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春宵帐暖


    “报!二嫂!我二哥方才与宾客作诗夺魁, 压着别人喝了三杯酒,他只抿了一口!”五郎居易噔噔跑过来,在窗外兴奋喊道。


    果真有“探马”来报了, 黛玉忙站起来,笑说:“多谢五弟告知,你且等等。”


    她从果碟里, 将浸渍了玫瑰卤汁的杨梅,蜜炙金桔、哈密甜瓜、樱桃煎、雪花酥、松仁鹅油卷,各拣了几样,用提盒装了,放到窗台上说:“拿去与你兄弟们吃吧,今夜辛苦你们了。”


    “哇!”居易惊叹一声, 抱起提盒两眼放光, 兴高采烈地说, “二嫂子人真好, 是会疼人的好嫂子!谢谢嫂子!”


    张居易转身拎着提盒噔噔跑开,黛玉在后头叮嘱他:“慢点走, 小心别把东西洒了!”


    才刚坐回房里, 又听到敲门声响, 原是晴雯与朱雀两个,回来收拾屋子了。


    晴雯将床铺上的桂圆、红枣、花生、糖果之类的零碎东西, 都收了起来,重新铺了真红双鹭穿莲丝绸褥子,摆正了一对儿莲心双合枕。


    朱雀则将屋子洒扫擦拭了一遍,在镂空绣球炉中添上了一把香。


    那香味沁人心脾,怡和宁心,黛玉不由问:“这是什么香, 这么好闻?”


    朱雀笑道:“姑爷说这款香名叫白首盟,用雪松、白檀、莲子粉制的。”


    黛玉低头浅笑,顶上的盖头差点飘了下来,幸而及时摁住了。正想着张居正怎么还不回来,就听到张居易噔噔的跑步声渐近了。


    “报!二嫂,二哥刚送客至二门,马上就回新房了!”


    黛玉心里登时急跳起来,挺直了腰背,端坐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姑娘,‘沁玉’里的热水已备好,我们先告退了。”晴雯与朱雀对视一眼,联袂说着吉祥话:“愿姑爷与姑娘鸾笙合奏,海燕双栖!”


    她们将喜房的门虚掩上了,银铃般的笑声渐行渐远。


    烛影在妆花缎地的喜帐上摇落,将并蒂莲捧“囍”的绣纹,漾作一池清水。


    屋外的喧嚣,已如潮水般退至远岸,只余下满室沉静的红光,红得黛玉脸上发烫,红得令她心尖微颤。


    黛玉头上的莲托八宝盖头,如一片艳丽的霞云,遮蔽在眼前,只余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胸腔中轰鸣,震得指尖都微微发麻。


    没过多久,双扇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这凝滞的暖红。


    沉稳的脚步声,仿佛踏着黛玉心跳的鼓点而来,停在她双膝之前。


    一股清冽的花香,带着夜露的凉气,悄然穿过盖头,温柔地拂过黛玉的鼻端,竟奇异地抚平了一丝心尖的悸动。


    黛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指间缠绕的裙带几乎要绞成了麻花。


    “黛玉,我回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这片浓稠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盖头下的黛玉微微点了点头,喉咙却紧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一柄缠着红绸的乌木秤杆,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而缓地探入盖头之下。


    黛玉的心猛地悬起,几乎要跃出胸腔。秤杆微颤,两尺见方的红幔,仿佛被人温柔托起,一寸、一寸,自眼前缓缓褪去。


    先是低垂在床畔的织金马面裙映入眼帘,接着是紧束纤腰的鸾带。目光再向上挑,便是大红色的织金喜服,繁复华美的牡丹缠枝纹,在烛光下流淌着柔润的光泽。


    最后,盖头上销金的流苏彻底滑落,彼此视线再无阻隔。


    黛玉明艳生光的面容缓缓抬起,在烛光与翟冠的映照下,更显得莹彻无暇,皎若婵娟,含情目中波光流转,美丽不可方物。


    令张居正不由吸了一口气,他站在她眼前,一身绯红云纹纻丝圆领袍,衬得身姿挺拔,愈发有松筠之节。


    烛光跳跃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俊美的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黛玉,仿佛盛着窗外整个澄澈的圆月,专注得几乎要将人的整个心魂都吸进去。


    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惊艳,有浓得化不开的温柔,还有一丝初为人夫的青涩和紧张。


    黛玉只觉脸颊轰然烧起,那热度瞬间蔓延至耳根颈后,连呼吸都变得滚烫而急促。


    她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与那灼热的星眸对视,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乌角革带上,底下那双青缎粉底绣如意云皂靴步步靠近。心口登时像揣了一只不听话的雀儿,扑棱棱地乱撞。


    “头上翟凤冠可觉得重?”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目光落在她微低的脖子上,眼底泛起心疼。


    黛玉轻轻摇头:“不重的。” 那声音带着一丝微颤,落在张居正耳中,却比喜酒更醉人。


    他唇角漾开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转身走到锦缎铺就的圆桌旁。


    上面摆着一对儿赤金合卺杯,两杯以红绳环扣相衔,杯身錾刻着并蒂莲纹,五色丝线编就的同心结,自杯耳垂下,在烛火下,流淌着温润又璀璨的光芒。


    杯中盛着琥珀琼浆,散发出醇厚而清冽的芬芳,那是用高粱和山泉水酿成的“荆南烧春”,自唐时便名扬四海的江陵古酒。


    黛玉见要合卺结发了,忙提起一颗心,告诫自己不可闲语,不可妄动,一切按礼制来。


    张居正执起一只金杯,指尖拂过黛玉微颤的手背,将另一只金杯稳稳送入她掌心:“匏苦酒甘,愿与卿共品岁月醇浓。”


    黛玉抬眸,烛光在含情目中碎成星子,她含笑道:“金瓯永固,敢随君同涉人世沧浪。”


    合卺酒是混了苦艾的荆南烧春,那滋味想必不会太好。


    当杯沿贴上唇瓣,琼浆微凉,入口的刹那,黛玉却眉头舒展,粲齿一笑。


    也许是因为嫁给他,心里太甜了,以至于她只尝到了酒的清冽与甘甜,如同春日山泉滑过喉间,腾起一股温热的暖流,烧得人脸颊滚烫,情思缠绵,心尖却奇异地安稳下来。


    张居正凝视她不曾蹙起的罥烟眉,蓦然想起村里老人的话,“新妇饮合卺酒不颦蹙者,贤德之兆。”


    见黛玉已仰颈饮尽残酒,唇角扬起清浅的笑意。张居正亦含笑将喉间酒液咽下:“今朝共尝此苦,来日自酿甘甜。”他低沉的嗓音在静夜中流淌,如同誓言般郑重,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她。


    烛火在眼中跳跃,倒映着黛玉染上红霞的脸庞,被酒液润泽过的唇瓣,如同沾露的芙蓉,娇艳欲滴。令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饮罢合卺酒,张居正轻轻取走她手中的空杯,连同自己的,并拢放在桌上。


    转身时他已经摘下首冠,与黛玉并肩坐在床头,先替她将翟凤冠摘下,用红绸盖好,放在妆台上。


    再次坐下后,张居正自怀中取出一把缠金小剪。


    张居正先剪下自己左边的一绺鬓发,又轻轻地剪下黛玉右边的一绺鬓发。将两绺鬓发拢在一起,托在掌心递到黛玉面前。


    黛玉心灵手巧,将两绺头发绾作一枚紧密相连的同心结,再以红绳束结。


    二人共同托着同心结,额角相抵,喃喃细语:“结发为盟,白首为期。”


    至此,除敦睦夫妇之伦外,成亲的所有仪式都已顺利完成了。


    待张居正将同心结用鸳鸯荷包装好,准备放入黛玉的妆奁匣中,最底下带锁的抽屉打不开,他只得将荷包放在了中间那一层。


    黛玉紧绷了一天的肩,终于松懈下来,悄悄吁了一口气。


    “娘子,请随我来!”张居正向她伸出手来。


    指尖相触的刹那,黛玉如被猫儿咬了,轻轻一颤。他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手,将人牵引到妆台前坐下。


    “累了一天,让头上的钗环,都安置了吧。” 他温言笑道,声音低哑了几分,目光落在她发髻间的金钗珠翠上。


    “有劳相公了。”黛玉顺从地微微点头。


    “这声相公可真好听!”他心中欢喜,温热的手指,带着薄茧,小心翼翼地探入她浓密的发丝间。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和颈后细腻的肌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她闭上眼,感受着他动作间的轻柔与珍重。


    每取下一支发簪,仿佛卸下了一层重负。钗环相碰,发出极轻极脆的叮咚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如同玉珠落盘,声声敲在彼此的心弦上。


    最后一支点翠珠钗被取下,如瀑的乌发瞬间失去了束缚,倾泻而下滑过肩头,垂落在黛玉腰际。


    在红烛映照下,流淌出墨玉般的光泽,清雅的气息,丝丝缕缕,沁入张居正的肺腑。


    他的指尖情不自禁地抚上柔顺的发丝,再次感受着丝缎般的凉滑,在自己的指缝间流淌。


    张居正弯腰,有些激动地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肩,柔声道:“以后每个朝夕与共的日子,我都能为娘子梳发了。”


    黛玉的身体因这亲昵的触碰,而微微绷紧,颈后泛起一片细腻的绯色,呼吸也变得细碎而短促。大红衣衫,双双映在镜框里,镜中的女子面若春桃,如春柳拂烟。


    “能够嫁给你真好!”黛玉抬眸,望向镜中。镜里映着自己娇容,映着身后张居正温柔凝视的眼眸,更映着窗外垂丝海棠泼洒的春光,月光正漫过簇新窗棂,将此夜的烛影,尽数淹没在一片温柔与美丽的汪洋里。


    “黛玉……”他将头搁在她肩上,低唤着她的小名,声音已暗哑得不成样子。


    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胸腔深处震颤而出,带着滚烫的温度,熨过她的耳郭。


    濡湿的气息,拂过她光洁的额角,带着荆南烧春的缠绵醉意,如同春日暖风催开了花蕾。


    像是积攒了三生三世的虔诚与渴望,他的吻温柔落下。先是如蝶栖花蕊般,轻轻印在她微颤的眼睫上,而后沿着她挺秀的鼻梁缓缓下移,如同初春的雨点落在花瓣上。


    最后,带着不容抗拒的灼热与温柔,覆上了那两片柔软芬芳的唇。


    唇瓣相接的瞬间,黛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万千星子轰然炸裂,迸发出炫目的光华。


    她下意识地想要退缩,却被一股温柔的力量牢牢地包裹、牵引。


    张居正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柔软的身体紧密地拥入怀中。


    隔着层层衣料,依然能感受到他胸膛下那颗心脏,正以同样狂乱的节奏撞击着。


    他的吻逐渐加深,带着探索的意味和压抑已久的热情,变得滚烫而缠绵。舌尖温柔地撬开她的贝齿,邀请她一同品尝那醉人的酒香与彼此的气息。


    清冽的花香、浅淡的酒香、还有他身上令人心安的味道,瞬间将她淹没。黛玉只觉得仿佛坠入一片温暖而荡漾的星海。


    她乖顺地回应着,唇齿间逸出细微的、猫儿般的嘤咛,分不清是羞怯还是惬意,尽数被他滚烫的唇舌吞噬。


    烛火在春台上静静地燃烧着,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绣有并蒂莲的妆花缎地的喜帐上,那交缠的影子,仿佛也融为一体,随着红光的摇曳而轻轻晃动。


    窗外,浩瀚的星河无声地流淌,圆月的银辉,穿过窗纱,悄然洒落床前,与室内跳跃的烛光交相辉映,为这温馨暖室披上了一层梦幻的星纱。


    二人慢慢地相对吐气,望着镜中两张绯红的脸,都不禁笑了起来。


    沉默了数息,张居正直起腰,开口道:“夜深了,咱们也歇了吧。”


    “嗯……”黛玉红着脸点了点头,从妆凳上站了起来。


    “那…我为娘子宽衣,可好?”张居正拉着她的手问。


    黛玉敛眸低头,羞答答地不敢吱声。


    大红喜服的隐扣与系带,在他滚烫的指尖下,一一被剥开、扯掉,带着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素白如雪的里衣,勾勒出少女玲珑有致的曲线,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纯洁又魅惑。


    看得张居正心荡神摇,盯了好几眼,才将褪下的大衫,平整地挂在衣桁上。而后他展开双臂,微笑道:“娘子,该你了!”


    “好……”黛玉有些木然地抬手,在他领口处摸索了一会儿,才拉开了系带。


    “应该先解腰带。”张居正低头在她耳畔提醒道。


    “哦!”黛玉懵了一下,弯腰去拉他的乌角革带,蓦然想起父亲的预言。


    “此子当腰玉。”


    脑海中霎时回想起,贾母当初让鸳鸯姐姐,送给她的那条玉带,不知为何玉带的模样越清晰,心中越发升腾起一丝奇异的胆怯。


    “你自己来,我先去沐浴了!”她佯装羞怯,撇下他不管,转身躲进里间的“沁玉”。


    张居正不曾发现她的异样,只当她害羞了,利落地脱下了外袍,同样平整地挂在衣桁上,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两件喜服红光交映,心中感慨万千。


    他们终于成了夫妻,此生相伴到老,再不分离。


    窗外,一树海棠正盛,粉嫩花枝几欲探入窗棂。张居正伸手,折下离得最近、开得最喧闹的一小枝。他将这带着新生露水的花枝,轻轻插在黛玉妆奁盒的小锁扣上。那支新摘的海棠花,在风中微微颤动,一滴露珠滚落,洇开一点微凉的水迹,让人无限遐想。


    黛玉在兰汤中浸泡了一会儿,渐渐恢复了平静,心思转向了即将到来的阴阳大义。


    母亲和表姑都怕她初嫁吃亏,轮番上阵,将房帷之事细细讲来,乃至凤姐都悄悄秘授云雨之技,形容是“以杵捣臼罢了。”让她只管把臊都丢了,千万别扭手扭脚的。


    好容易鼓足了勇气,黛玉从浴桶里出来,一看旁边案几上叠得齐整的蝉翼纱中衣,薄雾一般,什么都遮不住,顿时又怯了三分。


    这时候,沁玉外的隔门被敲响了,黛玉心尖一抖。


    就听张居正在外面询问:“娘子,要不要叫人再添热水?”


