伸向她,丈夫有力的双臂想要拥住她。可当她跌跌撞撞奔向他们,一切又成了梦幻泡影,消失无踪。那些画面在夜深人静时,默默啃噬着她,悔恨如同冰冷的海藻,缠紧了她的心。她不该踏上那艘画舫,不该离了孩子们片刻!
“玉儿?”温和的呼唤在门口响起。
黛玉回过神来,指尖飞快掠过微湿的眼角,将信笺匆匆塞进床铺底下。
林润挟着一身清寒走进来,手上拎着个油纸包,隐约透出糕点的甜香。
他不过二十二岁,因为家贫少孤,过早支撑门楣,单肩扛下照顾幼妹的重担,眉宇间沉淀出超越年龄的端凝沉肃。
林家兄妹如今虽住在陋巷朽屋,却是闽中望族,九牧林氏一脉的菁英。林润思维缜密,及冠中举,其妹六岁能诗,才名远播。此刻家贫的窘境,很快就会改善。
林润,不是无名庸碌之辈。他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弹劾权奸无所避,就是他上疏揭告严世蕃与罗龙文二人,才终将二人诛除。
黛玉强牵起嘴角,起身迎了上去:“阿兄回来了。”声音努力维持着少女该有的清亮,却藏不住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三个月了,她的莆仙语才说得稍稍纯熟了一点。林润却不疑有他,因为小妹从小就在族中闺塾受教,习惯了说官话。
林润将油纸包轻轻放在几上,温言道:“我买了你爱吃的米思盘舍龟,刚出蒸笼,还热着,快尝尝。”
所谓米思盘舍龟,又名红米团。据说古代莆田富少盘舍家道中落,曾与他相恋的女子美思,授其糕点秘方。盘舍生意兴旺后,特将糕点改名米思盘舍龟,糕上白米方言同“美”暗喻“美思”以谢美人,暗表纪念。
黛玉喜欢这红彤彤糕点,不过因为其名中有个“龟”字。
林润解开油纸,糯米和绿豆的甜暖气息弥漫开来,瞬间充盈了这间四壁萧然的斗室,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多谢阿兄。”黛玉拿起一个,温软的红团贴在掌心,小口咬着,甜意在舌尖化开,却勾出更深的苦涩。
如今她只能等,等三年后林润带着她,赴京春闱。这是最现实的指望,也是重回丈夫和孩子身边的唯一路径。
然而,年关的爆竹声,在莆田的街巷零星炸响时,她的救命恩人,叩响了林家的门。
门外立着三人。林润看到当先的青年身姿挺拔,英气逼人,正是三个月前,搏命将妹妹从惊涛骇浪中,拖回人间的叶梦熊。
海下的暗礁在他英俊的脸上,留下了些许粗粝的痕迹,却无损那份飞扬的神采。
他身旁是位面容端肃,蓄着短须的中年人,眉眼与叶梦熊有几分相似,气度沉稳,应是其父。
另一位中年人清癯矍铄,目光温润中透着阅尽世事的睿智。
叶梦熊的目光越过开门的林润,直直落在黛玉的侧影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瞬间燃起炽热的光,如星辰坠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倾慕。
三个月劝请游说,煎熬等待,丝毫未能冷却当初刻入骨血的心动。他朗声道:“林兄,叶梦熊冒昧,携家父与恩师何先生前来拜望。”声音清越,带着惠州客家人特有的坚韧务实。
林润微怔,随即拱手,将三人迎入。原来叶梦熊的父亲是惠州府古田县丞叶春芳,授业恩师竟是致仕还乡的前御史何维柏。叶父还是特意趁年关衙门封印之时,放下年事俗务,驱车千里赶来。
陋室因这几位客人的到来,更显局促,却也因叶梦熊那份灼灼的赤诚目光,陡然生出几分无形的压力。
黛玉端上茶来,心头剧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叶梦熊的容貌怎么跟自己画的岳飞绣像一模一样?再看向前御史何维柏,她恍然记起,从前在潇湘书林见过他,谈论的就是画上的岳飞,容貌形似阿熊。
原来他就是那个阿熊,万历年间将平定哱拜之乱,加封兵部尚书的叶梦熊。
何维柏显然不记得,在潇湘书林匆匆一见的那个林黛玉,只是目露慈爱之光,夸赞眼前的林黛玉:“林姑娘神韵清雅,如蕴玉生辉,非有深厚涵养不能至此。”
“何先生谬赞了。”黛玉一边谦逊答谢,倏然指尖冰凉,疑惑他们千里迢迢来做什么?
叶梦熊目光中的热切,让她如芒在背,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
分宾主落座,粗陶茶盏热气袅袅,黛玉退避到自己房中,狭小的屋舍,让厅堂几人的谈话声,清晰入耳。
叶春芳与林润寒暄了许久,彼此有了一定了解,才慢慢说道正题上,他言辞恳切:“林公子,令妹落水之事,犬子归家后每每提及,仍心有余悸,亦常赞令妹风仪清雅,光华内蕴,我原且不信。
方才初见她容止安详,气度清华,想必定是知书达理,性情温淑之人。此番叨扰,实为犬子一片痴心。“他看向身旁的何维柏,“何先生德高望重,可为见证。”
何御史抚须颔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老夫观此子行事,虽少时跳脱,然心性光明,赤子情怀。投海救人,非大勇大仁者不可为。其心可嘉。”
林润闻弦歌知雅意,心中有些高兴,原以为叶梦熊是个游侠人物,当初救人存着见色起兴,挟恩图报的意思。没曾想他救人后,只报了个家门就离开了。
如今这样郑重其事地请师长上门求娶玉儿,可见他是个知礼守礼之人,而况他长相英俊,气概不凡,又有秀才功名在身,这样的妹婿可以考虑看看。
林润又将黛玉请了出来,让她坐在一旁听叶、何两位先生“讲论文义”。面对两位先生言谈间的考校,尽管有意收敛,简略应答,依旧赢得了他们的盛赞。
何维柏甚至连“芝兰在室,虽未言语,芬芳自远”的溢美之词都说了出来。
叶梦熊挺直脊背,目光始终胶着在低垂螓首的林黛玉身上,那份专注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林姑娘,海船初见,惊鸿一瞥,梦熊即知此生所求。今日登门,诚心求娶,愿以余生护卿安好。”他话语直白,热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勇气。
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黛玉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苍白如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胸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对叶梦熊的感激诚然有之。若非他,自己早已葬身鱼腹。可这感激,如何能等同于以身相许?
她是有夫之妇!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这具年轻的身体里,跳动的是属于张居正妻子的心!怎么能背弃丈夫,抛却稚子,另嫁他人?
“不……”一个破碎的音节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强行压下,指甲更深地陷入皮肉,借由这尖锐的痛楚,找回幽闺淑女应有的仪态。
黛玉站起身,对着叶梦熊,叶春芳,何维柏,深深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却带着极力压抑的微颤,“叶公子再造之恩,林娘没齿难忘,铭感五内。”
她微微停顿,长睫颤动,遮住眼底翻涌的痛苦与挣扎,“只是小女蒲柳之姿,陋质微躯,实不敢当公子厚爱。”
她抬起眼,迎向叶梦熊灼热的目光,那目光烫得她心口发疼,几乎要融化她强筑的心防,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后面的话说出口,“而况我心……已有所属,如磐石不可转也。公子垂天之翼,当翔于九霄,莫为涸辙之鳞所羁绊。”话语出口,带着决然之意。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叶梦熊眼中的火焰猛地一黯,如同被狂风席卷,瞬间只剩下一片灼伤的灰烬。
他英俊的脸庞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痛楚,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心有所属”四字,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毫无防备的心房。
林润眉头紧锁,目光在妹妹强作镇定却难掩仓皇的脸上。叶梦熊瞬间黯淡的容色,写满失落与不可置信的表情亦在眼前。
妹妹深居简出,日常所接触者,除了族中闺秀,便是邻里妇孺,何来“心有所属”的外男?这分明是托词!
