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陆炳心机


    紫禁城的清晨, 夏蝉还未长鸣,宫墙内已蒸腾起闷热的湿气。


    紧临皇帝寝宫的西侧廊房,就是陆炳的值宿之所, 正面墙上挂着嘉靖帝亲题的“忠勤懋著”漆金匾额。


    东墙上立着乌木架和甲胄架,一个挂有“真红织金麒麟服”,一个支起山文甲胄。斗柜上红酸枝托架, 还卧着一把镶金嵌玉的绣春刀。西墙是兵械架,置有三眼铳、筋角弓、梅花弩。


    最显眼的位置还有铜铃三枚,绳连外廊,上面分别刻着“火速入觐”、“宫门启闭”、“北镇抚司”的文字,一旦铃响,即有锦衣卫应声而动。


    密奏文书柜中, 存放的是南北缇骑上呈的密报, 以及“驾帖”的底簿, 用双鱼铜锁封存。


    西墙上被一挂帘子遮盖起来的, 有两张图,一张是禁宫轮值图, 另一张是洪武星野图。陆炳不但是文武全才, 他还通晓天文。


    这样的值房如同辕帐, 器用皆战备,唯甲兵与王命在侧。


    角落里摆了一个鎏金刻漏, 已至辰正三刻。


    黛玉梳好头,掀开简素的帏帐,坐在榆木榻上,身上茶褐的圆领衫,是才洗了澡,换上的内侍服。


    此时浴桶中的热水, 还冒着氤氲的气息。


    昨日下晌,她被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以“猫儿房内侍徐宁”的名义带入宫,只为装扮成猫仙劝谏嘉靖帝,不要虐害宫人,勤政爱民。


    事已办成,陆炳于前朝传来消息,陛下已经下诏七月初一,简出宫女三千了。可她毕竟尚未安全离宫,一颗心还悬在万丈深渊,此刻只剩劫后余生的疲惫,还有挥之不去的惊悸。


    门轴轻响,黛玉不禁身子一颤,连忙将一顶圆帽给戴上了。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携着外面白亮的光涌入,又迅速合拢门扉。


    陆绎摘下宽檐细竹大帽,一身麻黄飞鱼云肩通袖贴里袍,束着鸾带,额角鬓边沁着细汗,几缕湿发贴在英挺的眉骨。


    见是陆绎回来了,黛玉徐徐吐出一口气来。


    陆绎只是个小总旗,临时充当明甲将军,算是勋戚的殊荣。他在宫中并没有独立的值宿房,好在他爹陆炳是锦衣卫的头,可以沾老子的光。初一十五值班的时候,就可以在这里休息。


    “那些东西都烧干净了,我亲眼盯着烧得渣都不剩。”他手里托着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喏,吃吧!”


    油纸包打开,焦香之气扑面而来。两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金黄酥脆,白芝麻粒密密匝匝地铺在上面。


    “多谢!”她饿了一晚上,腹中空空,因梳洗过,将饼拿在手上,低头便咬。酥皮簌簌而落,几点顽皮的芝麻沾在她微翘的唇角,丝毫未觉。


    值宿房中不设座椅,陆绎只得在黛玉身侧榻沿坐下,隔着一臂之距,目光落在她沾了油光、愈显润泽的唇瓣上。


    他看着她吃相优雅地动作,像是仙女用膳一样,喉结无声滑动。


    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指,指腹带着薄茧和微汗,轻轻拂过她的唇角。


    黛玉猛地一僵,烧饼停在唇边,愕然抬眼。


    陆绎的手指已极快收回,指尖捻着那粒芝麻塞进自己嘴里,脸上满是爽朗的笑,耳根却悄然染红:“沾上了,果真小花猫似的。”


    这略显唐突的举动,让陆绎心如鹿撞,根本不敢看黛玉的神色,连忙起身,转过背去解带宽衣,又羞又窘地解释:“没办法,我既叫了水,总不能一身臭汗出去。只能将就了,你别介意啊……”


    天知道,他在碰到水的那一瞬,激动得浑身颤抖,这可是她沐浴过的水,换言之,他们也算是鸳鸯浴了!


    黛玉赧然无言,躲进帐中低头继续吃,听着外面哗哗水响,亦不敢回头看他。


    不想吃得急,噎着了,反手去够床边案几上的茶碗。


    由于未敢转身,手臂动作大了些,茶托被衣袖一带,“哐当”倾翻!茶碗连带茶盖,眼看就要滚落!


    若是发出脆响,亦或是触碰了铜铃,引起骚乱可就麻烦了!


    电光石火间,陆绎反应快如猎豹,迈出浴桶,左手飞速探出,稳稳托住碗底,茶水晃荡一圈,竟一滴未洒!


    黛玉回头,惊得手一松,啃了一半的烧饼脱手坠落!


    原本这是不打紧的声响,只是陆绎还在全神贯注解决危机的状态,右手才刚收回茶盖,情急之下,竟不假思索,头一低,张口便去衔那下坠的烧饼!


    烧饼被他稳稳叼住一角,温软的唇瓣,隔着轻薄的青纱帐,猝不及防擦过黛玉的指尖。


    此时的陆绎,左脚直立在床畔,右脚屈膝压在床沿,保持着俯身低头的姿势,唇齿衔着半块烧饼,鼻尖几乎触到她手背。


    两人目光在极近处,猝然相撞,由于承受不住陆绎的重量,青纱帐“嘶啦”一声崩断,半片坠落下来,空气瞬间凝滞。


    陆绎深褐瞳孔里,映着黛玉惊愕放大的脸,温热气息拂过她的指节。


    黛玉只觉得被擦过的那片皮肤轰然烧起,眼角余光不小心,掠过他湿漉漉的健硕胸膛,热意直窜耳根颈后,心跳如擂鼓。


    陆绎也猛地僵住,衔着烧饼,进退维谷,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至脖颈。


    他眼底掠过狼狈无措,随即猛地直身,飞快将口中烧饼取下,连同托稳的茶碗、茶盖,一股脑塞回黛玉手中,动作凌乱却毫无声响。


    幸亏裤子还在!让他保留了最后一丝淡然。


    “拿稳了!”他声音绷紧,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喘,迅速别开脸,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


    黛玉捧着失而复得的烧饼与茶碗,脸颊滚烫。低头盯着烧饼上清晰的齿痕,也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心脏还扑通乱跳着,既不敢吃,也不敢喝了。


    空气越发燥热,夹杂着烧饼焦香与清冽的水声。


    半刻钟后,陆绎换好一身素绢曳撒,整理了鸾带、牙牌,咬唇犹豫了半晌,才转身道:“我收拾好了,咱们可以下值出宫了。”


    “嗯。”黛玉轻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茶碗和烧饼放在了案几上。


    她将崩落的纱帐撇到一边,正要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伴着男人戏谑的笑意停在门外!门被“哐当”推开!


    陆绎猛地侧身,一步跨前,将黛玉搂在怀中,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遮挡,只露一小片灰色裤脚。


    他一脸警惕地回头看向门外,灼热的光线与一张油滑带笑的脸同时涌入。


    锦衣卫千户王佐,目光如探灯一扫,瞬间锁定了床边神色慌乱的两人,尤其关注那个娇娇怯怯的小内侍。


    “哟!陆小三儿!”王佐拉长调子,眼神暧昧地上下逡巡,“我说大晌午的窝房里洗了两次澡,是做甚呢,原来…嘿嘿!”


    他下巴点向小内侍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阿绎小小年纪够生猛的啊!这大热天,火气忒旺,连……”故意顿住,“…连这没根的东西,也拉来出火?啧啧,口味够别致!让叔叔说你什么好。”


    王佐嘿嘿笑着,指着被扯烂的纱帐,布满可疑水渍的床褥,挤眉弄眼。


    可算让他逮住了陆绎的把柄,上次被这小子带人上门抄家的“仇”还没报呢!


    陆绎在王佐推门瞬间,搂着黛玉的身体已绷紧如弓弦。


    听到如此难听的污言秽语,眼底瞬间燃起怒火,下颌线如刀削一般尖锐。


    他强令自己冷静,脸上恢复了惯常表情,带上几分被扰的不耐,声音沉冷如铁:“王千户慎言!底下人中暑,借地方缓缓。巡你的值,少聒噪!”


    王佐被他眼中厉色慑了一下,看看被挡严实的“小内侍”,讨个没趣,嘿嘿干笑:“得,扰了三少爷的雅兴,这就走!”他晃着膀子退出,临走时眼神依旧黏在那道门扉上。


    门关上,隔绝了王佐的窥探。值宿房中一片死寂,唯有两个人砰砰的心跳。


    方才猝不及防的贴近、王佐恶意的揣测,让黛玉有些应接不暇,忘记了思考,不禁身体微抖,脸颊红晕褪成苍白。


    陆绎还没有放开她,胸口起伏,极力平复怒火。视线下移,目光落在她惊魂未定、微微发白的脸上。


    眉眼间蕴着疼惜与爱怜,情意在这一刻炽热燃起。陆绎喉结滚动,张了张嘴,那句在心中盘桓千百遍的话,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涌到嘴边:“林潇湘,我……”


    恰在此时,门被再次推开。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穿着一身银红云肩通袖飞鱼服,在门口负手而立。


    他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锐利,瞬间扫过屋内,在陆绎紧绷身形和黛玉苍白脸上略一停留,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阿绎。”陆炳声音不高,沉沉威压迫人。他踱步进来,目光掠过黛玉,如同审视一样寻常物件。


    “近来暑气重,你们伺候小祖宗也不容易。”他语气平淡,走到桌边,提起青瓷提梁壶,亲自倒了半盏清亮温热的茶水,递向黛玉,面容慈和,“来,小公公,喝口水,润润嗓子,定定神。”


    黛玉惊魂未定,见陆炳亲自递水,忙起身双手接过:“多谢大人!”她正觉口干舌燥,不疑有他,低头便饮了半盏。茶水微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陆绎心头莫名一紧,盯着父亲看似寻常的举动,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炳收回目光,转向陆绎,语气如常:“阿绎,先别忙下值,方才陛下身边黄锦公公传话,御马监那边,新进了几匹西域良驹,让你即刻过去瞧瞧脚力,拟个章程呈上。”


    “御马监?那么远!”陆绎眉头微蹙,这差事来得突兀。


    他看向黛玉,她已饮尽盏中水,脸色似乎更苍白了,眼神也有些迷蒙。


    “快去,莫让陛下久等。”陆炳催促,语气不容置疑。


    陆绎只得应声:“是,儿子这就去。”他深深看了黛玉一眼,那眼神复杂,带着几分隐忧,才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远去,黛玉只觉得那半盏水下肚后,一股难以抗拒的倦意,如潮水般汹涌袭来,眼前景物开始模糊旋转。


    糟糕,上了陆炳的当!她试图扶住桌沿,手指却软绵无力,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


    陆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瘫软的身体,嘴角那抹深不可测的笑意,终于完全绽开,带着冰冷的得意。


    他将昏迷的黛玉轻轻放回床上,仔细替她掖好薄被一角,遮住半张脸。做完这一切,他整了整衣冠,目光投向门外,静待时机。


    陆绎一路疾行,还没到御马监,却被王大用告知近来并无新马进贡,他从前在御马监干过,恰好刚从那儿与友人叙旧回来。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头顶!父亲故意支开他!那盏水……林潇湘!


    他猛地转身,发足狂奔!曳撒的衣摆在宫道中,带起凌厉的风声,额角的汗水涔涔而下,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当他气喘吁吁冲回值宿房外,一切果如他所料想的,即便林潇湘劝谏成功了,父亲也根本没想让她顺利出宫。陆绎来不及多思,迅速行动起来。


    才刚回到西侧廊房,正听到父亲刻意扬高的声音,从值宿房门内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怒”:


    “……陛下!臣实在不知犬子竟如此荒唐!私藏女子于值房,行此苟且之事!臣……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紧接着是王佐谄媚的附和:“是啊陛下!卑职亲眼所见!陆总旗与这姑娘……”


    陆绎的心沉到谷底,怒火在胸中炸开!他不再犹豫,猛地推开房门!


    “哐当!”


    房内众人皆惊,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


    只见陆绎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寒冰利刃,瞬间扫过屋内。


    皇帝一身明黄常服,负手立于正中,脸上带着一丝兴味的审视。


    陆炳躬身立于侧,一脸“痛心疾首”;王佐则指着窄榻上盖着薄被、只露出发顶的人,说三道四。


    “陆绎!你……”陆炳佯装震怒呵斥,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陆绎置若罔闻,他看也不看皇帝,目光死死锁定床上那隆起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把掀开薄被!


    薄被下,一个身形纤弱的小内侍,正蜷缩着瑟瑟发抖,满脸惊恐!


    “这……”王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指着小内侍,舌头打结,“不对!刚才明明是……”


    陆炳脸上的“痛心”瞬间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错愕!