    “不、不用了!”黛玉忙道,快速裹上纱衣,“你看,外面的月亮多圆!”


    “今天十六嘛,当然圆。”张居正看向窗外,只觉背后有一阵香风飘过,回头一看“沁玉”中的人,已经跑没影了。


    黛玉溜进合欢被中,抬手关了帐子,慢慢放缓呼吸,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不到半刻钟,她还来不及闭眼,喜帐就被撩开。


    眨眼的工夫,张居正已挂起半扇帐帘,掀被进来,头就枕在她耳畔,握着她撂在被外的手。


    黛玉下意识闭上了眼,长睫不可自抑地颤动,静静等待他的下一个动作。


    张居正将她微凉的手,轻摁在自己胸前暖着,喉结抖了抖,曼声道:“月满绛帷辉照衾,明珠在畔映春情,想拥婵娟到天明,求问娘子行不行?”


    黛玉嗤的一声笑了,睁开眼道:“好没意思的打油诗,你想抱月亮就上天去,问我做什么?”


    “我不想抱月亮,只想抱你!”张居正猛地倒身过来,将一臂横在她腰间,快速箍紧。


    不等黛玉反应过来,他的吻已如燎原星火,沿着她莹洁纤秀的颈项一路向下,烙下点点灼热的印记。


    微颤的指尖带着无限怜惜与探索的渴望,抚过她微微起伏的肩头,隔着薄薄的纱衣,感受着肌肤的细腻与温热。


    那触感如同点燃了引线,黛玉的身体在他掌下,无法自抑地轻颤,喉间溢出破碎而甜腻的轻叹,好似婉转初啼的夜莺。


    绣着并蒂莲的锦帐被无声地放下,隔绝出一片只属于他们的、温暖而私密的天地。


    纱衣摩擦的窸窣声,如同春蚕在暗夜里食桑,细微而绵长。张居正刚想要再进一步,剥去那最后一层阻隔。


    黛玉却受不住肌肤上密密匝匝的痒意,先于枕上讨饶了:“二哥哥,我还睡不着,咱们说会儿话吧。”


    见她话语中带着颤音,娇喘微微,张居正亦不敢造次,只得罢手,重新倒回枕上。两人耳鬓厮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会儿说荆州话,一会儿说姑苏话,分享着童年的趣事,品读着喜欢的诗词,谈论着朝堂大事,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眼见月上中宵,张居正的耐心被月光一点点浸润消失,已经不能再等了。


    他轻叹了一声:“从前你送我两根木头,我送你一张长弓,以‘林’换‘张’,算是交换了姓。后来我送你白龟,你送我珊瑚珠,以‘白圭’换‘绛珠’,算是交换了名。


    如今又交换了玉竹簪与玉指环。“张居正转脸向黛玉,轻抚着她的面颊,“敢问娘子,你可知道,我们还有什么没交换的?”


    黛玉闭眼思忖了半晌,百思不得其解,睁开眼道:“还有吗?”


    “从前我说,白燕是你,白燕是我,可我们却有雌雄之别,彼此的秘密还没有交换。”张居正故作神秘地说。


    黛玉面上一羞,手指卷着一缕发梢,装憨听不懂,娇声笑道:“我能掐会算,你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将来你还会号太岳,中进士,进翰林,做首辅。”


    张居正笑着摇头,凑近她问:“那你知道这会子,梁间燕子都在巢中忙些什么吗?”


    黛玉以手支颐,展眉笑道:“夜深阑静的,燕子还不是与人一样,都睡觉了。”


    “非也!”张居正在她耳畔又认真又温柔地低喃:“春夜难寐,但求燕好。”


    “哎呀,你可真……”话未说完,已被他一吻给封住了。


    窗外进的月光,像薄雾一般,浮在室内的红帐上。合欢被只显出幽暗的轮廓,如同沉沉起伏的丘陵。


    两个身影互相依偎着,叠在一处,暖意氤氲,仿佛自成一方小小天地。


    幽微的光线里,黛玉一只纤细的手从被沿探出来,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发丝,又轻轻去拨弄张居正的手。


    指腹抚过布料细微的纹理,又滑向对方颈侧温热的皮肤。那动作轻柔,宛如试探,又像无端的流连。


    张居正的手随即覆了上来,带着一种恒定的暖意,将那点微凉的指尖尽数包拢,捂在掌心。


    于是,两只手便在黑暗里静默地交握着,指腹偶尔轻轻摩挲一下,无声地传递着熨帖的暖。


    呼吸也交缠在一处,在咫尺之间无声流转。那气息拂过对方的额角、鬓边,惹得细碎的发丝微微颤动。


    偶尔,一声模糊的低语响起,那声音含混,字句已难以分辨,只剩下柔软的音调,仿佛梦呓,又像带着睡意的小小叹息。


    话音未落,鼻尖便无意识地蹭过对方耳廓下方温软的肌肤,引得那被触碰的地方一阵细微的麻痒,微微地缩了一下。


    深夜里,他们的低语愈发模糊,终于渐渐沉入寂静。像寻到了暖巢的雏鸟,相互偎依着取暖,再不动了。在夜的深沉包裹里,这方寸之地,只有两人呼吸的微响,还有那身体紧贴处传来的、沉实而安稳的心跳声,在寂静中隐隐共鸣。


    窗外的夜色越发浓稠,新房的轮廓几乎被黑暗完全吞没。


    春夜如潭,深邃而寂寥。夜风轻抚着屋瓦,穿行于檐下墙隙之间,如低语,如叹息,也如沉入水底后,缓缓散开。


    深蓝的穹顶之上,云团仿佛浮动的山峦,在微光里或聚或散。月光如同被筛过一般,偶尔从云的裂隙中悄然漏下,又瞬间被流动的云影遮没。


    墙隅里,雄虫叫雌的声音高低起伏,在暗处簌簌抖动着,忽而近在咫尺,忽而遥不可闻。


    整座庭院沉入更为浓稠的墨色,唯有墙角数点苔痕,还隐隐约约存留着那点微光,风自远处掠过花枝与树梢,声如流波,轻轻拂过庭院里的草尖,而后消隐于墙外深沉的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月洞门锁了两次,没办法只能请大家欣赏春夜美景了。提到的果点出自《明宫史》、《金瓶梅》、《遵生八笺》,明朝就有哈密瓜了,大明在哈密还曾经建立过卫所,称哈密卫。


    第102章 燕尔暇光


    林泉院内静谧恬和, 唯闻雀鸟在花枝上啁啾。晨曦滤过喜帐,浮着淡金的光晕。


    黛玉眼睫微动,意识已渐渐苏醒, 却贪恋被中的暖意不曾睁眼,任凭一把青丝散在枕上,安心地将头枕在温热的臂弯里。


    几缕长发随风拂过张居正的下颌, 让他有些微痒,身形不觉动了动。


    黛玉悄悄抬眼,正撞进他凝视自己的目光里。


    “醒了?”他声音低哑,带着晨起的微倦,却柔得如同帐内流淌的暖光。臂弯微微收拢,将她拥得更贴切些。


    她面颊蓦地飞起薄红, 只将小脸轻轻埋进他肩窝里, 含糊应道:“嗯, 你几时醒的?”声音娇慵, 带着被窥见的羞赧。


    “比你略早些。”他低笑,清冽的气息拂过她额角, “身子可还好?昨夜, 为夫冒犯了……”话未尽, 却见怀中人耳根都红透了,螓首埋得更深, 只余一截雪白的颈子,微微泛着霞色。


    他便不再追问,只怜惜地以指腹轻抚她散落的鬓发。


    静默片刻,黛玉方从羞涩中挣出些许神思,低低问道:“拜姑舅的时辰,怕是要过了吧?”她指尖无意识地, 轻轻攥住了他寝衣的前襟,“都怪你,那样折腾人。”


    “不急,”他温言宽慰,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微蹙的眉尖,“荆州婚俗拜姑舅又叫‘纠脑壳茶’,做父母的要拿乔,让儿媳端茶和点心,到他们卧房里,才肯起来吃喝。


    但是我娘素来慈和,昨夜已嘱咐过,让你多歇息。爷爷奶奶也说了,今日到正厅见礼。


    万一爹不肯起床赖到中午,咱们也赖到那会子,看谁犟得过谁!”


    “真是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还有这样的敬茶礼。”黛玉感受着他掌心熨帖的温度,仿佛抚平了自己心头那丝忐忑。


    她略略仰起脸,眼中仍有未褪的惺忪:“睡回笼觉终究也不好。而况还要梳洗、晨妆、更衣,这江陵拜姑舅敬茶的一应流程,你再与我细说一遍可好?”眸子里水润光亮,盛满了对他的信赖和依恋。


    张居正仔细说了一遍,凝视着这双美丽的含情目,心头温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俯首,在她光洁的额上吻了一下,如蜻蜓点水。


    “乡间俚俗,图个有趣罢了,即便有些许疏漏,有我在身旁,不用担心的。”他的声音沉静而安稳,是承诺,亦是倚靠,“再合眼歇息片刻可好?时辰还早。”说着,替她将滑落肩头的合欢被仔细掖好。


    她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颈侧,贪婪地汲取那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


    “嗯…” 这一声应答,拖长了调子,慵懒如猫,带着无限依恋的满足,仿佛这便是天底下最惬意安适的所在。眼睫终于缓缓垂下,唇边却悄悄弯起一抹回味悠长的甜意。


    帐内重归寂静,只余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胜却千言万语的描摹,在斑斓五彩的光线中,缠绕成春日最旖旎的弦音。


    过了一个时辰,两口子醒来靠在枕上正说着话,窗扉轻响三声。


    尽职尽责的“探马”五郎居易又来报:“二哥!爹已经被爷爷揪着耳朵拉下床了,你们可以动了!”


    “好!多谢你了!”张居正披衣走到窗边,“叫三郎、四郎都来。”


    哗啦廊下噔噔足音乱响,三个脑袋并排挤在窗台下,嘻嘻哈哈地说着:“恭喜恭喜,祝二哥二嫂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守门听房的三弟、四弟、五弟得了厚赏,欢天喜地去了。


    阳光透过窗纱,洒下斑驳暖影,张居正换上一身宝蓝地竹叶纹杭绸直裰,风仪俊美。


    晴雯、朱雀两个叩门进来,伺候黛玉洗漱梳妆后,就被张居正客气地请走了。


    她尚未更衣,坐于云母梳妆台前,清晰的西洋玻璃镜,映出她清艳绝伦的娇容,唯独两弯曲罥烟眉略显浅淡。


    “今日让我替你画眉!”张居正自螺钿妆奁中取了一支螺子黛。


    他俯身靠近,一手轻托起黛玉下颌,另一手执螺子黛,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沿着她天然姣好的眉形,细细描摹。


    “精神可养足了?”他低声问,气息拂过耳畔。黛玉微微合眼,感受眉梢微痒,声音娇慵:“嗯。”


    张居正唇角温柔弯起,手上越发仔细:“若今日亲戚们有些言语机锋,还望玉儿担待。乡人鄙陋,常以调笑新妇为乐,不必萦怀。这个家有我,没人敢欺负你的。”


    玻璃镜中,新描的罥烟眉黛色匀净,更添黛玉的婉约韵致。


    “好了!”张居正放下眉笔,又去开衣柜,“我为你更衣,你打算穿哪套?”


    黛玉眉梢未动,只对镜理鬓,道:“银红遍地金立领斜襟袄,配大红百蝶穿花织金马面裙,再就是蜜合色织金纱披帛。”


    张居正一一找出来,服侍她穿上,期间各种温存撩惹自不必说。


    待黛玉收拾停当,完美无瑕,他修长手指轻推,将朝向花园的窗扉彻底推开。


    饱含草木清香的气息涌入室内,带着桃花的微甜。二月的春阳,爬上粉墙黛瓦的檐角,将新嵌的玻璃窗映得晶莹透亮。


    廊下悬挂的红绸,与窗扉上斗大的“囍”字洋溢着喜色,映着朱漆廊柱上“珠璧交辉,鸾凤和鸣”的一对儿竖匾,空气里尚有烟花爆竹的余韵。


    新房门“吱呀”轻启,新妇黛玉款步而出。一身簇新的衣裙,举手投足间金线流光,如朝霞铺地。


    发髻挽得一丝不乱,赤金点翠头面端庄华贵,正中衔珠凤钗垂下的璀璨珠串,在她光洁莹润的额前微微晃动,愈发衬得眉眼如画。


    这通身的气度,是书香门第,长久浸润出的端凝典雅,并未被这身喜庆的红色,减夺了半分。


    张居正紧随其后,一身垂顺的宝蓝直裰,双蝶宫绦束腰,目光落在妻子身上,爱怜中透着暖意。


    穿过月洞门,他低声叮嘱:“黛玉,稍后便是‘纠脑壳茶’,族中尊长齐聚,言语间或有考校试探,勿要生恼。”


    黛玉唇角微弯,眼波清亮,侧首看他,声音轻柔却笃定:“你且宽心。香茶侍亲,我必礼数周全,做好新妇本分。些许‘纠脑’,权当添些娱兴了。”


    张家主宅正厅满堂锦绣,东面堂中“福禄寿三星高照”吉画张悬,香案上红烛高烧,炉烟袅袅。


    榆木大八仙桌居中,铺着大红锦缎桌围,其上摆满时令鲜果,喜饼糕点,十盏釉色晶莹的甜白瓷盖碗,双双列阵以待。


    张氏亲眷按辈分肃然端坐在交椅上,满目新衣鲜亮,笑语喧阗,洋溢着喜庆祥和的氛围。


    “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三郎居敬跳进门来报信,惹得在场众人神色为之一肃,纷纷端坐敛衽。


    堂前上首坐着的是张居正的祖父祖母,张镇与李氏。


    张居正牵着黛玉的手,行至厅堂中央。两人并肩,向东肃立,深深揖拜,继而稳稳跪在拜垫上,双双叩首。


    “孙儿张居正,携新妇林娘,拜见祖父祖母大人!”张居正声清如磬。


    黛玉紧接着道:“孙媳顾氏林娘,拜见祖父祖母大人,愿二老松鹤长春,福寿康宁!”