但是叶梦熊于妹妹有救命大恩,其父与何先生亲自登门,情真意切,若断然拒绝,于情于理,皆失林家清誉与读书人的体面。
他沉吟片刻,压下心头种种疑虑,对叶家父子和何先生拱手道:“舍妹年幼痛失双亲,几个月前又骤逢变故,心绪未平,言语若有冲撞,万望海涵。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叶公子恩义,林家兄妹感念于心,没齿难忘。不若请三位,暂且在寒舍盘桓数日?容在下……亦容舍妹,再作思量。”
林润话语温和,却有几分不容商量的决断,目光扫过叶梦熊,隐含深意。既是给双方台阶,也是他为人兄长的谨慎。
在这世上,他就只剩玉儿一个至亲了,的确也需要亲眼看清,这位勇敢搏命的少年,究竟是否堪为妹妹托付终身之人。
叶春芳与何维柏对视一眼,皆看出林润的审慎与爱护之心,点头应允。
叶梦熊纵然心中失落如潮水翻涌,却也强自按捺,对着林黛玉,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林姑娘,梦熊……静候佳音。此心可昭日月。”
最后一句,轻若叹息,却重如泰山,沉沉压在林黛玉心头——
作者有话说:历史上的叶梦熊发迹非常晚,嘉靖四十年中举,四十四年三甲同进士,本文会根据剧情需要将他的事迹提前,后面的时间线就会模糊一点,不会提具体年份。下一章张哥就知道消息心碎欲绝,休病归乡山居六年,与历史上的记录一致。
1、嘉靖四十四年登科录,叶梦熊广东惠州府归善县民籍,县学生,治《书经》,字男兆,行四,年三十五,正月二十七日生,曾祖銮,祖标,父春芳(县丞),前母严氏,母石氏,慈侍下,兄梦麟(主簿),孟奎,梦阳,弟梦桂,娶廖氏,广东乡试第四名,会试一百二十名。
2、叶梦熊少时和乡里小儿嬉游,即豪举号召,群儿惟命是从,间育鹰犬为戏,立帜分部伍,鹰犬皆驯服,识者已知其非凡。看起来是个飞鹰走马的少年,实则初露大将风范哈。
第129章 婚约已定
莆田壶公山雾锁青峦, 晨光洒落在蜿蜒的山道上。凌云殿高踞峰顶,朱墙时隐时现于缥缈烟岚之中,宛如浮在云端。
叶梦熊挑着沉重的香油担子稳步登山, 那两瓮香油是林家兄妹奉给凌云殿酬神还愿的,请他帮忙搬上山,粗陶瓮沉甸甸地压着扁担吱呀作响, 浓郁醇厚的芝麻香气,被山风裹挟着,丝丝缕缕散入清冽的空气之中。
林润一身素净青衫,目光却似山间深潭,看似平静,底下自有暗流盘旋, 悄然打量着走在前面的叶梦熊。
只见他步履从容, 一身劲装勾勒住高大强壮的身躯, 在这崎岖山道上行走竟如履平地。肩上蹲着一只目光锐利的猎鹰, 脚边跟着一条皮毛油亮,筋骨强健的猎犬, 倒像是进山游猎一般。
黛玉心头那点疑虑更深了, 叶梦熊发迹极晚, 眼下看起来还是个只知牵黄擎苍,飞鹰走马的纨绔, 还看不出是胸有丘壑,治兵有方的名将。
今日这壶公山一程,其实是兄长为他精心设下的校场。尽管这么想有些狭隘,她私心仍希望叶梦熊一败涂地,就此打道回府,再也不来了。
“叶贤弟, ”林润开口,声音带着山风的清冷,“此番有劳了。”
叶梦熊微微一笑,眉宇间不见丝毫沉重:“林兄言重了。都说壶山兰水风光好,应该说今日有幸与仁兄贤妹一道登山酬神。”他轻轻拍了拍猎鹰的羽翼,鹰儿发出一声短促清唳,“而况它们也早就想出来逛逛了。”
正言语间,前方山道转弯处,密林浓荫之下,忽地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呼救声。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地上躺了两个人,一名年轻女子身着靛蓝色的粗布衫子,鬓发微乱,荆钗斜坠,裤腿沾染了泥土草屑,左腿直挺挺地伸着,裤腿卷到膝头,腿上被几片削平的船板与浸透盐渍的棕绳牢牢捆缚。身旁还散落着一个香篮与一柄拐杖。
她抬起泪眼,散乱黏湿的鬓发,贴在汗涔涔的脸颊边,目光投向林润:“郎君,奴家腿伤未愈,走不动道了,还求郎君送我回家,我家就在木兰溪边!”
另一边是个形容枯槁的老樵夫,衣衫褴褛,几乎挂不住他那嶙峋的身架。他靠着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泛白,脚边放着两捆枯柴。
他佝偻着腰,枯瘦的手捂着心口,表情痛苦地说:“咳咳,行行好背我一程。老汉实在走不动了,家也住木兰溪边……”声音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那女子皱眉道:“老丈,我在木兰溪边住了十几年了,从来都没见过你。”
老樵夫也哼声道:“我家世代渔樵,也没见过你,谁知你是不是捉黄脚鸡来的。”
林润对叶梦熊道:“叶贤弟,我与妹妹把这位姑娘送回去,你先放下担子,背这位老丈回家吧。”
黛玉眼神一凝,悄然屏住了呼吸。兄长所设的关卡并不简单,因为出现了意外,无形中变成了双重考验。她眼角余光不由飘向叶梦熊,欲观其如何应对。
叶梦熊脚步微顿,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地上的二人,抱拳对林润道:“依我之见,还是我背这位姑娘回家,林兄与林姑娘一同挑起担子,随我走这一趟比较稳妥。”
林润反问道:“这是为何?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我们怎能弃这位樵夫不顾呢?”
叶梦熊道:“这位渔女是上山来烧香,求神保佑自己早日康复的,她胫骨出现了弯曲与肿胀,的确是骨折的状态。身上有香灰,泛着河腥气。地下有几道划痕,这是她几次试图拄拐站起来自救的痕迹,所以她不曾说谎。
渔樵为生之人茧生掌腕,肤革坚厚,色质有异。而习武者茧结指节拳峰,虎口手腕其形尤厚,聚若丘阜,或隆如卵石。这位樵夫并不是真的樵夫,而是武夫。他身上也没有河腥气,脸上的憔悴黄皮是用姜黄粉涂染的,泛着姜黄的辛香气。捉黄脚鸡是广府话仙人跳的意思,恐怕此人不是莆田本地人。”
林润心头微震,暗赞一声“好眼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沉声喝问那“樵夫”:“你是什么人?蹲守在此有何目的?”
那“樵夫”见伪装暴露,不辩一词,快速窜逃,很快消失不见。
叶梦熊在那渔女身前蹲下,温声道:“姑娘且勿心焦,我这就送你回家。”
那渔女见得救了,瞧了眼地上被遗弃的两捆柴,不禁得陇望蜀,破涕为笑道:“大哥,我家正缺柴火使呢,不如你帮我把柴火也捎带上。”
“行。”叶梦熊没有拒绝,将两捆柴移到姑娘身边。
黛玉连忙帮姑娘扶了一把,那姑娘两手利落地将两捆枯柴拢作一堆,用山藤熟练地绑缚结实,稳稳背在了自己双肩上。
一个人加小山似的木柴分量不轻,压得叶梦熊肩头微微一沉。
“多谢大哥了!”渔女因祸得福,心情大好。
叶梦熊也不多言,背着人和柴,一步步朝着木兰溪走去。林润挑着担子慢慢跟在后面,看着叶梦熊沉稳的背影,心中那杆秤又悄然向他偏重了几分。
终于将渔女送至木兰溪边的土胚房里,一个老妪迎了出来,千恩万谢。叶梦熊放下渔女与柴捆,婉拒了老妪留饭的好意,拱手告辞。
林润见他荷重行了数里路,面不红气不喘,仿佛方才只是举手之劳,心中暗暗点头。
叶梦熊又顺势接过林润肩头的担子,他眼角天生微微上挑,唇角边漾着一只浅浅的酒窝,仿佛被春风吻过,永远盛着三分笑意,几缕发丝垂在颊边,随那笑意轻轻摇晃。
一行三人继续向凌云殿行去。前方地势豁然开朗,一片较为平缓的开阔山坡映入眼帘。坡上草木丰茂,凌云殿的飞檐翘角,已清晰可见,遥遥在望。
就在这即将抵达凌云殿的时刻,异变陡生!