    嘉靖帝挑眉,目光饶有兴致地在惊惶的小内侍、目瞪口呆的王佐、脸色铁青的陆炳脸上转了一圈。


    又看向气息未平却眼神锐利如鹰的陆绎,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哦?这就是那‘被私藏的女人’,猫儿房的徐宁?文孚啊,你这眼神,莫不是真被暑气熏花了?拉着个小内侍,就急着要给儿子扣帽子、定姻缘?他才多大,你就着急抱孙子了。朕还没有孙子呢!”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戏谑,“罢了,一场闹剧,散了吧!”说罢,摆摆手,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笑意,在宫人簇拥下转身离去。


    留下陆炳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向儿子的目光几乎喷出火来!王佐更是面如土色,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陆绎却看也不看他们,他方才掀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过那扇虚掩的后窗。


    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冲出值宿房,朝着西华门方向疾奔!


    僻静的宫墙下,阴影层叠。黛玉靠在冰冷的宫墙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神志已渐渐清明。


    方才神识混沌中,陆绎将她抱起,翻窗而下送到了太医院,被李时珍扎了几针,人顿时不晕了。


    而后陆绎抱着她,穿过曲折的宫道,让她守在这里等他。清凉的风拂过脸颊……复杂的情绪在心间翻涌。


    轻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绎的身影出现了,他额发汗湿,紧贴着脸颊,才换上的素绢曳撒,也被汗水洇出深色。


    他快步走到黛玉面前,气息微促,目光飞快地在她脸上逡巡,确认她无恙,才从怀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铜鎏金腰牌,塞进她微凉的手心。


    “拿着,”声音低沉急促,“出西门,就说猫儿房徐宁,回陆府取霜眉的玩具。看门的是我手下,已经打点好了。”


    他顿了顿,千言万语在胸中翻腾,最终只化作一句催促,“……快走。”


    黛玉紧紧攥住那枚救命的腰牌,指尖冰凉。她抬眼,忧虑地望向陆绎。


    他为了救她,违背了陆炳的意志。


    “阿绎……”声音带着虚弱的微颤和浓重的鼻音,万语千言哽在喉头,最终只凝成一句,“你的救命之恩,潇湘铭记于心。”


    陆绎的唇抿成一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烙印在灵魂深处。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她,低声道:“我爹的事,回去再说。快走吧。”


    “好!”黛玉点了点头。


    沉重的宫门发出“吱呀”的声响,打开一道口子。门外百步之外,是喧嚣的市井声浪。


    黛玉最后回望,陆绎背对着她,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身形挺拔如松,在白晃晃日光的映衬下,如同一道沉默而孤独的界碑。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腰牌,低头跨出那道门。


    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所有。


    黛玉站在宫墙巨大的阴影里,午后的阳光灼热地泼洒在长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宫门内,沉重的门栓落下。陆绎的心弦一松,依旧背门而立,身影沉浸在阴影里。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压抑着滔天怒火的低沉声音,如同闷雷滚过:“蠢材!天赐良机!泼天的富贵,唾手可得的美人,你就这么…这么拱手扔了?!”


    陆绎缓缓转过身。陆炳站在几步开外,脸色铁青,眼神如同噬人的猛兽,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陆绎迎上父亲暴怒的目光,脸上没有懊悔,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眼底深处,是一片的澄澈与坚定。他抬手,缓缓拂去肩上沾染的落叶。


    “爹,”他声音低沉,穿透了午后的闷热,“有些路,踏错了第一步,便再也回不了头。我不想让她背负着一丝一毫的骂名与非议,带着无可奈何的心情嫁进陆家。儿子想要的,不是趁人之危、机关算尽得来的姻缘。”


    陆绎顿了顿,目光仿佛越过宫墙,望向外面的浮华世界。


    “功名富贵,儿子自会凭手中的绣春刀去取。至于旁的……”他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带着温柔与释然,“总有一天,我会让她心欢意美,风光大嫁!”


    陆绎说完,不再看父亲那因震怒而扭曲的脸庞,微微颔首,算是告退。


    他挺直脊背,转身大步朝着宫苑深处、森严的锦衣卫岗哨方向走去。


    步履沉稳,一步一步,踏得坚实无比,再无半分犹疑。


    陆炳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颓然取代。他猛地一挥袖,却只搅动了沉闷的空气。


    宫道寂寂,蝉声初噪。陆绎独自走着,炽烈的阳光晒在面庞上,微微发烫。他眸光灿然,下意识地抬手,指腹无意识地擦过自己的下唇。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少女指尖温软如玉的触感。


    他停下脚步,指尖停留在唇畔,久久未动。澄澈的眼眸里,映着宫墙上方湛蓝如洗的天空——


    作者有话说:“简出”指古代宫廷通过甄别程序释放人员的制度。阿绎今生的唯一告白遗憾错过,真正表白要到黛玉做林尚宫的时候,之所以把锦衣卫指挥使的值宿房描述得那么细致,以后这就是他们商讨国朝大事的基地了。


    第97章 春心萌动


    一想到张居正还在东华门那边等他, 黛玉连忙四下张望,想要找辆马车,载她绕半个紫禁城去东华门。


    她目光虚虚落在远处, 像失了魂的琉璃人偶,仿佛承载不起无形的负重,肩膀渐渐塌陷。


    眼前熙来攘往的人, 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斑,冰凉的手指死揪着衣襟,生怕惊动了心底翻涌的酸楚。


    她真的害怕了,若不是陆绎及时赶回来,她这一生的品行名声就都完了,还有何面目, 再面对与她许下婚约的张居正呢?


    因为她高估了陆炳的良知, 却忘记了他也有残酷狡诈的一面, 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权臣。


    幸而陆绎不是那样的人, 一直将她视为朋友,真诚相待……


    一辆马车刚刚泊在路边, 黛玉忙上前向车夫开口道:“劳驾, 我要去东……”


    话未说完,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已打开了车门,一张俊逸的、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映入眼帘。


    “上来!”张居正向她伸出手来, 视线在她微颤的肩头和苍白的脸色间流连,心被狠狠地揪紧。


    黛玉眸光一颤,既惊喜又疑惑,“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在东华门等吗?”她喉间微涩,竭力咽下想要倾诉的委屈。


    “王大用托人告诉我, 陆绎会从西华门送你出来。”他用力将她带上来。关门之前,眸光倏然一凝,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递过来一包衣服。


    黛玉接过包袱,回想起陆绎的话,若非王大用在半道截住了他,后果就难料了。


    “莫非是你让王大用拦下了陆绎……”黛玉心中一凛,仰起脸来,蹙眉道:“你早知道陆炳另有所图?”


    因此,才叮嘱王大用务必多加防范陆炳,避免单纯的陆绎被他父亲耍弄。


    所以,他才万分不想让她进宫……偏偏一开始,自己不曾洞察他的良苦用心。


    “回去再说,”张居正闭上眼,低沉的嗓音里情绪不明,“先换衣服吧。”


    车窗紧闭的马车徐徐晃动,黛玉犹豫了片刻,伸手解开了圆领袍上的系带。


    衣带在她指间抽离、滑落,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成了此间静默的回响。


    听着这样细微的声音,张居正难免遐想无边,喉结寸寸下滑,呼吸变得沉重而微促,心脏砰砰直跳着。


    为了掩盖疯狂的心跳声,他开口道:“你明天就别去陆府上课了,多休息一天吧。”


    听到他忽然开口,只把正在笼袖子的黛玉吓了一跳,见他还闭着眼,才稍稍吁了一口气,“可是……我已经多请了一天假。”


    “没关系的,”张居正秀眉微蹙,搭在膝头的手,蓦然攥成了拳,“明天京城蒙正堂,就迁挪到灯市口顾府别院,我都收拾好了。”他顿了顿,声音沉沉:“陆府以后你都不用去了。”


    不用再害怕陆炳会对你使阴谋诡计,不用再因缺课而对学童们心生歉疚。


    黛玉束裙带的手猛地一颤,他都知道了,连同自己低落的情绪和惊忧的顾虑,全盘接收。并用默默的行动,一一化解了她的烦恼,传递着坚实的支撑。


    这种始终被理解、被包容、被照顾的震撼,让黛玉眼眶一热,那些被强压下去的酸楚再次汹涌,却因为他的存在而不再彷徨无助。


    黛玉含泪的目光,凝在他紧闭的眼上,窗外流转的光影,掠过他挺秀的眉骨和鼻梁,最后落在温润的唇上,像一股镀了金光的柔波。


    心中那团暖意骤然膨胀,在近乎虔诚的感激驱使下,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骄勇,黛玉微微倾身,双手环在他脖子上,仿佛一叶轻舟终于摇曳着,靠向遮风避雨的港湾。


    张居正身形蓦地一僵,刚欲睁眼,唇上却已落下一点香甜的温软。


    他本能地低头回应,揽住她的腰肢圈入怀中,任凭自己沉溺在一片幽深的温柔海域中。


    偶尔好奇地撩起眼皮偷看她一眼,长发披散在背后,睫毛如蝶翅一般剧烈地颤动,小巧的耳垂染上了霞红,一直蔓延至秀丽的脖颈。领口的子母扣尚未纽好,露出肩下一片雪白纤秀的肌肤。


    这种有别于女儿娇羞矜持的大胆举动,恰恰说明昨夜今晨,在危机四伏的皇宫,她到底有多害怕……


    他眼眸一酸,再度紧闭双眼,化被动为主动,传递更多的力量与暖意,熨平她心底的不安与忧伤。


    黛玉缓过气儿来,脸颊烧得厉害,慢慢退开寸许,手指卷着发稍,带着一种撒娇的意味,声如黄莺出谷,问他:“二哥哥,你何时来我家请期?”


    经此一遭,让她深刻意识到,还有人谋略心机在她之上,却不是自己的盟友,稍有不慎,就会使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她再也不想被旁人觊觎算计了,只想长长久久、名正言顺地待在他身边。


    张居正喉结无声的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怜惜与郑重,温热的手掌轻捧起她艳若桃花的脸颊,柔声道:“如果你不嫌早,明年开春,我们就回江陵成亲。”


    之后又垂眸,略显遗憾地说,“只是要委屈你先做一年举人娘子,成亲的排场也不能逾制。”


    “张居正,管你是举人还是进士,你就是你,我是嫁你,不是嫁排场。”她娇嗔一笑,眸中水光潋滟,似有星辰闪耀其间。


    张居正深深凝视着她,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伸手在包袱里探了探,取出一枚桃木梳和一面菱花小镜。


    “转过身坐好来,我给你梳头。”他将镜子递给黛玉,让她坐在自己膝头。


    黛玉娇羞地转过身去,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衣裳不整,不由双手渥着滚烫的面颊,嘤咛两声。


    张居正一手拢起她柔顺的发丝,一手执梳,直发根处缓缓向下梳理。发丝在他指间流淌,如捧月光,如掬春水,带着无声的爱恋与情思。


    翌日,京师蒙正堂的招牌,就正式挂在了灯市口的顾家大宅前。


    这里距陆府也并不远,半里路而已,陆家三千金上学乘车坐轿,盏茶功夫就到。


    荆州八虎并司南,一听到消息,忙喊嬷嬷收拾行李,争先恐后地往新宅子跑。


    最开心的要数王世懋了,陆家不许寄宿学童的亲长探望,但是顾家准允,他哥终于可以每天见到林老师了。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剂良药,药到病除,病了半个月的王世贞,登时就活泛起来。


    先是给自己裁了几身新衣,再把自己的诗集整理出来,打算委托潇湘书林给刊刻出来,如此一来二去,见面三分情,他总能打动林姑娘的。


    黛玉从晴雯那里,拿到王世贞的诗稿,仔细品读了一番。


    文字宗法盛唐,格调高华。辞采富丽,笔力雄健。还有一些因堆砌典故而流于冗繁。带着少年特有的英锐与锋芒。


    不得不说这本诗集,还是有一定的刊刻价值。而况王世贞交游广阔,男女拥趸极多,必然会是畅销书籍。


    但是黛玉不想与之过多接洽,恰好史湘云出了祖孝,又不想议亲,躲到宛平舅家来了。


    黛玉就撺掇湘云,来蒙正堂做老师,又因她酷爱诗歌,就让她来负责与王世贞对接,商讨校对修订,刊刻装帧事宜。


    王世贞希望落空,又被一个话口袋诗疯子给缠住了,恼得不行。


    偏生潇湘书林歇业一日,老板不在,又逢蒙正堂的休息日,王世贞气鼓鼓地抱着诗集,敲响了顾府别院的门,非要见潇湘书林的财东林老板不可。


    黛玉却实在无法拨冗接待,只因家里来了一位稀客——王熙凤。


    “可撞见活冤家了!上月收了你的信说,说戚老将军可能身体欠安,让我留心着。开春我就带了个老郎中去戚家拜访,还真诊出大毛病来了。


    恰好我手上有一支淘换来的百年老参,一时发了善心,给戚家送了过去。


    林丫头你猜怎么着?硬生生把戚老将军从鬼门关给拽回来了!原想着这事横竖积德罢了,谁承想你说的那位戚继光,活脱脱是块年糕投胎,黏上就甩不脱!”


