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听说赵家母子来了, 便回到厢房,将方才游七审问众仆的结果,告诉了霜鹄, 又问她:“眼下赵高珏母子前来,必然自以为拿捏了你的短处,讨要便宜来的。你想好要怎么应对了吗?”
此时, 霜鹄心中既彷徨又悲伤,没有力气想这些,只是一味摇头。
“那我替你拒绝了他们,剩下的事你不必烦心。”黛玉宽慰她道:“待你身体好些,冬月就随我夫妻北上,我将你送到毛夫人身边, 让她替你在姑苏寻一门好亲。”
“二奶奶再造之恩, 霜鹄感激不尽。”霜鹄含泪点了点头, 黛玉吩咐晴雯好好照顾她, 转身离开。
却见游七还守在廊下,见黛玉出来, 连忙问:“二奶奶, 霜鹄姑娘怎么样?身子好点儿了吗?”
黛玉道:“多谢费心挂念, 她没事了。”
游七旁顾左右,压低了声音道:“二奶奶, 之前老奶奶回赵家村问到的,都是明面上的事,背地里的坏事赵家人瞒得紧。
我去赵高珏先妻娘家问了问,才知道他先头娘子尤氏,因头两年没有生育,每日天不亮就被丈夫叫起来操持家务。
还被婆婆曾氏骂绝户败门, 娼妓转世,隔三差五请各路巫婆跳神、端公送祟,真人作法,在身心饱受磋磨之下,尤氏就吞金自杀了。”
黛玉闻言眉心一跳,登时想起了从前贾琏的二房吞金逝的尤二姐,她驻足问道:“果有其事?尤家人为何不告官?”
游七道:“尤氏娘家人,曾想以婆婆威逼儿媳致死报官,但是赵高珏却说,就算报官,死人既没有遗书,也没有邻里证言,县老爷也只会罚银二十两充棺敛罢了。尤氏娘家人听了这番话,又得了五十两烧埋银子,才放弃告官。”
黛玉又问:“那尤娘子的嫁妆,可退还尤家了?”
“尤娘子百十两嫁妆,都供给了赵高珏读书的束脩,偏生还是尤娘子家人当初主动劝说的,因此也没好意思讨回。”游七叹了口气道,“指望着姑爷出人头地,哪里承望姑娘先被磋磨没了。”
黛玉思忖了片刻,道:“你既调查了赵高珏母子的事,那赵常宁家的事,你也清楚了?”
游七咬了咬牙,道:“他们家还算本分。”
那就是没什么问题。
“辛苦你了,多谢你仗义出手,为霜鹄奔忙。”黛玉有些同情地睇了他一眼,心里清楚他欲言又止的未尽之言,“你将这些事告诉二爷吧,让他斟酌着裁夺。”
游七见她避而不谈自己求娶的事,再次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黛玉对朱雀道:“你还记不记得从前辽王府的夏医正?他老家距荆州三日路程可到吧?”
朱雀点点头道:“我这就写信,叫人去请他来。”
黛玉回到主宅正厅,张居正与赵高珏才客套地寒暄完。
曾氏一身簇新酱紫团花褙子,笑容精明,走上前道:“张二爷,张二奶奶,我母子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为了霜鹄姑娘来的,如今她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想她一个女儿家必然受不住。不知心情好点儿了没有?”
“多谢关怀,霜鹄清者自清,身心安泰。”黛玉淡笑道,抬手示意她坐下。
“那就好,那就好!是个心性坚强的孩子。”曾氏暗舒了一口气,眼风扫过黛玉头上金碧辉煌的钗环,流露出爱羡之色,酝酿了言辞,才进入正题。
“前儿六月六,贵府赵奶奶回娘家探亲,打听过我们家的事,我才知道是张二奶奶的陪嫁丫鬟,相中了我家珏儿,张二奶奶还给她放了良籍。
俗话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张二奶奶是尚书千金,宰相家奴七品官嘛,依霜鹄的品貌见识,若是良民,也算配得上我家珏儿。
只是出了这种流言,且不论她是不是辽庶人的通房,已非黄花大闺女的事,想必不假。我家珏儿心善,念着旧情不忍相弃,愿纳霜鹄姑娘为侧室,给她一份安稳。”
黛玉登时气笑了,这一笑却给了曾氏一个赌对了的错觉,认为张二奶奶巴不得早些,将坏了名声的丫鬟给撂出去。
曾氏继续道:“张二奶奶菩萨心肠,待霜鹄情同姐妹,我们不比那些寒门薄户,拉篷扯纤的图银子。
她的嫁妆多寡我们不挑的,只是听说墨鸢姑娘带了两箱金锞子,霜鹄的分例,想必也不会矮她一肩的。”
她顿了顿,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调转了哽咽,“您若心疼她受了委屈,再送副宝石头面,让她带着漆红八宝箱压轿,外人见了,也就再嚼不动舌根了。”
黛玉见她这副矫揉造作的做派,也是“叹为观止”,冷笑道:“那贵府预备了多少聘礼呢?”
“这聘礼嘛……”曾氏带着施舍般的笑意,“新娘子大节有亏,破瓜身卖破瓜价,我们老赵家都捏着鼻子生忍了,既是自家人,繁文缛节就免了吧?”
黛玉气得指尖发冷,张居正抬手止住她开口。起身踱步堂中,赵高珏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张居正目光沉静如渊,看向赵高珏:“赵兄饱读诗书,当知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更应知,汉景帝王皇后、蜀汉穆皇后、唐高宗武皇后、宋真宗章献明肃皇后,皆非初婚完璧,然其贤德功业,彪炳史册!真丈夫所重者,是女子的德行心性,岂能以贞节苛责,行乘人之危、折辱轻贱之事?”
这番话如惊雷劈下,赵高珏登时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曾氏尖声道:“张二爷何出此言?我们高珏……那丫头本就不清不白!”
“住口!”张居正目光如电,直刺曾氏,“不清不白?尔等凭何断定?你们轻信背主忘义宵小之徒的谗言,就认定那是事实了吗?”
此言一出,曾氏脸色骤变,赵高珏更是浑身一震。
张居正指向母子二人,字字如刀:“因你二人散布谣言,行蛊趸之谗!霜鹄几乎为此丧命,她颈上的勒痕,便是尔等口中四字所铸!
赵高珏!你摆足恩主的架子,允诺纳她,真是恻隐怜惜?还是欺她孤弱,图省一份彩礼,贪丰饶之奁产,再白得一美姬暖席?你心中所想,当真龌龊不堪!”
赵高珏被戳中心事,羞愤难当,辩无可辩。
曾氏见儿子气弱,暗恨他不中用,瞪眼叉腰,有恃无恐地道:“张二爷好厉害的声口,说我们赵家诽谤造谣,有何证据?你是举人,我儿子也是举人,谁怕谁!把事情闹大了,你们藏匿官婢的事也瞒不住了。”
黛玉拍案而起,冷声道:“曾奶奶好魄力,造谣的话张口即来,你只管上衙门敲登闻鼓告去。可别害怕‘诬告反坐’的刑律。”
曾氏眸中有一瞬间的犹疑,闹到这个田地,亲事眼见结不成了,若不硬气一把,将来赵家人还怎么抬头做人。
“告就告!”曾氏憋红了脸,将老脖子一梗。
“娘不必如此……算了吧!”赵高珏试图让母亲收回前话,奈何不成功。
张居正眼中满是鄙夷失望,猛地抬手,“嗤啦”一声,将右臂藕色的杭绸直裰衣袖,自腕处撕裂扯下!断绸委地。
“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割袍断义!张家门庭,贵府之人,一步不许踏入!送客!”张居正手指大门,气势凛然。
赵高珏母子面如死灰,在游七抄起门栓撵逐之下,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
堂内一片静默,黛玉怔怔望着地上的断绸,挽住张居正的胳膊,有些难过道:“抱歉,我给你添麻烦了。”
张居正回头一笑:“不麻烦,你这般激将,不也正需要一场官司,来证明霜鹄的清白吗?”
黛玉会心一笑,“知我者,白龟也!”
到了下晌,霜鹄身体恢复,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门房来报:“赵常宁赵秀才求见。”
只见赵常宁一身青绸直裰,身形清瘦却挺拔。游七哼了一声,背过身不理此人。
赵常宁对着张居正深深一揖:“张二爷,听闻霜鹄姐姐曾是令正的丫鬟,在下冒昧擅造潭府,是为霜鹄姐姐的事而来。
从前我两次进学不成,意志消沉,都是潇湘书林的霜鹄姐姐勉励劝导,我才重振旗鼓,一举考中了秀才案首,得以入府学读书。
如今谣言四起,众口铄金,我对此深恶痛绝,绝不信半分!霜鹄姑娘品性高洁,常宁……倾慕已久!”
黛玉拉着霜鹄的手,刚要进门,就听到了这一句话。
霜鹄面颊飞红,正欲退出,却不想赵常宁若有所觉。
他微微回首,见到霜鹄先是眼前一亮,而后目光扫过霜鹄颈上的痕迹,眼中痛惜与决然交织。
他转身向霜鹄拱手,脸颊微红,目光却无比坚定:“霜鹄姐姐,常宁家薄有田产三十亩,祖传油坊一座,鳏父在堂,下有两个幼妹。虽非豪富,亦足温饱。”
“若姐姐不弃……”赵常宁深深一揖,再不提“姐姐”二字,“我心慕姑娘,愿以正妻之礼,三媒六聘,迎娶姑娘为妻!此心昭昭,如日月行天!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黛玉一时讶然,这个赵常宁看起来寡言少语,倒是很有胆色嘛!
霜鹄呆呆望着他,那郑重深情的目光如同暖流注入心田,不禁失声痛哭,却是一腔委屈与感动,一起宣泄释放出来。
“姐姐别哭呀!我…我哪儿做得不好,可以改的!今年九月就乡试,若是中了,我也是举人了!”赵常宁见她直掉眼泪,一时手足无措,欲近又不敢近,“今后绝不让姐姐受丁点儿委屈。”
“真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黛玉有些感慨地握住霜鹄的手,“快别哭了,给赵公子回个话呀!”
霜鹄哽咽了半晌,才渐渐收了泪,恢复了理智,红着脸点了点头,“多谢公子抬爱,霜鹄愿与赵公子琴瑟和鸣,然流言一日未除,霜鹄一日不嫁,还请公子等我洗脱冤屈,再行六礼。”
赵常宁浑身一颤,笑得见牙不见眼,满屋子胡乱鞠躬,语无伦次道:“多谢姐姐,姑娘,多谢、多谢!”
张居正眼中泛起激赏之意,扶起赵常宁道:“贤弟真君子!实乃霜鹄之幸!”
七天之后,被母亲一再撺掇的赵高珏一纸诉状,将霜鹄连同张家一并告到了县衙,说霜鹄乃旧辽王官婢出身,张家藏匿逃奴,并试图骗婚。
张家应诉,请张家台村的许里长与四邻到堂作证,证明墨鸢与霜鹄是当初湖广大旱时,流落荆州的失亲流民。
又请代管辽王旧府的广元王长史,清查当初的人口册子,证明乐妇陈五儿、宫女雪莲及其他病亡的宫人均已烧埋,绝无生还的可能。
赵高珏不肯罢休,要求请辽王府旧人来辨认,恰好曾经任职辽王府良医所的夏医正,重游故地,看到堂审前来作证。证明霜鹄非辽王府宫人。
“就算无法证明霜鹄就是雪莲,那她不是黄花闺女,总不能作假吧!还请县尊叫个稳婆来验一验就清楚了,张二奶奶想将失贞婢女妄冒成婚。”
“放肆!”县令惊堂木一敲,呵斥道:“婚前失贞,夫家需于合卺三日内举证首告,逾者不理。你赵家一未下聘求娶,二未拟定婚盟,还在议亲相看阶段,无权追责。”
这时候头戴幂篱的霜鹄,手捧状纸出现在公堂上,露出颈上的勒痕,朗声道:“小女举告赵高珏母子伙同刁奴,骂詈污节,造谣诽谤,致我羞愤自尽,幸为家主所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她拿出周奶娘的签字画押的供词和那包首饰,呈递给衙役。
衙役转呈县令,当下赵高珏的脸就白了,方才举告霜鹄为官婢不成,反而落得个“诬良为贱”的罪名。
眼下被张家人揪住了周奶娘这个把柄,又多了一条造谤罪。鞭笞三十是逃不了的。
“大人,小女虽是失亲流民,但洁身自好,如今仍是完璧,还请堂尊委命稳婆查验,以证小女清白!”霜鹄哽咽道。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就连围观堂审的百姓都难以置信,议论纷纷。
县令便请了两个稳婆去后堂厢房,勘验是否属实。
稳婆检验过后,都说霜鹄姑娘麦齿犹存,还是黄花大闺女。
“原来她真是被冤枉的!哎,看来人云亦云要不得。”
“就是,她一个卖书的姑娘,怎么可能不重礼义廉耻。”
“那些烂了舌头的,这样欺负一个清白姑娘,真是造孽啊!”
“这怎么可能?”最难以接受的反倒是赵高珏,原本举人可以见官不跪的他,受此意外暴击,惊愕之下颓然倒地。
然而事实正是如此,夏医正心知辽庶人患有痿病,霜鹄即便是他的通房,以他半截小指的长度,吃再多的药,也无法使人破身。但此事就不必为外人道了。
正当县令打算宣判时,尤家人带着赵家村的村民,来到了衙门,举告赵高珏之母曾氏虐待儿媳致死。
赵高珏正在焦头烂额之际,没曾想还有火上浇油的,大声道:“妇人轻生多由己不贤,非姑之过。儿媳自杀背弃尊亲,有违妇道,且以死陷姑于不义,属不孝重罪。
他恶狠狠地瞪向赵家村的四邻,“我赵家高门大院,婆婆教训儿媳天经地义,你们哪只耳朵听到了?你们收了多少钱,来这里做伪证?”
接着又暴筋鼓眼看向尤老爹:“棺敛银子你尤家又不是没收,眼下又反悔,是想以尸讹诈吗?”
尤老爹一面呈递状纸,一面朗声道:“我要告赵高珏母子,以‘驱邪’为名,施虐我女儿,致她不堪其辱吞金。”
因为此案同样事涉赵家母子,赵家村的人也按举告流程递交了状纸,可以两案并审。
“驱邪?”县令一听登时眉头紧皱,因嘉靖帝笃信道教,《问刑条例》中有明确规定,“以妖术致人死者,流三千里,主犯绞!”
几个邻居一五一十地道来,原来赵家院子大,曾氏打骂儿媳的事,他们确实不知情。但曾氏好几次请神婆、巫师来家中驱邪的事,动静太大,遮掩不住。
“我听见曾婆婆说什么属羊的贱命克我儿,狗血淋透邪祟骨!”
“我是看见尤娘子被捆在篱笆上,一桶桶狗血往她身上泼!腥得不行!”
“我是看到有神婆逼尤娘子喝符水!”