“呜!”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打破了山间的宁静,如同猛兽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山坡两侧原本寂静的密林中,“哗啦啦”涌出十余道彪壮的身影!
他们身着赭褐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动作迅猛如豹,瞬间便从高处两侧合围而下,封死了所有退路,将叶梦熊一行三人,连同那两担香油牢牢困在了坡地中央。
叶梦熊脸上轻松的笑意瞬间如烟消散。眼角依旧上挑,却似利刃出鞘,锋芒凛冽,眸光中寒光流转。他唇线紧抿,绷直如弦。方才闲散自在的身形,此刻凝成一道蓄势待发的闪电。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魁梧,虎背熊腰,虽也蒙着面,但那股剽悍如山的迫人气势,却怎么也遮掩不住。他手中并未持寻常刀剑,而是拎着一个硕大的,散发着浓烈刺鼻气味的木桶。
他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叶梦熊,声音粗豪洪亮,带着一股子蛮横的杀气:“留下女人!否则,休怪爷爷手辣!”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地发力,竟将那桶中散发着浓烈松脂气息的液体,朝着香油担子的方向狠狠泼来!
“是松油!”林润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金黄的松油在空中划出一道刺鼻的弧线,眼看就要兜头淋下,将那两瓮香油点燃!
松油遇火即燃,这是要纵火劫掳!电光石火间,叶梦熊动了!他没有丝毫慌乱,口中发出一声急促而奇特的呼哨。肩头那只静伏的猎鹰应声腾空,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羽箭,直冲云霄。
鹰唳清越,刺破紧张凝固的空气。与此同时,叶梦熊手臂朝那泼洒而下的松油方向猛地一挥,口中厉喝:“黑豹!引开!”
一直安静随行的猎犬“黑豹”,如同得到了最明确的指令,后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迎着那漫天泼洒,气味刺鼻的松油扑了上去!
猎鹰在上,黑犬在下,在油液即将落地的瞬间,一个振翅鼓翼,一个侧身急转,带着上下两股劲风,精准地擦着油雨边缘掠过。
庞大的身躯带起的强烈气流,竟将那大部分泼向香油担子的松油轨迹硬生生带偏!粘稠灼热的液体“哗啦”一声,大半淋在了旁边的草丛上,只有零星几滴溅落在油瓮外壁。
“动手!”那为首的蒙面壮汉见一击未中,眼中凶光大盛,暴喝一声。左右两侧的劲装汉子闻令,齐齐探手入怀,瞬间掏出早已备好的火折子,“嚓嚓”数声脆响,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而起!
他们手臂一扬,点燃的火折子如同流星火雨,毫不犹豫地朝着香油担子猛掷过来!
火星点点,带着死亡的气息急速坠落!
黛玉心胆俱裂,没想到兄长设置的关卡如此危险,几乎要闭目不忍再看。
“退开!”叶梦熊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一把将身旁的林润往后一拉,自己迎向纷落的火雨!
只见他闪电般俯身,双手插入泥土中,抄起两大捧湿土,随即双臂如大鹏展翅般猛地一挥!
那带着炽热温度的火折子一落入厚厚的泥土中,橘红的火苗挣扎着跳动了几下,便如同被扼住了咽喉,迅速暗淡熄灭,只留下几缕不甘的青烟袅袅升起。
油瓮外壁那几点松油沾染的火星,连烟都未及冒出一缕。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从火折掷出到泥土覆盖灭火,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叶梦熊动作一气呵成,举重若轻,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那泼洒的松油,致命的火焰,竟被他以如此原始却无比有效的方式消弭于无形!香油大瓮,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地。
“好!”一声洪亮的喝彩陡然响起,震得人耳膜发麻。为首的蒙面壮汉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国字脸,浓眉如墨,虎目湛然。
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凶戾杀气,此刻全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快意,大步流星走到叶梦熊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叶梦熊肩上:“好小子!有胆识!有急智!好手段!好一个洒土覆火!林某佩服!”
林润此刻也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无比欣慰的笑容。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叶梦熊,眼中尽是激赏与满意:“叶贤弟,这位便是名动莆阳,曾于御前夺魁的武状元林定元。他有心试你身手机变,才带着武馆的徒弟们设了这个局。还望勿怪。贤弟机敏如电,仁心不失,临危不惧,化险为夷,真乃人中之杰!”
山风拂过,带来松涛阵阵。叶梦熊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过是寻常小事。
他抬眼看着林姑娘,唇边一抹了然的笑意悄然浮现,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狡黠:“林兄谬赞了。”
黛玉怔立当场,被他看得赧然不自适,山风灌入她微张的唇中,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叹息中混杂着极度的震撼与无奈。他通过了考验,那自己该怎么办呢?
叶梦熊爽朗的笑声直冲云霄,惊起了远处林梢几只山雀。
武状元林定元亦是虎目放光,豪迈大笑:“痛快!今日方知,叶秀才年纪轻轻,就有降龙伏虎的手段!改天定要与你痛饮千杯!”
他大手一挥,那些“伏兵”汉子们立刻上前,恭敬而利落地抬起香油担子。
叶梦熊含笑颔首,并无骄矜之色。他轻轻一抬臂,翱翔于云端的猎鹰如得敕令,一个优雅的俯冲,稳稳落回他肩头,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猎犬黑豹也低呜一声,亲昵地蹭了蹭主人的腿,仿佛在邀功。
到了凌云殿上,叶梦熊为林姑娘求来一个护身符,当着林润的面送了过去,“小生求来一个锦鲤衔莲的护身符,惟祈芳驾岁岁长安,还请姑娘收下。”
黛玉抬眼望他,叶梦熊眸中灼灼光彩,胜过星子,却烧得她眼眶发酸,竟不敢再看。她垂首,指尖发白地绞紧了帕子,唇动了动,终究未吐一字,只默默摇头。
最后,还是林润替妹妹接了过来,表示了感谢,嗔怪妹妹忘了礼数。
又过了两日,林润取出自己新作的一篇策论,题为《论东南海防疏》。文章引经据典,痛陈倭寇之患,力主加强水师,整饬海防。
他将文稿递与叶梦熊:“叶贤弟,久闻公子文武兼修,不知对此策论,有何高见?”这既是试探其文采见识,亦是考其胸襟抱负。
叶梦熊接过,凝神细读。他并未急于开口,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眉峰时而聚拢时而舒展。片刻后,他放下文稿,目光湛然,直视林润:“林兄雄文,切中时弊,梦熊深以为然。”
他话锋一转,条理清晰地道,“兄台所议增兵造舰,固为根本,然东南沿海,岛屿星罗,海情复杂。梦熊以为,可于各险要岛屿,渔村,编练精干乡勇,配以快船火器,与官军主力互为犄角,哨探预警,扰敌疲敌。更需严查沿海豪强巨贾,是否暗通海寇,输粮资敌!此等蠹虫不除,海防便如沙上筑塔!”
叶梦熊字字铿锵,带着沙场点兵般的锐气,竟将林润文中未尽之意,未思之策,剖析得更为深刻犀利。他随手取过案上毛笔,在文稿空白处勾勒数笔,竟是一幅简明扼要的沿海岛屿布防示意图,画虽潦草,却格局分明。
林润看着那图,听着他的见解,眼中惊异之色越来越浓,最终化为毫不掩饰的激赏。
数日后的夜晚,叶父、何先生与林润品茗论史,谈及本朝因言获罪的官员,被杖死下狱罢官的不胜枚举,语带唏嘘。
叶梦熊侍立一旁,闻言,年轻的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剑眉一扬,朗声道:“谏臣枉死,诚为千古憾事。言官风骨,恰在冒死批鳞,尽忠殉国!若因惧祸而缄口,置黎民疾苦,社稷安危于不顾,读圣贤书何用?食君之禄何安?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此方为我辈立身之本!”
话语掷地有声,如金石交鸣,在寂静的陋室中回荡。昏黄的油灯下,他挺拔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土墙上,竟有顶天立地之慨。
林润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望着眼前这目光灼灼,正气凛然的青年,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弥。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他年勋业只怕无出其右!妹妹若能托付此人,何愁一生无依?