    王熙凤笑靥如花,一双丹凤眼微微挑起,声如银铃急响,一长串子说下来,气也不带换的。


    黛玉听其娇音,见其俏态,不由会心一笑,忙道:“这么说,是妹妹我好心办了坏事,给凤姐姐添麻烦了。”


    “是挺麻烦的!”王熙凤甩着帕子道:“自打他爹能下床打拳,这位小戚爷便成了咱们府门前的缠枝莲灯笼,昼夜晃着眼。又好似我王家门前的石狮子,风雨无阻地杵着。”


    “他这是要干什么呢?”史湘云一时没明白过来,懵懵懂懂地问。


    紫鹃与晴雯在帘外相视一笑,一个打帘子,一个端茶上来。


    王熙凤红了脸,哼声道,“谁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家里穷,没钱送我胭脂香粉,也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天天薅一篮子野花给我!我呸!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眼子!”


    史湘云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但又想不透,只觉得凤姐满是得意口气,却故意说着厌烦的话。


    “妹妹们评评理!他那殷勤劲儿,活似六月天的日头,晒得人发昏!”凤姐拿着扇子猛摇一阵子,抱怨道,“前儿在外头偶遇,我故意拿乔绕道走。他倒好,隔着荷花池就嚷:‘王姑娘留步!’我扭身便走,踩了裙角差点绊倒自个儿!谁知他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脚踩莲叶,“噌”的一下飞过莲池,及时扶了我一把。只把我吓了一跳。”


    史湘云这才反应过来,回头与黛玉对视一眼,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戚小将军是想给我们做凤姐夫呢!”


    “什么凤姐夫,你少胡吣!”凤姐佯装生气,拿扇子在湘云头上一拍,转脸又笑得眉飞色舞。


    黛玉转着扇柄,低头窃笑了一阵子,又一本正经地问:“说来你们也算门当户对了,也不知道戚小将军,长什么模样,配不配得上你。”


    凤姐说得口干,吃了半盏茶,翘脚坐在绣墩上,绣鞋凤头缀的珍珠上下晃荡着。


    “相貌嘛也就那样,方脸浓眉,鼻梁高挺,虽与俊俏沾不上边,但这莽夫生得铁塔似的高个子,拳头上能站人,胳膊上能跑马,自有一股倜傥气概。


    偏他行事又似松间鹤影,清朗朗的教人挑不出错。才扶了我一把,就松手了。恼得我呀心如乱絮。恨不能变作蜻蜓点水,沾个影儿就飞远!”


    湘云吃吃笑着,低声对黛玉道:“果真就是凤姐夫了……”黛玉拉着湘云的手一捻,努嘴让她老实听着。


    凤姐柳眉一扬,弹了弹指甲,“哎”了一声,“更可气的是,后来他托媒人向我爹递话,说什么‘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听得我耳根子烧得慌!倒像是我王熙凤成了庙里的菩萨,专等着人烧香还愿似的!”那口吻也不知是气是笑。


    黛玉捋了捋团扇上的流苏,笑问:“那这门亲事,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我不知道,正为这个心烦呢!”凤姐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团扇翻过来掉过去,好似自己纠结的心。


    “这人粗得能擀面,细得会穿针!我出门逛街回来晚了,巷口窜出几个泼皮要调戏我,姐们儿袖子还没撸起来呢,那厮竟从墙上倒挂下来,蝙蝠成精似的!


    两脚踹翻三个,剩下那个被他拎鸡崽儿似的按在墙上,还扭头冲我笑:‘王姑娘莫怕!’我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比打更锣还响!


    过会子我发现落了一支钗,几个丫鬟打着灯笼,找了半个时辰愣都没找到,偏他听我说了几句话,就从马车帷子里找到了。


    他那股子劲头,好比苍蝇见了蜜糖罐,嗡嗡嗡地赶不散,烦得我呀,恨不能学那孙猴子变棵大树,教他找不着门!”


    “合着王姑娘到京城,不是探望我们姑娘和史姑娘,是专为躲情债来了。”晴雯笑道。


    凤姐将手搭在黛玉肩上,轻轻一摇,“这人的好赖,我可都是听你说的。他是个有本事的将军,一生风光有时,落魄有时,醋妻一个,娇妾三个,儿子五个。你知道我是个善妒的,只怕是受不了。”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将脸转向了窗外,藏起泛红的眼眶,咬了咬唇,低声道,“好妹妹快与我支个招儿,这烫手山芋可怎么扔?”


    黛玉敏锐地感受到她周身萦绕的低落气息,不由在心中无声地叹息。凤姐是害怕又像上辈子那样,儿女缘薄,丈夫离心。


    她伸手替凤姐号了脉,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笃定地说:“你这身子骨气血健旺,只要宽心保养,孕期不要操心劳神,将来必是儿女成行。切勿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真的?”王熙凤眼眸一亮,心尖微微发颤。


    “我哄你做什么,有病就让你治病去了。”黛玉拍了拍王熙凤的手,笑道,“你若不信我,再多请几个大夫看看也行。”


    “我信!”王熙凤神采飞扬,将手一挥,腕上的翡翠镯子碰在玉石禁步上,叮铃乱响。


    黛玉莞尔一笑,“既如此,哪里需要我给你出主意。你若喜欢他就答应人家,不喜欢就学那戏文里的小姐,抛绣球招亲,一点儿不费事呢!”


    凤姐听了,嗤的一声笑了,鬓边珠钗随笑乱颤,啐了一口道,“我呸!便是抛了,也得砸个识趣的!若他再这般死缠烂打,说不得要学那张飞卖秤砣,人硬货更硬,教他尝尝咱们凤辣子的厉害!”


    史湘云眼波流转,促狭地眨了眨眼,笑问:“哪个他,什么他?”


    “好你个云儿,还敢笑到我头上。”凤姐丹凤眼一瞪,叉腰佯怒,眼底藏笑,起身甩着帕子打她。


    湘云灵巧躲开,转到黛玉身后,掰着手指道,“等你的那个他,追到京城里来,看你这个活猴儿,还往哪里逃!那不得乖乖披上嫁衣,叫人家背回去做媳妇儿!”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好个诌断了肠子的,我先追着你打!”凤姐围着黛玉绕了一圈,作势去拧湘云的嘴。


    三人笑闹了一阵子,满屋子红飞翠舞,玉动珠颠,十分热闹。过了半刻钟,才消停下来。


    门房又来回禀说,王公子还在毒日头底下站着候门。


    黛玉不得不向姊妹告罪离开,带着晴雯去偏厅见了王世贞。


    谁知这人中了暑,才开口笑了一下,人就晕倒了。


    黛玉让门房给他解了衣裳,灌了一瓶藿香正气水,再用刮痧板蘸水寨他四肢上反复刮动,总算是缓过气来。


    隔着一道竹帘,黛玉劝他道:“王公子先好好歇着,刊刻诗集的事,不如等到公子登科及第之后,再追加数目。而今首印一千本已经足够多了。”


    王世贞听说才一千本,登时扫去兴头,脸上转了颜色,坚决不肯。


    黛玉也不便与他多拉扯,只得道:“既然公子嫌小店不懂鉴赏佳作,那这笔生意我们就不做了。您不妨再多走访几家书坊,总能寻觅知音的。”


    一听这句,王世贞又急了,勉为其难答应了。


    晴雯出面与他签了合同,好说歹说将人打发了回去。


    这时候下值的顾璘,带着首辅夏言,来顾府别院参观,身后还跟着张居正。


    黛玉心头一喜,连忙请凤姐、史湘云帮忙整饬席面,自己前去待客。


    这里是五进深院,飞檐斗拱皆覆琉璃青瓦。正堂七楹开阔,榆木为柱。地铺青砖光可鉴人,步履其上声若清磬。


    东西庑廊环抱,游廊彩绘皆取“海屋添筹”、“麒麟吐书”典故,金粉勾填,很是明丽。


    穿过中庭,可见太湖石叠山嶙峋,引玉泉活水成曲池,红鲤如霞,游弋于清波之中。


    临水筑“蒙正堂”,是黛玉开蒙授业之所。窗外植玉兰数本,春时花开如雪,芳香透帘。


    东跨院五间房,上面桶瓦泥鳅脊,门栏窗隔样样精致,一色水磨群墙,暂时作为孩子们起居的宿舍。


    西跨院藏书三楹,缥缃万卷,墨香与庭中丹桂香气交融。


    夏言一路捻须称赞,看到一片菡萏池上碧莲映晚霞,清风徐来,暗香浮动,不由念道:“香叶含烟浮翠潋,仙葩浥露吐芳华。真是好呀!”


    顾璘叹了一口气,道:“说到香叶,今日陛下还亲自做了香叶冠,赐予桂洲与严尚书。原以为陛下放遣三千宫人,是悔过自新,打算摈弃玄修了,没想到他仍是这样执迷。”


    桂洲,便是夏言的号。


    夏言道:“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便是如此了。”


    听到这话,张居正不由与黛玉对视一眼,没想到简出宫人的事,还未尘埃落定,“香叶冠”事件,到先猝不及防地来了。


    这个香叶冠是嘉靖帝亲创的首冠,高一尺五,绿纱制成,绣太极图。原本该是道士所戴之帽,因首辅夏言与礼部尚书严嵩,是最能写青词的两个人,就获得了这一“殊荣”。


    夏言素来反对嘉靖帝玄修,将这顶香叶冠拿回去就弃如敝屣,而严嵩却将这顶香叶冠笼上轻纱,在皇帝召见时戴上,以示自己对皇帝的忠心。


    嘉靖帝相当满意,又问夏言为何不戴,耿直的夏言说大臣朝天子,不必着道士衣冠,因此大失圣心。


    此时的夏言还不知道,是否戴香叶冠不仅关乎庙堂礼制,其背后还有嘉靖帝对臣子的权衡与试探。


    依夏言刚正不阿、傲慢犀利的个性,是绝对不肯戴道士香叶冠的,这是他身为首辅的原则底线。


    但是又不能让他平白得罪皇帝,上了奸佞小人的当,而且还不能以曲意逢迎的姿态,对皇帝崇道的事大加赞赏。


    要想帮夏首辅解决这个“三难问题”,非大智慧不可——


    作者有话说:凤姐歇后语大师,凤戚这对也很甜的哦,唯一一对副cp。


    1、《明史》列传第一百九十六:帝以奉道尝御香叶冠,因刻沈水香冠五,赐言等。言不奉诏,帝怒甚。嵩因召对冠之,笼以轻纱。帝见,益内亲嵩。嵩遂倾言,斥之。言去,醮祀青词,非嵩无当帝意者。


    2、《国朝献征录》卷106汪道昆《特进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孟诸戚公墓志铭》:一品(王氏)鸷而张,先后有子皆不禄,少保阴纳陈姬,举祚国、安国、报国,沈姬举昌国,杨姬举兴国。御人露诸姬多子状,日操白刃,愿得少保而甘心。少保衷甲入寝门,号挑而愬祖祢,乃大恸。一品亦弃刃抱头痛哭,乃携安国子之。安国既受室而殇,一品解体,囊括其所蓄,辇而归诸王。少保岁散千金徇客,急归而暴折,即延医治病,且无资。丁亥,始及耆,蜡日,鸡三号,将星陨矣。


    3、《明史》卷212《戚继光传》:继光幼倜傥负奇气。家贫,好读书,通经史大义。嘉靖中嗣职。


    第98章 七日阁老


    为了避免夏言落入严嵩的谄媚陷阱, 张居正不得不开口提醒:“阁老,香叶冠之事不容小觑。倘若严尚书将御赐的香叶冠珍之爱之,甚至在奏对时也佩戴着, 您若不戴,则显得您藐视皇恩。


    我知道您要保全为人臣的铮铮气节,也要向群臣传达出不崇道佞仙的立场, 但是也不能触怒皇权。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是让小人借故发难,元辅大人恐有退阁之忧。”


    夏言双手负后,望着晚霞中的荷花,不以为意道:“那又如何,老夫在内阁已经两进两退了, 今春考满, 陛下不也复我官阶, 赐宴礼部了么?陛下身边没有可用之人, 最终还是会酌情起复老夫。”


    黛玉看了张居正一眼,走上前来对夏言道:“夏阁老, 白居易有句诗‘行路难, 不在水, 不在山,只在人情反复间’。


    人心反复无常, 君臣之间的信任则更为脆弱,会在一次次失望中瓦解,您若是屡次被驱逐出内阁,必有宵小妄图取而代之。


    而况据我推测,七月初一将有日食,您若这时候, 因小事触怒陛下,尤为不利。若被人弹劾‘邪臣在侧,日以晦蚀’。届时,阁老又当如何自辩?”