“我是为尤娘子收敛的人,她胃肠被金子穿破,浑身血腥滂臭。”
赵高珏脸色唰的白了,浑身冷汗直冒,儿媳被婆婆骂死的,百无一例会判罪,唯独沾染上巫蛊邪术,刑罚会从重。
县令又叫来曾氏请上门的巫婆神棍,确认是否属实。
那些人本就是在江湖上混口饭吃的骗子,最忌惮见官,县令惊堂木一敲,就像倒了核桃车子一般,将曾氏怀疑儿媳邪祟上身,导致不孕的事说了出来。
赵高珏见事实无法狡辩,只得哭喊起来:“慈母舐犊,何罪之有!都是尤氏不贤不孝,才让我母亲怒而训媳……”
“住口!”县令一拍惊堂木,喝道:“赵高珏纵亲行恶,褫革举人功名。赵氏母子诬良为贱,造作秽言污人节行,险致人命,枷号三天游街,杖责一百。曾氏以巫蛊邪术虐待儿媳,并致儿媳吞金而死,人证物证俱在,非主杀,判流放三千里。”
案子至此尘埃落定,赵高珏当即面如死灰,悔不当初,万不该听信愚母之言,为省点小钱,坑家败业。眼下心气儿一散,人已死了大半个了。
霜鹄清白已证,墨鸢、霜鹄两个,也与辽王府彻底斩断了联系,再也不会受人质疑与追查。
六月二十四日,霜鹄顺利出嫁,黛玉给她的嫁妆与墨鸢的一样。赵常宁家亦竭尽所能,三媒六聘周全备至,接亲场面热闹红火。
望着一阵鞭炮声中远去的花轿,游七就在门口,直挺挺地站着,像一尊冰冷的、满怀恶意的石像。唯有隐隐作痛的心脏,提醒着自己还活着。
他为霜鹄的案子四处奔走,从张家台村跑到赵家村,四处求证人、找证据,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烈日骄阳,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阴冷的目光扫过阶下,望着与二爷言笑晏晏的女主子,眼底深处,一点幽暗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蛇的红信子,无声地探出,缠绕在她身上。说到底,还是二奶奶瞧不起自己是个奴才,一点机会也不肯给。
黛玉若有所觉,回头向那边看去,却只余爆竹过后一片缥缈的硝烟。
张居正见她有些愣神,低头问:“怎么了?”
“我想着游七为了霜鹄的案子,顶着毒日头东奔西跑,辛苦了数日,准备了二百两银子给他做酬谢,还请你转交给他。”黛玉笑道。
张居正笑道:“辛苦钱我早打赏下了,说来他也老大不小,该配个堂客了。你的二百两银子,等他说亲的时候再给,充作聘礼也风光。眼下就给了他,保不齐没几个月就都花光了。”
“说得也是,那就听相公的。”黛玉甜甜一笑,挽住了他的胳膊,将头轻轻地靠了上去。
三朝回门时,霜鹄含笑道:“公爹慈和,两个小姑子活泼可爱,丈夫对我喜爱有加,家里还有婆子烧火做饭,日子再好不过了。”
见她过得幸福就好,黛玉又提醒她道:“游七为了你的事,忙前忙后的,出力最多,你们夫妻回来一趟,不妨趁此机会请他吃顿饭,好好答谢人家。”
霜鹄有些为难道:“其实…从前游七因为争风吃醋,还打过赵常宁一拳。两人见面实在尴尬,就算了吧。”
黛玉没有勉强,只说:“你们小夫妻自己做主,即便不能面谢,送份谢礼也是应当的。”霜鹄含混应了一句,心里却不以为然。
为了避免舆论的余波产生不好影响,张居正还是建议赵常宁,待九月乡试过后,若中举则带着妻子直接北上会试,若未中则携妻子,以寄籍的形式在苏州游学。直到考中进士,时过境迁,再衣锦还乡。赵常宁答应了。
江陵初秋的凉风,驱逐了夏日的炎热。江面上舟楫渐少,长街两侧,铺面门板半开半掩,如同人疲惫耷下的眼皮。
偶有贩夫走卒的小车行过,轮毂碾过石板路,辘辘声在空寂里传出老远,反添萧索。
沿河榷关,几个税吏皂衣如墨,掩不住眉宇间焦灼的戾气。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爆响,每一响都似敲在,路过行商绷紧的脊梁骨上。
“黄州团茶一百二十担!门税、船料、杂捐、牙帖年费……拢共纹银一百八十三两七钱!”税吏的唱喏尖利如锥。
运茶的黄州老商,脸皱得如风干橘皮,声音发颤:“老爷容禀,这趟货拢共也赚不得百两,这税……抽筋扒皮也不够啊!求您高抬贵手……”
“贵手?”税吏冷笑,指尖戳在摊开的税则册页上,册页边缘早已卷曲发黑,“朝廷法度在此!无钱?卸货!充公!”
那“充公”二字,砸在老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人晃了晃,委顿于地。
满载新茶的货车,被衙役粗暴地拖向关所旁,黑沉沉的库房,像拖走一口无声的棺材。
街角停驻的青帷小轿帘后,一双沉静的眸子,将这一切无声记下。
方才榷关前,令人愤怒又无奈的一幕,在黛玉眼底反复闪现。这就是荆州商贸不发达,店肆普遍经营受阻的主因了。
玉燕堂若开在荆州,从苏杭江浙进货的原料,按实缴纳关税榷税,恐怕年年皆亏。
回到撷芳斋,黛玉素手纤纤,拨动起久违的算盘珠。乌木珠撞击声如碎玉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她请张居正从府学藏书阁,借来荆州各榷关近年税则抄本、码头货物流水细目,再列出算式……无数枯燥数字在她脑中翻腾、拆解、重组。
“门税二钱,船钞按料抽分,杂捐百取五,牙帖费年缴三十两……”她低声念着,指尖在算盘上翻飞如蝶。
“货值百两,税负竟达……四十七两有余?”指尖猛地一顿,一颗珠悬在算盘梁上,微微震颤。
这个数字,让她自己都倒吸一口凉气。假如荆州年商货总值,按此税率抽剥,商户尽亏,商路必绝。再算府衙税银所得,结果更是触目惊心!
烛火“啪”地爆出一个灯花,映亮她眼中的不甘与不忿。苛税如虎,不但噬尽了商贾血肉,最终,竟连官府自己也饿瘪了肚肠!
此局,该如何破呢?——
作者有话说:过堂是要报真姓名的,因为不想多编几个只使用一次的名字,就没写那么具体。古代县令的自由裁量权还是挺大的,不同案件判罚非常不同。援引的条文解读也不一样。主要能赢官司,还是准备充分上,游七功劳挺大但遗憾也最多,初恋难忘嘛,他不是造谣的人,但此事的影响也非常深远,耿耿于怀,等张居正做首辅后,游七跟着水涨船高,还娶了一个官家小姐做妾。
1、周元暐在《泾林续记》张江陵奴游七,善伺主喜怒,而窃其权,势倾中外,缙绅争事以兄礼,而猎美官者栉比。锦衣史继书,时辇金玉赂之,尤与昵狎,夤缘得入江陵幕中。史富敌国,凡江陵所需,百方致之,务悦其心。
2、王世贞写的申时行传里面,附录了大篇幅的张居正的事(真是张居正第一黑粉头子):又使其苍头游七与结为兄弟。居正有所谋,使游七入以告徐爵,爵以达冯保。保有所谋亦如之。或曰上之奖慰居正诏旨,皆爵草也。游七亦入赀得官,勋戚文武大臣至翰林给事御史多与还往,通姻好。游七具衣冠报谒,据上坐为款,宵饮欢呼无间。居正固与冯保通关,然意忌闻张四维之私结保也,恫喝止之,四维以是恨居正益甚。
第107章 荆州商会
初秋薄暮已渗微凉, 燕栖居内却暖意如春。烛火静静的燃着,光晕温柔地浮映在锦帐上,细密纹饰随风轻拂, 如漾着无声的涟漪。
黛玉坐在妆台前,正卸下鬓边最后一支珠钗,乌发如瀑垂落, 烛火映得她面容如玉,眉间却凝着轻愁。
“白圭,”她轻叹一声,目光转向正躬身铺床的丈夫,“今日在码头榷关,我看到一个黄州茶商的货都折进了税仓, 钱没赚到不说, 还白丢了一船货。只怕以后外埠商人, 再也不敢来荆州了。怪不得你从前送给父亲的团茶, 还是上京路上,在黄州现买的。”她声音低柔, 裹着几分清愁。
“荆州府的门税、船钞、杂捐、牙帖费……名目繁多, 层层盘剥, 竟似抽筋吸髓一般。”她拿起案上方才盘算的几页账目纸,叹息道, “按这个税目算下来,行商坐贾的人纵有金山银海,也填不满税吏的仓库。”
张居正转过身,灯影勾勒出他俊秀而略显凝重的面庞,眼底有对妻子的怜惜,更深处则沉潜着忧虑的暗流。
他伸手将黛玉的手握入掌心, 用沉稳的暖意将她包裹住。
“两京一十三省,岂止荆州商贸艰难?银荒噬农,榷税成虎。”他声音低沉,如微凉的寒水,“大明银钞之法,早已千疮百孔。钞法虚滥如纸,银两却又短缺,各地官府为填补亏空,只得巧立名目,横征暴敛。”
他眉峰紧锁,思量这乱麻般的困局如何能解,“欲要厘清积弊,谈何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刮骨疗毒之魄力,加之明辨秋毫之手段,难见成效。此乃大明痼疾沉疴。”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外边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微毕剥声。窗外微凉的秋风,透过窗纱缝隙渗入,黛玉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轻软的锦被。
她凝眸沉思片刻,眼中倏然亮起一点慧黠的光芒,如同暗夜里悄然闪现的星辰。
“若由下而上联合百业商家,向官府提请改换税制呢?”她声音轻快了些,带着一种拨云见日的试探,“我老早就想在荆州成立商会了,只是身为女子,又不宜出面交际,若顶着张二奶奶的名头四下走动,陆炳很快就会知道我的行踪了。”
黛玉顿了顿,眼眸一亮,“你还记得嘉兴的项元汴吗?他是我玉燕堂和潇湘书林的第一大股东,我不如请他出面张罗此事。
项家商路广布,项公子知交满天下,由他牵头,联合荆州府有头脸的商贾,成立商会,拧成一股绳,再与官府交涉税制改换之事。依众人之力,或有转圜余地?”
然而“项元汴”三字一出,张居正握着她的手却微微一紧。他目光在妻子莹澈的眸子上定了一瞬,那里面映着跳跃的烛火和他自己的影子。
随即,他唇角轻轻一抿,似笑非笑,竟浮起一层薄薄醋意。
他忽然伸手,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抬起了黛玉的下颌。那动作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意味,目光灼灼,如同审视一件只属于自己的珍品。
“眼下可是在帐中,娘子这张巧嘴,还是与我论些风月正经,”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沙哑,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方才税赋沉疴的凝重,已悄然被另一种亲密灼热的情绪替代,“帷幔之间,只有你我,勿论旁人。”那“旁”字,咬得分外清晰。
话音未落,他俯身将吻印上了她的红唇。起初带着点酸意的强硬,堵住了黛玉所有欲辩的话语,继而变得温存而绵长。
黛玉微惊,随即融化在他带着清香与体温的气息里,眼睫轻颤着慢慢合拢,方才谈论税赋时微蹙的眉心,也终于彻底舒展,只余下微微娇喘之声。
月光悄然漫过窗棂,无声流沁在案几上。帐内只余下细密如春雨的私语,以及两道依偎在一块儿的暖影。
张府主宅西院,是大哥张居仁与刘氏的住所,近来单辟出一个小隔间,充作刘氏的书房。
里面陈设简素,临窗那张宽大的书案上。除却几部蒙尘的账册,最显眼的,便是一把色泽沉凝的乌木算盘,乌木梁,铁算珠,在西晒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案角,几册纸页卷边的书卷堆叠着,封皮上写的《九章通明算法》、《九章算法比类大全》等,全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名目。
晨光熹微,这小小角落里,已响起清脆而单调的铁珠碰撞之声。刘金花身着半旧的家常素罗衫子,乌发松松挽起,只插一根金钗。
她伏于案前,瘦长的十指,在冰冷的铁算珠间翻飞跳跃。指尖精准地拨动算珠,算盘珠撞击木梁,发出短促而坚定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清晨中回响。
案头除了两本珠算书,剩下的账目是黛玉送来的,都是荆州府十年前,运河漕粮转运的旧账,数字庞大繁杂,条目如蛛网密布,其中土方计算、关税加折、路途折损、仓廪费用……层层嵌套,宛如一座由数字构筑的迷宫。
汗水渐渐浸湿了她额角的鬓发,她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住账册上几行久远的记录:“起运白粮一万二千石,计程一千三百里。每石每百里耗米一升五合,又加折耗银三分。”
指尖的拨动陡然加快,算盘珠声从“嗒嗒”变成了连成一片的急雨:“飞归!先以里数除耗米定额,一千三百里除百里得十三,每石耗米一升五合乘十三,得一斗九升五合!再计总耗米,一万二千石乘一斗九升五合。”
她口中念出的已非寻常口诀,而是融合了心算、速算与复杂比例换算的“飞归”高阶心法,语速快如爆豆,算盘珠声更是密不透风,几乎听不出间隙。
日头悄然爬上中天,又渐渐西斜。室内内光线愈暗,唯有那铁算珠的撞击声,始终未绝。
黛玉捧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将食盒放在角落的小几上,看着大嫂仿佛钉在案前的背影,听着那噼里啪啦的算珠声,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因她多说了一句话,大嫂就这样废寝忘食,已非一日两日了。
“大嫂……”黛玉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那全神贯注的心神,“已过午时三刻了,娘让我给你送点饭菜,算数可以缓一缓,身子最要紧对不对……”
“不对!”她猛地停下,指尖重重按在一颗算珠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只把黛玉吓了一跳,猛地僵在原地,后半句劝慰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刘金花眉头紧锁,盯着算盘上呈现的结果,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纵横的算珠梁档间疾走,算盘珠在她精准的力道下驯服地归位,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正卡在一个关键的折色换算上:“折色银按市价,每石折银七钱二分,但漕粮折色惯例需加关税二分,另加解……”
黛玉见大嫂头也不抬,指尖在算盘上如飞般点过,指腹上留有清晰可见一层薄茧。
那珠算声里,听不到往日的市侩俗气,不再有斤斤计较的贪吝,而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黛玉只得默默离开,心想自己无意间开启了大嫂的珠算神技,之后若是荆州商会顺利组建,大嫂就能凭借一把神算,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了。
江南的烟水路迢迢,项元汴的楼船,在一个秋意渐浓的晌午,抵达了江陵码头。
他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两名经验老道的账房,和几箱沉甸甸的财宝,还有一身江南世家独有的从容气度。
甫一登岸,先履约到林姑娘下榻的毛府拜访。
花厅内新沏的龙井茶,香气氤氲。项元汴一身素雅的天青色杭绸直裰,指间一枚温润的玉扳指,衬得他愈发气度雍容。
他呷了口茶,目光在对面俊男美女身上掠过,带着几分玩味与审视。
“从前见林姑娘如枝头初绽的桃花,笑靥染霞,似山涧春雨灵动清亮。如今的林姑娘嘛……倒似莲承新露,凝着温润的珠光,又像是静潭中倒映的明月,余韵悠悠啊。”
黛玉知道他要来,今日特意改换回了姑娘装扮,避免自己已婚的消息传到江南,进而传到陆炳耳中。可是她并未清晰地意识到,少女与妇女的气韵终究是不同的。
张居正唇边浅笑未改,眼眸却已经冷了下去,尽管项元汴是在恭维黛玉,但一个正当年的男子,毫不遮掩地夸赞自己的妻子,做丈夫的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的。
而项元汴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有变化的不只是林姑娘,还有这位年已弱冠的张解元。
他们并肩坐在一起,衣袂自然交叠在一块儿,偶尔彼此眼眸对望,秋波传递,却未意识到这样的距离,这样的眼神,在外人眸中过于亲密了。
聪明人看破不说破,项元汴莞尔一笑,摇了摇扇子,“林姑娘,张解元,别来无恙!”