半月之期将满,林润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寻了个机会,避开妹妹,单独与叶梦熊在院中老荔树下叙话。
“叶贤弟,”林润声音沉稳,带着兄长的郑重,“舍妹性情……执拗,前番言语,恐有不得已处。然观公子半月言行,文武兼备,肝胆照人,实乃君子。我愿将胞妹终身相托。”
叶梦熊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猛地一揖到地,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林兄!不,舅兄!梦熊在此立誓,此生必以性命护林姑娘周全,敬她爱她,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若有违此誓,天地共诛!”
林润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黛玉偶然听到二人的对话,看着阿兄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欣慰与坚定,一颗心不断下沉,沉向无底深渊。
她试图再次挣扎,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恳:“阿兄!我不愿嫁人!我心中……已有了挚爱之人,他是东阁学士张居正!”
“玉儿!”林润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你日日在此陋室,所见者不过阿兄与四邻。哪里见过什么东阁学士,何处来的心有所属?莫要再以虚言推搪!叶公子人品贵重,待你一片赤诚,救命之恩在前,你如何能负?此乃天赐良缘!”他语重心长,字字句句皆是为她着想,却也是斩断她所有退路的利刃。
兄妹俩僵持了三五日,黛玉拿了最后一点钱,跑去了福威镖局。在她离家的片刻功夫,林家小院的门再次被叩响。
兴化府知府黄一道,竟身着常服,亲自莅临蓬门荜户。他目光扫过一脸诧异的林举人和激动的叶梦熊,开门见山道:“林举人,本府感念叶公子海中救人之勇毅,此乃大仁大勇!今日特来,愿为两家结此秦晋之好,作个保山!”
黄一道是广东揭阳人,官至兴化府知府,在其任内勤政励治,厘积案,持法严,不避贵胄,奏劾蠹吏。常躬率诸生询察民隐,葺宁海桥,筑镇海堤。他修己教人,以“振士风,崇正学”为己任,是林润尤为敬佩的人。
想不到叶家人诚意十足,竟然连德高望重的知府大人,都请来做保山了。林润不再犹豫,当场备好洒金红纸与笔墨。
“老夫请缨,来写这张婚书!”何维柏心中早有腹稿,提笔蘸墨,一气呵成。他楷法庄整,清刚雅健,笔下自有一种从容雅逸。
黄一道雅好书法,赞了一声:“何先生的字端庄而不失洒脱,刚正而内含温润,真好!”他提笔,在“保山”的位置上,笔力遒劲地落下了自己的名字。又取出自己的名章,蘸了鲜红的印泥,稳稳钤下。叶春芳、林润亦郑重署名盖印。
叶梦熊耐心数着心跳,等待婚书上墨迹朱印静静变干,之后捧起婚书,如同捧着稀世珍宝,激动得手指微颤。
黛玉再次踏进了福威镖局的门槛,对着站柜的管事,道: “烦劳您,再替我查问一下,上月我寄往荆州的信送到了没有……”
柜台后的管事听到她的声音,头也不抬,只把账簿翻得哗哗作响,声音里透着烦躁:“问过多少遍了!走镖的又不是脚夫,哪有那等闲工夫替你每天盯着?镖队要到明年秋天才回来,你的信送没送到,天知道!”
话音未落,管事便不耐烦地将册子往前一推,那声闷响,仿佛撞在黛玉心口上。
她身形微微晃了晃,双肩无声无息地低垂下去。眼睛里的光,霎时间灭了。她慢慢转过身去,背影伶仃,一步一挪地走向门外,像被西风吹落的叶子。
当黛玉足下虚浮地回到家中,听闻叶、林两家已结秦晋之好,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兄长一脸欣慰的笑意,黄知府拈须颔首,叶梦熊无法自已的狂喜,叶父与何先生相视一笑……众人面目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缚住,动弹不得。婚书上鲜红的印章,刺得她双目生疼。
她猛地转身,像一尾被抛上岸濒死的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奔回自己的卧房。反手死死闩上门栓,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的门板,身体沿着门板无力地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外面隐约传来阿兄送客的寒暄声,叶家父子饱含期待的告辞声,之后所有声音渐渐远去消散。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绝望的喘息。
一直强撑的堤坝轰然崩塌,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濡湿了衣袖,在粗布衣衫上洇开大片深色的痕迹。
黛玉蜷缩起身体,纤弱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小声呜咽。她双手环胸抱住自己,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张居正的暖意,能给她一丝虚幻的支撑。
兄长林润待她呵护备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给了她庇护与温暖。她如何能怨他?他是真心实意,替妹妹选了一个好归宿。
怨造化弄人,恨命运多舛,生生将她掷于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之中。千里关山,竟成无法逾越的鸿沟天堑,硬生生将她与丈夫割裂开来。音讯断绝,杳无回响,仿佛他们本就不曾相识,一切都是自己臆想的幻梦。
就连张居正是否已发觉妻子离奇失踪,都无从知晓,只留她在闽中远乡,被无边的猜测与绝望反复啃噬。怨自己为何不能生出双翼,飞跃这万水千山。从相思里滋生的哀怨,亦如荆棘,扎得自己遍体鳞伤。
无望的思念像冰冷的潮水,漫过每一寸骨节。可念到极处,又化为更汹涌的悲哀。张居正或许同样困顿,同样无计可施,甚至……已默认她死了。丈夫会忘了她,如命运既定的履历那样重新续弦!这念头一起,怨便成了剜心的刀,痛得人只想蜷缩起来。
冬日的残阳透过窗棂,将院中那株老荔树扭曲的枝桠影子,长长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张巨大的,绝望的网,将她牢牢罩在阴影里,如同无处可逃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暮色四合,陋室彻底陷入一片昏暗。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姑娘?”是叶梦熊的声音。因为听到若有似无的悲声,他踟蹰了一会儿,去而复返。
门内的泣音,证实了自己不安的猜想——她不愿意。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先前的狂喜,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温柔。
黛玉猛地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抽噎。她紧紧捂住嘴,身体僵硬,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叶梦熊站在门外沉默了片刻。
“玉儿……”他低低地唤了一声,那称呼亲昵得让黛玉眉尖微蹙,心中无声抵触。
“我知道你还没有喜欢上我,为此心里难受。”叶梦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拒绝后的痛楚,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
“婚约只是订婚之盟,非完娶之期。成婚吉期,另择良辰而定。我叶梦熊在此立誓,今日所言,天地鬼神共鉴:若你心中不愿,我不会用婚书来逼你。你若不点头,我永不请期,绝不再踏进林家半步。”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不甘的质问,只有最直白,最沉重的承诺。黛玉惊诧不已,他竟愿将辛苦求来的婚书视为废纸,以誓言为樊笼,囚住自己滚烫的渴望,只为换她一丝喘息的余地。
黛玉死死咬住下唇,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方才那纯粹的绝望。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震动,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她冰冷的心湖里激起剧烈的涟漪。
她无法否认,在被命运强行推到眼下的绝境里,门外青年,这份近乎无条件的退让与赤诚,像一道微弱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感动到了她。
这一刻,绝望的黑暗里,门外那句“你若不点头,我永不请期”的低语,竟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黛玉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无声的泪水浸透了衣袖,这一次,泪水里除了苦涩的咸,似乎还融入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愧对深情,无以为报的痛楚与悲悯。
嘉靖三十二年的京城,冬日阴寒,连檐角的风铎都哑了音。张居正肃立于书斋的阴影里,那份深藏的焦灼,却如烈火一般在胸臆间奔突,却终被一层冰封的沉静牢牢锁住。
徐阶端坐在紫檀圈椅中,不偏不倚,果如“四面观音”的讽言那样慈眉善目,无悲无喜安然缄默。窗外斜晖浮在他身上,映出一种古井无波的从容。
“老师,”张居正字字沉凝,敲打在凝滞的空气里,“严氏父子窃据枢要,浊浪滔天,蔽贤路如蔽日月,忠良之士,噤若寒蝉。学生斗胆,敢问老师,读圣贤书,所求者何?岂可长此缄默,坐视国器蒙尘,纲纪日颓?”