    顾璘与夏言闻言,双双色变,夏言脸上笑容不复,捻须沉吟了片刻,“你说的日食,确定当真?”


    “小女不敢妄言!”黛玉笃定地点点头,人的命运轨迹,或许在各方作用下,能够有所改变,但日月星辰运行的变化,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夏言的目光在张居正和黛玉的脸上扫过,意识到他们方才是在劝谏,蹙眉道:“你们有什么话只管说,但那个香叶冠,我是坚决不能戴的。老夫宁死,也不能折节侍上,贻笑史册。”


    “不用戴!”张居正与黛玉异口同声道。


    张居正眼蓄明光,意味深长地道:“汉朝时一旦发生日食,皇帝不想下罪己诏,就会策免三公。眼下皇帝定会借日食为由,排除异己,内阁成员也是时候变化一下了……”


    紫禁城重檐深处,漫出缕缕青烟,又到了嘉靖帝焚烧青词的日子了。


    夏言不禁庆幸身边有了谋士“白圭”,这种骈俪繁藻的文章,他早已厌倦写了,此时有人源源不断地提供瑰丽的文章,让他轻松了不少。


    尽管陛下与他在治国理政上的分歧不少,但他始终都凭借着青词屹立不倒。


    他按照张居正所言的,在奏对时向嘉靖帝陈明香叶冠之事,果然得到了陛下的认同。


    内官监太监黄锦,通禀:“陛下召礼部尚书严嵩觐见。”


    候在汉白玉阶下的严嵩,连忙直起佝偻的身子,敛衽整冠。提着绯袍前摆疾步而上,他头上戴的不是乌纱帽,而是陛下昨日赐予的香叶冠。


    为了隔绝凡尘秽气,还精心用薄如蝉翼的素纱将香叶冠包裹好。


    听到脚步声近,夏言瞥见严嵩果然是这副打扮,正印证了张居正与林姑娘所言的,小人必有谄佞之行。


    他忽然展颜一笑:“严大人可知《道德经》有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若以凡俗轻纱,裹天家圣物,岂非画蛇添足?”


    严嵩脸上沟壑般的皱纹,骤然绷紧。他眼看着夏言捧出,一个两尺高的精美玻璃龛,里面用红绸匣托着香叶冠,对陛下朗声奏对:“陛下以天心赐冠,此非人臣可私享之物!臣请奉此冠入文华殿与《太祖宝训》同龛,使百官仰瞻天恩,皆知陛下敬天法祖之诚!”


    此举表面上是吹捧嘉靖帝的德行,实际上是将道教器物转为朝堂礼制,皇上既然要“敬天”,自然就必须在“祖制”的框架下行使皇权。


    上朝奏对一律按《大明会典》上面的君臣冠服制度来,不可僭越篡改。


    嘉靖朗笑出声:“好个敬天法祖!”他转眼看向严嵩,“严卿你为何以纱裹香叶冠,直入西苑?”


    严嵩正躬身立在金线绣的道德经屏风前,满头银发精心绾进薄纱笼住的香叶冠中。


    “臣蒙天恩,不敢使圣物蒙尘……”严嵩话音未落,又听嘉靖帝问夏言。


    “夏卿。”嘉靖的声音冷了下去,仿佛淬着寒冰,“严嵩这般作态,你说该如何褒贬?”


    夏言目光扫过眼神游移不定的严嵩,撩袍跪奏:“严尚书古稀之年犹存赤子之心,效童稚扮神,状若俳优,以娱圣心,其情可悯。但香叶冠既承天意,当以清净供养为上,若效凡俗冠冕擅加于首,反损灵性。而况大明官员十日一休沐,严大人数日不曾沐发,油垢甚重,其行恐招神明之怒。”


    严嵩闻言登时大惊失色,惶恐不安地说:“臣愚钝,未曾领会圣心!”


    嘉靖帝手中的阴阳镯“啪”的一声拍在案上,手指向严嵩,怒道:“摘了!沐猴而冠的混账东西!”


    严嵩扑通跪地,纱裹的香叶冠歪斜着倾倒下来,在地上滚了三滚。


    嘉靖帝看了他慌张的模样更是失望,冷嘲热讽道:“怨不得人叫你严三滚,不该你戴的冠,就戴不得,知道吗?”


    “老臣明白!多谢陛下教诲。”严嵩忙膝行几步,将香叶冠捧起,交给了黄锦公公。


    一心想要向皇帝表忠心的严嵩,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简直偷鸡不成蚀把米。好在陛下也只是申饬了他一顿,无伤大雅。


    只是严嵩看向夏言的眼神,再也难掩恨意。


    六月下旬的紫禁城,闷热得如同巨大的蒸笼,连蝉鸣都带着几分倦怠。文渊阁内,冰鉴散发出的凉气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硝烟。


    首辅夏言端坐案后,目光沉静如水,落在手中那份江西清丈田亩的奏疏上。张居正一直在劝谏自己尽早完成南直隶的田亩清丈,如今已经初有成效,查出了许多官绅隐匿的田亩,收缴了欠税。


    对面立着的是礼部尚书严嵩,二品绯袍上的锦鸡补子,随着他微微前倾的身子晃动着,上面的锦鸡,仿佛就要飞上枝头似的。


    “夏阁老,”严嵩的声音如同浸了蜜,甜得发腻,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陛下心系江南水患赈济,然国库支绌。依下官浅见,这清丈田亩,功在千秋,却非燃眉之急。不若……暂缓?”


    夏言指尖在奏疏边缘轻轻一叩,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抬眼,目光掠过严嵩那张写满“为君分忧”的脸。


    暂缓?清丈触动的正是你严党在江西的根基。


    夏言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淡淡道:“严尚书忧心国用,拳拳之心可鉴。然清丈乃厘清赋税之本,田亩不清,赋税何来?百姓嗷嗷待哺,正赖此开源之策。”


    严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深:“阁老所言极是。只是下官听闻,清丈所至,地方颇有怨言,恐生民变,反误了赈灾大局。陛下若闻地方不稳,龙心震怒……”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将“陛下”二字咬得极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拿陛下压我?夏言心中警铃微响。张居正提醒过,严嵩此人,最擅长的便是将私心裹上“圣意”的外衣。


    他不动声色地将奏疏合上,推到案几中央:“民变?严尚书消息倒是灵通。不知是哪处州县,竟敢阻挠朝廷国策?老夫即刻奏请皇上命都察院、锦衣卫严查!若确有其事,定斩不赦,以儆效尤。若系谣传,当究其散布惑众之源!”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目光如电,直刺严嵩眼底。


    严嵩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夏言这招以退为进,反守为攻,狠辣异常!


    查?真查下去,他指使地方制造混乱阻挠丈量的勾当,岂非要暴露?


    他强自镇定,干笑两声:“阁老息怒,下官也只是风闻,风闻罢了。既阁老决心已定,下官自当竭力襄助。”


    他连忙将话题岔开,心中暗恨:从前直言不讳的夏言,不知何时,也如老狐狸一般滴水不漏了。


    几日后,西苑。


    嘉靖帝朱厚熜斜倚在紫檀云龙纹榻上,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阴阳镯。


    夏言与严嵩垂手侍立,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气味,少了丹药的异香,的确清新不少。


    “江西清丈,夏卿办得如何了?”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仿佛随口一问。


    夏言躬身:“回陛下,已有条不紊推进,各府州县俱已开启。清丈后,赋税可增,赈灾钱粮当无虞。” 他言语简洁,直指核心。


    嘉靖眼皮微抬,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严嵩:“严卿,你有何见解?”


    严嵩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一步,腰弯得更深:“陛下圣明烛照!夏阁老为国操劳,殚精竭虑。只是,臣闻清丈吏员所到之处,地方缙绅颇有微词,言其扰民过甚,似有矫枉过正之嫌。臣斗胆,或可稍缓其势,宽限时日,以示陛下体恤士民之心?”


    他言辞恳切,仿佛字字句句皆是为国为民。


    又来了! 夏言心中冷意更甚。严嵩这是要借“民意”之名,行阻挠之实,更要在陛下面前给自己扣上“苛酷扰民”的帽子。他早有后手,面上波澜不惊,静待皇帝反应。


    嘉靖捻动阴阳镯的手指顿住了。他睁开眼,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锐利如鹰隼,扫过夏言沉静的脸,又落在严嵩看似惶恐实则隐含期待的脸上。


    扰民?士绅怨言?呵,嘉靖心中泛起一丝冰冷的算计。夏言此人,才干是有的,清名是好的,就是骨头太硬,心思太正。


    他像一把锋利的宝剑,能斩开荆棘,却也容易割伤执剑人的手。水旱连年,国库空虚,北虏南倭处处要钱,夏言那套“正本清源”的办法,见效太慢!


    他需要一个不在乎名声、不在乎手段,能替他弄来大把银子的人,一个能替他做那些夏言绝不肯做的脏事的人。


    一个……奸臣。


    嘉靖的目光在严嵩身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此人老迈,媚上欺下,贪鄙成性,心思活络,更关键的是,他毫无底线,为了权势可以出卖一切。


    让他入阁,让他和夏言斗,让他去撕咬那些碍事的士绅,让他去搜刮那些夏言不屑去碰的财源。


    用严嵩的“恶”,来成就自己的“道”,用他的污秽,来供养自己的超脱。至于两人相争,岂非正合朕意?朝臣互相牵制,社稷才最安稳。


    “些许微词,何足挂齿!”嘉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丈国策,关乎社稷根本,岂容懈怠?夏卿所为,乃忠君体国!” 他直接否定了严嵩的“缓势”提议。


    严嵩脸色一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慌忙伏地:“陛下教训的是!臣愚钝,臣失言!”


    夏言心中却无半分轻松。皇帝虽然支持了他,但那句“何足挂齿”背后透出的,是对地方真实反应的漠然,更是对严嵩所代表的某种“不择手段”的潜在认可。


    他敏锐地捕捉到皇帝扫向严嵩时,那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是厌恶,而是审视,一种衡量工具价值的眼神。陛下,究竟意欲何为?


    夏言第一次感到,自己似乎并未真正触及皇帝幽深莫测的心思。


    嘉靖的目光在惶恐的严嵩身上逡巡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和:“不过,严卿心系民情,倒也算得上勤勉。”


    他微微停顿,西苑内落针可闻,夏言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自顾太保走了,翟銮退了,内阁近来事务繁杂,夏卿一人也太过操劳。”嘉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夏言耳边,“即日起,严嵩入阁,协理机务吧。”


    “臣…臣…”严嵩猛地抬头,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冲击着他,让他一时失语,只能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臣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夏言站在原地,如同石雕。六月天里,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背直窜天灵。陛下让严嵩入阁,要分他的权!


    想起张居正的警言,夏言缓了片刻,脑中一片清明。陛下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清正廉明的内阁,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他砍向任何地方、染满鲜血,却无需他亲自握持的刀!


    严嵩,就是这把刀!自己之前的“胜利”,在陛下眼中,恐怕只是维持朝局平衡的筹码。


    陛下拉严嵩入阁,不仅是为了制衡自己,而是为了利用严嵩的“恶”,去做自己绝不会做的事!


    嘉靖帝看着夏言瞬间僵硬的脸,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挥了挥手,带着一丝尽在掌控的漠然:“好了,都退下吧。严卿,入阁后,当尽心辅佐夏卿,莫要…逾矩。”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一种默许的界限。只要弄来实实在在的钱,别闹得太过分就行。


    “臣遵旨!”严嵩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臣告退。”夏言的声音平稳依旧,但袖中的手指已深深掐入掌心。他躬身退出西苑,转身的瞬间,目光与狂喜难抑的严嵩短暂交汇。


    严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夏言的眼神却已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沉寂的海面。


    走出西苑,炽热的阳光灼烤着大地。夏言抬头望向刺目的天空,心中默算着日子。


    距离七月初一还有七日。林姑娘所说的日食快到了。


    陛下,想用严嵩这柄毒刃?只怕它尚未割伤旁人,自己先要崩了刃口。


    严嵩,入阁?好,老夫就让你尝尝,这阁臣的位置,究竟有多烫手! 一丝冷冽的锋芒,终于在他沉静如水的眼底,一闪而过。


    铜壶滴漏指向子时末刻,烛火将张居正伏案的影子拉得巨大,投在满墙书架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案头摊开的,是一叠重若千钧的奏疏。两年来,他替夏言暗中拉拢了几位言官,这几位铁面御史与六科给事中的奏疏中,写明了严嵩及其党羽,在江西清丈过程中,横加阻挠、索贿受贿、纵容亲族强夺民田的实证。


    严嵩入阁数日,恭谨有加,谦卑更甚,自然不会过早暴露自己的马脚,仅仅只是扣留了两本弹劾自己的奏章。可是他却不知道,有人早就盯上了自己。


    张居正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嘉靖帝要严嵩做走狗快刀,替皇帝敛财,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可别忘了,若手上沾了太多血污,脏得让天下人都看见,让老天爷都震怒了,那就是打狗之日!