他嗓音清朗,笑道:“江南的秋风,千里迢迢吹来了林姑娘的书信。你告诉我说,荆州府税赋盘剥得厉害,玉燕堂无法落地江陵。项某不才,愿闻其详,看看这‘商会’二字,如何在这片地界生根发芽,革除积弊?”
黛玉适时接话,补充道:“项公子是经商的好手,当知流水不腐之理。如今荆州府商脉淤塞,不仅玉燕堂难以开办,满城商户皆在重负下喘息。若商会能成,便能聚沙成塔,同心断金。官府岂能无视万千商贾的呼声?
只是这牵头之人,非富、非贵、非有海纳百川之胸襟与雷霆手段者,不能胜任。“她眼波流转,落在项元汴身上,是期许,亦是无声的激将。
“林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但江南之所以商会林立,是因为贸易发达,有所依托,为了避免一家独大,大家才加入商会,彼此平衡牵制。
而荆州商贸根基浅,赋税又多,只怕要竖起这个大旗,要花不少冤枉钱吧。“项元汴预见了在荆州起商会的困难,已换上了在商言商的口吻。
“诚然,我知道这事不容易,做荆州商会的会长,少不得要用‘财散人聚’的法子。若我是男儿身,这个头自然我来牵了。
我打算效仿晋商的立股俸,允许附会的商户认购荆州商会的俸股,岁分红利,以聚人气。再参照松江棉商的义庄例,商会允许会员拆借银两做大生意,支援受水火灾的会员资金周转,或为捉襟见肘的会员代垫税银。以此来扶助商户渡过经营难关。“黛玉拿出了具体的商会运作方案。
张居正又补充道:“按《通州粮行纪略》中所载,起商会名义可以‘团采’压价,漕船可减省脚费分利,还能用丝绸换盐引,两地套利。
诸葛曾云: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本该是交通便利,经贸发达之地。只要挟资三十万,可通九省漕脉。项兄若肯接手,将来产业之丰,必是荆州龙头老大。”
“林姑娘的话‘示之以义’,张兄的话‘笼之以利’,到有些妇唱夫随的意思了。项某若再不答应,只怕二位就要请人‘摄之以势’了。”项元汴脸上挂着揶揄的笑意,偏偏话未说死,仍旧在模棱两可之间。
黛玉面上一红,登时不知如何应对。反观张居正依旧神色沉稳,不为所动。
他将几案上早已备好的几卷文书,轻轻推至项元汴面前:“项兄请看,此乃本府近年,各项杂税的名目与实征数额,细至门税、船料、杂捐、牙帖费,乃至各种无名之费,名目繁多,层层叠加,商户不堪其重,流通几近凝滞。”他手指划过一行行刺目的数字,语带沉重。
项元汴垂眸细看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纸页上缓缓移动,眉心微蹙,旋即又舒展开,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危机就是先机,荆州的商贸税制烂到如此地步,就到了重新构建的最好时机了。
他抬眼拱手,目光清亮:“二位高论,切中肯綮。这会长之位,项某看来,倒也并非不可为。”
“只是,”项元汴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欲成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器’,便是人心。”
一场精心策划的“攻心”之局,便在项元汴的操作下悄然铺开。
此后的日子,项元汴这位江南豪客儒商,手中撒漫,成了本府最慷慨,也最懂得享受的贵人。城中最好的酒楼“醉仙居”,他包下顶层临河的雅间,遍邀城内各行各业的头面人物。
席间,他不谈生意,不论赋税,只谈风月诗词,论美食字画,品评明前龙井与百年陈酿。他见识广博,谈吐风雅,出手阔绰,席上珍馐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觥筹交错间,那些原本心存戒备、各怀心思的老板们,渐渐被他的气度与豪爽折服,紧绷的脸庞松弛下来,话匣子也打开了。
白日盛宴,华灯初上时,项元汴的身影又出现在一家家商铺的后堂,或东家的书房。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享乐的富家翁,而是眼光精准、洞悉商机的老板。
与绸缎庄的周老板,细论苏杭新绸的花色行情;在米行李东家的库房里,掂量着新米的成色,谈论漕运的关节;甚至与专做南北货的老行尊赵掌柜,也能聊起关外皮货与岭南香料的门道。
项元汴总能不经意间,点出对方经营中的痛点或可图的厚利,言语间透露出若能联手,打通关节,共享其成的可能。
更令人心动的,是他私下里抛出的“定心丸”:凡加入商会者,其铺中子弟入本府几处著名书院,束脩由他项元汴“略尽绵薄之力”;商会若能顺利组建,他将利用江南庞大渠道,优先为会员打通几处关键的销路隘口,并承诺厘清牙行中混乱的抽成。
尤其是对那位激烈反对起商会的茶商赵老板,项元汴更是下了血本。
他不仅以高出市价两成的价格,一口气吃下了赵老板积压多时的一批中档茶砖,解其燃眉之急,更允诺利用自己的船队,助其将另一批上等新茶直运利润丰厚的江南。
赵老板紧绷如铁石的面容,终于在真金白银和看得见的通路面前,冰消雪融,拍案应承。
人心如水,终被项元汴以金为渠、以利为导,悄然汇聚。
半月之后,荆州府商界头面人物齐聚城东宽敞的三层楼会馆。楠木匾额高悬,“荆州商会”四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项元汴众望所归,被推举为首任会长。他立于堂上,拱手环揖,姿态谦和,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过全场,朗声道:“诸位同道抬爱,项某愧领。既为会首,自当以商会之力,为我荆州商户谋一条生路,争一分权益!首要之事,便是厘清赋税,去其苛杂,还商道以畅通!”
商会顺利组建,张居正与黛玉心中的巨石,并未完全放下。
听松阁内,夫妻二人笔耕不辍。张居正凭借对朝廷律例的精研,将本府赋税积弊条分缕析,从法理上指出其不合规、不合理之处。
黛玉则以其天生的敏锐,将各项税赋对具体经营的伤害,用最直观的数字与案例,一一列出。
两人字斟句酌,反复推敲,终将缜密的对策,凝练成一本沉甸甸的册子。
素白宣纸封面上,是张居正亲笔题写的几个端方小楷:《荆州税赋厘略折》。
内中不仅详列弊病,更提出了“归并税目、统一征收、额定关税、杜绝私派”等具体改良举措,既有雷霆手段的谏言,亦有和风细雨的调和之道。
册子由张居正亲手交到项元汴手中。他望着这位已将全城商户拧成一股绳的会长,眼中是郑重无比的托付:“项兄,商会之根基已立,此乃破冰之斧。能否劈开那层积年冻土,全赖兄台细心周旋了。”
项元汴掂量着册子的分量,神色肃然,再无半分平日的玩世不恭。他深深一揖:“张解元的苦心,项某感佩。此册所载,非止荆州一府商贾之血泪,亦是整饬国课、疏浚商脉之良方。项某定当竭尽全力,周旋于官府之间,为商会,亦为这满城生计,争一个公道!”
接下来的日子,项元汴的身影频繁出入府衙高大的门槛。他不再是那个挥金如土的豪商,更成为了荆州商贾的代表。
他引经据典,以《税赋厘略折》为蓝本,条陈弊害之深、改革之利。更以商会为后盾,暗示若官府一味固守,商路断绝、税源枯竭、市面萧条,恐非上峰乐见。
项元汴言辞恳切,态度却柔中带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府衙内几番闭门磋商,气氛凝重如铅云压城,形势却不容乐观。
最终,在商会展现出的庞大凝聚力和项元汴滴水不漏的话术下,方知府捻着胡须,对着那本字字千钧的《厘略折》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项会首所言,亦非全无道理。赋税之制,关乎国本民生,确需审慎。贵会所陈之弊与所倡之策……本府已详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项元汴平静无波的脸,“此事体大,非本府一隅可专断。本府会将贵会之意,连同此《厘略折》,具文详呈上峰,恳请湖广巡抚,体察下情,共商更易征收标准之良法。至于成与不成,何时能成,尚需时日,且待上意裁夺。”这便是承诺了向上通报,打开了一道协商的门缝。
张居正分析道:“到底还是缺乏具体的数据支撑,若是能亲自在府尊乃至巡抚大人面前推演一遍,他们就清楚了。”
黛玉眼眸一亮,当即拍手道:“这个好办,请神算大嫂出马,当场给出答案即可。”
湖广巡抚李大人驾临后,荆州府衙内,方知府正召集众人,在府衙后堂商讨新税则细节,王主簿和税吏陈利,二人极力主张税率不能过低,否则府库空虚。
荆州商会的会首项元汴,及解元张居正则坚持“三十税一”方能长久。双方僵持不下。
李巡抚揉了揉眉心,看向堂下:“项会首,王主簿言道,三十税一,恐致府库入不敷出,难支州府用度。你言商路畅通则税自丰盈,可有实据?非是纸上谈兵?”语气中带着上位者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税吏陈利立刻帮腔,声音洪亮刺耳:“大人明鉴!自古榷关便是‘雁过拔毛’,抽得狠些,方能显出朝廷威严!这些奸商空口白话,就想让我等自断财路,实属荒谬!”他轻蔑地瞥了元汴一眼。
张居正介绍身旁的刘金花道:“诸位大人,我大嫂精通珠算,毫厘不差,不妨请她当场算给诸位大人看看吧。”
王主簿捋着山羊须,慢悠悠开口,带着老胥吏特有的倨傲:“张举人的大嫂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闺阁算筹或可理家,焉能治国经济?老夫掌府库钱谷三十载,深知其中利害。
税率过低,商贾是得了便宜,可府衙上下,军饷夫役,河道修缮,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特意加重了“闺阁算筹”四字,引得堂上几个官员微微颔首。
刘金花面对质疑与嘲讽,神色丝毫未变。她携着挂在身侧的算盘,微微点头,语气笃定地说:“巡抚大人,空谈无益,数字自会说话。恳请大人允准,取两副算盘,民女与王主簿、陈头目,当场核算一例,以验虚实。”
李巡抚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准。”
很快,两副黄梨木大算盘被衙役捧上,置于堂中长案。王主簿和陈利各自占据一端,熟练地将算盘珠归位,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姿态老练,带着行家的自信与对挑战者的不屑。
刘金花则安静地走到中间案前,将她斜挎在肩上的那把乌木算盘,轻轻置于案上。
乌木梁,铁算珠,色泽沉郁,棱角分明,在略显昏暗的后堂,泛着幽微的光,显得格外不同。
“好,就以荆州大宗丝绸贸易为例。”方知府定了题目,“一船苏杭上等湖丝,货值千两纹银,走汉江入荆。按旧例,需纳门税、船钞、杂捐、牙帖年费摊算、关税等等杂费。
王主簿、陈头目,你们按旧制,核算此船应纳总税几何?项会首,你则按你‘三十税一’之议,算其应纳几何,并推算其利几何。”
“遵命!” 王主簿和陈利几乎同时应声,手指已在算盘上飞快拨动。王主簿口中念念有词:“门税二钱,船料百石,抽分银五两,杂捐百取五,计五十两,牙帖年费摊此船约十两,关税加一……”
算盘珠噼啪爆响,节奏急促而杂乱,显是计算繁复。陈利则粗声大气地复核着几个大项数字。
刘金花却未急于动手,她凝神片刻,似乎在脑海中已将所有旧税条目过筛、合并、简化。然后,她纤指轻抬,落在那冰冷的铁算珠上。
没有刘、王二人那种急躁的噼啪声,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算珠撞击檀木梁,声音清脆、稳定、连绵不绝,宛如珠玉落盘,自成乐章。
她口中清晰报数:“货值千两,三十税一,应纳正税,三十三两三钱三分。” 话音刚落,手指在算盘上轻巧地一抹,已将结果定格。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堂上众人皆是一愣。太快了!尤其是那些懂些计算的胥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王主簿和陈利更是愕然抬头,他们才刚算到一半!
“这……这不可能!”陈利失声叫道,“定是算错了!如此大宗货物,税银怎可能只有区区三十余两?连杂捐都不止这个数!”
王主簿也皱紧了眉头,手指加快拨弄,额角渗出细汗。他必须算完旧税,才能对比。堂上一时只剩下,王主簿和陈利两方算盘急促的噼啪声。
半晌,王主簿终于停下,看着算盘上的结果,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声音也低了下去:“禀大人,按旧制诸项杂税累加,此船应纳……四……四百七十两整。”他报出这个数字时,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声音发虚。
“多少?”方知府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百七十两!”王主簿又确认了一遍算盘,艰涩地重复。
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千两货值,税近五百两?这简直是明抢!
陈利脸色煞白,兀自强辩:“这……这税是重了些,可府库能收足啊!”
“收足?怎么可能?”刘金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指尖在乌木算盘上轻盈跳跃,铁珠发出悦耳的轻鸣,“假设湖丝货值千两,税负四百七十两,则商贾实得几何?五百三十两?非也!”
张居正手指一点,在大嫂拨珠之时,口述了成本,“若此船自苏杭而来,水脚、人工、仓储、损耗、行商本利,以学生所查常例,成本至少需……”
他话音未落,刘金花的手指已在算盘上飞动:“湖丝货值千两,成本大约在六百两,旧税四百七十两。则商贾实得:一千减六百,再减四百七十两。等于实亏七十两!”铁珠清脆地定在位置上,那冰冷的结果,仿佛刺穿了所有人的认知。
“亏……亏本?”方知府猛地站起,声音都变了调。
李巡抚端坐的身形也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方算盘。
“正是。”项元汴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有力,“试问大人,天下可有愿做亏本生意的商贾?一次亏本,或可咬牙;次次亏本,商路必绝!一应商旅裹足不至,则荆州货流断绝。”
他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王主簿和陈利,“大人,纵有百税抽百之威名,府库之中,又能得几两纹银?”
后堂中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王主簿看着自己算盘上四百七的数字,又看看刘金花算盘上那刺眼的负七十,面如死灰,手指微微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陈利更是目瞪口呆。
刘金花并未停下,她素手轻拂,算盘珠归零,再次拨动,算珠之声在寂静的公堂上格外清越:“再按‘三十税一’核算。正税三十三两三钱三分。成本六百两不变。则商贾实得:千两减六百,再减三十三两三钱三分,三百六十六两六钱七分!利逾三成!”
张居正目光扫过堂上所有震惊的面孔,最后落在方知府和李巡抚身上:“此乃一船之利。若此利可图,则商贾云集,百舸争流。昔日一船之货,日后或成十船、百船!大人试想,百船千两之货,按三十税一,府库实得几何?”