他看着打算继续养望待时的徐阶,声声质问,“老师位极人臣,系天下望。而今险僚在朝,值此危局,老师当如砥柱中流,奋起澄清。何故俯仰随人,不置一词?”最后几字,几乎是从紧抿的唇齿间艰难挤出。
徐阶的目光终于缓缓抬起,深邃如不可测的寒潭,波澜不起。他轻轻喟叹,声音低缓,透着阅尽沧桑的疲惫:“叔大,汝心如火,其志可嘉,为师岂能不知?然则庙堂之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全身皆震。贸然直撄其锋,非但不能荡涤乾坤,反恐招致倾覆之祸,玉石俱焚。”
他指尖在案几上划过一道无形的线,“‘忍’字头上一把刀,刀刀剜心。然欲成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时。锋芒过露,徒折己身,于社稷何益?”
“忍?”张居正喉结滚动,向前微倾一步,身形依旧端凝,唯袖袍下紧握的拳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忍至河山破碎?忍至黎元倒悬?老师!此非隐忍,是……是束手!”
他胸腔里的愤懑似要破腔而出,书斋内碳火氤氲,此刻浓稠得令人窒息,沉沉压在心头。
恰在此时,书斋的门被轻轻敲开,一个面无人色的小厮膝行而入,如风中残烛般抖索着,双手捧上一纸薄笺。
“老爷、张大人。”小厮的声音不甚平静,深深伏拜下去,“江陵急报,张相公府上……”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张居正的五脏六腑。他伸出手,动作竟异常缓慢,指尖触到信笺的刹那,如同被寒针刺透。
他目光落在纸上,只觉得墨迹如刀。
“跪禀老爷尊前:呜呼痛哉!游七万死叩首,沥血剖心,泣告老爷:夫人玉驾已杳,永隔幽冥矣!
忆自去岁暮秋,夫人偶临荆沙河畔,游七侍奉未周,疏于寸步,转瞬之间,竟失夫人所在!但见烟波浩渺,孤雁哀鸣,惟余素罗披风一袭,飘零于瑟瑟芦荻之间,如寒蝶委地,触目摧心。
自罹此劫,游七肝胆尽裂,魂魄俱丧。三个月来踏碎芦花,遍索寒浦;叩问渔樵,祷求神鬼,泪血斑斑尽染于秋波。
然则星霜暗换,江水无情,终不见夫人片影,不闻夫人遗音。呜呼!苍天何其瞽聩,忍令夫人明珠沉渊,芳魂逐浪!
太老太爷、太老夫人、老太爷、老夫人均肝肠寸断,涕泪纵横,三位小少爷亦悲痛万分。然夫人踪迹全无,久悬未决,终非长策。四老哀思如焚,念及宗庙之礼,不忍夫人久作无祀之孤魂,遂于今岁腊月,权作夫人赴清流之实,忍痛以冢妇溺亡之仪,设灵虚位,草成丧事。
游七侍主无状,护持失职,致使夫人罹此奇祸。此罪滔天,虽万死莫赎!自知百身难赎此孽,惟愿匍匐阶前,受斧钺之诛,以微命填此恨海之渊!伏乞老爷星夜还乡!江陵灵堂虚设,停柩待葬,专候老爷亲临主丧……”
刹那间,万籁俱寂。书斋,徐阶,小厮,窗外的斜阳,周遭的一切骤然褪色,扭曲,远去。
天地间只剩下那数百墨字,无限放大,狰狞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不可能,不可能……”他低低地,几乎无声地重复着这个字,拒绝承认这个事实,“她不会死的!”
他猛地抬眼,盯住地上抖索的小厮,眼神锐利如电,却又空洞得骇人,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这信是不是旁人假拟的?”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可抑制地绷紧,细微地颤抖着,仿佛一尊濒临碎裂的玉像,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那薄薄一纸之上。
徐府小厮的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涕泪横流,声音破碎:“大人!千真万确,是贵府小厮从荆州一路送来的,在张府寻不到您,就追到徐府来了,他人就在外头,大人一问便知,尊夫人已经归天了!”
“归天”二字,如同两把冰冷的凿子,狠狠钉入了张居正的骨髓深处。
没有嘶喊,没有悲号。只闻一声沉闷的,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张居正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前骤然一片昏黑,脚下虚浮,踉跄着向后跌退。
失重间,他下意识抬起的左腕,却不防狠狠撞在了书案的棱角之上!
“嗒”的一声轻响,细微却惊心。
腕上珠串的系绳无声崩断,十八粒浑圆的绛色珊瑚珠,带着主人残存的体温和无尽的牵念,骤然挣脱束缚,迸射开来,溅落在冰冷光滑的青砖地上,疯狂地弹跳,滚动,四散奔逃,竟有几颗直坠入炭火深处。
张居正脸色遽变,不及思索,五指已探入火盆之中。炭火正盛,顿时烈焰舔舐皮肉,焦糊之气腾起。他眉峰紧蹙,指尖于灼烫灰烬里急速摸索,终触到那几个绛红的珠子,旋即紧攥于掌中!
“叔大!”徐阶惊起,疾步上前欲扶,再也不复从容。
然而张居正对这一切已浑然不觉。黛玉当年亲手为他戴上,浸透了她温柔与爱恋的珠串,如骤然破碎的星辰,不复原貌了。
一股百蚁噬骨的灼热,沿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颓然坐在一片狼藉中,浑然不觉疼痛。
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那几颗红珠,仿佛要将其嵌入骨血,攥住妻子飘散的魂魄,攥住自己轰然坍塌的世界。
方才还想着他的宏图伟业,庙堂经纶,此刻竟轻飘得如同被风吹散的炭灰,已被灭顶的悲怆吞噬殆尽。茫茫天地,仕路难行,如今更向何处去觅爱妻?
张居正死死攥着几颗珠子,巨大的悲恸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猛地俯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胛骨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从胸腔深处哀鸣出来。
徐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终是无声落下,化作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叹息,沉入这无边无际的悲凉里——
作者有话说:黛玉的信为何没有收到,下一章会交代,张阁老强撑病体,开始了案件调查,为严嵩父子编织了天罗地网。事实上莆仙话与客家话、粤语彼此差别挺大的,这些人聊天应该有语言障碍,剧情需要就全部说官话了。
1、林定元,福建莆田人,明世宗嘉靖元年武举第一名。(因为没有他为官的履历,就设定他回到家乡开武馆了。)
2、黄景昉《国史唯疑》卷六:工部尚书李遂称其(徐阶)为“四面观音”。(当然后来海瑞还形容过徐阶是一味甘草,后面提到再说。)
3、张居正《谢病别徐存斋相公》然自爰立以来,今且二稔,中间渊谋默运,固非谫识可窥,然纲纪风俗,宏模巨典,犹未使天下改观而易听者,相公岂欲委顺以俟时乎?
况今荣进之路,险于榛棘,恶直丑正,实繁有徒。相公内抱不群,外欲浑迹,将以俟时,不亦难乎?