    天象示警,正是清算之时。严分宜,你入阁的苦酒,我张居正敬你一壶!


    紫禁城上空,万里无云,骄阳似火。西苑内,嘉靖帝因猫仙霜眉之言,正在陶仲文等一众道士的护持下,举行每月朔望的祈禳法事,暗中乞求消弭即将到来的“日变”。


    严嵩作为新晋阁臣,得以侍立一侧,他身着簇新的仙鹤绯袍,努力维持着庄重,但眼底深处骤登高位的兴奋,却难以完全掩饰。


    夏言肃立另一侧,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老僧,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并非泥塑木雕。快了!他心中默数着时辰。


    隅中三刻正,毫无征兆地,西苑窗棂上那刺目的阳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抹去了一角!殿内的光线骤然一暗。


    “天狗!天狗食日了!” 不知哪个小内侍失声尖叫,立刻被黄锦狠狠瞪了一眼,捂住嘴巴拖了下去。


    但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殿内瞬间弥漫开压抑不住的恐慌。


    道士们的诵经声变得急促而走调,陶仲文脸色煞白,强作镇定地舞动着法器,嘉靖帝捻着阴阳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那渐渐被阴影吞噬的太阳。


    殿外,整个京城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惧。鸡飞狗跳,犬吠四起,铜锣示警声此起彼伏,百姓惊呼跪拜之声,汇成一片恐慌的浪潮,直冲九霄。


    就在这天地异变、人心惶惶的顶点,首辅夏言动了!


    他猛地撩袍伏地,动作一气呵成。声音穿透西苑内混乱的诵经声,带着一种撕裂黑暗的力量,清晰而沉痛地道:


    “臣夏言泣血叩首!《春秋》垂训,日食皆因君德有亏,奸佞蔽日!今者天狗吞阳,乾坤失色,此乃上天震怒,示警人君!


    陛下明鉴万里,简出宫人三千,乃圣明仁君。此灾异所由生,必因朝中有大奸大恶,蒙蔽圣聪,祸乱朝纲,以致天心不豫,降此凶兆!


    臣恳请陛下,顺应天心,肃清朝堂,以安社稷,以慰黎元!“ 字字如重锤,敲打在死寂的殿宇中。


    嘉靖帝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幻不定,震惊、猜疑、愤怒交织。


    七月初一,高山蔽日,金乌无影!


    与猫仙霜眉所言分毫不差!幸好今日三千宫人已经放出去了!再无人指摘自己的不是!


    “谁?谁是奸佞!”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道士的脸,最后死死钉在刚刚入阁七日的严嵩身上!


    大奸大恶?蒙蔽圣聪?祸乱朝纲?严嵩?!山高蔽日!原来是他!


    夏言话音才落,殿外由司礼监太监引领,早已等候多时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六科都给事中等十数位言官,如同得到号令般,齐刷刷跪倒在丹墀之下,声震屋瓦:


    “臣等附议夏阁老!天象示警,罪在奸佞!臣等冒死弹劾大学士严嵩,纵容亲属,干预清丈,索贿地方,鱼肉百姓,罪证确凿!


    其入阁以来,不思报国,反结党营私,堵塞言路,其行径悖逆,人神共愤!奸佞不除,天怒难息,国无宁日!伏乞陛下圣裁!”


    一份份弹章被高高举过头顶,在昏暗中如同雪亮的刀锋。


    严嵩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浑身冷汗,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喊冤,想斥责夏言构陷,想向皇帝表忠心。


    但在那吞噬天日的巨大阴影下,在那山呼海啸般的弹劾声中,在嘉靖帝那带着滔天怒意的目光注视下,他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完了!夏言,你好狠毒!你竟借这天狗食日之机……动作太快了,竟然在日食当天就弹劾他!入阁七日的狂喜,此刻化作了灭顶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嘉靖帝看着跪伏在地的夏言,又看看丹墀下黑压压一片的言官,最后目光落在抖如筛糠、面如死灰的严嵩身上。


    一股被冒犯、被欺骗的暴怒,以及对“天象示警”根深蒂固的恐惧,在他胸中翻腾。


    朕是需要一把刀,但这把刀,绝不能反过来割伤朕的手!更不能引来天罚!严嵩,你这蠢货!才七天!才七天你就给朕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引来天怒人怨!朕让你‘莫要逾矩’,你屁股没擦干净,就是这么给朕办事的?!


    “严嵩!” 嘉靖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得如同千年寒冰。仅仅两个字,却让整个西苑的温度骤降。


    严嵩浑身剧震,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涕泪横流:“陛下!陛下!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啊陛下!是夏言!是夏言结党言官,构陷老臣……”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住口!” 嘉靖帝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香炉、法器齐齐一跳。


    “天狗食日就在眼前,百官弹劾如山!你还敢狡辩?!”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必须舍弃!


    嘉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冷酷地决断:“天象示警,罪在奸佞…好,好得很!严嵩!”


    “臣、臣在……” 严嵩的声音如同蚊蚋。


    “尔蒙圣恩,甫入机枢,本应夙夜匪懈,以报君父。然尔不思检束,纵容亲族,扰乱国策,招致物议沸腾,更引天象示警!实乃辜恩负德,有负朕望!”


    “陛下!臣…” 严嵩还想挣扎。


    “念尔年迈昏聩,且初入阁未久…” 嘉靖的声音毫无温度,宣判他的结局,“着即革去大学士之职,所有恩赏一并收回!令尔即刻离京,归江西原籍,闭门思过,无旨不得擅离!退下!” 最后两个字,如同重锤,彻底砸碎了严嵩所有的幻想。


    短短七日!从云端到泥沼!


    严嵩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头,瘫在金砖地上,那身象征着无上荣耀的仙鹤绯袍,此刻虚笼在身上,只衬得他狼狈如丧家之犬。


    两名锦衣卫面无表情地上前,将他架了起来。在被拖出西苑的瞬间,他怨毒至极的目光,死死钉在夏言沉静如水的背影上,仿佛要将那身影烙印在灵魂深处。


    夏言依旧伏在地上,姿态恭谨。直到严嵩被拖走的脚步声消失,丹墀下的言官们也被皇帝挥退,他才缓缓抬起头。


    西苑内光线依旧昏暗,日食尚未结束。嘉靖帝疲惫地靠在御座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揉着眉心,仿佛刚才的决断耗尽了心力。


    夏言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和洞悉世事的悲凉。


    陛下,您弃了这枚棋子,弃得如此干脆。您需要人做刀时,便将他捧上高位;他惹了天怒人怨,便一脚踢开。


    那么,清流直臣呢?在您心中,是否也只是另一枚用途不同的棋子?今日弃严嵩以应天象,平息人怨,那么明日又会轮到谁成为祭品?


    他清楚地看到,嘉靖帝在处置严嵩时,眼中并无多少对自身罪行的反思,更多的是对“天罚”的恐惧。帝王心术,深如寒潭,无关善恶,只论得失利用。


    “夏卿……” 嘉靖帝闭着眼,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严嵩已作处置。清丈一事,关乎国本,卿当一力主持,毋负朕望。”


    他只字未提天象,也未提那些弹劾的具体内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罢相风波,只是拂去了一粒碍眼的尘埃。


    夏言深深叩首:“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退出西苑,午时的阳光正刺破残留的阴翳,重新洒满大地。光明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人心深处的寒意。


    夏言抬头望向那逐渐复原的太阳,刺目的光芒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不远处,被剥去官服的严嵩,正被锦衣卫押解着,踉跄走向宫门。


    在跨出宫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文渊阁的方向。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怨毒,而是淬炼成了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混合着对权力失而复得的极度渴望,只要陛下欲壑难填,他终究会回来的。


    夏言整了整自己的袍袖,迎着烈日,稳步向文渊阁走去。


    这一局,看似他胜了,严嵩的阁老梦只做了七天。但他深知,紫禁城的天空下,永不落幕的权力游戏,才刚刚进入更凶险的篇章。


    嘉靖帝需要“财货上流”的人物,今日弃了一个严嵩,明日又会是谁,被至高无上的皇权选中,拿起那把注定沾满污秽鲜血的刀?


    而他自己这把“清正之剑”,又能在这污浊的棋局中,保持锋芒多久?——


    作者有话说:这章是朝堂线,明后两章就是成亲啦,张哥入仕后权谋戏占比会增加,婚后日常互动也很多。严阁老当然还会回来的,因为嘉靖帝还需要他这只老狗做黑手套捞银子呀。


    1.《明世宗实录》和《明史·世宗》: “嘉靖二十一年七月己酉朔, 日有食之。”


    万历河南《仪封县志》: “嘉靖二十一年七月己酉朔,日有食之既,昼晦,惟仰见星斗,飞鸟乱投林。”


    2.《明史·卷一百九十六·列传第八十四》:二十一年春,一品九年满,遣中使赐银币、宝钞、羊酒、内馔。尽复其官阶,玺书奖美,赐宴礼部。尚书、侍郎、都御史陪侍。当是时,帝虽优礼言,然恩眷不及初矣。


    3. 《明世宗实录·卷二百六十四》:嘉靖二十一年七月己酋,御史乔佑等、给事中沈良才等,以圣谕切责辅臣夏言恣肆,科道官无一纠发者,于是各上论劾言负恩误国,法当罢黜,仍将臣等并黜,以为言官不职之戒。(原本是弹劾夏言的,现在在张哥操作下,全都弹劾严嵩了。)


    第99章 归乡成亲


    七月初六, 蒙正堂休息日,黛玉没想到夙夜服侍帝侧的陆炳,会在百忙之中拨冗驾临顾府。


    这次他依旧是为求亲而来, 只是求亲的对象不是尚书千金,而是为他手下的锦衣卫小旗刘守有,求聘紫鹃而来。


    黛玉知道陆炳不至于为一个小旗, 纡尊降贵担当保山,大半是为迂回求她谅解而来。


    但是为了紫鹃的终身大事考虑,黛玉还是让朱雀去玉燕堂,替紫鹃顶一天掌柜,请她到顾府议亲。


    紫鹃听闻是刘守有来求亲,登时就红了脸, 含羞带怯道:“我认得刘小旗, 老家是黄州府麻城县的, 他时常来店里照顾生意, 人还实诚。至于婚事,一切听凭姑娘做主。”


    黛玉见她如此情态, 便知是郎情妾意了, 不由笑道:“我们早已不是主仆, 而是姊妹了,婚姻大事听凭你自己意愿就好。”


    “我觉得他人很好, 与他年岁也相当。只是听闻他祖父刘太保虽已致仕,从前却是兵部尚书,提督团营,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紫鹃低头绞着手帕,有些不安地说,“我一个丫鬟出身的商户女, 恐怕不大配得上他,我若点头了,万一他家里人不同意,岂不白讨臊。”


    “提督团营的刘太保?他祖父是刘天和呀!刘太保不但数败鞑靼,战功卓著,还懂得治河、会改制兵械,三眼铳就是他创制的。”


    黛玉蓦然一惊,转而又想起刘太保的孙子刘守有,将来亦官至太子太傅、左都督。倘若紫鹃嫁给了她,将来就是都督夫人了。


    “他都请动了顶头上峰陆炳来说媒,必然已通禀家里了。你是京城玉燕堂的掌柜,年利分红也有六七百金,比世家大族的姑娘奁产还丰厚。”黛玉知道刘天和廉洁正直,面对炙手可热的秉一真人陶仲文,投来名刺以亲戚名义示好,他都不屑与之攀亲论戚,可见他不慕权贵,更重人品。


    而且刘家子孙个个有出息,谦让有德,家风极好,紫鹃嫁过去一定会过得不错。


    “而况咱们紫鹃姑娘,品格高尚,聪慧善良、细心温柔,又有国公府的见识,也千万不要妄自菲薄。你既然心悦他,那我就替你应下了。改明儿让凤丫头替你们操持婚事,保管热闹喜庆。”


    紫鹃满脸羞红,扶着脖子微微点头。


    黛玉又好奇笑问:“你的终身大事算是作定了,那晴雯那头,可有喜信儿了?”


    “锦衣卫千户王佐,倒是有事没事,常去潇湘书林坐着,晴雯不大喜欢他,撵了几次人。大概是嫌弃王佐年纪大,又是个鳏夫。而且他职位高追得紧,其他锦衣卫也不敢与之争雄。”紫鹃从实道来。


    黛玉对王佐的印象也不算好,只道:“这个刘守有与你情投意合也就罢了,我也不能让你们俩,都被锦衣卫的人给‘拿下了’。明年我要先回荆州一趟,就把朱雀、晴雯一并带走,京城的潇湘书林,就另雇一位掌柜吧。”


    “回荆州?”紫鹃讶然道,荆州又非姑苏老家,怎么用回字……转念一想,她恍然大悟,“姑娘你要和张解元成亲啦!”