    首座上的张镇精神矍铄,满面红光,除了两鬓有些许银丝,并不显老迈。他捋着长须,笑得眼睛眯成缝,欢喜道:“好!好!快起!快起!”


    身旁的祖母李氏,身着深赭色福寿纹缎袄,慈眉善目,此刻眼中闪动着激动的泪花,抬起袖口揾了揾眼角,望着眼前一对璧人,目光里的欣慰疼爱几乎要溢出来。


    行礼毕,张居正扶起黛玉,小声道:“可以敬茶了。”


    黛玉垂眸敛衽,郑重行至八仙桌旁。而后双手高捧鎏金茶盘,端起两盏茶,行至祖父母前,屈膝奉上。


    “祖父请用茶。”姿态恭谨,声音婉丽。


    “好!”张镇笑着接过,揭盖啜饮一口,连声赞叹。


    随即从怀中取出沉甸甸的红封,又解下腰间一枚温润双鱼玉佩,置于红封上,朗声道:“林娘拿着!望你二人琴瑟和鸣,早添麟儿!更盼我孙儿来年金榜题名,光耀门庭!”


    听到“麟儿”二字,黛玉面上一羞,低头不语。


    祖母李氏亦含笑饮了茶,放下茶盏,从果碟里抓了大把的红枣、花生,倒入一碗茶汤里,“好孩子,快吃一口!添福添寿,早生贵子!”


    红枣花生落入茶汤,噗噗轻响,引得满堂善意的笑声。黛玉不得不吃了一口茶,红枣花生各吃了两样。


    祖母李氏从袖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红封塞过去:“这是祖母多年的体己,都给你了!”


    刘氏有些不忿地撇了撇嘴,暗想自己可没这待遇,祖母也太偏心了。


    黛玉稳稳捧着那盏“福寿茶”,再次深深下拜:“孙媳叩谢祖父祖母厚赐!定当谨记教诲克尽妇道,侍奉夫君和睦亲族。”她言辞得体,举止庄重,动作行云流水,实在无可指摘。


    接着便是拜见张家父母,他们端坐祖父母下首右侧。张文明不过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癯,眉目间,还犹存旧日俊秀的影子。只是因常年嗜酒之故,让他的眼瞳如蒙尘的琉璃,不再清朗,周身萦绕着一种颓唐的倦意。


    他竭力维持着父亲的端肃,神情却绷得极紧,眼神微飘。


    当黛玉与张居正并肩向他跪拜时,张文明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袍子,指尖微微发白。


    待黛玉奉茶至眼前,他伸手去接,那手竟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盏中温热的茶汤立时泼溅出来,湿了他半幅袍袖。


    “呃…”张文明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尴尬声响,脸腾地红透,僵在那里,目光窘迫地垂向湿漉漉的袖口。


    张居正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将黛玉引至母亲身前。


    赵安禾一直安静坐着,身上穿的莲红色暗花缎袄,衬得她气质温婉如水,眼角细细的笑纹盛着慈和,未语先含笑。接过黛玉递过来的茶饮了两口,眼中满意之色更浓。


    她将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亲手套在黛玉的皓腕上,好似翠色映雪,光华流转。又拿出一个红封,笑道:“好孩子,收着。往后便是一家人,有事只管同母亲讲。”


    张文明也终于知道自己该干嘛了,挤出笑容,递上红封,讷讷道:“拿着,你与白圭好生过日子……”


    黛玉再次深深下拜:“儿媳叩谢父亲母亲!父亲慈和,母亲温厚,儿媳感激不尽,定当恪守孝道,敦亲睦族。”


    接着轮到兄嫂,张居仁坐在在父母下首左侧。他身材高瘦,深棕色的棉袍,五官与张文明如出一辙,但面相更显老实木讷。


    见弟媳行礼,他只知憨笑拱手,憋了半晌,才瓮声道:“弟妹好!”便再无下文,目光始终垂着。


    他身旁的妻子刘氏,虽也是新妇,却是另一番光景。她双九年华,生得高额长脸,眼蓄精光,朱口骈齿,唇角左上方有一颗小黑痣。


    今日她梳了光溜的圆髻,簪花插梳,一身桃红长褙子,底下系着翠绿裙子,站在厅中格外醒目。


    她腕上两只鎏金镯子,在行动间叮当作响,脸上脂粉厚涂,描画精细的眉毛高高挑起。


    她未等黛玉奉茶,脸上已堆起热络的笑容,声音尖亮:“哎哟哟,快别多礼了!二弟真是好福气!瞧瞧咱们这新弟妹,通身的气派,眉眼儿俊的。啧啧,真真儿是仕宦千金的品格,跟咱这军户商家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刘氏一边说,一边亲热地伸手虚扶黛玉,目光锐利地在她的衣料、首饰上刮过,眼底深处那点妒意,被笑意勉强压着。


    黛玉接过张居正递过来的茶盏,奉到刘氏面前,“嫂嫂吃茶。”


    刘氏接过却不饮,只用染了蔻丹的指甲,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盖碗,眼风斜斜睨着黛玉那双纤纤玉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声音刻意拔高了半分,十分刺耳。


    “弟妹这双手啊,真是玉琢的一般,又细又白。只怕捻针引线,煎炒烹炸,都不大会吧?你下嫁到张家,若让你掌中馈,岂不委屈了这双贵手。依我看呀,你只适合陪二弟吟诗作赋、拨弄琴瑟,才不辱没了这千金淑媛的身份呢!咯咯咯……”


    这夹枪带棒的话,明着吹捧恭维,暗里却隐指黛玉娇贵不堪妇职,想要以长嫂的身份拿下中馈权。


    厅中瞬间静了一瞬,不少目光带着玩味投向黛玉。


    黛玉脸上温婉的笑容丝毫未变,她尚未开口,身旁的张居正已不着痕迹地向前微移,恰恰将她护在身后半步。


    他面无波澜,对着刘氏拱手,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入耳:“大嫂过誉了。我们家三代同堂,母亲身康体健,办事公道,自然是她来掌中馈论家计。


    我家林娘知人善任,手底下有擅针黹女红、整饬筵席、持筹握算的好手,她们闲来都可为母亲佐协料理庶务。大嫂在油坊里专打细算盘的本事,暂时还用不上。不如就好生享几天清净,多照顾照顾我大哥。”


    这话四两拨千斤,既点明刘氏“锱铢必较,毫厘必争”的本性,又直接将她想接过管家权的“小算盘”戳穿了,堵得她无话可说,更巧妙维护了黛玉。


    厅堂里顿时响起一片低笑,张文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赵安禾看向儿子唇角微弯。


    刘氏脸上那层热络的笑瞬间冻住,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底下腾起的臊红,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最终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胡乱喝了一大口茶,茶水苦得她眉头紧皱,失礼地吐了出来,还呕了两下。


    惹得孩子们笑个不停,李氏的两个老妯娌在她的眉眼暗示下,也半笑半讽起来。


    “仁哥儿媳妇怎么吐了?莫不是有了吧?”


    “放屁,她又不是赶乱岁成的亲,才进门五天,白眉赤眼的,哪来的孩子!”


    “那就是昨儿她们母女贪吃闹的,人又不是饕餮貔貅,吃多了哪能不吐的。”


    “吃不下就别硬撑啊,不该你的就别想、别碰、别动歪脑壳!”


    刘氏脸上挂不住,一阵红儿一阵白的,真真臊得慌。


    黛玉垂眸,借着整理袖口,掩去眼底一丝极淡的了然,张居正方才特意换了一盏黄连茶过来。这下好了“纠脑壳茶”,纠到长嫂头上了。


    刘氏恨恨撂下茶碗,随手丢下一个轻飘飘的红封在桌上,连句场面话也省了。张居仁倒是实诚,赶紧递上自己那份厚实的红封,依旧讷讷:“弟妹拿着…”


    黛玉依礼谢过,端方的仪态,与狼狈的刘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接着是祖辈的堂亲,伯爷和叔爷两房。伯爷张钺,是祖父张镇的兄长,家里做着生意,懂得和气生财的道理,偏偏又好促狭戏谑,有点笑面虎的意味。叔爷张釴则是张镇与张钺的弟弟,爱读书,曾经是江陵县学的附生。


    张钺微胖圆脸,两撇小胡子,一身灰色团花缎袍,还没到热的时候,手中就摇着一把洒金折扇,未语先笑:“哈哈!好!”


    “二郎好福气!侄孙媳妇这通身的气派,端庄又灵秀,一看就是宜室宜家,旺夫旺宅的好面相!伯爷我今日高兴,这纠脑壳茶啊,喝得痛快!”


    伯爷夫妻接过黛玉奉上的茶,都叫了一声好。


    张钺象征性地啜了一口便放下,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封,还特意掂了掂,银两碰撞声清脆,“拿着!伯爷给的红封!”


    “侄孙媳妇,伯爷可等着听你们新房里的喜鹊叫呢!”他促狭地眨眨眼,扇子虚点着黛玉和张居正,“不知你们何时能为张家添个重孙儿,让伯爷也沾沾喜气,抱上一抱?” 满堂哄笑顿起。


    黛玉双颊飞上两抹红霞,如染胭脂,她微微垂首,声音含羞带怯,却清晰答道:“伯爷厚爱,侄孙媳感念。添丁进口,全赖祖宗荫庇,父母洪福,天地人和。”这话说得既不失礼,又圆融避开了戏谑。


    伯爷哈哈大笑,看向身旁的老妻,夫妻点了点头,显然极满意这伶俐又不失娇羞的回答。


    叔爷张釴,清瘦身形,穿了件簇新的棉绸直裰,三绺山羊胡子,修剪得一丝不苟。


    他接过茶盏,慢条斯理地用盖撇着沫,摇头晃脑,抑扬顿挫道:“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关雎》之义也。新妇娴静知礼,进退有度,颇合古风。”


    “然则,”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黛玉,带着审视,“《礼记·内则》明训,‘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妇德之本,在于中馈女红,侍奉舅姑。未知新妇于归前,于此等持家根本之道,精习几何?可曾通晓‘执麻枲,治丝茧,织纴组紃’之务?”一番酸文假醋,引经据典,考校立威之意昭然若现。


    黛玉不疾不徐地深施一礼,姿态恭谨,声音清越:“叔爷垂训,侄孙媳谨记于心。《女诫》《内训》,家中延请老师,自幼习诵。针黹女红,虽不敢称精妙,然裁剪缝补,亦粗通其理;中馈庖厨,母亲与姑母亦有提点,羹汤饭食,尚能操持。


    至于侍奉舅姑晨昏,乃人伦大礼,侄孙媳自当夙兴夜寐,竭尽心力,以全孝道。唯恐才疏学浅,有负长辈厚望,日后还望叔爷不吝教诲。“ 她应答从容,引据得体,态度谦恭有礼,将叔爷那套考校稳稳接住,又显出世家的底蕴。


    叔爷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意犹未尽的,似乎还想再引几句酸话,被老妻一拉袖子,登时语塞,只得干咳两声,端起茶碗掩饰:“唔,是个知礼明义的,极好、极好!”犹犹豫豫地拿出一个红封,要给不给的样子。


    张居正笑着接了下来,待叔爷放下茶碗,眼眸一亮似要再言,他适时上前一步,对着叔爷恭敬一揖:“叔爷学养深厚,字字珠玑。侄孙与娘子日后若有不明之处,定当一同登门,聆听叔爷教诲。”一番话既给了这为老儒生台阶体面,亦表达与妻子同心同德之意。


    最后就轮到张家的几个弟弟了,昨日在新房前守卫报信,“居功至伟”的三郎居敬、四郎居安、五郎居易,早已在二嫂子面前留下了好印象。


    年纪较小的六郎居业、七郎居易俩,个子还不到人腿高,性格有些腼腆拘谨,羞手羞脚的,乳母怀中抱着的八郎,还只会笑着吐泡泡。


    黛玉从晴雯手中的茶盘里,取出五个荷包,分送给几个弟弟,又将一个雀卵大的赤金长命锁,送到母亲赵安禾手中,“这是给八郎的见面礼,上面鏊了他的名字居学,还请母亲收好。”


    赵安禾接过金锁含笑道:“你有心了,我替八郎收下了。”


    其他三服外的堂伯、堂叔、堂侄因为人数不少,关系较为疏远,也就没请人过来了。


    至此,“纠脑壳茶”礼成。厅堂中长辈们红光满面,谈笑风生,“郎才女貌”、“佳儿佳妇”的赞语不绝于耳。孩童们嬉闹着,炫耀自己得到的喜糖和金银锞子。


    张镇抚着胡须,看着满堂儿孙,笑声洪亮如钟:“好!好啊!今日这纠脑壳茶,茶香礼全,话也热闹!文明媳妇,吩咐厨房,午间再加几道好菜!开了我窖里藏了二十年的老酒!咱们张家,今日要喝得尽兴!”


    春光暖融融地涌动,张居正趁着众人谈笑,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身旁的黛玉脸上。


    她正含笑聆听母亲的殷殷叮嘱,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在她温婉沉静的面容上。


    黛玉似有所感,掀起眼帘望向他,眸中清澈,深处藏着只有他能读懂的慧黠与欣然,仿佛在说:“纠脑”之关,咱们携手通过了!