(张居正在病假归乡前写给徐阶的信,一吐肺腑,不掩彷徨焦灼,其实表达了他希望徐阶挺身奋起,与严党正面抗争的强烈愿望。没曾想阁老忍了二十年,之后张居正就不指望徐阶了,自己逆命而行,着手对付严党了。)
4、《丰顺显志》黄一道,字唯夫,号月溪,揭阳县蓝田都上阳人。博览群书,刚果敏达,明弘治十七年中举人,正德十六年登进士,职授户部主事,官至福建兴化府知府。
第130章 银簪灿雪
嘉靖三十三年, 早春二月,终年无雪的兴化府,这会子也不暖和, 寒意像无声的潮水,浸透了陋巷朽屋。
寅时刚过,更深露重, 黛玉思念丈夫、儿子,辗转反侧睡不着,索性起来烧水洗衣裳,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如今也得干洒扫庭除、洗衣烧火的活计了。
好在她人聪明,在最初几次失败的尝试后, 已经渐渐掌握了捣衣煮饭的诀窍。林润体谅她劫后余生, 许是心魂未定, 才忘记本技, 并未苛责她家务干不好。
可黛玉毕竟不愿久干这些重复的劳作,一心琢磨着怎么赚钱, 改善一下生活。论理大明“只有穷秀才, 没有穷举人”, 可林润自矜身份,以九牧林氏后人自居, 不肯接收他人土地投献,以获取稳定出息。为了全力备考进士,也不曾受聘幕僚或候补官职。因此日子过得清贫了些。
即便后来林润当了御史,也是居陋巷,处敝庐。甚至将朝廷所赐的金银,用来修葺学宫孔庙, 惠泽桑梓。隆庆帝闻而嘉叹,遽发帑金,敕建“御史大夫第”于兴化府下务巷之通衢,旌其清节,树为风轨。
但那都是隆庆元年的事了,作为已经定亲的妹子,黛玉显然是没机会住进那间规模宏大的谏臣世第了。
“天还早,寒气重,你起来做什么?”林润听到院中声响,披衣趿鞋出来,带着一丝心疼和关切。
黛玉将铫子里的热水,徐徐浇入盆里,低头道:“睡不着,起来洗衣裳。”顿了顿,又小声抱怨道,“冬天的衣裳厚,又不好搓,还褪色。”
林润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和被染色的纤指,心头一酸,满是怜惜之意。若不是顾及街坊四邻的闲言碎语,他恨不能自己替妹妹搓衣服。
可妹妹已经定亲了,以后就是惠州叶家的媳妇儿,尽管叶家有丫头婆子使,这些洒扫庭除、浆洗缝补的活计,身为媳妇多少也要做一点。林润不由轻声提醒她道:“褪色的衣服不能用热水洗的。”
一想到要用冷水洗衣服,黛玉不由打了个寒噤,想到冬天怯寒,为自己沐发的张居正,胸口又是一阵窒闷的疼痛。她垂着眼,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哦。”这声回应轻若蚊蚋,带着一种沉重的茫然与不甘。
林润看着她微垂的颈项,那脆弱又倔强的弧度,心肠顿时软成了一汪春水。他走上前,温言宽慰:“委屈妹妹再辛苦几天,”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羞涩的笑意,“等你嫂嫂进了门,咱家再雇两个丫头婆子,这些粗活儿,就不用你沾手了?哥哥只盼你十指不沾阳春水,在家诗画娱情多好。”
“嫂嫂?”黛玉霍然抬起头,讶然道,“哥哥的亲事……也定了?”
“定了。”林润有些羞赧,脸上漾开和煦的笑意,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承蒙黄知府厚爱,愿将他的孙女许配于我。婚期就定在八月。”
黛玉绽开一个由衷的笑容:“恭喜阿兄,黄大人乃府尊,黄姑娘幼承庭训,必是淑媛佳人,与阿兄天作之合呢!”她声音里自然流露出欣喜之意。
说实话,成年兄妹同住一个屋檐下,即便是相依为命的至亲,多少会遭人闲话,更何况黛玉心性敏感,即便林润为人正直,心地善良,她依旧无法毫无芥蒂地将他视为兄长。幸而很快嫂子就会进门,打破了林家潜在的尴尬与窘迫。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林润目光温润地注视着妹妹,“往后,家中有了主母操持,你也能松快些。等后年丙辰年大比,你暂时不想出嫁也行,家里黄氏照顾你,我也能安心上京赴考了。”
黛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嫂嫂黄氏进门,意味着她计划随林润进京赶考,再趁机寻找丈夫的路,被这桩突如其来的喜事彻底堵死了。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的失落,仓惶下只含糊应道:“那真是太好了。”声音轻飘飘的,像被东风吹散的柳絮。
黛玉舀起一瓢冷水加入盆里,微凉的水浸没双手,些许寒意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冷却下来。
莆田上京的商队有一半货物淌了水,连同捎带的信件都打湿了,无法寄到。而转道湖广的镖队秋天才返程。难道她只能在林家小院里枯等到那个时候吗?
她快速回忆着,朝堂近年来有没有京官南下福建的。嘉靖三十三年四月,胡宗宪出任浙江巡按御史。嘉靖三十四年七月,戚继光被调往东南,任浙江都司佥事。嘉靖三十三年,倭寇进犯浙闽沿海,好阅兵法的徐渭,先后参加了柯亭、皋埠、龛山等地的战役……
京师路断,湖广不通,何不改道联系与福建毗邻的浙江呢?浙江巡抚胡宗宪,浙江都司佥事戚继光,还有作为胡宗宪军师的徐渭,都在那里!更何况嘉靖三十四年,戚继光还到过福建沿海一带。
希望如同暗夜里骤然划过的流星,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片刻前路的黑暗。黛玉不由用力搓洗着盆中的衣物,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她急促的心跳。
匆匆晾晒好衣裳,黛玉回到自己小屋中,伏案疾书给胡宗宪写信,言辞更为恳切,身份依旧隐晦,只强调是张阁老夫人的闺中挚友,身世飘零,亟待援手。
黛玉满怀希望,等到四月再次来到福威镖局,站柜的管事,听闻林润要与黄知府结亲的事,对她的态度客气了不少。他见信封上写着“浙江巡抚胡大人亲启”的字样,粗黑的眉毛便紧紧拧在了一起。他摩挲着信封,叹了口气,将信推了回来。
“林姑娘,非是敝号推脱。这信送不得,也无人敢送。”他声音沉重,“姑娘不知如今浙东沿海是何等光景?去年总督王忬,派遣总兵俞大猷,率官军偷袭沥港围歼倭寇头子汪直。双屿港刚被官兵捣了巢穴,汪直败走扶桑,剩下那帮丧家之犬疯狗一样,四处流窜报复!宁波、台州一线,村镇被焚,商路断绝,尸横遍野!
胡大人才刚到任,此刻怕是日夜在城头督战,寻常商旅、镖队,谁敢往那刀口上撞?便是有泼天的胆子,撞上倭刀也过不去呀!“他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怜悯,却也拒绝得无比坚决。
黛玉深吸一口气,在残酷的时局面前低下了头,倭寇的刀锋,不仅搅乱了大明的海疆,也斩断了她归家的生途。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到了热闹的街市。几个妇人支着小摊,售卖些胭脂水粉、绒花丝线。黛玉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粗糙的妆品。
一个念头,骤然闪现。那不如就用货殖之术!用一二年时间在福建开几家玉燕堂,滚雪球似的,将分号一路开到湖广。
黛玉不再彷徨,开始流连于喧闹的市集,寻访那些售卖胭脂水粉、珠花绒花的摊铺,仔细记下各色货物的成色、价格、暗记下进货的渠道。
因为没有本钱,她甚至寻到了莆田商帮常聚的茶楼外,暗中观察那些腰间佩刀的商人,听他们高谈阔论,言语间夹杂着令人心惊的“月港”、“双屿”、“佛郎机人”、“倭刀”等字眼。
那些商人不比江南商贾文雅温和,眉宇间带着风霜与悍勇,谈吐豪迈,却也透着几分令人不安的狡狯与狠厉。黛玉心中凛然,知晓此路绝非坦途,但为了那渺茫的希望,她必须慎重考量,与这些人合作开玉燕堂的可能性。
这些行动隐秘而谨慎,却终究无法逃过林润的眼睛。一日黄昏,黛玉带着一身市井的微尘,推开虚掩的家门,正对上端坐于堂屋的兄长。桌上油灯如豆,跳跃的光,映着他异常严肃的脸。
“玉儿,”林润眉头紧锁,声音像沉沉的暮鼓,敲打在寂静的黄昏里,“你近日行踪,做兄长的看在眼里。”他抬手止住妹妹欲辩解的话头,“你可是动了营商之念?”
黛玉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发凉。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迎着兄长的目光。既然已被点破,索性摊开来说。
她敛衽一礼,姿态是无可挑剔的闺秀风范,言辞却清晰坚定:“兄长明鉴。家中清寒,玉儿不忍见兄长为束脩膏火,日夜劳神。我若通晓货殖之道,既能为兄嫂分忧,稍解家计之困,也是为自己……积攒些许薄奁。”最后几字说得极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也巧妙地掩盖了真正的意图。
“胡闹!”林润猛地一拍桌面,震得那微弱的灯火剧烈摇晃。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影里,投下沉重的压迫感,让黛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林润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带着士林的傲然:“我林氏虽贫,亦是九牧清流之后,书香门第!岂容闺阁女子抛头露面,操此末业,沦为市井笑谈?”