    “嘘!”黛玉忙将食指竖在唇边,低声道,“暂时不便让外人知道,明年春天我会从荆州出嫁,可惜父亲也不能露面,只有母亲和表姑相送。”


    紫鹃隐约清楚,陆家三郎对林姑娘的情意,再加上陆炳一向强势,恐怕有些事还不能善了,忙答应道:“姑娘放心,待你归京之前,这件事我一定守口如瓶,就连枕边人也不说。”


    黛玉嗤的一笑:“这就想到枕边人上头去了,可知紫鹃姐姐是多么急着出阁了。”


    “姑娘,我认真为你着想,你倒好,拿我玩笑起来。”紫鹃羞得直跺脚。


    有了这桩大喜事做铺垫,陆炳的道歉之言也就好说了。


    “上回的事,是陆叔叔急功近利一时糊涂,吓到你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与阿绎无关,还请姑娘不要迁怒于他。之前说好的烧西洋玻璃镜的方子,我也受之有愧,姑娘就安心将它放入嫁妆单子里吧。”


    陆炳一面诚恳地说着,一面奉上了赔罪的礼单,都是上好的衣料珍玩之类。


    在黛玉的印象里,陆炳不是一个轻易低头折腰的人。


    史书上写到,有一回夏言曾掌握了陆炳行不法事的证据,陆炳害怕弹劾受罚,以三千金贿赂夏言而不得解,最后还是长跪在夏府门前哭泣谢罪,才让夏言网开一面。


    从此陆炳就嫉恨夏言,最后与严嵩勾结,借收复河套之事,构陷夏言交通边将,收受赃贿,害死了他。


    正因为清楚陆炳的危险性,黛玉越发不敢拿乔,生怕触怒了他,遗祸将来。于是大方接受了他的道歉,并希望与陆绎之间的友谊永世长存。


    陆炳这才笑着离开了顾府,直接回宫中伴驾履职去了。


    黛玉通过陆绎,再三确认了嘉靖帝遣放出宫的三千宫人名册里,只有史书上刺杀皇帝的十五个宫女的名字,唯有杨金英不在其列。


    陆绎解释道:“杨金英其实不算是宫女,他是皇上的嫔御,属于答应、常在一类的,所以不在简出之列。”


    也就是说,杨金英在嘉靖二十一年十月十九日,还是有弑君杀帝的可能。


    但是黛玉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能让皇帝的女御乃至嫔妃出宫保命,只能委婉地告诉陆绎,她在宫中时发现王宁嫔、曹端妃、杨金英几个对嘉靖帝颇有怨言,要多请内官监留意她们的举动。


    金风送爽,丹桂飘香的时节,京师玉燕堂的紫掌柜,在一众姊妹的护送下,风光出嫁。


    八月上旬,黛玉又通过张居正介绍,另聘了年壮有德的文士,来潇湘书林任掌柜,彻底绝了王佐时常来打扰晴雯的心思。


    经过几回考校,黛玉又从那些被放出宫的尚宫女官中,挑选了两位德才兼备的女子,来京师蒙正堂任教。


    张居正也正式向顾府请期,将于嘉靖二十二年二月十六日迎娶黛玉。顾璘请人精心占卜过了,是个宜婚嫁的黄道吉日。


    九月初打点好诸务,黛玉就以回金陵为母亲祝寿为由,告别了父亲,带着“逃亲”的王熙凤,和朱雀、晴雯两个乘船南下。


    待到十月下旬,壬寅宫变没有发生,留守在夏言身边的幕僚白圭,也要回家过年了。


    偏偏这时候,陆炳的长子陆经不幸病故,张居正一身素服,前去吊唁,并向陆绎辞行。


    陆绎裹在粗麻斩衰中,垂首跪在灵前,火盆里笼着飞扑的纸钱灰。昔日小太阳一样的少年郎,恍然间像是被阴云沉沉地笼罩着。


    兄长新丧,他十分难过,眼中满是忧伤之色。林潇湘已南归金陵,眼下张居正也要回荆州,心里很舍不得他。


    陆绎忍不住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开口挽留道:“一年后,你还是要回京科考的,不如就别回去了,免得两头奔波劳累。林潇湘已经回金陵了,你若再走,我就更寂寞了。”


    张居正见他捏着自己衣角的指节,渐渐变白,肩头不住颤抖,实在不忍心骗他。


    哽咽了半晌,只得一语双关地道:“哥哥要成亲了,不能不回家去。”


    他说的两个事实都是真的,长兄张居仁年底也要娶妻了。


    “哦,那真是恭喜了……”陆绎心知家里如今的情形,也不适合说这话,他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最终颓然滑落,喉结微抖,滚过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的哥哥,还没成亲就去了……


    陆绎眼角滑下泪来,垂手烧纸,而后深深地躬下脊背,答谢好友前来悼唁,麻冠上的绖带垂落下来扫在地上。


    伴着凄怆悲伤的哀乐,张居正心情复杂地离开了陆府。换了一身行装,打点好包袱,一路纵马狂奔,昼夜星驰。


    直到繁花似锦的金陵城近在眼前,萦绕在心中的阴霾,才渐渐消散。


    张居正携礼拜见了岳母庄夫人及姑母毛夫人,又与三位舅兄顾屿、顾峙、顾峻一一见礼。大舅兄、二舅兄殷勤客套自不必说,唯独顾峻怏怏不乐,噘着嘴忸怩。


    他不能反抗父母的命令,迫使自己忘记那封没有效力的婚约。可是当从前的好友张居正再次登门,却是以林妹妹未婚夫的身份,来见自己这个三舅子,这让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顾峻还以为随着父亲在朝堂上步步高升,他一个尚书家的三公子,怎么都比寒门举子强三分吧,谁知父母竟然亲手将林妹妹拱手相让。


    这让他如何甘心!


    可是,当张居正亲切地唤他“阿峻”的时候,顾峻却没有勇气与之对视,低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眼眶发酸,沉默了半晌,干涩的声音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张二哥,恭喜你了!”


    “多谢!”张居正心头一松,可一想到连鼓励顾峻进学的话,都有可能被曲解为嘲讽,亦不敢多言。


    回想当初,从林妹妹口中听到,她与顾峻有婚约时的痛苦心情,此时再面对顾峻,张居正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只得默默希望自己将来有能力了,再多扶持顾家,为顾峻谋一份合适的官职,以表对顾家的感激之情,酬谢岳翁顾璘对自己的知遇之恩。


    经过几轮通禀,张居正才第一次走进了顾府的青桐馆。


    王熙凤正与林妹妹说着体己话,听朱雀说张解元到了,饶有兴致地看向门口。


    黛玉还没见到人,面上先羞了三分,深知凤姐是个贫嘴烂舌的,唯恐她打趣人家,牵着她的衣袖,央请她回避片刻。


    “哎哟哟,难道我送你出嫁,都见不得新郎官么?”凤姐轻哼了一声,翘脚往绣墩上一坐,双手叠在膝头,神气活现地道,“他便是玉皇大帝,今儿我也要见一见。”


    黛玉无法,只得羞答答地将人请了进来,向张居正介绍道:“这位王姑娘是我手帕交,万户南溪王将军之女。”


    张居正早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从前也听林黛玉谈及王姑娘与戚继光的事,心下对这位泼辣豪爽的“王夫人”已有了初步印象,郑重地向她作揖问好。


    王熙凤一见了他的模样,瞬间坐不住,站起来走近两步,眸中放光似的,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喜得在黛玉肩头一推,笑道:“正把你那位二哥哥,给比下去了。你的张二哥往那儿一站,简直如山耸立,如渊深沉。”


    怨不得将来是能做首辅的人,单这通身的气度,可谓是轩轩韶举,远迈常人。


    她想起将来自己的夫君,还得靠这位扶携,一改趾高气昂的审视,转脸笑得越发亲切和煦了,与他聊些家常,问新宅竣工与否,兄长何时结亲什么的。


    寥寥数语交谈下来,张居正就了解了这位王姑娘,最喜揽事办,还未出阁论起婚丧大事,也是一丝不乱,是个不容小觑的厉害角色。


    人情练达,办事老道,玩笑着就有杀伐决断,怪不得能带着一班老弱妇孺守城拒敌,让一代将星戚继光都为之倾心折腰。


    黛玉见他二人言谈间你来我往,就把成亲事宜,林林总总,巨细靡遗地讲明说透了。自己倒插不上几句话。


    “这么说,张家人口亲族还不少,若没个熟识的丫鬟引领,只怕妹妹初去,还认不全人。”王熙凤最后提到了这件小事上。


    “实在惭愧,我们张家虽有数十亩田,到底也是寒门薄祚,家里只有浆洗烧火的婆子和守门帮佣的苍头。还没有买过使唤丫头,也只好待林妹妹到荆州了,再随心挑选采买也使得。”


    “既然王姑娘提到此事,我这就将亲族肖像,简笔绘影出来,让她识记。”张居正便向朱雀讨要了纸笔,坐于书案前,凝神运笔。


    “妹妹从前见过祖父、父母和几个弟弟,也就不画了,先将我祖母李氏,伯爷张钺、叔爷张釴等人画下来。”


    黛玉见他的笔在素白宣纸上,墨线游走,勾勒出一个个亲眷形貌:祖母李氏,圆脸肤白,面容慈和。长嫂刘氏,颧骨微凸,唇角下撇,左嘴角上还有一颗小黑痣。


    “之前去你家,没见着祖母,还以为她老人家……”黛玉脸色微窘。


    张居正解释道:“我奶奶喜欢清净,爷爷之前住在辽王府常年不着家,她觉得儿孙太多吵闹,就回隔壁村娘家,同李家的一个侄孙住了半年。而今爷爷已卸任,她也就回来了。”


    说话间笔下又画了一个山羊胡、眼神自得又颇含算计的老秀才,一个穿绸褂戴扳指,心宽体胖,满脸堆笑的老商贾。


    张居正搁笔,轻吹墨痕,温言笑道:“尤其这位伯爷,”他指尖点向那位老商贾,“席间喜设言语圈套,专看人出丑取乐,心思不坏却性子促狭。”


    又指向山羊胡子,“这位叔爷,也是张家的老儒,自诩才高,爱酸文假醋,尤好考校诗文。妹妹心中有数,不失礼即可,不必硬接。


    至于大嫂,我也只见过一二回,是江陵县油坊刘掌柜的女儿,说话分斤掰两,打得一手好算盘……“他目光落在那微撇的唇角上,话也不多说,“妹妹慧眼,观图自明。万事有我,不用担心。”


    黛玉与王熙凤相视一笑。


    王熙凤在心里冷嗤:精明不过王熙凤,若想在我姊妹面前耍花腔,那就等着瞧咯。


    其余未出五服的亲戚六眷,或笑面慈和,或眼含精光,或神情呆怯,或木讷老实,不一而足。


    张居正画得未必十分精准,但每个人的神态气质,都刻画得入木三分,再配合姓名称呼谐音诨号,让人记忆深刻。


    王熙凤见黛玉已经记下了,自己收了画卷,掖进了袖子里。


    在金陵小住了几日,庄夫人就领着黛玉,同张居正一道去姑苏,将毛夫人一并接来,再去荆州送嫁。


    所有嫁妆箱子,早些时候已经陆续运至毛夫人在荆州的别院,届时黛玉将从那里出门子,嫁去江陵张家。


    在姑苏一行人盘桓了数日,见过一众亲友,去蒙正堂看望徐渭和新学童,又到姑苏的潇湘书林和玉燕堂,添置了一些实用的胭脂水粉、头面首饰、绸缎布料和书籍笔砚,打算分送给张家的女眷和小辈们做见面礼。


    临行前日,一大清早,黛玉在张居正的陪同下,带了香烛奠仪,去郊外祭拜父母。


    却不想,有个人比他们还来得早,也不知他是何时回姑苏的。


    黛玉与张居正面面相觑,默契地守在百步开外,等他祭拜完再上前去。


    王世贞在坟包上培完新土,拿帕子擦了擦手,拂落青衫上的松针,肃然整衣三拜,俯身时腰间玉佩随风轻响。


    “晚辈今以松柏为盟,日月为鉴。”他抬首凝视碑文,神情郑重,拈香道:“林公夫妇在上,令媛蕙质兰心,秀外慧中。昔年晚辈有目如盲,错失明珠。愧汗透衣,长夜难眠。而今悔过,愿割发以明新志,守寒窗而砺筋骨。待蟾宫折桂日,必赤心如初,重聘林家掌珠。


    若她愿观人间繁华,晚辈必挣得簪缨披身,教凤冠霞帔映她眉开眼笑。若她独爱清幽隐逸,晚辈便卸却鞍马,备画舫鹿车,余生只伴她诗酒茶歌,听泉煮雪。”


    山风卷起他长长的发带,马尾飘飞,手起刀落,一缕青丝就压在了宣德炉下。


    供案上青梅酒微漾,倒映出他眼底赤诚,“还请二老泉下安心……无论她是否愿意嫁我,只此一生纵她要摘星为钗,剖心作灯,晚辈亦在所不惜。”他声音哽咽地说完,深深躬腰,广袖扫过默然耸立的石碑,怅然一叹,漫然远去。