这一次,深受震撼的方知府,已下意识地拿起算盘,手指有些笨拙却急切地拨弄起来。
一些反应快的官员也忍不住在心中默算。片刻,方知府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百船货值十万两,三十税一实得正税,三千三百三十三两三钱三分!远……远超昔日竭泽而渔所得之数!”
李巡抚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缓缓绽开叹服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直视着堂中那素衣女子和她案上那把幽光内敛的乌木算盘,沉声道:“好一个‘数字自会说话’!算盘珠响,胜过千言万语!此非闺阁之算,乃经世济民之大道!”
他转向方知府,斩钉截铁地道:“方大人,就依项会首所议,三十税一,即刻颁行。”
王主簿颓然坐下,看着自己曾引以为傲的黄梨木算盘,再看向刘金花那把仿佛蕴藏着光的铁算盘,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心服口服的叹息。陈利则彻底蔫了下去,再不敢抬头。
唯有刘金花,依旧沉静如初,把乌木算盘拿起来,依旧斜挎在肩上。
荆州商会的雅间,推窗就能看到碧波荡漾的长江,自从荆州新的税制颁布后,狭长的江面上帆樯林立,漕运繁忙,一改昔日冷清的景象。
“此番起商会改税制,能够大功告成,多亏项公子前后奔忙了,辛苦你了。”黛玉端坐于茶案前,眼睫微垂,将新焙的香茶,推至项元汴面前。
项元汴摇着洒金折扇,目光如丝,缠在她周身游走,眼见张居正眸色渐沉,他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痕。
“林姑娘也算是项某的财东,我也不过是你麾下一小卒,自然任凭差遣,计无不从呀。”
项元汴忽而转向一旁静默的张居正,扇骨轻点黛玉方向,“项某与张兄同年,今已弱冠,字子京,号墨林,尚未婚配。若得林姑娘为妇,定当珍之重之,三生之幸。据闻张兄是林姑娘的义兄,可否为我说合说合呀!”他语带金石之音,字字敲在寂静里。
黛玉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滚水险些溢出杯沿,眼波慌乱,掠过张居正沉静如渊的面容,复又死死垂下,耳后飞起薄红。
张居正搁下手中茶盏,一声轻响,似冰珠坠地。他指节修长,缓缓抚过案上青瓷冰裂纹的杯壁,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意:“墨林兄诙谐得很。内子蒲柳之姿,蒙兄谬赞,愧不敢当。”
他目光幽深,如阴沉如雾,直直望向项元汴,“听闻墨林的商船,新近泊于溧阳?恰巧张某好友沈炼,任溧阳令,他严明法纪,刚正不阿。前日书信中还提及近来江上风波颇恶,商旅当慎之又慎。若有秤余,还请及时清理,否则就不是罚银那么简单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虚划,仿佛描摹的正是那风急浪高的江面,又似刚直县令手里一柄无形的寒刃,要厚宰他这个“奸商”一刀。
项元汴摇扇的手蓦地一顿,他深深望了一眼张居正那平静无波却暗藏机锋的眼,又掠过黛玉紧绷的肩线,忽地朗声大笑起来。
扇面“唰”地合拢,轻击掌心:“哈哈!张兄伉俪情深,墨林早猜到了,不过一时兴起,略作戏言耳!张兄勿恼,嫂夫人莫怪。”
他起身拱手,笑容里带了几分狡黠的玩味,“虽某不解何故,但贤伉俪欲瞒婚史的妙事,墨林自当守口如瓶,烂在腹中。今日这茶,余韵悠长啊!”他捻起案上一点飘落的桂花,指尖轻弹,那碎金便无声飘坠窗外。
黛玉这才悄悄吁出一口气,指尖冰凉,后背却已渗出薄汗。张居正的手在案下悄然覆上她的手,掌心温热,似要将她方才几乎逸散的魂魄牢牢笼住。
暖意透过指尖直抵心尖,在丈夫无声的安抚下,心湖深处泛起一丝微甜与悸动——
作者有话说:查不到嘉靖二十二年,荆州知府和湖广巡抚是谁,就随便起了姓氏。剧情中比算盘这段,其实不用珠算都能一口答出来,数学没学好太复杂的运算我也不会编哈,下章就是张家欢乐日常,夫妻俩送公爹去武昌府乡试,顺便蜜月旅行,考了六次举人的张文明又不幸落榜了
1、1424年刘仕隆所著《九章通明算法》和1450年吴敬的《九章算法比类大全》是后来程大位编写《算法统宗》的参考书目。
2、门税:这里指的是到荆州城的货物税、进城税、牲畜税等的总称,原本单指京城九门的货物征收的过税形式,该税始于明正德年间。
3、抽分:指明朝对国内外商贸活动征收的实物税,明代设抽分厂专司实物税征收。
4、牙帖年费,明朝捐税之一种。牙商或牙行纳税后取得牙帖,方准营业。相当于现代的营业执照。
5、船料(船钞):是明朝向内河商船征收的一种税。征税时以商船头长大小和梁头宽狭计算应纳税额,所以也叫“船料税”,又称“梁头税”。
6、晋商股份(股俸)有正本、副本之分和银股、身股之别。所谓正本,即财东的合约投资,每股几千两到数万两不等,可按股分红,但无股息;副本又称护本,有两种:一是财东除正本以外存放在商号或票号的资本;另一种是“统事”或“获本”即东家、经理及顶身股伙计在结帐期从其所分到的红利中,提留一部分存入号内只领息而不分红。
7、通州粮行在明清时期是漕运的重要节点。明永乐七年,朝廷设立通州粮仓。团采:就是以商会的名义团体采购,这样有更大的砍价或优惠空间,得到更多的实惠。跟现在团购一个意思。
8、秤余:指在淮盐船运中,不少船户借口装卸和运途中的损耗,私加额定盐斤,超过耗盐定数,以多报少,夹装启运,运达后将此余数盐斤自行销售。
第108章 畅游江城
天还未亮, 昨夜的浓情蜜意,尚在齿颊间流连。还没散尽的暖意,被半开的帐帘, 透进来的些许微光,照得旖旎多情。
如痴如醉的滋味,还在心头打转, 可一想到今日,要陪“老骥伏枥”的爹,到武昌府六战乡试,张居正就皱起了眉头。
父亲“志在千里”不假,只可惜这“千里”,总是卡在湖广贡院的门槛上。
前几年他在外居多, 都是大哥居仁送考, 今年回家成亲了, 自然轮到自己“尽孝心”, 伺候亲爹乡试了。
“娘子……”张居正胳膊一伸,把黛玉那温香软玉的身子, 又往怀里紧了紧, 声音黏糊得像刚出锅的糖稀。
“你不随我去, 我在江城就跟孤魂野鬼一样,得对着老爹那张苦瓜脸, 想必饭是酸的,水是涩的,夜里做梦都是他老人家,窸窸窣窣翻检考篮的声音……二十多天下来,怕是要瘦脱形了喂!求娘子垂怜则个!”
话没落地,那手又不老实起来, 腕上的珊瑚珠随着动作,滑上滑下。
黛玉触痒不禁,面颊飞红,一面拿手笼住衣裙,一面用江陵话啐道:“少裹筋!马上就天光了!莫再……”
可惜话未说完,嘴就被堵住了,声气儿低下去,身子也软了,脖颈子早红透,赛过窗外绽放的秋海棠。
张居正温柔百倍,千劝万哄,黛玉才勉强答应,陪他到武昌府干这趟苦差事。
张家主宅北屋中,赵安禾见丈夫张文明天未亮就起床,在圆桌前正襟危坐,脊梁骨挺得笔直,闭目养神。
不由心里一叹,待会儿这男人,又要一丝不苟地清点他的“宝贝”了,连忙捂着耳朵躲了出去。
“湖州紫毫笔,五支!徽州松烟墨锭,四块!端砚一方!绵白细韧的素纸一刀!酱菜一罐!雪里蕻一瓶!腐乳一包!肉脯两条!咸鱼干半斤!大米五两!砂锅一个!小风炉一个!茶叶一包!盐一瓶!老姜一块!火镰一个!裁纸刀一把!油布一卷!坐垫一块!藿香正气散一瓶!艾条驱蚊香五条!手帕一块!小钉锤一把!浮票一张!保结文书一张!”
张文明将考篮里的东西,从篮子里翻拣出来,又一一装回去,如此倒腾了四三遍,确认再无遗漏,才将房门锁了,拿着一本时文的手抄本,出去正厅过早。
走在廊下,听到西屋大儿房里的算盘响,老爷子心里那本“夺运账”也跟着噼啪响起来了:次子白圭十二岁就中了秀才,十三岁就成了举人老爷,衬得他这考了二十年的老爹,活得像个笑话。必是白圭这“孽障”,吸干了他本就稀薄的“文曲星气”。
李氏端上热腾腾的九黄饼和浮子酒,赵安禾送上一簸箕锅盔和一瓦罐稠粥,粥里加了菱角和芡实,清香扑鼻。婆子们又摆上了几样时令青菜,并咸菜和茶叶蛋。
黛玉见公爹一面低头看时文,一面伸手拿勺舀浮子酒,不禁轻声劝道:“爹,眼瞅开考了,这几日浮子酒不妨也戒了?浮子酒虽然香醇暖身,但喝多了也醉人的。临考前与其将工夫消磨在别人写的时文上,还不如专心温习四书……”
话音未落,张文明“啪”一声将调羹撂在碗中,震得里面的醪糟乱跳。
“好!好得很!”张文明脸皮紫涨,活像刚灌了三斤烧刀子下肚,“我张文明在这个家,竟是丁点地位也无了!儿子夺我考运,如今连儿媳也管到我头上来了?天理何在!这酒……这酒偏要喝!浇我心头块垒!”
说罢,竟赌气似的,抄起装浮子酒的汤钵,“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黛玉不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再不敢多言半句。
张镇从东屋里走出来吃饭,见儿子这副做派,心里已然不爽,又不好发脾气教训,以免影响他科考。省得回头落榜了,暗中埋怨他这个当爹的触他霉头。
“居易,叫你大嫂出来吃饭,”张镇喊了一句,一撸袖子四平八稳地坐下,提起筷子夹了一块九黄饼,破天荒地放到儿子张文明碗里,劝道:“吃块九黄饼吧。九黄摞上天关楼,魁星蘸糖点斗头!”
一听这吉利话,张文明心头一喜,“谢谢爹!”他双手接过九黄饼,兴冲冲咬了一口,又想起要应吉谶应该蘸点糖,在桌上四下张望,“糖呢?”
“就来,就来!”居敬、居宽几个忙争先恐后地跑去厨房拿糖。
不多时,糖碟拿来了,张文明郑重其事地将饼蘸了三下白糖,拿起来往嘴里送。
此时此刻在场的人,都不由放下手里筷子、调羹,屏息凝神,等他完成这一“神圣”的仪式。
不曾想,刘金花放下算盘,正要回厅吃饭,走在廊下打了个喷嚏,张文明吓了一哆嗦,手里的九黄饼就从手里跌落,滚进了桌底下的渣斗里。
众人都不禁皱眉龇牙,心道:完了!
果不其然,当一无所觉的刘金花,走到桌前坐下,就听到对面的公爹在哀嚎:“九黄跌进救荒篓,糖馅化作黄汤流!这回又要考黄了!”
黛玉忙将一块锅盔掰碎成七瓣,放在他面前,安慰道:“爹,你瞧这是‘魁星踢斗’之兆,赶紧吃了它!”
张文明扁嘴看了一眼,抓起碎饼子就往嘴里塞,好歹是吃完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李氏舀了一碗粥送到张文明面前,安慰儿子道:“这里头有菱角,鸡头米。菱角子尖尖都中举,鸡头米圆圆解元郎!我儿一定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好好,谢谢姆妈!”张文明吃了一碗粥,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继续低头看时文。
众人这才得空,将早饭吃了。
一个时辰后,张居正夫妻二人,左右搀着老爹,到码头赶船去武昌。
游七身后背着一大包袱行李,双手捧着用绸布包了两层的考篮,跟捧着万两金子一般,时刻不敢松懈。
唯恐老爷突然回头检查,斥骂自己怠慢了他的“宝贝”。
在江陵渡口等船的间隙,张文明看到客栈的酒幌在风中飘然,猛然想起母亲李氏祝福的话,跺脚道:“哎呀,忘了拿旗子!要旗开得胜的!”
他登时急眼,原地团团转,从游七手里接过自己的“宝贝”,催促他道:“你快回去,把家里那面,荆州卫团练用的五方旗拿来!”
游七望着似火秋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十分为难道:“老爷,这船马上就到了,我这会子回去,定赶不上船的,还是算了吧!”
“算什么算!一定要旗开得胜!”张文明横眉竖眼,非要旗子不可,“你赶下一趟船就是唦!”
张居正知道老爹最是“结根”认死理,为游七解围道:“五方旗那是行军旗,怎么能拿出来用呢?你若真想要旗子,我去把人家的酒旗买下来好了。”
“怎么能是酒旗,要锦旗!锦旗!”张文明双手捏拳,向儿子咆哮道。
张居正一脸无奈,摊开手道:“眼下又不是过年有‘时和岁稔’的锦旗,又不是端午有龙舟令旗,附近能买到的只有店旗、酒幌!”
眼见官船到了,公爹还不依不饶,黛玉只得哄他老人家道:“爹,我包袱里还有一块青锻尺头,等会儿上了船,我拿金线给你绣上‘魁星’做旗如何?”
听到儿媳这么说,张文明才勉强同意,先上船再说。
黛玉也丝毫不敢耽搁,一进船舱就开始裁剪尺头锁边,正取了金线要穿针时,张居正进来了,他一手拿一支大椽笔,另一手端着一碟金漆进来。
“不用一针一线绣费事,我写‘魁星’两个字就行了。”
黛玉如蒙大赦,感激不尽,连忙把针线撂下,看他笔走龙蛇,刷刷两笔写完。
当夫妻俩捧着魁星旗,给张文明看时,他总算脸色稍霁,又嫌风不够大,旗子妥了下来,命游七将旗子两角提着,保持旗子展开的状态。
还以为公爹就此消停下来,可以在船上安静待五六天了,没想到船行至江心之时,张文明又说要在甲板上焚香祷告。
好不容易才弄来金漆的张居正,又得给老爹找香炉、线香和几样贡品。
终于万事俱备了,张文明一丝不苟地在盆里盥了手,在黛玉递过的手巾上擦了手,才接过儿子递来的一炷线香。
他向着上苍拜了几拜,毕恭毕敬地将线香插进香炉,然后双膝跪下,念唱祝祷起来。
“一拜文昌开天门哟,奎星点笔照我身呐,城隍老爷作个证嘞,江渎水神润墨砚咧,章华台的狐仙喂,莫捣乱!沙津渡的河伯呀,送文船!虎桥酒,林檎果,菱角香,三牲酒礼供仙堂,但求朱笔点我作栋梁!”祈求一切掌管功名文章的神明加持,保佑他顺利中举。
张文明满怀虔敬之心,反复念诵着自己编写的祝祷词,直到认为天上的神祗,应该已感知到他的诚心诚意的祈愿,才谦卑地站起来,却因为久跪腿麻,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差点摔跤。
到了夜里,老爹又喊晕船,又嚷肚饿,又叫口渴,可没把游七给折腾死。
黛玉当机立断,第二入夜时分,就将安神茶拿出来,献给他吃了。
原以为到了武昌府,住进了客栈,张文明应该就收心温书了吧。
可他就是对这儿也不满,对那儿也不满,不是饭菜不合口,就是床铺不舒服。黛玉与张居正玩笑一句,他也要嫌夫妻俩说话太大声,走路动静响。
没法子,两人只得备下纸笔,靠眼神手势外加纸上“笔谈”。
望眼欲穿,三天后总算熬到了老爹入场的“黄道吉日”。黎明时分,湖广贡院外,人潮汹涌,喧声鼎沸。
张文明被搜检官翻来覆去地查验,考篮里的物件被抖落了七八遍,连块饼都要掰开了看。
张居正远远瞧着,一颗心心提到了嗓子眼。待那沉重的贡院大门“轰隆”一声,如同巨兽合嘴,将亲爹连同数千士子“囫囵吞下”,他才猛地呼出一口长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黛玉也拍着心口,顿觉天也高了,云也淡了,连街边小贩卖鱼糕的吆喝声,听着都格外悦耳动听。
接下来这九天,对张居正和黛玉而言,简直是掉进了蜜罐子,又似鱼儿入了长江,快活得要飞起!