他逼近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看着妹妹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强忍的委屈,语气又稍稍放缓,带着沉重的忧虑。
“你可知如今闽海是何等情势?倭寇横行,海波不靖!闽地商帮,与海寇勾连者众!走私贩货,刀口舔血!你一个弱质女流,贸然卷入其中,与羊入虎口何异?稍有不测,便是万劫不复!你叫为兄如何自处?如何面对泉下双亲?”
他痛心疾首,字字句句都砸在黛玉心上。严厉背后,是极度的恐惧,害怕失去与他血脉相连,相依为命的妹妹。
黛玉被林润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震得后退半步,脸色更白了几分。
沉默片刻,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却透着不肯服输的执拗。她盈盈一拜,姿态依旧无可挑剔:“阿兄教训得是,小妹思虑不周,险入歧途。行商之事,小妹绝不再提。”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迅速调换了策略,微微抬起头,带着最后的坚持:“若营商不可为,那授业解惑,传道正音,总非卑贱之事?我能诗文亦可为闺塾师,或教习官话正音,挣一二稻粱之资,总不至于辱没林氏门庭吧?”
这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教书育人,名正言顺,亦可积攒才名,或许能传到张居正的耳中。
“闺塾师?”林润眉头并未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他背着手,在院中焦躁地踱了两步,望着远处九牧林氏宗祠那高耸的檐角,“玉儿,你打小心气高,阿兄知晓。然闽中风气,非苏杭可比!此地重男轻女,积习甚深。寻常人家女儿,能识得几个字,会算些柴米账目已属不易,谁肯花银钱,专程请女西席教习?
而况我林氏族学中的女学生,本就由族中德高望重的老安人主持教导,束脩微薄,或竟不收。你才刚及笄,又哪来的脸面,靠教馆挣钱?你这念头,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接连碰壁,让黛玉眼中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了。她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在摇曳的灯影里显得异常伶仃。前路茫茫,似乎所有的门都被一扇扇沉重地关上。
有家不得归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无声地漫涌上来,几乎要将黛玉溺毙。她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最终只是深深一福:“我明白了。”
林润看着妹妹瞬间萎靡下去的神情,那倔强挺直的脊背仿佛也垮塌了几分,心中痛惜更甚。他沉默良久,目光扫过这间四壁萧然的屋子,窗棂陈旧,泥地坑洼。
或许,是自己错了?妹妹如此急切,甚至不惜触碰世俗禁忌,是她操心家用不足?亦或是担心妆奁俭薄被夫家看轻?还是担心家境贫寒,会被未来嫂嫂嫌弃?
一丝决然掠过眼底,林润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放下了举子的清高身段。接受了小地主投献的八十亩水田。虽非膏腴之地,岁入有限,却也是实打实的进项。
凭借着扎实的学问和一手好字,林润很快便在文牍行里接了些抄写文书,批改课业的活计,润笔费倒也丰厚。积攒了些银钱后,他请了泥瓦匠和木工,将家里修葺一新,里外墙壁都粉刷一遍,地上也铺了平整的方砖。又雇了一个手脚麻利,面相敦厚的中年婆子,帮忙洒扫庭院、浆洗衣物、烧火做饭。
黛玉站在焕然一新的堂屋门口,有些茫然无措。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林润走到她身边,指着在灶间忙碌的婆子,温声道:“往后这些粗重活计,都交给郑妈妈。你只管安心在家享清福。”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妹妹,“倭寇凶讯时有所闻,城外已不太平。你在家,为兄才放心。”
黛玉很快发现,郑妈妈不仅仅是林家的粗使婆子,还是防止她随意出去的守门神。林润的种种关切与爱护,如同最柔软的枷锁,将她牢牢地困在了这方寸之间。令她心头五味杂陈,莫可奈何。
遥远京华的灯火,丈夫温柔的笑容,稚儿咿呀的呼唤,仿佛都隔着千山万水,在重重迷雾之后,渐行渐远。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难道就这样认命?困守莆田,几年后嫁去岭南,任由前尘往事彻底湮灭?将丈夫孩子拱手他人?不!信件无法跨越闽浙,亦无法经商教书积攒钱财名声,那她就必须逃离这里,亲赴浙江。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说服兄长的理由,让她获得离开这小小庭院的自由,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这念头一旦成形,便疯狂滋长。数日后,当林润在灯下翻阅新得的邸报,上面刊载着浙江沿海倭寇又犯台州,劫掠村镇的消息,黛玉轻轻走到他身边,为他续上一杯热茶。
“兄长,”她放下茶壶,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我近日思及一事,心中颇不安宁。”
林润从邸报上抬起眼,关切地看向妹妹:“何事烦扰?”
黛玉微微垂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丝绦,做出一副女儿家忐忑不安的情状:“小妹自幼长于诗书,手无缚鸡之力。而叶公子武功高强,我担心日后远嫁岭南,山高路远,万一他移情别恋……小妹孤身在外,举目无亲,若无自保之力,将来或受人欺凌……”说到此处,两行清泪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楚楚可怜,令人心碎。
林润闻言,眉头立刻紧锁。妹妹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闽粤之地,民风本就彪悍,想到妹妹柔弱之身将远赴他乡,若真受委屈……
他心中一凛,沉声道:“你所虑不无道理。”他沉吟片刻,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叩击,“我林氏虽以文传家,然莆田尚武之风亦盛。之前在壶公山见过的武状元林定元,与我素有往来。其妻宋氏,乃福州将门虎女,一身武艺精湛非凡。”
黛玉的心猛地一跳,强压下翻涌的激动,面上只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希冀:“宋娘子?”
“正是。”林润颔首,眼中已有决断,“明日我便带你去拜师。若能得宋夫人指点一二,有了自保之力,阿兄也放心!”他看向妹妹,又多叮嘱了一句,“习武只为健体防身,平日切莫逞强好斗!”
“是!小妹谨记兄长教诲!”黛玉郑重地福身行礼,低垂的眼眸里,竭力压抑着狂喜。
翌日,黛玉在兄长陪同下,踏入了状元武馆。厅堂轩敞,陈设简朴而大气,兵器架上满是斧钺刀叉。寒暄过后,林润道明来意,言辞恳切,言及妹妹将远嫁岭南,为防日后受欺,特请宋夫人指点些防身功夫。林定元闻言,一口答应,将妻子请上堂来收徒弟,而后邀林润去后院吃茶。
宋清风肤白若雪,乌鬓簪着三支如剑的扁银簪,银簪灿雪,其芒如刃。一身利落的靛蓝劲装,袖口紧束,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一股爽朗与英气,与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婉截然不同。
黛玉连忙起身,依礼盈盈下拜,姿态优雅从容:“小女林娘,见过宋师父。久闻夫人巾帼英姿,身怀绝技,今日冒昧恳求指点。”
宋清风上下打量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姑娘,只觉其看似弱柳扶风,眉宇间却隐着一股韧劲,不由嘴角微扬。
演武场上,黛玉迎着宋清风的目光,立身抱拳,语气坚定地道:“请师父教我,御寇杀敌之法!”
“姑娘不是为防身健体来的?”宋清风眼中精光一闪,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只是防身远远不够!”经过画舫上惊心动魄的一战,让黛玉深刻意识到一味防守,并不能让自己脱困,只有主动出击,以招招致命的威慑力,才能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黛玉抬眸,认真道:“所谓真功夫,不就是一招致命的本事么?”
宋清风莞尔,一种藏于血脉的尚武之气,因为这句话而涌动起来,她略一歪头,“认得我头上的簪子么?”
黛玉摇头,目光却被那奇特的三支扁簪牢牢吸住,银簪闪着冷冽的寒光,长约五寸,轻薄锋利。
“这叫‘三把刀’,也叫‘三条簪’。”宋清风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咱福州女儿藏在发髻里的利刃!”