    松风骤寂,黛玉的指尖陷进掌心,当看到王世贞在父母墓前割发明志,当那句“剖心作灯”撞进耳中时,她禁不住动容地叹了一声,长睫微颤,唇上咬出一弯月牙白,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复杂心情。


    张居正的手无声覆上她冰凉的手背,目光掠过石碑前的袅袅青烟,停在自己与黛玉交叠的影子上。那影子正被高升的太阳拉得细长,缠绕在碑前的松柏间。


    “冷么?”张居正指腹轻抚她的手背,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破什么。黛玉摇头,默默地依偎在他胸前,一滴泪砸在他虎口,烫得他掌心倏然收拢。


    他当然知道黛玉不是因心动而惋惜,而是为了世上所有得不到回应的痴情而流泪。正如感慨李商隐的诗“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这一路行来,张居正见证了一个个情敌的落败,此时本该是春风得意的,可偏偏眼尾却洇开了薄红。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个寒门子弟为了战胜所有人,他付出了多少艰辛。但是他从来没有动摇过,面对来之不易的姻缘,他也不禁后怕,或许当初在望舒楼,王世贞剖白心迹时,若用了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语,说不定黛玉会对他有所改观。


    在簌簌晨风中,张居正将她的手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望着手腕上的珊瑚珠,一声低叹散进风里:“幸好…世上最美的绛珠,终是倾倒在我怀里。”


    黛玉最后回望晨光里渐远的背影,郑重地回握了张居正的手,“幸好…世上最好的白龟,排除万难,咬住了我。”——


    作者有话说:明天婚礼哦,卡准百章,今晚加码争取明天万字。形容王熙凤的词句,大多是红楼梦中的原话改编,理论上婚后没有宅斗情节,家长里短、妯娌龃龉之类的,还是有一点的,主要看张哥怎么宠妻护妻,黛玉怎么智怼小人,当然搞事业也有的。


    因为汉字姓氏中有紫、晴两个稀有姓氏,就没给紫鹃晴雯多加姓氏了。


    1、《明史》卷200《刘天和传》:天和初举进士,刘瑾欲与叙宗姓,谢不往。晚年内召,陶仲文以刺迎,称戚属。天和返其刺曰:“误矣,吾中外姻连无是人。”仲文恚,其罢官有力焉。


    2、《湖北通志·刘守有传》明万历十一年中武科进士,任锦衣卫掌卫事都督同知。万历十二年升为左都督,提督巡捕,封太子太傅,官居一品(明代锦衣卫最高官职为都指挥使,官阶为正三品)。


    3、《弇山堂别集》卷2:若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刘庄襄公天和,荫孙守有,至太子太傅、左都督,掌锦衣卫事,虽文武异途,而皆至文衔一品,亦可附见。


    4、《皇明大事记·卷三十六》:王佐在事,炳为之属,年未二十。佐器其才貌,教以爰书公移之类。曰:“锦衣帅不可不精于刀笔。”炳甚德之。(王佐原本是陆炳的上司,本文改为了下属。)


    5、《明史·卷三百十七·列传第一百九十五》:言故暱炳,一日,御史劾炳诸不法事,言即拟旨逮治。炳窘,行三千金求解不得,长跪泣谢罪,乃已。炳自是嫉言次骨。及嵩与言构,炳助嵩,发言与边将关节书,言罪死。嵩德炳,恣其所为,引与筹画,通赇赂。


    第100章 新婚大吉


    腊月二十二日黄昏, 赶在城门关闭前,黛玉一行人进入了荆州城,下榻在毛夫人的私邸。打点好嫁妆箱子, 准备再过几天,参加张家长兄张居仁与刘氏的婚礼。


    王熙凤拉着晴雯,笑道:“原来荆州人婚嫁也时兴赶岁乱, 那农闲了喜宴上必然人多,我们几个脸生的,就不去凑热闹了。”


    黛玉一面打点给长兄长嫂的贺礼,一面笑道:“凤姐姐若不去,断乎使不得。有你一人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你既来了, 就得作为娘家人, 为妹妹我壮声势呀。”


    “既这么着, 那我一定得去了。”王熙凤又转头向张居正道:“先说下, 我是没有备贺礼的,也不知道给红封, 敬陪末座吃完了一走, 可别笑话。”


    “王姑娘是远道贵客, 又是做伴娘的,自然上宾上席。你肯赏光, 就足令寒舍蓬荜生辉了,哪敢让您破费。”张居正拱手笑道。


    王熙凤眉开眼笑道:“好、好、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看向黛玉道,“我说你这夫君可真好,果然就不错!人情物理通透,是个能人儿, 以后亏不了你的。”


    几人正说笑着,不觉间天将向晚,庄夫人走过来对张居正说:“贤婿,快到宵禁了。今晚你先在厢房住下,明日一早再回家去吧。”


    此话正中张居正下怀,满口答应下来。


    吃过晚饭,张居正拉着黛玉在院中散步,谈及荆州特有的婚俗。


    “在荆州男子成亲前几天,要先行加冠礼。请亲友少俊九人,合子为十,曰‘陪十弟兄’。当天命字加冠,鼓乐导送,由舅爷前来主持,登堂‘贺号’,大家再一起吃顿饭。


    我打算在花朝那日,与你十六岁生辰同天办。这样我们也算同日庆生了。”


    黛玉心头一喜,自己的生日与他冠礼在同一天,意味着彼此命运相连,休戚与共。她婉转笑道:“我早知道你字叔大,在家行二,为叔。君子大居正,取一‘大’字。”


    “那请娘子第一个唤我‘叔大’!”张居正含笑作揖道。


    黛玉抬眸望他,一颗心难以自已地怦怦直跳,她握着他的手,轻声唤道:“叔大。”


    “安澜。”张居正感慨万千地搂住她,亦情深地唤了她许婚的表字。


    两人温存了片刻,之后张居正又提到了新居装陈上,他请黛玉在亭中坐下,将一张勾画细致的工笔楼台,平铺在石桌上。


    张居正指着上头,一个南向半独立的江南合院,道:“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居了,晾了七八个月,可以住人了。正门朝南,花园的月洞门与主宅相连,可关可通。里头一应匾联,我未敢擅拟,还请娘子赐题,我明天也好让游七去找人刻好,待新婚之时就不会单调无趣了。”


    黛玉大略看了一眼,笑道:“这画倒是笔笔精细,也不必亲睹就能拟写,咱们商量着办吧。”


    “娘子说的是,院落名称就叫‘林泉’,取骆宾王“放旷林泉,颇得闲居之趣”的意思,又嵌入了你之本姓,娘子觉得可使得?”


    黛玉知他特意照拂自己,提醒家人她本姓林,含羞一笑,“不错。”


    林泉院有单独南向开合的大门,又与张家主宅以一道月洞门分隔开来,穿过月洞门,先见青石小径蜿蜒,两侧竹影扶疏,百步方寸之地,就是小巧的前庭院。


    黛玉指着园之中央,一泓清池,笑道:“这里就叫‘鉴漪’,池畔湖石玲珑,名‘青岑’”,指尖拂过池上架着的一弧弯石桥,又道:“这个唤做‘虹偃’,你觉得如何?”


    张居正笑道:“池水引的是山泉活水,澄澈如明镜,倒映天光云影,正对了‘鉴漪’之意。石上藤萝垂挂,苔痕点绿,也的确是‘青岑’。小石桥似雨后初霁之虹,叫‘虹偃’就再恰切不过了,不愧是吾妻黛玉,才情不凡。”


    再看池之东隅,有一歇山小亭悄然伫立,青瓦飞檐,半抱清波,亭中置有石桌。


    黛玉不禁道:“若于月夜独坐,抚琴怡情,想必池心月影宛然可掬,清光满袖。”


    “那就叫‘掬月’亭了!”张居正又指着三楹轩敞,依水而筑的正厅道,“你我以修己安人为毕生所求,正堂不如就取‘修安堂’之名。”


    “极好!”黛玉满口赞道,画上的正厅有一面落地长窗,园中绿意映入堂内。堂下白玉石阶,阶下流水潺湲,可以想象是多么的古雅幽静。


    正厅之后,东有一阁,为张居正的书房。窗外植有青松数株,想必风过时松涛隐隐。


    西设一斋,便是为黛玉留的书斋。窗外芭蕉舒展,芙蓉含馨,更有数枝垂丝海棠斜倚粉墙,美不胜收。


    “这个不用想,你的书房叫听松阁,我的书房叫撷芳斋。”黛玉笑道。


    张居正指着后面,推窗可见花影清月的卧房,在她耳畔低语:“这里必是叫‘燕栖居’了!里面幽静处还藏了盥洗室,就叫‘沁玉’。”


    黛玉面上一羞,轻轻地将头靠在他胸前,心里满是欢欣之意,感谢他的体贴与温柔。


    这林泉院虽不大,但二人小居足够,山水之清秀,草木之灵韵,无不低语着江南的美韵。倘若在此间栖身,就好像自己从未离开过姑苏一样。


    翌日清晨,吃过早饭,张居正就告辞了。他没有直接回张家,想着尽快将林泉院的匾额刻好,于是先去了游七的家。


    游七虽是张家雇请的苍头庐儿,因从前家里地方窄,几个苍头都打发住在了隔壁村里。


    阔别一载未见,游七个头高了不少,不曾想他一见到张居正,眼泪就哗哗下来了。


    “二爷,你可算是想起我来了!”游七絮絮叨叨地说了与二爷分开后,经受了什么委屈困苦,又提到了张居仁的婚事。


    “那个刘大奶奶还没过门就作妖,一直惦记着二爷的新院子,一开始想要以长房名义搬进去住。老太爷就说张家新宅都是二爷出钱盖的,最好的院子理当让他来住。刘家就不吱声了。


    过了几天刘家又托媒人来说,长房不住新院也行,但他们新婚头一个月,应当住那里图个吉利。老太爷坚决不同意,还当着刘家人的面,将那道月洞门给锁了。


    还以为刘家就此铩羽而归,老实赶岁乱,让刘氏在腊月二十七出门子。谁知他们家负责写请柬,都将正日子改在了花朝那天,跟二爷你写信来定的冠礼日子重了。


    大爷为这事也只是叹气,一句好赖话不说。我寻思着,哪有长嫂嫁进门,跟小叔子加冠搅合在一块的,外人知道了岂不议论,刘氏到底嫁的是谁?当天宾客送的礼金,归大房还是二房?”


    张居正闻言面沉如水,双唇紧抿,眉宇间蒙上了一层暗影。


    思量了片刻,他冷声道:“你办完刻匾的事就回张家,告诉爷爷说,我托人送了消息来,在路上耽搁了,二月中旬才能赶回来,来不及参加大哥婚礼了。我的加冠礼,就在舅舅家办,一应事务都无需家里操心。这消息你只对爷爷一人说即可,万万不能透露给刘家人。”


    游七消化着二爷话里的意思,愕然道:“二爷不打算在大爷婚礼上露面吗?”


    “嗯,不必见了。”


    在刘家觊觎新院,篡改婚期的事上,他的大哥没有任何态度。这种既不支持又不反对的背后,要么说明他无能辖制未来妻族,要么就是对他这个弟弟,已经没那么在乎了。


    无论是哪一种,对张居正而言,都没必要在他婚礼上露面了。


    但是转身之际,张居正还是顿了顿,从荷包里取出一张百两银票来,“你去给爷爷传话时,就说这是我托人给大哥的礼金。”


    张居正回到毛夫人的私邸,将此事对众人说了,立刻引起公愤。


    黛玉也没想到自己未来的大嫂,行事竟然是这副自私霸道的做派。


    王熙凤自然为黛玉抱不平,咬牙切齿道:“你们张家长孙媳妇,就挑这么个货色,偏她是大嫂,天生压你二房一头,这日子以后还怎么过?”