金秋时节,天高云淡,正是游山玩水的好时候,张居正携妻黛玉,先是渡江来到了汉阳府晴川阁下。
江风飒飒,吹动黛玉的碧色罗裙,亦拂乱了岸畔丛丛芦花,仿佛无数飞絮浮沉于秋阳之下。
张居正含笑,伸手替妻子抿了抿鬓边青丝,指尖温柔,“玉儿可觉风凉?”
“我不冷。”黛玉眸子里倒映着浩渺江流,微微摇头,一时感慨道:“你看江心,水势虽湍,却不见其急躁奔突,只知默默奔赴沧海。我心亦如江水,随君而行,便不惧寒暖。”
“我怎舍得你受炎暑寒凉?倒不如让我化作涟漪,永远追逐卿心。”张居正凝望对岸黄鹤矶头,点点帆影浮动,漂流于无垠的天地间。幸有知己在侧,携手余生,才不惧月寒日暖,人世变迁。
午后,二人赁一叶扁舟,泛于月湖之上。湖水澄碧如琉璃千顷,倒映着天光云影与岸边桂树丹枫。
小舟轻摇,划开层层縠纹。黛玉倚坐船头,素手掬起一捧清冽的湖水,看水珠自指缝间晶莹滑落,复归湖心,漾起小小的涟漪。
她望着远处的龟山,此处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可是龟山犹在,英雄无存。一想到张居正将来,要面对的是朝堂倾轧,勾心斗角,还有伴君如伴虎的苦楚,稍有不慎,整个家族就有倾覆的危险。
黛玉不禁感叹道:“月湖如鉴,照我心澄;君子如舟,载我浮沉。若能在此间天地,长伴鸥鹭,不问尘嚣就好了。”
她俯身折取一枝临水的金桂,簪于张居正襟前,“怪不得从前姑娘遇见美少年,会抛花掷果,相公生得这样俊俏,令人心动,我也忍不住为你折花了。”
桂香清幽,沁人心脾,张居正执起黛玉之手,握于掌心,温言道:“荆楚虽好,终非志士久居之地。他日若遂凌云志,当为天下苍生辟得海晏河清,不求一身苟安。然此心此舟,只载吾妻一人。”
夕阳熔金,为二人身影镀上暖色,小舟载着桂香,缓缓融入了粼粼波光深处。
弃舟登岸后,秋风更添凉爽,二人相携至古琴台。这里就是五年前,他们初逢之处,如今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这里相传为伯牙鼓琴、子期倾听之处,眼下林木萧疏,苔痕侵阶,更显幽寂清旷。
黛玉特意捡了一支竹竿,拿在手上,遥想斯年斯景,心中情愫涌动。
她看到石台前,还摆着一张仲尼式古琴,于是将竹竿靠在了一旁,兴致盎然地于石凳前坐定,素手轻抚,此琴尚新,漆光温润,比从前用的那一把要好多了。
“昔年秋,我与你初逢于此。彼时我身无分文为人所弃,又看不见人,心中惶惶,便以琴传音求救,多亏你及时出现。”
黛玉抬眸望向张居正,眼波流转,似含着一泓秋水。
她指尖轻拨,一首古曲自丝弦间流淌而出,不再是当初呼救的急音。
琴音舒缓,婉转低回,正是当年白龟咬玉,乍然相见,心弦暗动之景。继而缠绵悱恻,如诉如慕,道尽同舟共济,眉目传情之甜。
秋风掠过湖面,拂动她鬓边簪的绒花,风声将琴音送远,却将时光凝滞于此。
张居正静立一旁,手抚在竹竿上,目光如秋水般温柔沉静,悉数倾注在抚琴的妻子身上。
见她纤指在丝弦间徘徊,灵动中又带了一丝娇羞。一曲终了,余韵袅袅,黛玉指尖微颤,抬眸看他,似有千言凝噎。
张居正伸手拢住她微凉的指尖,低声道:“什么都不必说了,我知道你的心,你也知道我的心,就够了。”
二人在古琴台下的客栈歇了一晚,翌日又登舟渡江,行至蛇山脚下,石阶蜿蜒而上,张居正搀扶着黛玉,目光始终温柔笼罩在她身上。
黄鹤楼立于眼前,翼角飞扬直指苍穹,朱漆虽蒙上了岁月的尘痕,却自有一股傲岸之气。登临送目,大江奔流,不舍昼夜。
张居正凭栏久立,手指轻抚在斑驳的楹柱上,慨然道:“凭栏处,江山如斯!照见古今兴废。男儿生于天地间,当如这滔滔江水,一往无前,方不负此身。”
黛玉立于他身侧,凝视丈夫坚毅的侧影,轻声应和:“愿随君奔涌向前,不离不弃。”
语声虽轻,却拨动了张居正心底的那根弦。彼此目光交汇处,千言万语已托付于浩荡长江中。
午后,二人来到宝通禅寺。古刹深深,清凉境界,据说北宋年间岳飞曾在此间植树。
望着银杏古木参天,金黄的叶片如无数碎金随风簌簌飘落,悄然铺满了甬道。
黛玉俯身拾起一枚完整的扇形金叶,置于掌心,抬头时眼中水光潋滟:“你看,此叶虽离枝飘零,脉络却如此清晰,纵使委地成尘,亦曾在枝头尽情舒展过。有时候看一花一叶,都会感叹人生聚散无常,非人力可挽。更教人当惜寸阴光,应怜眼前人。”
“娘子你说得对,我向人借来笔墨,将此话写在叶上,咱们制成书签可好?”张居正很快向庙门前卖字画的老者,借来了小狼毫和石砚。
将掌心摊开向她,笑道:“委屈娘子以我掌心作书案了。”
黛玉提笔蘸墨,却没有写那句略显忧伤的话,而是在金叶之上题写:“秋心一片同君老,不羡瑶台日月长”。
张居正只觉得细润的墨痕,字字含情,悄然沁入叶脉,亦沁入了自己心间。
日影西斜,二人坐车行至汉正街。青石板路两侧店肆栉比,喧嚣市声中夹杂着豆油卷、煨藕汤的鲜香气息。
黛玉目光流连于一个竹器小摊,想着张居正给陆绎的妹妹买的那些小玩意儿,紧接着又想到隔间里那个动人心魄的吻。
张居正见妻子在此驻足流连,便为她挑选了一支玲珑竹簪。那簪身轻巧,簪头雕了一朵含苞的莲花。
他亲手为黛玉簪于发髻,低语道:“此竹簪虽微,愿伴你鬓边青丝,岁岁年年。”
暮色渐合,渡船载着他们归去,立于船尾,看江岸灯火次第点亮,与天际繁星遥相呼应。
江面星火点点,渔歌互答。归棹声中,黛玉依偎着张居正,看满天星子渐次亮起,倒映在长江中,恍若银汉倾落人间。
她鬓边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摇曳,与长江的波光、漫天的星子,共同织就了这金秋江城最温柔缱绻的梦境。
江风拂过,张居正解下外衫,轻轻为黛玉披上。黛玉微微依向丈夫肩头,轻声道:“白圭、白圭,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安心的归处。”她鬓边的莲花竹簪,于暮色里映着微光,温婉而坚定。
张居正目光如江上初升的月华,柔和地照着她:“这几日你我遍历江城秋色,看尽千帆。我总觉得江山再美,终不及潇湘一笑。此心此身,能与你同老于烟火人间,何须羡神仙眷侣?”
此时此刻他们如何也想不起,贡院高墙内,在狭小号舍里蜷缩苦熬,嚼着冷硬干粮的老父张文明。
九天煎熬,贡院的大门终于要重开了。张居正知道人多气味不好闻,只让黛玉留守客栈,自己与游七等在这里。
到了正点,贡院门前的大锁打开,涌出来的老少秀才们,一个个都被抽去了精气神,犹如江岸退潮后搁浅的鱼虾。
而张文明,便是那被晒得最蔫巴的一条。张居正一眼就瞧见了他,忙让游七挤到跟前,好生搀扶一把。
张文明几乎是被人流推搡出来,眼窝深陷,面如金纸,一身青布直裰空荡荡挂在身上,真真是“瘦脱了一身皮”,走路都打飘。
“快!快扶我……回客栈!”张文明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对儿子说:“烧滚水!我要沐浴!更衣!此番……此番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必定是中了!必中无疑!”
听父亲这么说,张居正反而不抱希望了,他爹小时候就很聪明,下笔成文,不复改窜。七步成诗不在话下,且常有奇句。但是,始终不肯俯就绳墨,按规矩法度行文,所以其文章往往不得考官青眼。
张居正在客栈里服侍父亲沐浴,见他泡在滚烫的热水里,闭着眼,嘴角竟扯出一丝得意的笑纹,仿佛已听见报喜锣鼓由远及近。
心中顿感不妙,父亲越是志得意满,那就越可能离题万里,信马由缰地写了。
沐浴一新后,张文明也不急着休息,而是将自己考卷上的新奇绝句,写了下来,拿给儿子鉴赏一番。
张居正看完一个字也不敢评,只说他不是考官,无法断言。乖乖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喘,暗想今年若晚点放榜就好了,捱到冬月,他就可以上京赶考了。
九月放榜日,张文明的名字,依旧遍寻不见。更扎心的是,赵家村那个刚满十八,三个月前才成亲的赵常宁,名字赫然在榜!
隔壁村那震耳欲聋的炮仗锣鼓声,如同钝刀子,一下下剜着张文明的心。
张文明彻底蔫了,回到家中,他如同一滩烂泥,瘫在堂屋的交椅上。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嘴里却一刻不停地絮叨、抱怨、咒骂:“天道不公!我张文明满腹锦绣,字字珠玑……定是考官瞎了眼!不识金镶玉!”
“哼!赵常宁那小崽子懂得什么?定是走了狗屎运!花了黑心银子!”
“这世道不公,这人心不古,这考官黑了心肝烂了肺腑!”
起初,全家老小还强打精神,轮番上阵端茶递水,好言宽慰。
可张文明那怨气,如同三伏天沤肥的粪坑,一日臭过一日,熏得整个宅院都透不过气来。
张镇知道儿子的德行,放榜之后,就带着妻子回她娘家,寻清净去了。顺便到赵家村吃一顿赵常宁家的酒席,把老儿子丢给孙儿照管。
张老太爷夫妇走了,剩下的人可走不了,只得生忍着。
饭桌上,他嫌咸嫌淡;院子里,他骂秋蝉聒噪;夜里,他长吁短叹,愤懑哭嚎,搅得老婆睡不安生。
尤其那眼神,落在儿子张居正身上,怨意里夹着嫉妒,刺得张居正浑身不自在。
这日午后,张文明又在堂屋拍桌打椅,指天骂地,唾沫星子横飞,把魁星、河伯、城隍和文昌帝君都问候了个遍。
张居正和黛玉躲在林泉院,也听到了,二人只一个眼神交汇,便读懂了对方心底的呐喊:受够了!马上走!
还好张居正在拜读过父亲的“绝句”后,回荆州时就取了自己上京赶考的浮票、保结文书和路引。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拉着黛玉的手,挺直腰板走进了厅堂。
张文明正骂在兴头上,见二人进来,眼眼一瞪:“做么子?!”
“爹,”张居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轻松,“您老消消气。儿子想着,科场之事,一时得失也莫太挂心。我会试不也失利了两回,再接再厉嘛。”
张文明一愣:“你待如何?”
“明年甲辰恰是大比之年,我也不能总在家闲着。”张居正从怀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露出一张盖着关防大印的“会试浮票”。
“爹您看,”张居正把浮票往前递了递,“我提前把明年春闱进京赶考的浮票,给办下来了。手续齐全,货真价实!”
张文明浑浊的老眼盯着那浮票,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提前办浮票?
这混账东西……居然这么早就想溜?还赶在自己落榜的当口拿出来?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
黛玉赶紧接话,声音温婉却坚定:“是啊,爹。我远嫁荆州半年多了,也该回去看看母亲、姑母,趁此机会与叔大一道上京。路上还有赵常宁夫妇结伴同行,我们已经跟娘和大哥大嫂打过招呼了。”
“你们……你们这是……”张文明指着浮票,又指指儿子儿媳,嘴唇哆嗦着,气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他满腹的牢骚怨怼,突然被堵了回来,噎得他胸口生疼。儿子这是要光明正大地跑了?
“爹,您保重身体,不要再牢骚了。” 张居正拉着黛玉,深深一揖,“儿子儿媳,这就收拾行装,提前进京备考去了。家中一应事务,都已安排妥当。”说罢,也不等张文明反应,拉着黛玉转身就回了房。
留下张文明一人,酝酿了一肚子、准备喷薄而出的怨骂,此刻竟显得无比滑稽和无力。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碗,想狠狠摔在地上,手举到半空,却又颓然放下。
摔给谁看呢?他们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
不一会儿,张居正小夫妻俩提着行囊出来了,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再次给呆若木鸡的张文明行了个礼,便脚步轻快地跨出了张家大门。
门外阳光正好,微风和煦。张居正紧紧握着黛玉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总算出来了!”黛玉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眉眼弯弯,“忽然觉得权倾天下的陆炳,也比公爹好对付多了!”