    堂前阶下,几树杏花开得正好,如粉云霞光一般,在春风里簌簌低语,将芬芳的之气无声洒落。


    在主宅那边吃过团圆饭,夫妻二人携手回到林泉院,浮在玻璃窗上的暮光,还残留一丝余艳。


    撷芳斋中,黛玉斜倚在书案旁,素手正理着架上几卷书册,云鬓微松,一缕青丝垂落颈侧,衬得肌肤愈显莹白。


    张居正走进来,自后轻轻拢住黛玉的腰身,下颌便自然而然抵在了她的颈窝里。暖息拂过耳畔,惹得她微微一颤,笑意却已自唇边漾开。


    “将你近来爱看的几部书,放到听松阁可好?”他指尖拂过书封,声音轻软,“往后我挑灯夜读,你我同沐芸香,也算夫唱妇随了。”


    黛玉低笑,任凭他温热的气息扑在自己颈间,痒痒的、暖暖的。


    “依你。只要你读得进去,若是心猿意马,那我可要走啦……”


    他故意顿了顿,温热唇瓣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耳垂,“若是心旌摇曳了,那还请娘子肯移玉步,与我早些歇息。”


    黛玉耳根蓦地染上红晕,身子一软,索性将重心完全偎进他怀里,回首嗔他一眼,眸中水光潋滟,却是欢喜多于羞恼。


    晚风送凉,带着庭院新绽的桃花香。她忽想起一事,指尖缠绕着他系在腰间的丝绦:“以后每日三餐都要同一大家子吃饭么?母亲说明日下厨做鱼鲜,还有鱼腥草炒腊肉,我闻不得那个味儿……”


    张居正笑道:“我早跟母亲说了,明天起我两口子单独吃,你爱吃什么,就叫朱雀姑娘写个单子,我让厨房给你弄。”


    见他如此说,黛玉又略带忐忑的低眉道,“方才宴后,给爷爷奶奶爹娘的几样针线,是否简薄了些?后日归宁,回门之礼……表姑喜爱古籍,那两部宋刻本的书可使得?送母亲那套‘雨过天青’的薄胎瓷茶具合宜否?”


    “娘子亲手所做的抹额,奶奶喜得当场就戴上了。你给爷爷的鞋袜也正合脚,给我爹的端砚更是送到他心坎上了。你给娘做的护膝,那真是体贴之至。回门礼都是你慧心所选,自然都好。姑母大人得了古书,必赞你孝心虔,岳母大人雅爱烹茶,定夸爱女眼光独到。”


    他声音沉静而笃定,让黛玉瞬间断了烦恼,不再纠结。


    夜渐深了,听松阁内光影愈显朦胧温柔。窗外虫声唧唧,晚风带着庭中草木的清气潜入阁中,拂动微弱的火苗。


    张居正搁下笔,将书案上的文稿吹干,用楠木镇纸压好,回望躺椅上侧身看书的黛玉:“娘子,咱们沐浴歇了吧。”他举起的烛台,准备移向燕栖居,衣袖却被黛玉轻轻牵住。


    一缕残光掠过她低垂的粉腮,浮起一层动人心魄的薄红。她螓首低垂,几不可闻地嗫嚅道:“那……燕子,今夜还好不好了?”


    话未成句,羞意已如潮水漫涨,从脸颊直烧到颈下,她慌忙提起一方帕子,半掩了芙蓉面。


    那帕子薄如蝉翼,绣着一双对舞的白燕,非但未能掩住美人面,反衬得她羞态愈发动人。


    张居正瞧着黛玉这娇怯不胜之态,心中爱极,复又搁下烛台,在她身旁坐下,将一双微凉的手合在自己温热的掌中。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柔腻的手背,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安抚人心的笑意:“依古礼,自有常度。减去你每月定休七日,剩下只有二十来天,咱们‘逢五休一’,如何?”他语带调侃,眼底却盛满怜惜。


    黛玉闻言,帕子下的脸更是红透,忍不住隔着罗帕,伸拳轻捶在他的肩头:“你……你正经些!”


    那声音透过罗帕传来,含羞带恼,偏又娇软得如同春水初融。


    “呵呵……”张居正轻笑,趁势抽走了那方碍事的罗帕,掖进自己袖中。


    没了遮蔽,黛玉更觉无处躲藏,只得将一张滚烫的俏脸,深深埋入他宽阔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息间尽是他衣襟上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声若蚊蚋,娇声央求:“咱们‘逢一休五’,好不好?”


    “嗯?”张居正微抬下巴,声音上挑,凝睇着她帕子后躲闪的眼波,“娘子贵体金安,青春正好,想要‘逢一休五’,我是万万不依的。娘子若觉得‘逢五休一’身子劳乏,那就单日休,双日合。”


    怀中人良久无声,只那紧贴着他胸膛的脸颊,热度久久未退。过了好一会儿,黛玉那头才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嗯”。


    这声回应,带着无限的信赖与依恋,像是在他心湖投下一颗糖果,漾开层层甜蜜的涟漪。


    “多谢娘子体谅!”张居正心中爱怜满溢,忍不住俯首,珍而重之地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作者有话说:我没有查到荆州风俗“纠脑壳茶”的具体流程,就跟普通的拜姑舅敬茶结合了一下。


    骈齿:牙齿叠了起来。


    鱼腥草就是折耳根,荆州一带也流行吃这个的。


    芸香:古代为防止书籍遭虫的药草,也就是书香的最早代名词。


    第103章 真相大白


    三朝回门那日, 庭院里的几树桃花开得正盛,东风乍起,落红成阵, 拂了人满襟满怀的香软。


    黛玉云鬓高绾,梳了狄髻配上金累丝莲花分心,露出纤秀的雪颈。一身茜红妆花罗裙, 衬得面若芙蓉,眼波流转间,是新娘子遮掩不住的柔媚韵致。


    “娘子,今天到十八了,”张居正双手环住她的香肩,如同春水蜿蜒, 俯首低语:“我们看过母亲和姑母, 就早些回来吧。”


    “知道啦……”黛玉拈起他插在螺钿妆奁盒上的海棠花, 娇嗔道, “我不过歇了一晚上,你就烙煎饼似的, 在枕上翻来覆去, 张相公可真出息!”


    晨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 长长地投在粉壁上,亲密无间地叠在一处。


    二人带着一车礼物, 携手回到姑母的私邸。


    花厅里暖香浮动,茶点齐备,庄夫人、毛夫人并王熙凤早已候着,见他们下了车,忙让人点爆竹相迎。


    庄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尚未开口,望着她神采奕奕, 娇艳如花的模样,眼圈先自红了,听见女儿女婿喊她,就连说了三个“好”字。


    表姑毛夫人最是豁达爽利,先笑道:“快瞧瞧我们的新嫁娘,眉梢眼角都透着甜意,这蜜里调油的日子,可是过得舒心?”


    满堂目光便都笼在新娘身上,带着关切与探询。


    黛玉粉腮微晕,唇边笑意却如春水漾开,坦荡而温软:“的确舒心自在。”


    她亲手执壶,为母亲、姑母奉上新茶,翡翠镯子滑落腕间,清脆一响,“我在张家过得极好。祖父母慈爱宽和,公公不管庶务,鲜少在家。婆母从不给媳妇儿立规矩,就连晨昏定省也免了。


    只说每月朔望或年节时,阖家吃顿团圆饭就成。平日三餐我们都在自己院子里吃,倒是省下不少麻烦。几个弟弟也活泼可爱,很听叔大的话。家里人口虽不少,但只要月洞门一关,我们万事不管,身心安吉。”


    庄夫人笑道:“这我就放心了,过两天回去也好跟你爹交待了。”


    “娘在荆州再多住些日子嘛,好歹住满一个月。”黛玉听说庄夫人就要走了,心里有些不舍。


    “出来小半年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还都指望着我回去操持呢。你有个会疼人、会办事的丈夫,倒是最省心的。而况你表姑也挂记着蒙正堂,想早些赶回去授业。


    趁着春景正盛,我们老姐俩也好搭伴一路游山玩水,再回江南。“庄夫人伸指在黛玉额上轻戳了一下,“许你们小两口情浓似蜜,就不许我老姊妹潇洒一回呐?”


    黛玉不好意思地笑了,只得答应过几日再来送她们回去。


    因为宅子里没个男人招待张居正,庄夫人问候了他两句,就打发他去衙门帮她们办路引雇船只,中午再回来吃饭。


    王熙凤悄声笑问黛玉:“看你男人斯斯文文的,他在床笫之间,得不得劲儿?你可受用?”


    听得黛玉又羞又臊,呸了她一声儿,“跟谁学的贫嘴贱舌,专爱讲些没要紧的闲话。”转身就逃。


    凤姐哪里饶她,扳过她的肩,半真半假地一叹:“那就是不行了,嗨,可怜我这妹子天仙似的人物,就被生生耽误了。”


    黛玉哪里肯服气,为丈夫争了两句,略举一二事例佐证。凤姐听了低头窃笑,拿帕子掩了嘴,肩膀抖得厉害。


    待回过神来,黛玉方觉上当,缠上身去拧她的脸,“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唉哟,好妹妹,我哪里搁得住你这样揉搓。”凤姐一边求饶,一边往外躲。


    碰巧毛夫人撩帘进来,见她俩姊妹闹腾,对黛玉道:“都是成家的大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样!”


    黛玉立时低头站直了,一声儿也不言语。凤姐早溜了出去。


    毛夫人见黛玉乖巧站着,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鬓,“我家玉儿姿容婉丽,妩媚动人,只怕姑爷爱缠你,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喜信儿了。”


    “姑母,你怎么也说这个……”黛玉红着脸忸怩道,“我还不打算生孩子呐。”


    她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按张居正文集中,收录的信牍和诗句,凭借只言片语可以推断出,他的原配夫人,恐怕是产后不久亡故的,一想到这些,黛玉就有些胆怯心慌。


    “既然你不打算生孩子,那就要他克制了,你可狠得下心叫他另室别居?”毛夫人关切问道。


    黛玉犹豫了半晌,咬唇摇了摇头,昨晚听他辗转一夜,都让她于心不忍了。


    她依稀记得张居正第一个孩子张敬修,是嘉靖三十一年生的,距今还有十年。至少在这十年间,他们应该是不会有孩子的吧。


    毛夫人叹了一口气道:“这世上可没有避子药呀。蒙正堂有个小学童叫归子孝,他的祖母周氏为多子所苦,生吞了两只活田螺以求不再生育,却不幸哑了嗓子,年仅二十五岁就去世了。”


    黛玉黯然,点了点头道:“我晓得的。”


    归子孝的父亲,就是后来的大文学家归有光,他为亡母周氏撰文纪念,《先妣事略》中就提到了这件事。


    “但是你也不要因此而害怕丈夫的碰触,我嫁给你姑父近三十年,从前在辽王府也是很受宠的,但却并没有怀孕。”


    毛夫人分析道:“这大抵是因为我有洁癖的缘故,每每事后都用热水沐浴,偶尔以苦参、百部、蛇床子调配药水冲洗。


    我想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因我喜洁,故而无子。你若不想十七八岁就做母亲,千万不要乱服汤药,不妨就及时沐浴。”


    “多谢姑母教导了。”黛玉心内着实感激毛夫人,这种方法真是既简便又实用,对身体也无伤害。


    张居正捏着一张路引回来,刚想敲门,就在门外听到了姑侄二人的对话,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也知道做母亲要承受生育之苦,自己的母亲赵氏,嫁入张家二十来年,几乎隔年就要生一个孩子,七八个孩儿拼死拼活地生下来,耗尽了她多少精神气血。


    怪不得黛玉要说“逢一休五”的话,她不是害羞,而是怕怀孕产厄。若毛夫人所言的法子真的奏效,就再好不过了。


    又过了数日,黛玉将母亲、姑母与凤姐都送走了,只觉得心里蓦然空了一块,情绪也随之低落下去。也亏得张居正安慰陪伴,体贴照料,自己才渐渐恢复了开朗。


    一个月后,残春将尽。庭中几树盛极的桃花已然凋零殆尽,唯有垂丝海棠还茂盛着,迎接初夏的繁花期。


    张居正在听松阁临窗而坐,案头摊着书卷,目光却落在飘落窗台的落花上,神思有些游离。


    虽说他记得姑母与黛玉的话,每到双日,都及时抱着黛玉去沐浴,可是看她拖着疲软酸乏的身子,还要折腾小半个时辰清洗,心疼她眠浅睡不够。


    眼见又到了双日,他犹豫着要不再多歇两天。


    前日黛玉的螺钿妆奁盒上,最底层带锁的抽屉铰链有些松脱,她还念叨着要找个匠人来修一修。


    他见了笑道:“这个用钻子一拧就好了,哪里用得着请匠人,你先把莲花锁打开,我给你修。”


    “那就劳……”黛玉话未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忙掩了口,眼神躲闪地笑道,“还是不劳烦你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算了吧。”


    分明是件小事,张居正心中却在意得不行,总觉得那抽屉里藏着的,是妻子不愿意他发现的秘密。


    趁着黛玉拿了花锄笤帚,在院子里扫残红葬落花时,张居正拿了一把钻子,准备将那螺钿盒的铰链给拧紧了。


    可是鬼使神差地稍稍用力一扯,铰链便彻底松开了。


    张居正犹豫了半晌,还是将底层的抽屉给抽出来了。


    精巧的暗格深处,除了两三张叠得齐整的纸,别无他物。


    展开一看,那熟悉的清秀字迹映入眼帘,很快化作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


    那泛黄的纸页上写的是,当初被她刻意隐瞒下的,首辅张居正的后半生。


    万历首辅张居正,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病殁,享年五十八岁。赠上柱国,谥文忠。万历十一年,万历帝褫夺张居正官职、谥号、荣衔,万历十二年四月,京师、江陵张府被抄。


    张家被饿死十余口人,长子张敬修遭受严刑拷打,留下绝命血书自缢,年仅三十三岁。次子张嗣修流放徐闻。三子张懋修两次自尽未果,后整理其父文集。四子张简修被贬庶民。五子张允修不肯屈从乱贼,自焚而死。六子张静修生平不详。


    张居正其母赵太夫人抄家次年病逝,其继妻下落不明,或随次子流放边地,或被锢空屋后绝粒而亡,或随姬妾沦为官妓……


    字字如烧红的烙铁,烫在张居正的眼上,烙进他的魂魄里。原来竟是这样,他的身后事可谓血泪淋漓,悲惨万状!


    张居正再度确认了上面所写的是“继妻”,不是“发妻”。


    他惊惧万分,涕泪交加,抖着手翻到最后下一页。


    “预知后兆,深感忧虑。与君琴瑟,只得十载春光。壬子年冬,恐产厄难逃,幼子同殇。


    后君续弦,纳妾数人,共生六子一女,枝繁叶茂,延绵福泽。彼时君已官居一品,位极人臣。


    惟发妻长眠孤冢,黄土垄中,不得见君白头之状,亦不得闻稚子唤母之声。


    此恨绵绵,然情之所钟,绛珠万苦不怨,九死未悔。唯盼君依我之言,避过劫难,功成身退,阖家安康。”


    那个傻姑娘,明知这场婚姻……会要了她的命,她怎么敢……怎么敢嫁过来!