她双手从发髻间,抽出左右二簪,趋步若飞,意气昂然,做了个迅疾无比的劈刺动作,破空之声锐利。“倭寇凶残,时常在沿海一路袭扰,烧杀抢掠。我福州女儿青衫束袴,髻藏三刀,正是为了保家卫国,护亲守身。”
她一边双刀齐挥,一边讲解:“长发作鞘,利刃藏锋。遇敌之时,抽簪如电,便是搏命的杀招!中簪修长似剑,锋锐下指,柄端向天,深贯髻心稳若磐石。此乃守心之剑,上指苍穹,下立厚土,寓佩者心志如剑,立于天地。左右双簪为辅,形若刀,簪首浑圆而刃势向外,左右交叉,拱卫中剑。中簪定鼎,双刀翼护,一刚一柔。”
黛玉望着宋清风快如闪电的动作,眼前仿佛浮现出无数个模糊而坚毅的女子身影。
她们在田间地头山路海边,勤恳劳作,发髻里却藏着致命的锋芒。当豺狼露出獠牙,便有利刃飞出青丝鞘,以最决绝的姿态守土护身,卫国保家!
望着宋清风飒爽的英姿,每一次挥刃,都带着锐利的劲气,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共鸣,如同汹涌的潮水,激荡在黛玉心中。
“倘若强敌未戢,而双刀尽失,则必启中簪,青丝尽散,锋出无回。就意味着到了生死存亡之际,非敌死,即我亡!所以虽名‘三把刀’,实用双刀。”宋清风双刀收势,又将它们插回了头上。
当宋清风将一副崭新三条簪,郑重地放入黛玉手中。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却像火焰一样灼热。
因为不知道黛玉少小有过习武的经历,宋清风对她进步飞速感到惊异不已,视之为武学奇才,越发不藏私了,将各种克敌制胜的绝技,倾囊相授。
这副年轻的身体,也的确有几分天赋异禀的根骨,黛玉完全没觉得早晚练武辛苦,反而身体处在气血充盈的状态。每一次抽刀、刺击、格挡的重复练习,都伴随着肉眼可见的进步。斜撩、横格、反刺的速度也是越来越快,迅捷凌厉,刀风破空,飒飒作响。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学会它!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通向自由的武器!但看每一天的朝阳和落日,都让那份归家的渴望,燃烧得更加炽烈。
日子在汗水与专注中飞逝。春去夏来,庭院里的蝉鸣聒噪起来。黛玉的三把刀,在宋清风严苛的打磨下,日渐炉火纯青。
到了兄长校验成果的日子,黛玉郑重地梳上了三条簪,乌黑的发丝,瞬间成了最隐蔽的刀鞘。
双刀映着秋日骄阳,在她手中时而翻飞如蝶,时而如灵蛇吐信,时而如猛虎剪尾,每一个动作都简洁、直接、充满力量的美感。没有多余的花哨,没有蓄势的呼喝。
一道刺目的寒光骤然划破空气,旋身迅疾,撩刀狠辣,以腰为轴,力贯双臂,刀随身走!身形如风中劲柳,双刀划出两道匹练般的光弧,一左一右,裹挟着划破天际的尖啸,狠狠刺出!
那动作快得,让林润只觉眼前一花,一道人影携着凛冽的杀气已飙射而出,刀尖所指,正是场边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桩!
“笃!”一声沉闷而短促的钝响。
寒光收敛。
黛玉的身影已在木桩前定住,双腕微转,没入木桩寸许的双刀,又被轻易拔出,簪回了她的发髻中。
方才还喧嚣的蝉鸣,此刻仿佛被这惊天一刺彻底斩断,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
阳光炽烈,清晰地映照着黛玉光洁的额角,细密汗珠,顺着鬓角悄然滑落。她气息微喘,胸脯起伏,身姿稳如青松。一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寒星,燃烧着一种闪耀的光芒。
“好!”一声洪亮的喝彩猛然响起,满面虬髯的大汉,激动得大力鼓掌,“好快的刀!”
宋清风骄傲地看着场中挺身而立的少女,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好!这才是我闽海女儿的血性!”
林定元抚掌大笑,声震屋瓦:“好!贤弟,你的妹妹可真是练武奇才呀!”
林润站在一旁,望着场中那个锋芒毕露的妹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还是那个需要他时时呵护的妹妹吗?
那凛冽的刀光,决绝的身影,还有眼中燃烧的星火,都陌生得让他心惊,却又耀眼得让他无法移开视线。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是震撼,是担忧,是骄傲,更有一丝隐约的了然。
他望向木桩上的两个深孔,似乎窥见了妹妹看似柔顺的外表下,那份从未言明的执念。
她急于自立自强,恐怕是想离开这个家了……
林润叹息一声,黯然离去。
满面虬髯的大汉在演武场中,耍弄了几下刀枪,走过来对林定元说:“林老哥,一年未见,我才从湖广走镖回来,今晚上你定要陪我喝上一坛。”
黛玉闻言眉尖微蹙,见那虬髯大汉劲装上绣着“福威”二字,眼眸一亮,立刻跑过去,双手抱拳道:“您就是福威镖局的徐镖头吧?敢问你们镖队,捎带到荆州的信,都送出去了么?”
“送到了!”徐镖头拍着胸脯,笑了两声,道,“张阁老家是我亲自送的,还是他们家老太爷,吃年酒回来亲手接的,老爷子好生热情,第二天还遣小厮送了一只活鸡一条箭毛犬,还有十斤风干鱼到我们住的客栈。
寄到玉燕堂的信,原本是忘了的,二月回程的时候,让趟子手小王补送了。他说接信的是个年轻俏寡妇,长得可得劲儿了……“意识到后面的话,对小姑娘讲有些不妥,徐镖头忙转身揽着林定元,“走走走,喝酒去,喝酒去!”
黛玉高兴了一瞬,忽然眼神就黯淡了下来。至少去往荆州的两封信顺利送到了,可是时隔一年,为何没有回音呢?
就算公爹醉酒不小心将信毁了,以霜鹄的谨慎,她手里的信,应该在二月也能顺利送到朱雀手上才对。可是为什么没有回音呢?
她蓦然一阵心痛,想到从来好客善饮的公爹,莫名送给信使徐镖头的东西,或许别有意味。
活鸡活犬,不正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吗?荆州水乡视“鱼”为活气,送风干死鱼,而不是湿腌的腊鱼,则表示“情如死鱼,再无生机”。
应是去年腊月,张文明收到了来自莆田的信,私自拆了,凭那一行只有她会的朝鲜谚文,猜到了是失踪数月儿媳的来信。关于冢妇顾氏是生是死的问题,在那一刻才有了最终的论断。公爹知道她还活着,但选择让她“死”去了。所以即便霜鹄后来也收到了一封远道而来意味不明的信,在张家百日治丧期间,却没有拿出来。
黛玉记得曾在书上看到一个故事,浙江宁波农妇陈氏归宁遇寇,五月方还。夫家已告官别娶,讼至公堂。推官李清判曰:“妇人跬步不出中庭,今飘零数月,冰雪之操安在?”最后竟判陈氏离异归宗。
她的公公,抱有“贞洁有亏则生不如死”之论。认为当下礼法森严之世,张家冢妇顾氏踪迹既失,将众口铄金。流浪在闽地数月,纵无明证她失节,为保张家清誉,宁认“溺亡”,不许“生玷”——
作者有话说:黛玉这个人物的延展性十分强,红楼梦中姽婳将军林四娘也是她的化身之一,暗示了一段保家卫国的经历。所以我写林黛玉习武,而恰好很喜欢福州三条簪,就将这个情节设计进去了,黛玉与命运的不断抗争,也是从自我的斗争,转化为民族百姓斗争。张居正调查案件需要缜密的逻辑推理,文字还没梳理清楚,明天再发。
1、《明史·卷二百零五·列传第九十三》:(胡宗宪)三十三年,出按浙江。时歙人汪直据五岛煽诸倭入寇,而徐海、陈东、麻叶等巢柘林、乍浦、川沙洼,日扰郡邑。
2、《明史纪事本末》卷五十五:三十二年春三月,王忬破倭于普陀诸山。初,王忬廉知俞大猷、汤克宽材勇,既虚已任之。夏四月,汪直、毛海等既溃散,剽忽往来不可测,温、台、宁、绍俱罹其患。
3、林润府第位于莆田城内下务巷,赐建于1567年明隆庆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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