“就是!”张居正朗声笑道,意气风发,“只要我考中进士,陆炳奈何我不得,可爹不一样,这辈子我都得受他辖制。”——
作者有话说:虽然很想写老家的豆皮、糊汤粉、热干面、面窝,但确认在明朝的时候还没有,多半是清末民初的时候才有的。锅盔的名字起得晚,但是这个东西很早就有了。张文明的性格属于放荡不羁,倔强执拗,爱喝酒,科举失利后一直抱怨命运,《先考观澜公行略》里都有体现。本文是夸张了一点。下一章就到京城了,应对陆家危机,转危为安。
浮子酒:湖北话即米酒,又叫酒酿、甜酒、醪糟,旧时叫“醴”。芡实:又叫鸡头米。魁星点斗的吉祥画里有七星。所以把锅盔掰成了七块。斗魁(天权星)与奎星(白虎七宿之首)同音,东汉纬书中记载魁星(奎星)主文章。章华台是荆州沙市楚灵王的宫殿,苏轼写过一首诗,传说里面藏有狐狸。张文明这句祷词的意思是考试顺利,不要有精怪捣乱。
汉正街是明朝成化年间,汉水改道后形成的十里长街。油豆卷宋代就有了,也是湖北有名的小点。
裹筋:是主要流行于武汉及鄂东地区的汉语方言词汇,荆州话指人喋喋不休、纠缠不清的状态,或行为反复纠缠。
结根:武汉方言,湖北话等方言中,形容某人不好说话、犟、认死理、好麻烦、好纠结、没完没了、纠缠到底的含义。
张居正《先考观澜公行略》:先君(指张文明)幼警敏,为文下笔立就,不复改窜。口占为诗,往往有奇句。然不能俯首就绳墨,循榘矱,以是见诎于有司。
第109章 危机解除
嘉靖二十二年, 深秋十一月。经过三个月的长途跋涉,黛玉一行人抵近京畿。
为了防止有锦衣卫的人盯梢,黛玉充作赵常宁的姑姐, 与霜鹄坐在赵家的马车里,先同赵常宁夫妇一道进京。
而张居正则要在南郊毛府小住几日,再以赴考举子的身份入京。
黛玉将赵常宁夫妻, 安置在灯市口的顾府新宅的厢房,而后轻车简行,回到了位于纱帽胡同的顾府,与父亲顾璘相见。
父女俩久别重逢,喜极而泣。望着出嫁的女儿首次归宁,姱容修态, 端庄秀美, 顾盼生姿, 提及婚后生活, 自有一股欲说还休的动人娇羞,顾璘感喟不已。既为黛玉找到了好归宿而感到高兴, 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二人叙过别后温寒, 黛玉将自己做的鞋袜针线, 与母亲嘱托的大毛衣裳,交给了父亲。
因朱雀与晴雯两个, 还要留在江陵女子义塾任教,庄夫人与毛夫人,便一人挑了一个得力的丫鬟给黛玉使。
黛玉依她们的本姓给起了名字,一个叫黄鹂,一个叫白鹭。黄鹂口齿伶俐机灵勇敢,白鹭手脚勤快心细如发, 二人各有所长。
待张居正携带礼物,来到纱帽胡同“拜谒”顾大人之时,却没料到陆府的讣闻送到了。
陆炳的次子殁了。
顾璘考虑了半晌,对张居正夫妻二人说:“此事,我与阿正去吊唁就行,玉儿就不必出面了,以免触怒陆炳,火上浇油。影响阿正明年开春会试。”
张居正却不这么想,摇头道:“此事始终都要面对的,我们身为陆绎的朋友,若是知道陆家有丧,只黛玉一人不去,总是理亏。陆炳全势再大,也不能一手遮天,而况我手里还捏着他的把柄,也有与他博弈的筹马。”
黛玉也道:“白圭说得不错,我亦不惧陆炳。我带上银针,万一场面不好应付,就把自己扎晕,你们借口送我回来便是。”
“那好,我们三个改换衣装,一起去吧。”顾璘说道。
深秋朔风初起,扫落梧桐枯叶,卷起满地萧瑟。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府邸,门楣上白幡如雪,在凄风中簌簌作响,沉沉压着黑油大门。悬挂的“奠”字大灯笼迎风摇摆,映着满目缟素。
去岁长子陆经新丧的哀痕犹在,次子陆绅的灵柩,如今又停在了正堂。
顾璘一身素服常袍,神色端凝。黛玉紧随其后,身着素色无纹的月白褙子,下系蓝色马面裙,头上梳了银丝狄髻,配素银头面。不施脂粉,清丽面容不掩哀戚。
张居正亦着素青直裰,外罩一件玄色鹤氅,身形挺拔如竹,一脸肃穆,眉宇间蕴着沉稳。
陆炳端坐于灵侧主位,身披粗麻斩衰凶服,腰束草带,足踏草履,头戴三梁冠,面容枯槁。深陷的眼窝里,积压着巨大的悲痛与挥之不去的戾气。
他位高权重又如何,面对接连病逝的两个儿子,一样爱莫能助,无力回天。
陆炳目光扫过跪在灵前的陆绎,不禁流露出一丝深藏的依赖,余生就只能指望这孩子了。
阿绎,你可一定要争气啊!
一身仆孝的管家扬声通禀:“工部尚书顾璘携女儿、女婿至。”
陆绎有些错愕,进而目露茫然,他重孝在身,麻衣草履,身姿孤拔如寒松。
前来吊祭的三人步履沉缓,踏入素白的灵堂。哀乐声声,透着悲怆之音,香烛烟气浓重,裹挟着深秋的寒意。
当陆绎恍然意识到什么,面色苍白如纸,薄唇紧抿成一道线,倔强地向下撇着。
待顾璘在灵前作揖,黛玉、张居正双双跪拜时,陆绎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绷得发白。
目光掠过黛玉温婉的侧影,以及那昭示着已婚身份的狄髻。惊诧的瞬间,视线又迅疾地移开,仿佛被那景象灼伤,眼底深处,是翻江倒海的痛楚酸涩。
他记得那个冬日,张居正无比诚恳地说:“我想甲辰登科后,再去顾府求亲,如此也勉强配得过林娘了。到那时,你也是舞象之龄,再谈婚论嫁,就不会有人嫌你年纪小了。届时我们再公平较量,双凤争凰,如何?”
张居正骗了自己!
彼时他单纯地信了那“君子协定”,兼之碰上王世贞表白失败的前车之鉴,让他只敢将满怀情思,掩藏在友谊之下,迟迟未对林潇湘袒露心声。
如今灵堂之上,张居正与黛玉,却是以夫妻的姿态并肩而立,彼此间无声的默契与亲密,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眼里、心里!
“双凤求凰”几个字,成了世间最锋利的嘲讽,让他痛意尖锐,直刺骨髓。
在叩谢宾客时,陆绎的眼泪再也绷不住,滚将下来。
吊唁礼毕,陆炳强撑精神,蕴着滔天之怒,不肯让顾家人离开,执意请三人至偏厅稍歇。
仆从奉上清茶的片刻,都能感受到此间的气氛,格外的沉重压抑。
陆炳的目光如鹰隼,先是落在黛玉的银丝狄髻上,又转向张居正,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打破了沉默。
“顾大人,”陆炳眼目混浊,声音嘶哑,“令嫒温良淑德,本官观其发髻,想是已适人?不知许配了哪家子弟?顾大人何以见外如此,竟不请我喝杯喜酒。”
他刻意停顿,锐利如刀的眼神,直刺张居正。厅内空气瞬间为之凝滞。
顾璘心头一凛,面沉如水,正欲开口,张居正已起身,姿态从容如松,拱手深揖:“指挥使大人明鉴,林娘正是荆妻。”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坦荡,直视陆炳,“去岁二月十六,晚辈请夏阁老、徐侍读…眼下应该称徐祭酒了,二位大人做媒为证,向顾府求亲下聘,蒙岳父大人首肯。我二人已于今春,在祖籍荆州完婚,天地为证,宗祠为凭。今日随岳父前来吊唁陆二公子,亦是夫妻同礼。”
“什么?!” 陆炳猛地一掌拍在紫檀几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茶水泼洒出来。
他霍然站起,粗麻凶服随之剧烈晃动,脸上血色尽褪,复又涨得紫红,眼中射出骇人的厉芒:“大胆!竖子安敢欺我至此!”
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手掌天下缇骑,竟被两个小辈,在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仿佛遭逢了奇耻大辱,陆炳此时烈火焚心。他看向儿子陆绎,眼中满是痛心与惋惜。
“我命你即刻与林姑娘和离,否则休怪我无情!”
顾璘亦起身,将女儿女婿护在身后,身躯挺直如石柱,声音沉稳厚重,字字千钧:“陆大人何至于此?小女与贤婿成婚,明媒正娶,三书六礼俱全,合乎《大明律》,亦合人伦大道!此乃顾某家事,岂容外人置喙?更遑论胁迫夫妻分离,毁人姻缘!此非君子所为,亦非法度所容!”
“家事?法度?”陆炳怒极反笑,声音阴鸷如寒冰裂开,“张举人你与我儿陆绎情同手足,像定亲、成亲这样的大事,竟然瞒得密不透风,这是何道理?”
“晚辈定亲之日,恰逢安定伯夫人大寿,自然尊者为重,故而晚辈未敢贸然相请。而况当日,我在南郊外偶遇大人时,也是明确说了我是去下聘的。我以为大人明察秋毫,已经知晓此事了,因彼时年轻面嫩,事后便未再提及。
至于我要回家成亲之事,临行前也与阿绎说了一句,却奈何正赶上贵府冢嗣新丧,也不好请阿绎远赴荆州,参加我的婚礼。“张居正振振有词道。
提及长子的死,陆炳越发勃然大怒,戟指向他道:“你少糊弄鬼,那日给我看的聘礼单子,分明是杨继盛补聘的单子,不是你自己的!而况你下聘为何跑到郊外,顾府不是在纱帽胡同吗?”
张居正解释道:“大人,夏阁老日理万机,我只能见缝插针,趁他赴南郊为陛下巡视籍田之际相请。
恰逢杨兄回乡,想为发妻补聘,我们就结伴同行,彼此照应,以壮喜庆声势。
我是杨兄补聘的证人,怀中揣的自然是他的聘礼单。我的聘礼单实则在主持定亲礼的徐祭酒身上。
至于为何下聘选在郊外,不在城内,也是有缘故的。如今的岳翁顾大人,是我先岳妣贾氏的表兄,属于林娘的母族遗亲。而先代辽王妃毛氏,毛夫人才是先岳考林公的表妹,属于林娘的父族遗亲。
孝婿张某尊尚古礼,为迎娶顾门林氏,自然要去林家亲族下聘,因毛夫人在南郊有别邸,过大礼便定在了南郊毛府。
敢问陆大人,我与林娘成亲,哪一条不合礼法,哪一条有所隐瞒,哪一条又做错了?”
张居正掷地有声的一连三问,差点没把陆炳气炸了。
毛府,原来就是这个毛府!
当时他根本没想到,林姑娘与辽王太妃还是表姑侄关系。
陆绎想起去年张居正告别时,说的那句“哥哥要成亲了,不得不回去……”蓦然闭上了眼。
原来,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怪他没有听懂,倘若让自己与张居正易地而处,他一个人根本顶不住父亲这样沉重强悍的压力,更想不出如此滴水不漏,严丝合缝的法子,干净利落地办完定亲、成亲的全部大礼。
还争什么呢?林潇湘已经嫁人了,她看起来很幸福,自己输给了如此机深智远的张居正,心服口服。
陆炳怒道:“你说甲辰登第后,再求聘林氏,与我儿公平相竞,如今却背信弃义,愚弄我陆家?”
“陆公也曾当着我的面,摔了玉貔貅镇纸,承诺‘永为獬豸,不做貔貅’,敢问您又做到了吗?”张居正反问。
“好!好!好!小子竟质问到我头上来了!”陆炳怒不可遏,连说了三个“好”字,“张居正,你不愿意和离,身上的举人襕衫还想不想穿了?来年春闱,你的考卷,还想不想递到读卷官的案头?本官只需你一句话!”
赤裸裸的威胁,已经在悲愤交攻之下,耗尽了陆炳全部的理智,如同冰冷的枷锁,瞬间套在了张居正的颈项上,勒住他的咽喉。哪有读书人,不在乎功名的!
张居正神色未变,迎着陆炳几欲噬人的目光,竟缓缓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里并无半分惧色,反而有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他再次拱手,语气依旧恭敬,却字字如针:“大人息怒。晚辈寒窗十载,所求功名,自然看重。”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出鞘之剑,“晚辈更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亦知‘投鼠忌器’之理。
前几年我受岳父大人所托,在江南运河段,为十万河工役夫奔忙了小半年。
查到嘉靖二十年,浙江河工清淤,奏销白银十万两,然实耗几何?工部存档与河道衙门所录,差异颇巨,此事陆大人是知晓的吧。
另,嘉靖二十一年五月,土默特部领主俺答汗,派遣石天爵携礼至大同,谋求建立通贡互市关系。
因之前陛下晓谕九边不得杀良冒功,轻启边衅,故而放走了石天爵。
但石天爵为求贡所携带的玛瑙、古玉、黄金,价值万金不曾归还土默特部,经我调查,最后由边将仇鸾贡献,悉数流入陆家在山东的琉璃厂。此等账目细情,晚辈偶得一份副本,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若呈于都察院,或由夏阁老直达天听,不知大人以为,陛下会如何问您呢?”
厅内霎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连院外风过枯枝的呜咽声,都清晰刺耳。
陆炳脸上的暴怒瞬间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震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张居正,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举子,怪不得他会提及自己违背诺言的事。
那些隐秘的、足以动摇他根基的阴私,竟被此人握在手中!
不过是做了一年半载夏言与顾璘的幕僚,却在仅有的权限内,查到了锦衣卫涉足河道贪腐与边将交通的诸多内情。
陆炳按在案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尔敢威胁本官?!”
他须发戟张,如同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周身散发出可怕的杀意。猛地向前一步,手已下意识按向腰间佩刀的位置,可惜今日丧礼,不曾佩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白的身影,猛地插入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
“父亲!”
陆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碎的决绝,清晰地穿透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陆炳面前。
粗麻的衣袖因用力而紧绷,苍白的面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望向父亲的目光,痛苦如深渊,却又异常坚定。
“爹!”陆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意味,却异常清晰,“我对林潇湘自始至终只有金兰之谊,对张居正亦视为亲兄,您若执意毁掉他们的姻缘,断送张居正的前程……”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砸在地上,“那您,就准备再失去一个儿子吧。”
陆绎翻出袖中匕首,抵在自己喉管,眼神决绝,毫无转圜余地。
“阿绎,不要!”黛玉蓦然一惊,禁不住握紧了张居正的手。
顾璘心头猛地一震,讶然地看向这个堪堪十五岁的少年。
陆炳如遭雷击,高举的手僵在半空,那足以号令千军万马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着陆绎的眼睛,在那双眼眸深处,他看到的不是威胁,而是一片荒芜的死寂,一种说到做到的绝望。
长子、次子的棺椁,似乎还在自己眼前晃动,灵堂的烛火在脑中灼烧。
那股支撑着他暴怒、杀伐的戾气,如同被戳破的皮囊,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高大身躯在粗麻凶服下竟显出几分佝偻与脆弱,脸上只剩下灰败的颓唐和巨大的恐惧。
陆炳将身子陷入圈椅中,嘴唇翕动,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如铁的叹息,无力地挥了挥手。
“你们走吧,别再来了……”
窗外,树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无声飘落。顾璘冷哼一声,带着女儿女婿回去。偏厅内只剩下死寂的冰冷,以及满堂萧索中,陆家父子颓然的身影。
黛玉频频回头,她不甘心就此离开,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何要因陆炳求而不得的执念,在她与陆绎的友谊之间,划出如此巨大的裂痕?