    她早已知晓,这只是匆匆十载是中路死别的婚姻,知晓产床便是她命定的祭台,知晓他日后还会有妻妾,会有七子绕膝,知晓黄土垄中的孤寂冰冷!


    可她依旧披上嫁衣走向他,带着那样明媚无惧的笑容,将“万苦不怨,九死未悔”八个字,写得如此平静而决绝!


    那一刻,巨大的悲痛与恐惧攫住了张居正,几乎令他窒息。


    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了,他踉跄着折起那几张纸,仿佛薄薄的纸页有千钧之重。


    默默推上抽屉,他抖着手用钻子,拧紧了铰链,一把莲花小锁仍静静地挂在上头,好似从来未被人开启过。


    窗外暮色四合,院中的落花被妻子一点点好生收葬,在无碑无文的花冢前,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祭奠。


    连花朵都珍惜的姑娘啊,为何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她有先知之能,分明可以逃大造、出尘网,对他这样刑妻克子、祸累至亲的男人,本该躲得远远的,却偏偏选择了嫁给他,直面这样残忍的命运。


    张居正望着窗台上遗落的残红,恍惚听到葬花人呜咽悲泣之声。仿佛看见她苍白如烟的面容,听见婴儿微弱无助的啼哭……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将他冻僵在书案前。


    当夜,张居正归寝便迟。黛玉已卸了钗环,只松松挽着青丝,倚在床头就着烛光,翻看一卷诗集。


    见他进来,唇边自然漾起温软笑意,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凝着一层沉重的郁色。


    “白圭?”她放下书卷,轻声唤道,带着探询。


    他避开她清亮的目光,走到妆台前,背对着她,声音刻意放得平淡,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明年大比在即,文章经义,尚需沉潜深究。自今夜起,我便宿于书房,也好专心致志,不至扰了你安眠。”他顿了顿,又道,“而况你近来身子疲乏,需得静养。”


    黛玉唇边的笑意凝住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挺拔依旧,却像绷紧的弓弦,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孤绝。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那句“不扰的”终是未能出口,只化作喉间一声轻若蚊蚋的“嗯”。


    帐幔落下,本该是春宵缱绻的时光,却第一次呈现出清冷与寂静。


    黛玉侧身躺下,锦被拥在身上,分明天气越热了,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方才刻意疏离的姿态,避开的目光、“需得静养”的话……


    每一个不同寻常的细节都像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心上。黛玉扁了扁嘴,没好气地想:莫不是他累了,力不从心?还是嫌我贪睡,不肯让他尽兴?


    算啦,就让他素几天好了,明天让厨房炖些补身子的汤,等到他忍不住了,就会回来找她的。


    黛玉熄了灯,囫囵睡下。还以为这样孤衾独枕的日子不会太久,结果那家伙半个月都安心住在书房了。


    新婚燕尔的浓情蜜意骤然被抽离,只留下巨大而突兀的空洞,让黛玉无所适从。


    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还是他……已生厌倦?念头纷乱如麻,缠绕得她心口发闷。


    母亲、姑母、凤姐姐早已归家,这深深庭院,竟连个听她诉说烦恼的人也没有。唯有窗外不知愁的虫声,唧唧地叫着,更添一层难言的孤寂。


    仿佛有无形的冰墙,便横亘在两人之间。张居正果真就扎根在书房,白天依旧嘘寒问暖,对她关怀备至,好得无可挑剔。


    吩咐厨房送来的汤水点心,永远是黛玉素日爱吃的,天气变化时,他必留心叮嘱她添减衣物。


    黛玉假装偶感微恙,咳嗽了两声,他更是亲自延医问药,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可也仅此而已,他不再踏入燕栖居半步,那曾盛满浓情蜜意的闺阁,成了他避之不及的禁地。


    偶尔在廊下相遇,他目光匆匆掠过她,便如被火燎般急急垂下,只余一句干涩的“娘子安好”,便擦肩而过。


    那眼神深处藏着的,不再是缠绵爱恋,而是一种不可名状的忧惧和躲避,让她心惊又茫然。


    黛玉心中的疑云与苦闷,如同庭院花架上疯狂滋长的藤蔓,缠绕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几次欲言又止,想叩开书房的门,问一句“你近来为何疏远我”,可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扉,又怯怯缩回。


    春闱在即,他要专心读书,这样的理由沉甸甸地压着她,让她不敢打扰,生怕误了他的前程。


    无人可诉的委屈和猜疑在心底发酵,眼见张居正日渐清减,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她更是心疼。


    暮春的最后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泛起丝丝凉意。


    黛玉睡不着,披衣起身,心中惦念听松阁那边,白天送过一次参汤,好在张居正吃了。


    又唯恐他全神贯注在书本上,夜里不知添被御寒。她便悄悄打着玻璃绣球灯,过去探望。


    此时更深漏断,书房的门被风吹开了半扇,阁中烛火如豆,幽光在四壁书架上跳跃,投下幢幢暗影。


    张居正僵卧在罗汉榻上,锦被冷硬如铁,雨夜寒湿之气,无声地沁入骨髓。


    白天刻意维持的疏离与沉静,此刻在无边寂静中被寸寸碾碎。


    她亲手捧来一盏温热的参汤,指尖不经意拂过了他接过碗的手背。


    那一点微细的触感,竟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他身体里炸开燎原之势。


    他几乎是仓皇地垂下眼,避开她含忧的目光,喉结剧烈地滚动,强作镇定,将参汤一气儿喝光了,把碗递了回去。


    “有劳娘子了,快回去歇着吧。”


    天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音。


    她能看见他额角迸出的青筋,和骤然紧绷的身子,却只当他读书劳神,忧思过度,温言劝了几句“相公勿要过劳”,便悄然退下。


    那袅娜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却将更猛烈的火种,留在了他的心头。


    就算已过去了四个时辰,她白天无意间的触碰,给他带来的战栗,非但未在寒夜中消散,反因这孤绝的黑暗与寂静而被无限放大。


    黛玉的气息仿佛还萦绕鼻端,是美人清雅温软的馨香。


    罗汉榻坚硬冰冷,硌着他的肩胛与腰背,却丝毫不能冷却,体内奔腾的、无处宣泄的燥热。


    那股火自丹田烧起,沿着四肢百骸疯狂流窜,灼烧着每一寸血脉,蒸腾出薄汗,黏腻地贴在冰冷的里衣上,带来一种冰火交织、令人窒息的折磨。


    他辗转反侧,锦被被烦躁地蹬开,又因难耐的寒意而胡乱裹回,反反复复,罗汉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动。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旖旎的画面。她晨起对镜梳妆,领口微敞时露出的那一小段雪腻颈项。她倚在贵妃榻上小憩,罗裙勾勒出的玲珑起伏的侧影。还有那锦帐内,她含羞带怯的眼波……


    这些曾属于他独有的温存,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切开他的理智。


    血气方刚的身体,在黑暗里叫嚣着,渴望冲破一切束缚,渴望温香软玉的靠近。


    汗水浸透了中衣,黏腻冰冷地贴在脊背上,肌肉因极度的克制而绷紧、颤抖,如同拉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弓弦。


    他猛地坐起,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他摸索到案头冰冷的茶壶,顾不得仪态,对着壶嘴狠狠灌下几口早已冰凉的残茶。


    冰冷的液体,滑过灼烧的喉咙,带来片刻虚假的清明,却丝毫浇不灭那团越烧越旺的邪火,反倒激得胃脘一阵痉挛。


    身体焚心蚀骨的煎熬,仿若千刀凌迟,心头的重负,更是无间地狱。


    他既恨自己无能,斗不过难以驯服的欲念,竟在知道真相后,依旧食髓知味汹涌难抑,仿佛是对妻子安危的亵渎。


    又痛恨这该死的命运,为何偏要将最炽热的爱恋与最冰冷的死亡阴影,同时加诸于他们身上?


    相思、相望,偏偏不能相亲。这无解的诘问在胸中反复冲撞,撞得他五内如焚。他蜷缩起身体,攫住那要命的东西,一遍遍挤压,像一只受伤的困兽……


    黛玉目睹了他痛苦挣扎的全过程,蓦然捂住了嘴,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他为何宁可压抑自己,也不与她亲近?黛玉后悔送他一碗参汤了,他根本不需要那个。


    她扶着墙,缓缓走回燕栖居。摇曳的烛光中,一抹刺目的螺钿幽光,攫住了她的视线。


    黛玉心头一跳,连忙提起玻璃绣球灯,往妆奁盒上照,最底层那只带锁的抽屉,竟被修好了!


    她抖着手打开莲花锁,取出里面的几页纸,夜风吹过妆台,泪痕斑斑的纸被展开,发出轻微的的哗啦声。


    一瞬间,黛玉什么都明白了。这一个月来他的骤然疏离,沉痛躲闪的眼神,夜独守书房的孤寂……


    所有的疑云豁然洞开,心口却像被重锤狠狠击中,痛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原来张居正都知道了!知道夫妻“十载春光”的谶语,知道发妻“产厄难逃”的宿命,知道她“黄土垄中”的结局!


    他所有的躲避,并非厌倦,更非情薄,竟是源于对分离的恐惧和锥心的痛楚!他是在用自我圈禁的囚笼,妄图替她避开命定的劫数!


    巨大的酸楚与悲凉,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黛玉踉跄一步,扶住了床柱才勉强站稳,泪无声地滑落……


    “不,不该是这样的……”她扭身跑出燕栖居,奔进听松阁。


    “白圭……”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在张居正惊痛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近罗汉榻。


    他仓惶地想要遮掩身前的狼藉,动作却僵硬笨拙,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黛玉坐到他身旁,搂着他的肩,自己脸上泪痕未干,却努力绽开一个安慰的笑容。


    “原来……你看到了。”她伸出手,带着一种心疼的温柔,轻轻抚上他深锁的眉头,试图用自己微凉的手指,一点点熨平。


    “即便命劫不可更改,那也是后来的事。眼下你就躲着我,我也得跟着白苦十年,早知张相公这样傻,我就不嫁你了。”——


    作者有话说:小小的误会之后,当然是彼此更相爱了,升华到另一个高度,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很快婚假结束黛玉要在荆州办学堂起商会,爱情就变成相濡以沫的日常模式了。两个人当然是成功改命了,这十年先生三个孩子,后来穿成林尚宫二嫁张家,再生三个。描述起来就是时光荏苒,转眼孩子都大了,等于无痛生子了。


    钻子:用来凿孔的工具,可以代替螺丝刀,明代黄一正编撰的类书《事物绀珠》中有记载。


    1、归有光的《先妣事略》: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二十一日生。年十六年来归。逾年生女淑静,淑静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殇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逾年生有尚,妊十二月;逾年,生淑顺;一岁,又生有功。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数颦蹙顾诸婢曰:“吾为多子苦!”老妪以杯水盛二螺进,曰:“饮此,后妊不数矣。”孺人举之尽,喑不能言。(古代没有【避子汤】这种古言小说臆想出来的东西,真实情况就是年轻健康的妇女非常容易怀孕,勤沐浴也只能减少怀孕概率而已,不能有效避孕。)


    2、《了凡四训》: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


    3、张居正《余有内人之丧一年矣偶读韦苏州伤内诗怆然有感》


    昔人怨离居,余亦罹斯患。衔情对嘉藻,掩卷空长叹。蹇薄遘运屯,中路弃所欢。嬿婉一何促,饮此长恨端。离魂寄空馆,遗婴未能言。玉匣揜明镜,尘埃双带盘。感此意惨怆,触物忧思攒。落月挂虚牖,凄霜生暮寒。沉绵夜方永,倏忽岁已单。滞虑信为感,幽怀讵能宽。悲哉难具陈,泪下如迸澜。


    (这是张居正写给原配顾氏的悼念诗,遗婴未能言,就说明张居正原配给他生了一个孩子,一岁不到还不会说话,这个孩子后来夭折了。因为张居正长子张敬修的进士登科录上写了,他在家行二。)


    这首《朱凤吟》也是张居正写给发妻顾氏的悼亡诗。


    朱凤失其群,十年不得双。早栖汉宫树,独啄瑶草芳。羽族虽万类,谁可相颉颃?西来见王母,假多青鸾皇。翳我上太清,飘飘浮云翔。竹实已千载,修梧蔽扶桑。穷览周八极,遨游仰三光。仙游诚足娱,故雌安可忘。


    还有这首《双燕词》应该也是为顾氏写的诗。


    燕燕东南飞,翩翩舞衣乱。弄影交栖秦帝宫,合欢并入昭阳殿。昭阳殿,秦帝宫,高楼几处来春风。珠帘绣柱宜朝日,翠幌金铺结晚虹。啸俦还命侣,拂翠复翻红。细语巧随歌管换,芳泥解点杏梁空。只爱春光共流转,宁知摇落秋江晚。却怜海鹤与冥鸿,翻飞独傍孤云远。


    (张居正的诗作中,喜欢以颉颃的凤凰来比喻夫妻,竹、凤凰、梧桐、燕子都是他非常喜爱的意象,还写过一首《潇湘道上》)


    第104章 江陵义塾


    “你不也傻吗?碰上我这样的男人, 你就该不假辞色,逃得远远的。何必委屈自己,下嫁张家。”张居正眼睫一颤, 眸中翻滚着痛苦与煎熬,“我如何能,如何能明知前路深渊, 还抱着你同沉沦?眼睁睁看你……”后面的话哽在喉头,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


    “命由己立,而非天定。”黛玉伸手覆在他的手背,缓声道,“你记不记得,我曾给你看的预言中, 写到一个叫袁黄的人。他在援朝战争中出任兵部参赞军事, 为收复平壤立有谋划之功。他就是一个成功改命的人。


    昔年邵雍传人孔先生, 将袁黄科考结果算得精准无比, 还说他一生短寿无子,可是他后来经云谷禅师点化, 懂得了‘一切唯心造’, 之后日行十善, 最终改命添寿,子孙满堂。”


    她目光灼灼, 郑重道,“你莫不是忘了,你改变了万千河工役夫被盘剥的命运,我改变了三千宫女遭受欺凌的命运。且不论这样的功德有多少,单只证明‘命自我立,福自己求’就足够了。”


    “可是也有‘杀人放火金腰带, 修桥补路无尸骸’的事啊!”张居正闭上眼,将拳头攥得死紧,这世上“善恶有报”并非绝对匹配。


    “那又如何呢?”她语调陡然升高,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明力量,“张居正,是你告诉我,愿以其身为蓐荐,使人处其上,溲弱之,垢秽之,吾无间焉。有欲割取吾耳鼻,我亦欢喜施与。”


    她的手微微用力,环住他颤抖的肩,“生死枯荣,本是常道。花开不过百日,难道因为注定凋零的命运,而选择不开吗?蜡烛燃不过终夜,难道给予人片刻的光明,就不值得称赞吗?”