还未踏出陆府的庭院,忽听得管家急匆匆来报:“老爷,老爷,夫人突发急症,头痛欲裂!”
陆府内愁云惨雾未散,又添悲伤之色。
“幸好我带了银针。”黛玉转身,欲问管家详情。顾璘拉住她,面色凝重道:“顾陆两家,已成水火之势。你此刻前去,万一没将陆夫人救回来……岂非授人以柄?陆炳本就前恨未消!而况陆夫人还是安定伯府的人。”
黛玉目光澄澈而坚定:“父亲,医者不问亲仇,唯疾厄是念。我虽医术不精,尚懂急救之策,或可延缓一二,女儿但求俯仰无愧于心。若是以我之力救不了,我亦不会勉强。请您相信我。”
顾璘望着女儿决然的眼神,终是长叹一声,“你去吧,我在门外等你。”
“我同你一起去!”张居正拉住黛玉的手说,“我怕你手冷,还为你带了一双手衣,这下用得上了。”
陆夫人张氏虽不是次子陆绅的亲母,却是将他从襁褓养到成年,胜似亲子,感情颇深。
她本就哀伤过度,心气郁结,再加上料理丧事诸务繁琐,竟突发急症,晕倒在灵堂。先是头痛欲裂,继而高热不退,牙关紧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眼看就要撒手人寰!
陆府上下再度陷入慌乱,偏巧宫中太子病了,太医都被陛下问责,不能擅自离。
而先前陆家长子、次子久治不愈,以至于京城有名的大夫,都被陆炳骂得不敢再上门。
陆炳在爱妻病榻前,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往日威严尽失,粗麻凶服凌乱,只剩一个六神无主的可怜丈夫。
张氏是他的第三任妻子了,难道他陆炳真是天煞孤星,一生刑妻克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离自己而去么?
听到林小姐自告奋勇前来施救,陆夫人的丫鬟忙进来通报了一声。
陆炳听闻是黛玉,旧怨新恨瞬间涌上,正欲厉声回绝,目光触及爱妻气息奄奄的面容,拒绝的话便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艰涩而嘶哑的命令:“让她进来!快!”
张居正不便入内,守在门外。他看着黛玉戴上手衣,在陆炳复杂的目光中疾步入内。
黛玉直奔病榻,陆夫人额上高热灼人,脉象沉微欲绝。
她神色凝重,迅速取出银针,对床榻边的丫鬟吩咐道:“取烈酒!温水、帕子!速备老参浓汤吊气!”她声音急迫清晰,不容置疑,丫鬟们慌忙照办。
陆炳僵立在几步外,粗麻凶服衬得他面色更加铁青,双拳紧握,眼神复杂地看向黛玉专注的侧脸,怨愤与希冀在他胸中,激烈地冲撞着。
她取银针在烈酒中浸泡了一会儿,擦拭干净,动作精准如电,刺向陆夫人人中、十宣、合谷等重穴。
细长的银针在她指尖微颤,汗水浸湿她额角碎发,顺着脸颊滑落。
再吩咐丫鬟用烈酒浸湿帕子,一遍遍擦拭陆夫人滚烫的额头、颈侧、腋下。又撬开紧咬的牙关,将老参浓汤小心滴入。她全神贯注,与死神角力。
时间在窒息中流逝,陆炳死死盯着,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紧绷的肩头,终于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丝。她再次探向陆夫人手腕,屏息凝神。
终于,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呜咽,自陆夫人干裂的唇边逸出!
陆炳浑身剧震,两步冲到榻前。妻子张氏眼睫颤抖,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太太醒了!”丫鬟们欣喜道。
“热毒稍退,脉静身凉。”黛玉声音沙哑却清晰,“但凶险未过,需连夜施针,用药固本。”她重新拈起银针。
陆炳怔怔看着,黛玉全力施救的身影,汗水浸透了她的发丝,满腔遗憾与感激交织在心头。
她若是自家儿媳该多好啊!
张居正得知黛玉要在陆府守夜,连忙出府告诉岳父不要等了,劝他先回去休息。又从马车上取了大氅与毛毡,准备夜里御寒。
入夜之后,陆绎给黛玉提了食盒过来,却见她忙里忙外,根本无暇饮食。
张居正接过食盒,道:“阿绎你也辛苦多日了,这里有我,你先去休息吧。方才我已劳驾贵府丫鬟,送一碗鸡丝笋蓉粥来。”
很快丫鬟将粥送到了,“张举人粥熬好了,这是您要的两根芦杆。”
“多谢了!”张居正在外头等粥变温,到不烫不凉的程度,才捧进去,待黛玉忙碌的间隙,就将芦杆递到她嘴边。
陆炳见状,也不好赶人出去。黛玉手上活不停,时不时偏头吸上一口,一碗粥很快吃完。
张居正适时拿绢子为她擦嘴,过了两刻钟再捧了茶进去,用另一只芦杆喂她喝水。
直到黛玉吃饱喝足了,张居正才从食盒里随便拣了两样卷子吃了,即便这样,他的一双眼睛,透过玻璃窗,也没有从黛玉身上离开一瞬。
陆绎在一旁默默看着,他们夫妻之间天然形成的默契,无需言语沟通,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一切的体贴照顾都自然流露,毫无阻碍。
他在喟叹之余,也真心为林潇湘感到高兴。像他这样粗心大意的人,便是喂饭倒水这样的小事,也做不到这样仔细。
有一个如此体恤入微,关怀备至的丈夫,林潇湘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屋中的陆炳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既羡慕又感慨。他不得不承认,林姑娘的眼光非常好,张居正就是有很多地方,都胜过了自己的儿子。他两个往那儿一站,无声无语,就对外呈现出“登对”两个字。
夜风越发紧了,张居正又为妻子披上了大氅,自己则裹着毛毡守在外头,时不时哈气搓手。
陆炳不由斥骂丫鬟:“没看见客人在外挨冻吗?还不快给张举人安置厢房?”
张居正听到了,忙道:“大人不必多礼,娘子不睡,我也无眠,不碍事的。”
一夜过去,清晨妻子微弱的呼吸,依旧持续着,却像重锤一样,砸碎了陆炳心中愤怒的高墙,一股热流冲上眼眶。
他猛地看向一夜未眠的黛玉,只见她长吁一口气,起身时微晃,扶着床柱才堪堪站稳。疲惫的脸上焕发出圣洁光彩,“陆大人,尊夫人已经没事了。”
一句话,让一生刚硬的锦衣卫指挥使,竟泪如泉涌。
陆炳高大的身躯剧烈颤抖,猛地双膝一软,朝着黛玉的方向,沉沉跪了下去!
“林姑娘!”陆炳声音嘶哑破碎,哽咽难言,“我陆家欠你一条命!”头颅深深叩下,久久不起。所有积怨、算计、不甘,在这性命托付的恩情前,轰然崩塌。
“陆大人这是做什么,我是小辈!当不起您这样!”黛玉有些无措,她不敢想,自来威重令行的锦衣卫指挥使,是用一种怎样的心情,跪在自己面前。
“大人不必如此,折煞荆妻了。”张居正忙走进来,将虎目含泪的陆炳扶起。
东方微亮,晨光艰难地刺破了深秋的阴霾,陆夫人呼吸平稳悠长,沉沉安睡。
黛玉直起身,眼前恍惚发黑。张居正眼疾手快地扶住妻子,温暖的手传递着无声支撑。
“我没事,回去吧。”黛玉疲惫一笑,轻轻摇头。
张居正将黛玉扶到一旁靠着,缓步上前,看着陆炳用帕子,笨拙而小心地替妻子擦拭虚汗。
他郑重拱手:“陆大人,夫人吉人天相,实乃天幸。内人微末之技,幸不辱命。我们就此告辞了。”
陆炳抬头,眼中血丝未退,再无戾气,只剩大悲大喜后的空茫与感激。
他深深看了一眼面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的黛玉,以及她身边沉稳如山的张居正,喉头滚动,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同样郑重还礼:“陆某惭愧!你夫妻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张居正淡笑道:“大人,之前说的那些事,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并无实证,还请大人勿忧勿恼。”
陆炳恍然一笑,心中暗想:真是个狡猾的小崽子!
熹微之光,悄然融化了横亘在彼此间的万丈寒冰。
庭院里,陆绎独立于晨风之中,素麻衣袂轻扬。他望着远处黛玉在张居正搀扶下安然回家,又看了看父亲在母亲榻前守护的侧影。
深秋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他伸出手,轻轻拂去那片枯叶,指尖冰凉。泛苦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作者有话说:先岳考:去世的岳父;先岳妣:去世的岳母。冢嗣:嫡长子。急救片段纯属剧情演绎,不能做治疗参考。下一章张哥就要会试中状元夸街一条龙了,后面的剧情以史料为准,重权谋爽文一点。时间上多有跳跃,不会一年四季地写了。
张哥反向威胁陆炳的那两桩事,一个事涉仇鸾,一个事涉严嵩,主要是两个伏笔,一个是陆炳与边将仇鸾从合作勾结到决裂死斗,另一个是陆炳与严家父子从合作到决裂。
《弇州四部稿·卷七十九·锦衣志》:咸宁侯仇鸾以大同帅入援,总天下兵权,势张甚,无所不狎侮,视大学士嵩蔑如也。而独意惮炳。炳亦曲奉之,不敢与钧礼。
《明世宗实录·卷三百八十八》:(嘉靖三十一年八月辛亥朔,乙亥条)大学士徐阶因密鸾通倭误国状。上览之大惊,命掌锦衣卫事都督陆炳密访。炳素恶鸾,常使人微伺鸾动静,及其左右用事者,铢两之奸悉知之。鸾且死前一日,炳欲发其事,恐按验无实,乃阴令人訹鸾家丁时义、侯荣,令亟逃虏中避祸,不然且擒。义等信之。各逃至中途,炳遣人遮缚之。乃悉发鸾初镇大同与虏私通要约虏货币诸物,虏亦遗鸾箭纛,持此为他日不犯大同信契。义等各承遣往来,今惧事发,逃入虏中,欲勾引入犯状。且以上闻。
《明通鉴》:鸾亦陈嵩、世蕃贪横状。上稍疏嵩,嵩入直不召者数日,至在第中父子对泣。时陆炳掌锦衣卫,方与鸾争宠,嵩乃结炳共图鸾。
《明史·卷三百十七·列传第一百九十五》:后仇鸾得宠,陵嵩出其上,独惮炳。炳曲奉之,不敢与钧礼,而私出金钱结其所亲爱,得鸾阴私。及鸾病亟,炳尽发其不轨状。帝大惊,立收鸾敕印,鸾忧惧死,至剖棺戮尸。
《明史·卷三百十七·列传第一百九十五》:炳先进左都督,录擒哈舟儿功,加太子太保。以发鸾密谋,加少保兼太子太傅,岁给伯禄。
第110章 杏榜夺魁
嘉靖二十三年的倒春寒, 将来自五湖四海赶考的举子,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辆青篷马车里,张居正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 投向远处巍峨矗立的皇城。紫禁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巨兽蛰伏一般, 带着一种无声的威压,也散发着无上权力的诱惑。
“白圭,你冷么?”身旁传来温婉低柔的声音。
黛玉将一只手炉塞进他手中,此刻眉宇间不见凌晨即起的疲惫,更多的是关切与期待。
“戴着手衣呢,还好!”张居正握紧手炉, 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他侧过头, 对黛玉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倒是你, 跟着我一路颠簸辛苦, 还起这么早送考。抱歉,花朝那日我被锁在贡院里, 不能陪你过生日了。”
黛玉摇摇头, 眼中是全然信赖的光芒:“夫妻之间说什么辛苦。以你的才学, 今次定能登科及第,身为妻子我与有荣焉。生日年年有, 待你考中状元,再给我补一个生日嘛!”
“好,且等我为娘子挣得诰命来!”张居正胸有成竹地道,黛玉一路相随,照料饮食起居,勉励他不畏艰难, 这份情意,他刻骨铭心。
从他十三岁入京会试,时隔六年,年已弱冠,再次背水一战,绝不能错过这鱼跃龙门之机。
功名二字,于他这无根无底的寒门子弟而言,实在重逾千钧,不可轻忽。他深知,只有拥有了官职、权力,才能实现自己毕生的理想,才能修正命运的轨迹,重新救偏补弊,重续大明的荣光,而不要人亡政息,万事成空。
今日是二月初九,虽未飘雪,但寒气凛然。丑时一刻,天色尚是浓稠的墨蓝,贡院门前已是火把通明,亮如白昼。
森严的朱漆大门洞开,仿佛巨兽张开的幽深大口。执戟的兵丁肃立两侧,甲胄在火光下闪着冷硬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肃杀与凝重。
来自天南地北的数千举子,手提考篮,排成长龙,在黎明前的寒意中沉默蠕动。每一次验看文书、搜检衣物的停顿,都伴随着他们压抑的呼吸和忐忑的心跳。
张居正送别了黛玉,排在队列中,感受着周围的紧张氛围,如潮水般涌来。他稳住心神,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那深邃的门洞。
考篮里,除了惯常使用的笔墨纸砚,还有黛玉亲手做的香袋儿和手帕,上面依旧绣着对舞的一双白燕。见物如晤,心安意定。
感谢聪慧过人的妻子,丰富了他的食材。除了常见的炊饼锅盔,炒米炒面,糕点肉脯之类,黛玉还给他准备了一锡罐的干果,里面混合了核桃松子南瓜子仁几样补脑的零嘴儿。外加一玻璃罐酸甜提神的柑橘皮蜜饯,还有一包生津止渴的甘草盐津丸,以及十几颗醒脑防困的薄荷糖。
她还指挥黄鹂白鹭两个,通过数次尝试,创制出将骨汤、鱼汤凝固成块的法子,只需加上热水冲泡煮开,让他在考场都能喝上鲜汤。
且一再嘱咐他进食前脱下手衣,用浸了淡盐水的湿布擦手后,再吃东西。黛玉的殷殷嘱托,给了他勇往直前的底气。
“荆州府张居正,验过!入西字第七号舍!”差役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
张居正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踏入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地方。
好在他运气不错,分到的号舍比较宽敞,位置也僻静,远离厕所。
他放下考篮,将两块板擦拭干净,放上坐垫和黛玉亲手做的靠腰枕。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深潭之水,缓缓覆盖了最初的激动。
他铺开稿纸,磨好墨,静待试题。
当题纸传递下来时,贡院内数千号舍,几乎同时响起细微的纸张摩擦声,和压抑的抽气声。
首题赫然出自《论语·卫灵公》:“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题目截取完整一段,直指君子立身处世、观人论言的根本。
张居正凝神,他并未急于落笔,而是闭目沉思。脑海中掠过孔圣教诲,更浮现出荆州乡间所见所闻。
那些清贫自守的寒士,那些沽名钓誉的乡绅,那些因言获罪的冤屈,那些因私废公的倾轧。矜持自重与合群协作,公心论言与私心偏见,这微妙的平衡,正是朝廷取士、士人自处的关键。
他睁开眼,目光澄澈,提笔蘸墨,在稿纸上落下一行清俊的小楷:“矜持其志,不堕于争竞之流;和合其群,不陷于朋党之私。此君子立身之本也……”
笔锋稳健之下是文思泉涌,将矜持与合群、公心与私见的辩证关系层层剖析,引经据典,又暗含对时下浮躁士风、结党营私现象的委婉针砭。
正当他文思酣畅,全神贯注于第二道《中庸》“自诚明谓之性”的义理阐发时,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陡然打破了贡院中死水般的寂静。
那骚动并非来自某间号舍,而是来自巡视号舍的甬道上!
起初是压抑的惊呼,接着是杂沓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瓷器、砚台碎裂的刺耳声响,在这寂静得只剩下落笔沙沙声的考场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瞬间攫住了所有考生的心脏。
“出事了!出事了!”前面几排号舍传来一个举子,带着哭腔的惊惶低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天爷!莫不是真死了……”另一个声音戛然而止,恐惧已不言而喻。
“主考官张学士晕倒了!”传递的话语中,犹带着忐忑不安。
恐慌如同瘟疫般无声蔓延。无数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笔尖悬停在纸上,墨汁滴落污了卷面也浑然不觉。
有人因为这一突发事件而忘了经典要义,还有人因污了考卷开始低声啜泣,有人茫然四顾不知所措,有人惊吓过度面如死灰。
寒窗十载,功名悬于一线,主考官若死在贡院,实在是大大的不祥!在场学子的前程仿佛为此蒙上了浓重的阴影。
那骚乱的中心地带,此刻已是一片死寂后的混乱狼藉。
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本科会试正主考官张潮,方才还在号舍前检阅巡查,此刻已猝然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面色青灰,双目紧闭,气息全无。
吓得附近的举子,有的茶盏跌落,有的砚台碎了,水渍墨迹狼藉一地。
副主考江汝璧接到消息,脸色惨白如纸,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匆匆跑过来,指挥着同样惊骇失措的差役和医官。
张潮的突然离世,不仅意味着一位朝廷重臣的陨落,更给这场关系着国家抡才大典的会试,投下了巨大的、难以预料的变数。
骚动与恐慌的声浪,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西字第七号舍的板壁。
张居正握着笔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听到了邻舍的啜泣,听到了远处压抑的惊呼,也感受到了那弥漫开来的绝望气息。
他抬起头,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与震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然而,这震动仅仅持续了瞬息。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入肺腑。胸腔微微起伏,然后归于平稳。
“白圭,甲辰年会试的主考官,礼部尚书张潮,会不幸暴毙于贡院,三场毕,尸体方得出。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不要恐慌。事后副主考官江汝璧,还会涉嫌科场舞弊遭受弹劾,还请你万分小心,若有余力,再帮前科状元沈坤渡过难关。”
黛玉早前已经告诉了他此事,果真应验了。
张居正垂下了眼帘,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稿纸。“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的破题刚刚起笔。
笔尖悬停处,一滴饱满的墨汁凝聚,将落未落。
张居正的手腕极其稳定,没有丝毫颤抖。他眼中所有的波澜,惊疑、悲悯、甚至是对自身前途、张家命运的忧虑,都在那垂眸的瞬间沉淀下去,化为一种近乎磐石的沉静。
仿佛周遭的惊涛骇浪、天崩地裂,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眼前这方寸纸笔,只剩下那关乎“诚”与“明”、天道与教化的微言大义。
他手腕微动,那滴饱满的墨,稳稳地、流畅地落在了纸上,接续起中断的思路。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而坚定的沙沙声,在这片被恐慌笼罩的死寂里,显得格外清晰,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张居正继续书写,字迹依旧清隽从容,仿佛那场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巨大变故,不过是窗外掠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号舍之外,惊惶仍在蔓延。号舍之内,一方砚台,半寸狼毫,一个沉静如渊的青年,笔下的世界岿然不动。
京城的春意渐浓,柳梢抽了新绿,桃花也鼓起了花苞,空气中浮动着万物复苏的气息。
然而,对于数千举子及其家眷而言,这等待放榜的日子,却比严冬更显漫长煎熬。
客栈酒肆里,处处可见焦灼踱步的身影,或强作镇定地高谈阔论,或面色灰败地借酒浇愁,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只待那决定命运的“杏榜”揭晓。
纱帽胡同的顾府,却是一派难得的宁静。张居正夫妻俩住在此,并未如其他举子般,日日守在贡院门外打听消息,也谢绝了所有邀约清谈的帖子。
清晨,他照例在树下临帖,一笔一画,心静如水。午后,持卷在手看得入神,偶尔抬头,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远方天际舒卷的流云,仿佛那即将决定无数人前程的榜单,与他并无多大干系。
黛玉看他如此,心中既欣慰又隐隐担忧。她深知丈夫胸藏锦绣,此次会试答卷更是倾尽心力,自信满满。
但科场无常,功名难料,她更怕万一……张居正甲辰下第的命运若不曾改变,那结果会不会挫伤了他的傲骨。
因此,她绝口不提“放榜”二字,柔声道:“白圭,今日天色晴好,西涯春波潋滟,岸柳新绿。不如我们去泛舟散心可好?”
张居正闻言,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黛玉清丽温婉的脸上。
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杭绸比甲,发髻间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素雅干净,眼中是宁和的期待与安慰。
他心中了然,一股暖流涌过,微笑道:“好主意!我与娘子且去领略一番西涯春色。”
黛玉眼中瞬间漾开了明媚的笑意。
两人租了一叶轻巧的篷船,船夫在船尾摇橹,欸乃声声,搅碎一池碧水。
小船悠悠滑过水面,岸边的垂柳枝条柔软,嫩芽初绽,如烟似雾。
远处红墙黄瓦倒映水中,随着涟漪轻轻晃动。几只野鸭悠闲地凫水,划出道道银线。阳光和煦,微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新。
张居正与黛玉并肩坐在船头。他换了一身天青色的细棉直裰,越发显得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怡然。
他指着水面上掠过的飞鸟,与黛玉轻声谈论着诗歌,或是唐宋文人泛舟的轶事。
黛玉安静地听着,偶尔抿唇浅笑,递上一杯清茶。她看着丈夫舒展的眉宇,心中那份隐忧,也渐渐被眼前的宁静美好冲淡。
功名固然重要,但能与心上人共享这春日好景,亦是人间乐事。她只愿张居正能永远保有这份从容气度。
就在小船行至一处僻静水湾,船夫停橹暂歇时,岸上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二爷!二爷!中了!中了!头名!头名会元啊!”
是游七!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涨红,汗水浸湿了鬓角,却咧开嘴,挥舞手臂,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抄录榜文的纸,像举着胜利的旗帜。
张居正闻声,只是微微侧过头,脸上并无狂喜之色,反而像是印证了某种早已笃定的结果,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了无痕迹。
他依旧稳坐舟中,甚至没有站起身,只对黛玉投去一个“不负所愿”的温和眼神。
黛玉却无法像他这般镇定。她正欲为张居正添茶,乍闻喜讯,手猛地一颤,幸而张居正及时稳住了茶壶,免于妻子被烫。
她望向岸上飞奔而来的游七,又猛地转头看向张居正,一双美目瞬间睁大,闪动着喜悦的泪光。
游七气喘吁吁地跑到岸边,隔着水面,激动得语无伦次:“二爷!榜首!您是头名会元!荆州府张居正!杏榜第一!小人挤进去看了三遍!千真万确!贡院门口都炸开锅了!”
他一边报喜,一边忍不住手舞足蹈,脸上是十足的得意洋洋。
这时候岸边柳树下,转出来一位锦衣公子,他身形瘦削,华服不掩疲态,面如死灰。
王世贞死死地盯着,船上那对璧人,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不甘,还有被命运彻底嘲弄的悲凉。
他落榜了,原想带着母亲来西涯散散心,不曾想反在这里,看到更扎心的一幕。
郁氏劝儿子道:“世贞,你送娘回去吧,我觉得这里风太凉。凌云翼、陆光祖几个不也没考上吗?三年后再考便是。”
王世贞用吴语喟叹道:“伊已寻好他人,缘分尽哉,难再续。”
游七犹未尽兴,又转向呆立树下的王世贞,他并不认得此人,但通过自己敏锐的观察,已断定这个苏州佬,在觊觎他家绝世美貌的二奶奶。
调皮的小厮挤眉弄眼,拖长了调子:“公子!看您这副形容,是要唱的哪一出啊?竹篮打水一场空?啧啧,想来你也是眼高于顶的主儿,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哎呦喂!”
他故意夸张地一拍大腿,“您瞧中的那位,是咱们张家二奶奶!天仙般的人儿,配我家文曲星下凡的会元老爷,那才叫天造地设!
您这头功名没捞着,那头佳人嘛……嘿嘿,早成了别家的新娘!这可真是情场科场两耽误,鸡飞蛋打一场空啊!哈哈!”
王世贞如遭雷击!他原本就因落榜而摇摇欲坠,游七最后那句“佳人早成了别家的新娘”,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因喜悦而容光焕发的玉颜上。
船上坐着的,是他魂牵梦萦、求而不得的姑娘!如今她巧笑倩兮,依偎在春风得意、三元在望的张居正身旁!
巨大的屈辱、不甘和锥心刺骨的痛楚,瞬间将他淹没。他喉头一甜,眼前发黑,身体晃了几晃。再也支撑不住,像个孩子般,倒进母亲郁氏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肩膀剧烈地抽动,哭声悲怆绝望,充满了被命运彻底抛弃的无力感。
郁氏搂着儿子,也是老泪纵横,只能徒劳地拍着他的背,安慰道:“你魏叔叔家的姑娘,还等着你呐……”
岸边的悲声与船上的喜气,形成了刺眼而残酷的对比。
张居正目睹这一切,脸上的从容笑意渐渐敛去,眉头微蹙。
他并未因游七奚落王世贞而欣喜,反而对着岸上沉声道:“游七!休得无礼!科场得失,自有天命,岂可轻言讥讽?速速住口!”
游七被主人一喝,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讪讪地住了口,弓腰缩颈,但脸上的得意之色,仍未完全褪去。
张居正不再看岸上的人,目光转向身边的黛玉。
感受到他的目光,黛玉抬起头,含情目中似水温柔,低声道:“我最欢喜的,不是你考中了,而是你挣脱了命运既定的轨迹,将人生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张居正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越过碧波,望向更辽阔的水天相接处。
“走吧,”他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世情后的淡然,“我们回去。殿试在即,不可懈怠。”
他将那岸边的喧嚣与悲泣抛在身后,心思已然沉静,准备迎接下一场更为关键的巅峰对决。
喜报也及时送到了纱帽胡同的顾府,同乡的赵常宁榜上无名,他夫妻二人前来道贺时,说话声音都有些勉强。
张居正宽慰他道:“我十三岁中了举人,直到二十岁才过了会试这一关。你还年轻,再多准备几年就好了。”
赵常宁嘴上应和着,眼神依旧空洞,还未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身边的妻子霜鹄,一样愁云惨淡,紧紧搀扶着他的手臂,眼中满是心疼与忧虑。
夫妻二人没有谈兴,坐下不到半刻,就说要告辞归乡了。
游七主动代主送客,瞥见了这失意的夫妻二人,得意与轻狂,顿时压过了主家的教养。
他故意拔高了声音,冲着赵常宁夫妇,尖酸刻薄地奚落起来:“哟!这不是赵举人吗?啧啧啧,您老‘洞房花烛夜’那会子,可是风光无限啊,怎么今日这‘金榜题名时’,就找不着北了?
哎呦喂,这真是‘情场得意,科场失意’,甘蔗没有两头甜哟!只怕你德行不够,娶了一房娇妻,就耗光了你一生的考运咯!”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赵常宁心上,他身体猛地一晃,羞愧得无地自容,几乎将头埋进妻子的肩窝。
霜鹄恨恨地瞪了游七一眼,死死咬住下唇,搀着丈夫,低声道:“常宁,我们回家去…”
两人如同躲避瘟疫般,仓皇又狼狈地转身,沿着来路踉跄离去,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三月的紫禁城,褪去了最后一丝料峭,阳光慷慨地洒在铺着金砖的殿前广场上,折射出威严的光芒。
皇极殿巨大的鎏金门扉洞开,露出殿内深邃庄严的景象。蟠龙金柱耸立,丹陛繁复华丽,御座高高在上,在阴影中透着无上的威仪。
嘉靖二十三年三月癸卯日,殿试大典。
张居正身着青黑圆领袍,边缘滚着青色的缘边,腰间束着光素银带。他站在丹陛之下,位列三百余名新科贡士之首。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在他年轻俊秀的侧脸上,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沉静的眼神,在青黑袍服的映衬下,更显风神如玉。
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是翻涌的心潮。会试榜发,他高居榜首,已是“会元”之尊。此刻立于皇极殿之前,距离那终极的荣耀“状元”及第,只有一步之遥。
这一步,却隔着天子亲策、群英竞逐的难关。
他微微抬首,目光扫过那高高在上的御座,又迅速垂下,恪守本分,但心弦已然绷紧。
“陛下驾到!”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尖细嗓音划破了广场的寂静。
刹那间,广场上所有官员、贡士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躬身俯首,动作整齐划一,衣袍摩擦发出宏大的“唰唰”声。
山呼万岁之声如同海啸般响起,声震屋瓦:“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皇帝朱厚熜,在御前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御座。
他身着明黄色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身形略显清癯,面容平静,眼神却深邃难测,带着常年修道养就的淡漠疏离,与掌控一切的威严。
皇帝坐定后,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之下,匍匐在地的学子,并未立刻叫起。
无形的压力如同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贡士的心头。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殿内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在寂静中无声地燃烧着。
良久,皇帝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平身。”
“谢陛下!” 众人再次叩首,方才起身肃立。
黄锦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云龙纹的诏书,朗声宣读殿试策问,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作者有话说:
抡才大典:指封建社会科举选拔制度。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中庸》
欸乃:指摇橹声或渔家号子声。
1、王世贞《弇山堂别集》卷八十二:明嘉靖时期翰林学士张潮做主考官,入贡院,三场毕,以病死,舆尸出。
2、二十三年甲辰,命太子宾客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张潮、左春坊左庶子江汝璧为考试官。时潮入贡院,三场毕,以病死,舆尸出。(其实甲辰年科考还涉及了江汝璧舞弊疑案,涉及上届的状元沈坤,后面写到再详写,主考官死在贡院,也是很惊悚的了。)
3、《三才图会》云:“国初高皇幸学,见诸生班烈日中,因赐遮荫帽,此其制也……圆领为青色或黑色,称作“青袍”,有别于生员的襕衫,故中举有“青袍易蓝”之说。
4、李维桢《王母魏氏墓志铭》嘉靖二十三年,王世贞参加会试落榜。同年,王世贞娶妻魏氏。
5、太监黄锦之前是内官监,嘉靖二十四年,封为司礼监佥书。三十二年,掌司礼监事兼总督东厂。是嘉靖帝比较信赖的太监。因为查不到他前任是谁,就将他提前拉出来用了。
6、一般明朝殿试在奉天殿,最初作为外朝三大殿的前殿,嘉靖年间更名为皇极殿,清代改称太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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