    他猛地睁开眼,想起了什么,痛苦与惊愕交织。蓝道行曾说过,他的确有两任妻子,虽不同姓,实为一人——只要你想,就会是你朝思慕念的那个人。


    一时间,心中的钝痛越发强烈起来,做他的发妻已经够悲苦的了,还要做他的继室,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么?


    张居正心中悲悯,哽咽着道:“林绛珠,你本该是天上的仙女,缘何为我这样的凡夫,含辛茹苦,渡尽劫难?”


    “是你的温柔与执着,济世救民的宏愿,给了我选择你的勇气。”她缓缓摇头,泪水盈盈,带着一种勘破生死的澄澈与温柔,“我嫁给你,不是孤注一掷地飞蛾扑火,而是希望与你携手改命,相守百年!若不能与你相爱相亲,生亦何欢?”


    她的话,如醍醐灌顶,浇开了张居正心中恐惧而产生的心结。


    他怔怔地看着妻子,那眼中超越生死恐惧的坦然与深情,是一种将短暂生命投入炽热爱恋的孤勇,闪耀着向死而生的璀璨光芒。


    “况且,我有预感我们一定会改命成功。”她语气转柔,带着一丝抚慰的叹息,慢慢将他紧攥的拳头打开,指尖轻轻描摹他掌心的纹路。


    “成亲的喜帐、衾褥、枕头我都用了莲花纹,就连锁头都是莲花形的。你知道为何吗?因为莲花因果同时,心念动处,因果已生。你因惧我应劫而疏远我,以隔绝生趣、磋磨彼此为代价,何其愚也!”


    听松阁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雨后的水滴从檐角坠落,砸在青石上,发出“嗒、嗒”的清响,如同彼此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张居正僵硬的身体,在她温柔的触碰和娓娓的倾诉中,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日夜啃噬他的恐惧、绝望和自以为是保护的决绝,在她这通透明澈的豁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猛地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和痛悔,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自己滚烫的胸膛里。


    “我、我怕极了,怕失去你的结局…”他的下颌抵在她馨香的发顶,灼热的泪水浸湿了她的鬓发。


    长久以来强撑的堤坝彻底崩塌,压抑的悲恸与恐惧如同洪水般宣泄而出,他身体剧烈地起伏着,像个迷途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在她颈窝里泣不成声。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的自责,随即被更深的决心取代,“从今往后,我就在你身边,守着你,护着你,每时每刻都与你一起开心快乐地活着。”


    黛玉眼中泛起喜悦的泪水,她如释重负地回握他的手,用力点头:“嗯!”


    心结既解,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冰墙,便在这坦诚的泪水和相拥的暖意中,彻底消融殆尽。甚至化作了滋养情苗的春水,让那份劫后余生的爱恋,愈发深沉而浓烈。


    张居正白天里依旧在听松阁勤勉攻书,黛玉或是在一旁安静地绣花,或是捧一卷书默读,偶尔抬眼,目光交汇处,便是心照不宣的暖流。


    他若写出神来之笔,便会忍不住与妻子分享。黛玉含笑倾听,眼波温柔,偶尔一二句高妙的点评,让他受益匪浅。读书累了,夫妻俩就对弈一局,争子猜枚,笑语晏晏。


    夜色渐次深浓,月华光转,燕栖居内炉烟袅袅,烛影摇红,锦衾罗帷织成一隅温柔天地,燕语呢喃,脉脉传情。


    五月初一,朔日傍晚,又到了张家阖家聚餐的日子。张家主宅正厅悬挂两溜大灯笼,照得满屋亮堂,在青砖地上投下重叠的光影。


    厅内三张榆木方桌拼在一起,四面围坐着张家十几口人。


    正东上首两把交椅,坐的是祖父张镇与祖母李氏,左右各摆五六个竹编的腰鼓凳。


    右侧坐的是父亲张文明与母亲赵安禾,其下就是张居正、黛玉与三郎居敬。


    左侧坐的是大哥居仁、大嫂刘氏、四郎居安、五郎居易、六郎居业、七郎居宽。八郎则由奶娘带着,不在大桌上吃。


    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里,混杂着腊肉炒藜蒿、清蒸鳊鱼的咸香气,几个弟弟在咀嚼吞咽中,暗中较量吃饭快慢。他们似乎约定好了:吃饭落后的那个人,饭后要将碗筷杯碟收拾进厨房。


    黛玉也渐渐适应了席间的热闹,还好几个大孩子吃饭只是急了点,动作倒也不算失礼。她坐在张居正身侧,接过他舀来的一碗莲子银耳汤,拈着调羹轻拨碗中莹白的莲子。


    “二弟妹,”斜对面的大嫂刘氏突兀开口,两鬓簪花的蝶鬓髻,在灯光下泛出油腻的光,“你们在林泉院住着不舒心么?怎么这个月两口子天天出门?”她刻意拔高的嗓音,带着质疑之意。


    黛玉指尖微顿,莲子沉入碗底,并未抬眼。林泉院有对外开的南门,他们夫妻出街并不需要向父母报备,大嫂却时刻留意着他们的举动,实在让人心里膈应。


    他们出门是为筹备江陵义塾而奔忙。


    刘氏见她不接茬,脸上笑容僵了僵,干脆挑明了话:“嫂子有桩事,思来想去,还得厚着脸皮求到弟妹跟前。我娘家那个兄弟,人很勤快,脑瓜子也活泛,就是没个像样的营生。弟妹你陪嫁的书铺和杂货铺,买卖做得那般红火,单靠两个丫鬟支应也不像话,总缺个得力人照看不是?不如……”


    她的话如夏日闷雷,隆隆滚过长空。满座悄然,杯碟碗筷响动之声,戛然而止。


    祖父母、父母、大哥和其他几个弟弟,目光皆不由自主地投在黛玉身上。


    自去年腊月,黛玉回荆州待嫁时,爷爷就回张家筹备婚事去了,将杂货铺留给墨鸢照看,让霜鹄继续当潇湘书林的掌柜。


    没曾想却被刘氏知道了,以为这两间铺子是黛玉陪嫁的铺子。


    身旁的张居正端坐如松,指节却微微扣紧了碗沿,视线沉静地扫过刘氏那张急切的脸。


    黛玉缓缓搁下碗,汤匙在碗沿极轻地一碰,在一片寂静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清越入耳。


    “大嫂,”她声音很轻,却足以压下所有杂音,“食不言,寝不语。这是老规矩。”


    刘氏精心敷过粉的脸皮蓦然涨红,她“啪”地一声将手中木筷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一跳,声音尖利得刺人。


    “规矩?呵!举人娘子别忘了,那是尚书府的规矩,又不是张家的规矩。江陵谁家吃饭闷声不响了?你就是眼高于顶,容不下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提携一把怎么了?白贴补两个来历不明的黄毛丫头,你就乐意。我弟弟不过想谋个掌柜的位子,倒像是割了你心肝肉!莫非是嫌我娘家寒酸,污了你那金贵铺子的门槛?”


    刻薄的话语,裹着酸腐之气扑面而来。公爹张文明眉头拧成疙瘩,胡子微翘,显然对这场面不满,却只重重咳了一声,目光瞥过黛玉,隐含不悦。


    一直沉默的张居正忽然抬手,温热的手掌覆在黛玉的手背上,带着无声的安慰。


    他拿帕子揾了揾嘴角,眉峰微蹙,目光扫过刘氏咄咄逼人的模样,沉声道:“大嫂,稍安勿躁。愚弟倒有一事不明,欲请教大嫂。昨日路过东郊,见大嫂陪嫁的二十亩水田上,竟插了别人家的新标。


    更有几个面生汉子持着契纸,指指点点。听他们说,这是令弟在城南‘聚财坊’豪赌之后,输红了眼押上的彩头,大嫂可知此事?”


    “哐啷”一声,刘氏手中的瓷碗跌落桌沿,米粒滚了一地。她猛地抬头,眼中先是惊愕,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她算盘打得再好,家里的油坊也不归她继承,只有那二十亩田地,是她今生最后的倚仗了。


    张文明正啜着小酒,闻言酒液呛入喉中,剧烈咳嗽起来,瞪向刘氏:“什……什么?插标?谁人敢动我张家媳妇的陪嫁田产?刘氏!这是不是真的?”


    刘氏脸上的怒色瞬间凝滞,眼珠慌乱地转动,一丝心虚爬上眉梢:“你…你胡说什么!我兄弟他……”


    “前日,我让游七去江陵县衙办事时,他说看到那几个汉子拉扯令弟,命他还赌债,如若不然就押送他见官,昨日我又见你的陪嫁田插了新标。”


    张居正打断她,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当然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但此事稍一打听就能知原委。令弟有无赌债,赌坊掌柜与中人,皆可为证。”


    唰的一下,刘氏脸上血色褪尽,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张居正目光转向面色陡变的父亲张文明,声音里添了一丝沉痛:“父亲明鉴,大哥宿疾缠身,不可劳乏不能饮酒。我张家备下厚礼求娶大嫂过门,是盼大嫂能安心照料大哥病体,相夫持家。而非……以我张家之血,去填补刘家的窟窿。更不能用我娘子的嫁妆铺子,去养活一个不成器的外人。”


    他最后一句,重若千钧,满座沉寂。


    刘氏如被抽了脊梁骨,瘫软在椅上。祖母李氏紧抿着唇,目光如刀,剜了刘氏一眼。


    张文明胸口起伏几下,终究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叮嘱刘氏道:“这叫什么事儿!刘氏你快与你家弟弟交割清楚,今后莫要往来了。”大哥依旧木讷地低着头,不言不语。


    张镇撂下筷子道:“张家人只提张家事,都吃好了就各回各屋。”


    孩子们见气氛不对,各自捧着碗筷,送到厨房里去了。残羹碗碟被两个婆子陆续撤下,唯有一壶一杯,被张文明护在手里。


    过了片刻,朱雀、晴雯又给诸位上了清茶。


    众人一看便知,居正媳妇有话要说,这才是与家人商量事的态度。


    黛玉端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开口道:“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媳妇思虑多时,欲效古时贤媛,在江陵开设一处女子义塾,收容贫幼女子,授以蒙学、珠算、女红诸艺,使荆州多一处清净向学之所。”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闷响!公爹张文明面前那只青花高足杯,被他猛地顿在桌上,残酒泼溅出来。


    “荒谬!”张文明满面通红,须发皆张,手指哆嗦着指向黛玉,“女子办义塾?抛头露面,聚众授业?祖宗的脸面还要不要!张家耕读传家世代清名,岂容你如此败坏!不安于室,成何体统!”他胸膛剧烈起伏。


    赵安禾眉头紧蹙,刚要开口,却被尚未离开的刘氏,阴恻恻地抢先发难。


    她似乎缓过一口气,又坐回桌前,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幽光,憋着嗓子道:“哎呀,弟妹这心思。啧啧,可真是不一般。


    办义塾?弟妹这般标致的模样,往义塾里一站,啧啧,只怕招来的不是勤学苦读的学生,倒是一群狂蜂浪蝶!


    到时候,万一闹出些不清不楚的风言风语,我们张家的门楣,怕是要被十里八村的唾沫星子给淹了!”


    恶毒的话语,如同邪风拂面吹来,张文明的脸色果然更加难看。


    一直默然旁观的李氏,此刻忧虑地开了口,声音温缓:“林娘,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办学济贫,也是积德。只是……”


    她顿了顿,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真切的担忧,“这世道,女子在外头行走,本就艰难。若再立个义塾,招来些闲言碎语甚至是非阻挠,反为不美。家里还有几间空屋子,不若就打通来设个小书房,收几个知根知底的清白女学生,教些诗书女红,既全了你的心愿,也省却许多麻烦,可好?”


    张镇捋着花白的胡须,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敲,也缓缓点头:“老婆子说得在理。林娘,你奶奶的担心,不无道理。办学是善举,却也树大招风。稳妥些好,稳妥些好。”


    老两口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对孙媳妇的关切与对世情的了然。


    黛玉心头微暖,正欲解释,身旁的张居正已从容起身,对着张镇母和父亲郑重地作了一揖。


    “祖父祖母慈心爱护,孙儿孙媳都明白。”他声音清朗沉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父亲紧绷的脸上,“林娘办学,非为沽名,实为解邻里贫童无学之苦,亦为开本县女子向学之风气。此事,儿子并非一时起意。前日已与府学李教授私下议过,教授深以为然,赞其襟怀。


    儿子更思量着,后日便去拜会知府大人,详陈女子义学的宗旨,恳请府衙与府学联名,出一纸保书,以彰表此事是官府嘉许,教化一方的正经善举。有此凭依,既可正名,亦可震慑宵小,保得义塾清净无扰。”


    “联名作保?”张文明紧握着酒杯的手松了一瞬,浑浊的眼珠里,几分固执之火,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闪烁。


    他下意识去摸酱釉酒壶的手,也悬停在半途。如果张家能凭此举,得一块知府的嘉奖牌匾,或许今年九月的乡试,他就能够中举呢?再也不用受老爹和儿子的夹板气了。


    赵安禾见爹娘默默点头,立时接口,声音温和:“既有府学教授首肯,又能求得官府作保,正大光明,何惧人言?林娘既有此心,又有章程,我这做婆婆的,赞成!”她看向黛玉,眼神带着笃定的支持。


    张文明握着酒壶,目光在黛玉平静的脸上,父母赞同的神色间逡巡了几个来回,对儿子张居正没好气道:“哼,你若真能求得府衙、府学联署作保,倒也算你有本事,但是开义学就不能收束脩。你媳妇儿拿自己的嫁妆银子打水漂,我做公公的管不了,但休想挪动我张家的钱。”


    黛玉笑道:“父亲勿忧,既然想到要办女子义塾,自然先考虑如何永续经营。姑母在荆州还有一些田产,都交由我打理。其中有三百亩良田,可充作学田,以维持义塾日常运转。”


    张居正看向父亲,声音更低也更清晰:“本朝律例有载,凡民间出资设立义学,广收贫寒子弟,教化一方者,其义学名下学田,经县衙勘验核准,可免赋税。”


    “免赋税?”张文明的声音干涩,带着犹疑,又遮掩不住发自内心的欢喜。


    老张家出了一个举人,能免二百四十亩田地赋税,但他张家只有四十亩地。


    剩下的缺口,若是二儿媳妇肯贴补嫁妆田进来,不但累岁出息大增,还多免了赋税,家里就更富裕了,如此再好不过。


    酱釉酒壶被他缓缓地握回手中,指腹无意识地在壶身上摩挲着。


    官家“联名作保”声望走高,“学田免税”利益大增,张文明脑子里名为“顽固”的堤坝,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喉头滚动几下,最终,对着手中的酒壶,含糊地哼道:“爹娘没意见,我也不拦着。”


    说罢,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仿佛也压下了最后一丝不甘。


    张镇与李氏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忧色稍霁,露出宽慰的笑意。


    黛玉又转脸向焦灼不安的刘氏道:“大嫂,你难道甘心自己的陪嫁田,被弟弟抢走贱卖抵债吗?”


    刘氏埋头坐着,脸色铁青,皱眉道:“卖都卖了,我还能怎么办?我兄弟前些时候来家里,说欠了五十两赌债难偿,需以田产作抵押,暂抵几日,待他周转开便赎回来。说再不还钱命都没了,只求我画押。我一时心软糊涂,就……事已至此,难道要我死乞白赖地向爹娘再讨一份嫁妆不成?”


    就因为她没了陪嫁田,所以才着急给弟弟谋个正经事儿,早日把钱还给她。没了陪嫁田的出息,她在张家如何能直得起腰杆?


    “果然如此。”黛玉清冷的声音响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仿佛叩在无形的律典之上,“大嫂莫慌,此事尚有转圜。其一,依《户律》田宅篇中明训:‘凡盗卖、换易及冒认,若虚钱实契典卖及侵占他人田宅者,田一亩、屋一间以下,笞五十。罪止杖一百、徒三年。’ 令弟此举,未得你真心实意允诺,乃趁你惊惶胁迫画押,更属‘虚钱实契’之‘盗卖’亲姊奁产,为律法所难容。”


    她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厅中众人屏息凝听,连张文明也忘了喝酒,眼神飘向二儿媳妇。


    黛玉继续道:“其二,此契根源乃为抵偿赌债。《大明律》铁律昭昭:‘若豪势之人,不告官司,以私债强夺去人孳畜、产业者,杖八十。’ 赌债本属非法,赌坊中人借此胁迫立契,强夺田产,更是罪上加罪。


    嘉靖二年,应天府便有明判:赌徒吴勇以田抵债,债主强立契约,后经府衙勘实,判其契纸作废,田产归还原主,债主反坐强夺之罪,枷号示众。”


    刘氏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之光,急切地望着黛玉。


    黛玉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沉稳:“其三,亦是顶顶要紧处。价值悬殊,显失公平。二十亩上等水田,依今时市价,少说值银一百二十两。区区五十两赌债,不及半价。


    《户律》虽无明言比例,然‘田宅不得交与价值不匹者’乃法理之要旨,亦是官府断案之常情。凭此三条,此契,于大明律法之下,不过废纸一张!纵使插标,亦属强占,断无过户之理。”


    张居正霍然起身,斩钉截铁道:“林娘所言句句在理!律法煌煌,岂容宵小践踏!大嫂,此事刻不容缓,明日让我大哥一早便去县衙,寻书吏陈明律条利害!定要赶在钤印过割之前,将此非法之契扼断!”


    刘氏怔怔地望着黛玉,又看看挺身而出的张居正,心头百味杂陈。


    被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弟妹,此刻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清正的光辉,如救世主一般。


    她张了张嘴,喉咙哽咽,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哑:“二弟……弟妹……我……”


    黛玉轻轻抬手,止住她语无伦次的感激,温言道:“大嫂不必多言,奁产乃女子安身立命之根本,岂容人轻易夺去?律法昭昭,正是护佑良善、惩处奸邪之利器。


    大哥明早速去,当以《户律》、《刑律》相关条款及应天府判例为凭,陈明利害,请县尊做主,勒令归还田契,并严惩恃强胁迫之人。”


    张居仁重重一点头,他也是读书人,此时听到弟妹分条析缕的话,心中大定。


    三日之后,县衙的朱漆大门内,传出惊堂木震耳欲聋的回响。张居仁持着二弟所拟的状词,当堂陈诉。


    县尊阅罢状纸,只觉得条陈清晰、引律精当。听张居仁援引律例侃侃而谈,条分缕析,再看刘氏之弟与那意图捡便宜的买主,面如土色,狡辩无能,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之后,当刘氏颤抖着双手,从丈夫手中接过那张失而复得、盖着鲜红大印的田契时,仿佛捧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半条性命。


    她站在县衙森严的石阶下,望着身旁带着遮阳幂篱,神色平静的黛玉,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汹涌的羞愧,终于冲垮了心防。


    刘氏猛地转身,朝着黛玉深深拜了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青石,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与前所未有的卑微。


    “弟妹!嫂子愧煞!枉我活了半辈子,只知打小算盘,斤斤计较,竟不识真佛在眼前!若非弟妹明察秋毫,洞悉律法,为我仗义执言。我这后半生可怎么活?我那点龌龊念头……真是无地自容!”她紧紧捏着那张契纸,泪水大颗大颗砸在石阶上。


    黛玉俯身,轻轻将她搀起,“大嫂言重了。一家人守望相助,本是应当。”


    她目光清亮,扫过刘氏泪痕斑驳的脸,声音清晰而有力:“经此一事大嫂当知,女子读书明理,非为争强,非为炫才。识得字,方能读懂这世间规矩方圆;明得理,才能守住自身立足之本。这便是女子读书的好处。”


    江陵女子义塾很快筹备停当,除了教《洪武正韵》的朱雀、教女红的晴雯外。张居正还亲自拜访了几位开明的儒生,请他们做义塾的老师。毕竟明年,黛玉要跟着他上京的,不能在义塾长久执教,需要多为义塾储备师德高尚的先生。


    自那日后,刘氏在张家彻底敛了锋芒。再不敢对黛玉有半分不敬,更绝口不提娘家半个字了。


    偶尔听见邻里妇人,背后议论张家儿媳办义塾“抛头露面,不守妇道”的话,刘氏竟会涨红脸,粗着嗓子驳斥:“妇道?懂律法、讲道理、能护住家业、还能帮衬家人的女子,才是真本事!我弟妹办学,那是给穷苦女孩子一条明路,是天大的善事!你们懂什么!”


    这天黛玉才上完课,就看到刘氏挎着一个竹篮,在廊下等她。


    刘氏脸上带着腼腆和局促,小心翼翼掀开竹篮的蓝印花布,道:“弟妹,这是刚出锅的鱼糕,没有刺的,你快尝尝。这是荆州的特产,传说为舜帝的次妃女英所创。我见二弟每逢菜中有鱼鲜,总为你细心剔鱼刺,就做了这个。”


    黛玉会心一笑,大方地接过竹篮,“多谢大嫂,待会儿我跟几个老师一块分着吃。”


    刘氏四下张望,满眼欣喜,夸赞义塾气派,“场院大,学童多,讲堂也亮堂,真好!”


    踌躇了半晌,她才低头小声道:“弟妹啊,义塾里若有跑腿、洒扫的粗活没人干,千万要叫我一声。” 说话间眼中还有残余的愧意。


    “让大嫂干洒扫的活儿,岂不屈才。”黛玉听明白了她的来意,嫣然笑道,“我听说大嫂算盘打得精,毫厘不差,不如来义塾做个珠算老师如何?”


    刘氏还以为是她在揶揄自己,忙摆手笑道:“弟妹,我真心悔过了,再也不打小算盘了。”


    黛玉笑道:“谁让你打小算盘了,是让你教学生们用算盘加减乘除。若能教如何用算盘开平方,开立方,解天元术、用勾股容圆计算割圆角,那大嫂就是算学大师了。


    若是能用算盘算本利分成法,或是计算土方量,田赋折色、火耗、加派,那就是官府也要争相抢聘的师爷了。若能用河图算盘,推演天文历法,那就是钦天监也要请你去的。”


    刘氏听得一脸茫然:“我就会个加减乘除。算大数的时候,会‘见二无除作九二’罢了。”


    “不会可以学呀,大嫂还这么年轻,有什么学不会的。女子能有一技之长,可是比奁产更靠得住的东西。”黛玉鼓励道。


    此时的黛玉也没想到,自己这一番鼓励,这位刘大嫂后来会继东汉刘洪之后,成为大明王朝“算圣”,为清丈田亩顺利推行“一条鞭法”,立下了汗马功劳——


    作者有话说:青花高足杯和酱釉酒壶是荆州出土的明朝文物,普通人家常用的器物。出息:指农业生产中的经济收益


    1、张居正《答吴尧山言弘愿济世》愿以其身为蓐荐,使人处其上,溲弱之,垢秽之,吾无间焉。有欲割取吾耳鼻,我亦欢喜施与。


    2、荆州鱼糕创于舜,臻于楚,盛于宋,历经中国17个朝代,有着4000多年的悠久历史。传说舜帝携女英、娥皇二妃南巡,过荆州一带时,娥皇困顿成疾,喉咙肿痛,想要吃鱼但又讨厌鱼刺,于是女英在当地渔民的指导下,融入自己的厨艺,为娥皇制成鱼糕。娥皇食之,迅速康复。舜帝闻之,大加赞赏。鱼糕从此在荆楚一带广为流传。


    3、刘大嫂的人物借鉴了明朝算学大师程大位的事,两个人后面都会出现。程大位就是“古代卷尺”的发明者,从数学的角度揭露了在清丈过程中,官员擅变亩法的弊病。详细内容后面讲到一条鞭法的时候会说。算盘的利用其实非常广泛,可以运用在田亩测量、容积计算、开方等,程大位的《算法统宗》记载的“河图算盘”,采用十七档设计,专用于天文历法计算。


    第105章 保媒拉纤


    六月伊始, 江陵暑气渐盛。县城东隅,张家大宅的庭院里,早支起了数竿青竹, 晾出各色绸缎衣衫。传说每年六月初六,龙王都会出来晒龙鳞,家家户户为沾龙王吉祥之气, 会在六月初六前后,晒红绿衣裳。据说“六月六晒龙衣,福不休富不离。”


    阳光透过院墙的花窗,在回廊上筛下斑驳的光影。这天义塾休课,黛玉拿了把团扇举在头上遮阳,穿过月洞门, 步过花荫, 抬眼望向正堂。


    婆母赵安禾正坐在扶手椅上, 将青花碟里的时令糕点, 收拾进食盒里。


    黛玉步履轻盈地走过去,挨着婆母身边的绣墩坐下, 声音温软, 带着女儿般的亲昵:“娘, 六月六回娘家,您到赵家村的时候, 儿媳想劳烦您件事儿。”


    赵氏放下食盒,慈爱地看向黛玉,顺手递了块桂花糕给她:“林娘有事直说便是,跟娘还客气什么?可是要请你舅舅为你铺子开张做司仪?”


    “因为荆州榷税繁多,开铺子的事还没影儿,我是另有要事相托。”


    黛玉接过糕点, 眉眼弯弯,随即又认真道,“替我照看潇湘书林的霜鹄,守杂货铺的墨鸢两个,婆婆知道她们的来历,上回叔大让游七去县衙,就是给她俩处理放良籍的事。


    她们年纪也不小了,我先前问了几次都摇头不肯成亲,如今见我在张家过得舒心,总算松口答应要嫁人了。这终身大事嘛,总得找个妥帖人家。


    三月初墨鸢经爷爷介绍,与张家台村的小地主相看了几回,彼此有意,算是定下了。


    霜鹄毕竟曾是辽王贴身宫女,知礼义通文墨眼光高,在潇湘书林结识了几个府学的年轻书生,都对她有意。


    她拿不定主意,就报了两个名字给我,让我帮她挑一个。偏巧两个学生都姓赵,学问都不错,只是叔大很少在府学待,对他们底细也不清楚。


    听说他们都是赵家村人,一个是守完妻孝的举人赵高珏,还有个新进府学的秀才案首赵常宁。他们家境、品性、家里长辈是否宽厚,娘您回去串门时,若能帮着悄悄打听打听,我心里也好有个底,不至于误了霜鹄的良缘。”


    赵氏拍拍黛玉的手,笑道:“这有何难?我回去就仔细打探好了再回话。从前看着那两个好闺女所遇非人,不肯再嫁,我也替她们急,好在如今愿意了,越发要慎重择婿。”


    六月初六,张居正雇了车分别送祖母,母亲回娘家探亲,黛玉没有娘家可回,在义塾里上完课,就拉着晴雯朱雀两个在江陵城游逛一番。


    虽然黛玉很想将玉燕堂开到荆州,但荆州商贸并不发达,关税过重,榷税繁杂,生意不好做大。


    玉燕堂品类众多,许多原材料荆州本地没有,需要外埠采买,如此算下来成本高利润低,有亏本的风险。


    若是使用从陆炳那儿得到的免榷凭证,就会暴露她的行踪,万一她与张居正成亲的事,传回京城惹恼了陆炳,其他玉燕堂和潇湘书林的生意就难做了。


    三天后,张居正又把祖母李氏与婆母赵氏接回来了。


    赵安禾拉着黛玉在树荫下,道:“你说的那两个人家,我都亲自走了一趟,左右邻居也问了情况。


    高珏弱冠就中了举,家里人口简单,与寡母曾氏相依为命,为人踏实孝顺,先头娘子是突然没的,他守足了三年妻孝,说续弦要娶个知书达礼的,不肯要本村的女子。


    常宁嘛,家里开着个小油坊,还有几十亩水田,他爹做了半辈子的鳏夫,心疼孩子也没续娶,家里庶务靠两个小妹操持着,日子倒也殷实,人老实本分,就是话少。”


    黛玉心头一暖,笑着谢过母亲。眼角余光却瞥见假山石下,似有人影一闪,是张居正的小厮游七。


    他缩着脖子,目光殷切地望过来,见二奶奶瞧见自己了,脸上立刻堆起谄笑,让黛玉心头掠过一丝不快。


    “我道是谁鬼鬼祟祟的,站在那里偷听我们婆媳说话,原来是你呀!”黛玉冷笑道。


    玉簪花香气浮动,黛玉摇着团扇,劝告他道:“而今你也不小了,八郎的奶娘才说要选你做女婿,都要成家的人了,你还怎么着三不着两的,女眷后院也混钻起来。快回去,小心二爷知道了打你。”


    游七不肯走,噗通一声地跪到黛玉身前,磕头道:“小的求二奶奶恩典,我想娶霜鹄姑娘做堂客,还请二奶奶成全。二爷二奶奶远在京城的时候,潇湘书林的生意,都是我在帮忙照应着,我与霜鹄姑娘日久生情……”


    黛玉知道他在信口雌黄,若霜鹄喜欢他,早就回禀了,何必提别人的名字。


    而况霜鹄也隐约提及游七有事没事过来,说长道短问东问西,因顾及他是主家夫婿的小厮,才没把“骚扰”的话说透。


    思量了片刻,黛玉缓声笑道:“你的心意我知晓了。只是墨鸢霜鹄两个已是良籍,还是你亲手经办的。而你尚在张家为仆,二爷信赖你,不肯放你出去。


    可惜……按律良贱有别,纵你真心实意求娶,此事也不好办呐。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这样机灵懂事,喜欢你的姑娘一定不少,回头我让二爷给你做主,从几个苍头婆子的闺女里,挑个尖儿给你。”


    话虽说得委婉,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反对。


    游七如遭雷击,又倍感受辱,惨白着脸告退,离去的背影僵硬而绝望。


    连二爷都夸他聪明灵秀,村里人知道他是张解元的亲随,半数人见了他,都要低头问声“七爷好”的。


    眼下却连个被受用过的女人都讨不到,只配与愚夫蠢妇的丫头结亲么?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到月中,墨鸢顺利嫁去张家台村的小地主家,三朝回门的时候,墨鸢回的是张家。


    她携夫婿拜谢黛玉,送上自己做的鞋袜衣衫,还给张镇带了两坛好酒,一条鲜肉,四样果子,酬谢他老人家保的好媒。


    “张家婆婆和善,公公豁达,一家子都爱笑,没什么烦心事,一切都挺好的。”墨鸢心满意足地说。


    黛玉也很为她高兴,拉着墨鸢的手细细叮咛了几句,说到霜鹄的亲事,墨鸢微微蹙眉:“我出嫁后不久,村里就有闲言碎语,传我与霜鹄从前在辽王府的经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在被我男人骂回去了。有德高望重的张爷爷作保,也没人敢当面议论,背后嚼舌根是免不了的。


    反正,我脸皮厚倒也不怕,也不知那些下作流言,会不会传到赵家村,影响霜鹄说亲。担心霜鹄心高气傲的,会受不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关于霜鹄曾是辽王通房姬妾的流言,就传得满城风雨。


    甚至连张家几个知情的婆子,也在影壁背后私下议论。


    “陈五儿算是福气好的,赶着出嫁了,张地主家厚道不计较,陈五儿咬死说自己是蜀地流民,当初投靠了二奶奶,才捡回一条命。”


    “倒是雪莲……啧,悬了!她本就目中无人,低不下姿态,如今丑事又被传了出来,舌头底下压死人,她的婚事只能吹了。赵举人那样有前程的人家,他娘曾氏也是要脸的人,怎会让儿子捡一只破鞋……”


    “我说奴才就是奴才,妄想凭借一身好皮囊巴高望上,摆足了副小姐的姿态又怎样了。美人皮扒开了,还不是一堆屎。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女,秀才举人她也真敢想!”


    “羊肉越膻苍蝇越多,眼下平地起风波,只怕潇湘书林门口,都站满了色中饿鬼,等着美人落魄好占便宜。”


    黛玉心头剧震,猛地现身,喝道:“我府里哪来的什么五儿,雪莲!你们再嚼舌根,言三语四,一年的银米都不用领了!”


    婆子们顿时噤若寒蝉,作鸟兽散。


    眼见谣言如毒雾弥漫,已无法遏止。黛玉忧心如焚,立刻坐车去了潇湘书林。


    书林大门紧闭,樟树底下,果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男人,指指点点,肆意笑骂。也不知那些谣言怎么传的,曾经辽庶人的荒唐行径,都变成了攻讦霜鹄的话,说她风流堪比名妓,花活颇多。


    还有厚颜无耻之徒,用土话唾沫横飞地叫嚣:“雪莲妹妹开门,哥哥想和你睏觉!”


    黛玉怒从心头起,抄起地上一根枯枝,唰的一下,照那人脸上抽了过去!


    “嗷嗷!是哪个敢打老子!”那人捂着红肿的脸皮,既惊且怒。


    “我倒要问问,大明是没王法了吗?朗朗乾坤之下,是何人敢在小店门口聚众寻衅,扰乱市集!”黛玉厉声喝道,幂篱上的白纱在风中飘飘拂拂。


    “小娘子,是潇湘书林的财东?”那人见来人者是个娇滴滴的女郎,登时忘了呼痛,“你怎么随便打人呢?”


    黛玉向晴雯使了个眼色,晴雯立刻道:“你们白昼聚众,威胁良民,是为恐吓夺财,我们主子自然要保护产业免于侵害。”


    “你少血口喷人,我们又不是强盗,没动你铺子一分一毫。”那人理直气壮愤愤然道。


    晴雯又道:“既然不是为抢钱来了,那我们就报官,你们扰乱集市,敲诈勒索!”


    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竟有大半是府学生,登时柳眉倒竖,义正辞严道,“诸位都是读书人,难道不知道聚众扰民,杖打八十吗?功名不想要了吗?”


    听到这话,那些看热闹的书生立刻退开,人群顿时散去了大半。只有几个赖汉泼皮,不是善茬的东西,继续杵在门口。


    黛玉伸手向朱雀:“把你身旁那块砖递给我。”


    朱雀依言行事,黛玉将砖头握在手里,“啪”的一声掰断了,红粉残渣簌簌下落。惊得几个泼皮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几位若听不懂道理,在下也略懂拳脚,若想缺胳膊少腿的,只管留下切磋切磋。”黛玉将残砖往他们脚板上一扔,再次喝道:“还不快滚!”


    那些人龇牙咧嘴地捂住脚背,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见到不远处有衙役巡街过来,赶紧溜了。


    正当黛玉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潇湘书林中传来一声凳子倒地的声响。


    黛玉顿感不妙,赶紧推门进去,只见小院内,老树浓荫蔽日。就在那最深沉的阴影下,一条素白汗巾悬在粗枝上,另一端已深深勒进霜鹄细弱的脖颈!


    她小小的身躯悬空晃荡,面色青紫,双目圆睁,生机正飞速流逝。


    “天爷,你这是做什么!”朱雀惊呼!


    黛玉瞳孔骤缩,足尖一点,身形如燕般掠至树下,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她一手稳稳托住霜鹄身体,一手迅疾如电,扯开汗巾的死结。


    “快倒杯水来!”黛玉抱着霜鹄稳稳落地,一边扯松她的领口,另一手迅速探其鼻息颈脉,气息微弱如游丝。


    她立即将霜鹄放平,手法娴熟地为其推宫过血,同时沉声低喝:“霜鹄!这点污糟谣言就想逼死你?真真愚不可及!你若就此闭眼,正中恶人下怀!给我撑住!你该做的,是结束的被人中伤的痛苦,而不该是自己的生命!”


    幸而这沉冷有力的声音,唤回了霜鹄的神智,她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抽气,涣散的瞳孔艰难聚焦起来,目光浮在黛玉冷静坚毅的脸上。


    大颗泪珠无声滚落,她嘴唇翕动:“可他们说的都没错,我就是一只破鞋,没人要的……”


    “住口!”黛玉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如炬直视霜鹄,“身正何惧影斜?旁人几句龌龊言语,便能污了你的品性吗?做过通房又怎样,你若为此自认低人一等,才是真糊涂!你给我好好活着,嫁给真正爱你护你,不在乎你过去,能给你美好未来的好男人!”


    她语气严厉,却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如同定海神针,将霜鹄从绝望的深渊边缘硬生生拽回。


    张居正帮父亲领取九月乡试的浮票,路上听游七说了此事,面色沉静如水,眼中却凝着寒冰。


    他进了潇湘书林,见黛玉已将霜鹄安置在榻上,颈间伤痕刺目,晴雯正坐在榻沿喂着参汤。


    张居正无声地走到妻子身边,宽厚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黛玉抬眼,眸中痛惜与愤怒交织,低声道:“墨鸢与霜鹄的来历,张家仆从也都清楚,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想毁了霜鹄的清誉。”


    朱雀道:“幸而当初她们是报了丧送出来的,死无对证,否则二爷二奶奶也要担上,隐匿官婢乐妇的干系。”


    “我会查探清楚,请娘子宽心。”张居正颔首,眼神示意黛玉不必担忧。


    带着霜鹄回到张家后,张居正命游七审问几个苍头婆子,黛玉旁观了他整个调查过程。


    不得不说游七十分聪明,审讯手段丰富,不亚于最老道的推官和县令,详问众仆这些天的行程,而后互相印证,再威胁道:“论理我们在家里问话,不得使用夹棍、拶指,不用这些家伙事,我游七也能让你们尝尝‘鼠弹筝’、‘凤凰晒翅’滋味儿。”


    而后绘声绘色地解释,这两种酷刑施展出来,会是个什么效果。


    当下就有人手捻衣角,神色慌乱。但还是无人承认走漏了消息,纷纷自呼清白。


    游七又转为离间法,让奴仆互相举告攻诘,寻找彼此话中的矛盾和破绽。同时使了诈术,希望主犯认罪,否则就抓官法办。最后诘问到辞穷,揪出了祸首是八郎的奶娘周氏。


    “是我买菜与人闲聊时无意走漏了风声,因为害怕二爷责罚,一开始才没敢承认。还请二爷奶奶看在我哺育八少爷有功的份上,饶过奴婢一回,革我一年银米也使的。”周氏态度大改,老实承认了错误。


    游七最是精明,洞察人性,不依不饶起来,冷笑道:“周奶娘最是爱财,能说出革银米的话,那必然还有隐情。”他转身向张居正请示,抄了周奶娘的住所。


    张居正思忖片刻,同意了。


    最后果真抄检出了一些不属于张家的金银首饰。


    游七拿着柳条,指着周奶娘,冷声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若不肯说实话,那也简单,饿你三天滴水不给,就老实了。”


    周奶娘眼见贼赃并祸,也不敢犟嘴,白讨苦吃,只好承认:“是赵举人的娘曾氏,向我打听霜鹄的来历。一开始我不肯说,后来她知道,我想为女儿攒点嫁妆。就塞了几样首饰给我,我才说的。


    我想二奶奶不也打探过赵家的根底,这女子贞洁本是天大的事,也不该瞒着人家,就说了出去。”


    黛玉不由与张居正对视了一眼,眉头微蹙,对周奶娘道:“这么说,你认为我为霜鹄说亲,有骗婚之嫌?”


    周奶娘撇撇嘴道:“小的不敢。”


    游七哼声道:“二奶奶既接了这桩事,关于霜鹄的情况,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自有主意,轮不到你一个婆子置喙。”


    张居正瞪着周氏,厉声质问:“曾氏下了血本,向你打听的,可不止霜鹄来历这桩事吧,她还问了什么?”


    周奶娘讷讷不敢言,眼神躲闪,呼吸急促。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必然还问了二奶奶是否真是尚书家的千金,霜鹄看管的潇湘书林是不是她的陪嫁铺子。辽王府覆灭后,毛夫人无儿无女,留下的私产是不是都由二奶奶继承。二奶奶肯放丫鬟良籍,嫁妆银子是否丰厚。”张居正掷地有声地道。


    周奶娘顿时心慌意乱,噗通磕头道:“我也只是不留神就说了!而况这些也是明摆的事,即便我不说,人人都知道的。”


    “二奶奶打听赵家,只问家风人品性情。曾氏打听霜鹄又问了些什么呢?不如说她是借机打探张家的姻亲,打探二奶奶的家私。”


    张居正冷笑一声,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仆,最后落在战战兢兢的周奶娘身上,“你认为明摆的事,都是错的。二奶奶的陪嫁单子里,没有潇湘书林和杂货铺。毛夫人的私产大多数都会用在学堂和义塾上,不由二奶奶直接继承。今日我告诉你们,以后再妄议主子,挑三斡四,造谣生事,别怪我不留情面。


    今日捉到了周奶娘,母女俩立刻革出不用,待明日找牙人发卖远乡。”


    众仆唯唯诺诺应是,听到周奶娘母女的结局都心有余悸。狗咬尾巴尖的好日子不过,偏要多嘴多舌,这下好了,不但鸡飞蛋打,连女儿也陪进去了。


    游七见张居正摆了摆手,忙遣散了众仆。


    “请赵举人母子过府一叙,将这些东西还回去。”张居正瞥向那包首饰吩咐游七,声音里透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没曾想游七还没出门,就倒转回来,说赵高珏母子已经到家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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