    张居正无奈叹了一口气道:“我大哥身体不好,村里的姑娘不大看得上,想找个识文断字的妻子,一直求而不得。刘氏之父与我爹是至交,刘氏站柜卖油能开帖算账,也颇识的几个字了。这门亲事就定下了。”


    他神色一肃,对庄夫人、毛夫人、黛玉拱手道:“还请你们放心,我有法子辖制住她。至少在我科举登第,入京就职前,绝不会让她有机会兴妖作怪,打扰林娘的清净。”


    想到张居正不久之后就要长居京城,也不会频繁与长房接触,黛玉也没什么好忧虑的,只是温言软语安慰张居正,不要在意这些小事。


    张居正便在毛夫人私邸,与黛玉她们一起过了年,温馨和乐甜甜蜜蜜也很快活。


    待到二月花朝之日,刘家的花轿如期送进了张家。张居正才携手黛玉,去了赵家村舅家。


    张母赵安禾的兄长赵安民,是个斯文的老学究,笃学好古,阅历丰富,而且有一副洪亮的嗓门。但凡村里男女婚嫁,都喜欢请他做司仪。


    花朝之期,赵家华灯初上,厅堂之上悬着鱼跃龙门的彩画,香案上玉烛高烧。地下两溜交椅,锦席铺设。


    这是张居正大婚前夕,“陪十兄弟”加冠之礼,承荆楚古风,寓成人之始。


    黛玉还是第一次参观荆楚古风的加冠礼,只见堂前设礼案,铺陈玄端深衣,一顶簇新的缁布冠静置托盘中,其色玄墨,庄重俨然。


    案旁立一朱漆“敛金盒”,四面雕祥云瑞兽,以待宾客添彩。


    吉时至鼓乐声起,清越入云。九位与张居正年齿相仿的江陵俊彦,皆着玉色锦袍,头戴文士巾,如芝兰玉树,次第步入中庭,分列两旁。


    他们都是张居正在江陵府学的同窗,若非张居正亲笔写信相邀,他们差点就跑去张家新宅,撞了人家婚礼了。


    张居正自内室走出,身着素色深衣,发未加冠。眉宇间蕴着英秀之气,步履沉稳,向众宾肃然一揖。


    九位少年齐齐还礼,目光交汇,尽是少年同窗之间的无声砥砺。


    礼乐暂歇,重头乃“命字”、“贺号”。舅父赵安民,一身圆领绸袍,缓步登堂,脸面肃穆威仪自生。


    他立于礼案前,展开一方泥金笺,朗声宣道:“吾甥张氏居正,行冠在即,当有嘉字。今承先祖遗德,秉天地正气,赐尔字‘叔大’,望尔如君子大居正,浩气凛然,举德扬芬!”他声若洪钟,满堂肃然。


    语毕,执事捧“敛金盒”巡于九位陪宾之前。少年们含笑探手入怀,将早已备好的金锞、玉坠投入盒中,叮咚脆响,宛如珠落玉盘。


    这些金银珠玉也非寻常财货,乃汇聚十方吉庆,共铸“同心之匾”的意思。


    旋即,一方覆着红绸的鎏金木匾被两名执事抬出,上书“君子大居正”五个篆刻大字,金辉熠熠。


    鼓乐再起,笙箫前导,舅父赵安民亲自执匾,引众人簇拥,将象征众望所归、贺其成人之匾,郑重送入后堂,以待成亲之日高悬。


    礼成,乐声转作清雅。九位陪宾与新加字的“叔大”,重整衣冠,列坐华堂,团聚在一起吃饭,侍者奉上琼浆佳肴,少年们或引经据典,或击节而歌,言谈间皆是家国抱负、君子之道。


    烛影摇曳,映照着他们年轻而郑重的脸庞,经此“陪十兄弟”之礼,共命嘉字,共承期许,张居正已正式担起成人之责。


    十六日,他将冠带齐整,迎娶佳妇,开启人生的华章。


    在张居正的介绍下,他的九位同窗,联袂在黛玉面前作揖行礼,亲切地喊她弟妹。


    黛玉也笑着还礼,感谢他们的到来。


    “弟妹谈吐有致,气度卓然,真是颇有林下之风啊,恭喜叔大了!”


    “也恭喜弟妹得配嫁郎,咱们叔大可是人品相貌样样拔尖的好男子呀!”


    “恭喜贺喜,再过几日就去贵府吃酒啦!”


    少年们满目艳羡地看向张居正,眉语目笑间,表达出对他的祝福,纷纷向他讨喜酒吃。


    “好酒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到时候你们别在杯中养鱼就是了。”张居正连连拱手,客气地送走了同窗,再次拜谢了舅舅。


    黛玉将精心准备地匣子递给了张居正,甜甜一笑:“给你的礼物!”


    张居正也从袖中取出一物,与她交换了。


    一个送的是青玉竹节隐云鹤纹的玉簪,一个送的是浮雕双燕的玉戒指。


    “我给你戴上!”二人异口同声道。


    黛玉嘴角翘起,向他伸出左手,张居正握住她的手在唇边吻了一下,才将那枚雕琢精美的白玉戒指,缓缓戴入她的无名指上,“祝卿卿芳华永驻,常生欢喜。”


    之后,他又摘下缁布冠屈膝半蹲,将头靠近黛玉的手。


    “祝张郎如修竹之茂,岁岁常青。”黛玉将那枚玉簪徐徐插进他的发髻中。


    二人携手温情对视,忍不住越靠越近,心里有千言万语要说,只是又觉得说出来多余。


    正当张居正要低头吻她的时候,忽听人唉哟了一声。


    “白圭,这就是你媳妇儿吧,长得可真俊。”


    黛玉禁不住满脸涨红,搅弄着手帕缓缓回身,看到一个面容慈和、鬓发如银的老妇人,在张爷爷的搀扶下,慢慢踱过来。


    “奶奶,你们怎么来了!”张居正迎上去,将祖母李氏搀了起来。


    黛玉正欲福身行礼,就被李氏一把搂住怀中,一通打量一通夸。


    “天下竟有如此俏丽的姑娘,要嫁到咱们老张家来了,真是祖宗保佑,赐福张家!”


    “奶奶谬赞了……”黛玉被夸得不好意思,越发低头脸红。


    王熙凤挽着毛夫人,晴雯、朱雀一左一右扶着庄夫人,也一并走下马车。


    赵安禾对张居正道:“那边客人来得少,大多不终席,只有你爹喝得酩酊大醉,留下孩子们看家了。我和你爷奶是来给林姑娘庆生的。”


    “多谢惦念!”黛玉向张母屈膝行礼,这才知道原来张居正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林娘不必客气。”赵安禾拉着黛玉的手,眼眸中满是柔和的光,“以后若是二郎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我来教训他。”虽是玩笑话,却透着遂心如意的欢喜。


    庄夫人笑对赵安禾说:“亲家母说笑了,贤婿哪敢欺负她,心疼都心疼不过来呢!倒是我家玉儿娇惯,还请亲家多担待。”


    “您这说的哪里话,林姑娘知书达礼,温柔聪慧,必是我张家的福星,我们个个都视她为掌珠!”赵安禾说里话外,都透着心欢意美。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了一顿饭,黛玉也收到了几分厚重的红封。


    到了晚些时候,两家人在路上分别,黛玉与张居正缱绻不舍,说了好些话。


    毛夫人不得不开口道:“婚前三天可不能再见了,玉儿咱们这就回去吧。”


    黛玉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上了马车,从与张居正分开的那一刻起,时光就变得格外漫长。


    而此时张家主宅的新房里,新妇刘氏将钱匣子里的礼金,颠来倒去算了三回,还是那个数,不由撇了撇嘴。


    她看也不看半醉的丈夫,目光却像生了锈的钉子,死死楔在南边新院挂了锁的月洞门上,只觉得那屋顶瓦片,被半圆的月亮照得十分刺目。


    “啧啧,”刘氏嘴角撇出个刻薄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飘进张居仁耳中,“到底是尚书府的千金,就算是个假的,命里也镶着鎏金边!瞧这那院的新瓦,亮得能照见人影儿,怕不是拿银子煅的吧?


    哪像我们这破屋,瓦缝里耗子都能安家,跟狗窝没两样!“她将钱匣子重重搁在妆台上,惊得张居仁肩头一抖。


    张居仁到底说了一句实在话:“都是一样的砖一样的瓦,只不过那院子是江南制式,咱们主宅是荆楚制式。”


    “哟,你还醒着呢!”刘氏没好气道:“都怪你拜堂的时候晕头转向,一句话都囫囵说不清楚,洋相出尽,客人多不终席,礼金也没几个子儿。你兄弟说好今儿回家办加冠礼,也不见人影,可见他自矜解元身份,根本不把你这个大哥放在眼里。”


    “你少胡说!”张居仁不喜她挑拨之言,趁着一点儿酒劲儿,发泄自己的不满,“我二弟加冠,与你我婚事何干,搅合到一块儿成何体统!”


    刘氏道:“自然图个人多热闹,陪十兄弟时,不得来一大帮子府学后生,我可还有好些个表妹堂妹待字闺中呢。”


    张居仁听到她满心算计的口吻,再也不想说话了。


    二月十六,天光熹微,薄雾如纱,荆州城犹在沉睡之中。抬着尚书千金的嫁妆队伍,已如一条披鳞挂彩的赤龙,自城西毛府宅邸昂然游出,在初升的朝阳下,流淌着炫目的光河。


    暗合天长地久的九十九抬箱笼,缠裹着喜庆的红绸,为了不逾制,都是一再精简了的。里头装的是锦缎丝绸、金漆填彩的漆器、螺钿匣盒、四季幔帐、松江三梭细布、成窑甜白釉茶具,还有江南文玩书画玉石不胜枚举。


    其他笨重家伙,如螺钿拔步床、西洋穿衣镜、妆台、屏风一类,倒是早就在张家安置好了的。


    琳琅满目,鼓乐喧天,引得江陵县城,万人攒动惊叹议论不绝。


    “天爷!这是谁家嫁女儿,只怕把家当都搬空了一半吧?”


    “这场面赶得上十里红妆了,荆州城百年难遇!”


    “怕不是虚抬装相的?我瞧好似里头还有拿书充数的。”


    在艳羡与质疑的话语中,那九十九抬大红箱浩浩荡荡,流入城东张家新宅,尽数搬进了林泉院中。


    吉时将至,鼓乐喧天,张居正头戴黑色绉纱巾,两侧展角各长一尺有余。身穿绯红云纹纻丝圆领袍,缀了素金缠枝莲纹方补,腰间束的是乌角革带,脚上穿的是青缎粉底绣如意云皂靴。斜披一段红锦绸在胸前,满面春风,神采飞扬。


    他身后跟着十数个陪同结亲的少年,八抬描金绣凤的大红大轿,稳稳落在毛府台阶之下。


    张居正与那些束发玉冠的少年一道,依荆州婚俗,击节而歌,清越的《关雎》之歌,穿越高墙,呼唤着新娘的驾临。


    黛玉坐在妆镜前听到了张居正的歌声,一颗心也禁不住激动起来。她穿的是正红织金缠枝牡丹纹缎大衫,系的是大红织金马面裙,裙门缀四合如意云纹,裙襕织宝相花。脚上是翘头绣并蒂莲弓鞋,鞋头缀有珍珠流苏。


    因是尚书之女,可戴七翟二凤制的金累丝点翠翟冠,两侧还垂有珍珠排环,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庄夫人亲为“好命婆”为黛玉梳妆,将少女的发辫挽成高髻,将金累丝点翠翟冠戴在了她头上。


    “吉时到!发亲!”


    黛玉身披着红光万丈的霞帔,珠翠满头,款款拜别高堂,庄夫人不觉泪湿了眼角,强忍着泪意,笑起来将盖头覆在翟冠之上,颔首送女儿步入花轿。


    全福喜娘,手捧一方崭新的红毡,趋步上前,高声诵念:“新人踏毡,步步金莲!福履绥之,安泰绵延!”声落,那红毡便如一道流动的祥云,自轿门直铺至府邸正堂石阶之下。黛玉在伴娘王熙凤的搀扶下,莲步轻移,足尖所及,皆落于红毡之上,一步一生莲,直至入轿。


    唢呐鼓乐声声不断,鞭炮齐鸣,烟花绽放,及至张家主宅大门前落轿,也是一路红毡引路,直至华堂。


    堂上红烛高烧,正中供奉天地君亲牌位,香烟缭绕,肃穆庄严。


    张居正肃立堂前相候。全福喜娘上前,将一缕缀着同心结的赤红长绸,一端郑重递于新郎手中,另一端则交予新娘之手。


    此绸又名“同心缕”,象征两家血脉自此相连,新人同心同德。


    一身华服的毛夫人立于堂上,作为林家的代表,朗声宣告:“顾门林氏有女,温良恭俭,今归张门,宜室宜家。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交!”


    此一声“交”字落地,便是荆楚婚俗中的“交亲”,标志着新娘正式由本家交付于夫家,完成了两个家族神圣的交接。


    黛玉手持红绸,与张居正相对而立,虽隔着一张盖头,当透过晃悠的绸带,仿佛也能感受到他的砰砰的心跳,“百年之约”的承诺在此刻已然缔结。


    张家正厅,红烛高烧,香烟缭绕。满堂宾客衣冠济楚。


    “交亲”礼毕,舅父赵安民高亢悠长的唱礼声再次响起:“吉时已到,拜堂!”


    唱声未落,宾客中站起一位绸褂的胖老爷,他满面红光,踱步上前:“且慢!新娘子是京城贵人,礼数定是周全!咱荆州小地方有个老规矩,在拜堂之前,还有个‘对拜’,讲究‘凤凰三点头’!新娘子先屈膝,新郎再躬身,三番方成,寓意夫妻和顺!我想尚书府定是教过的?”


    他笑容可掬,眼中却藏着促狭的钩子。这“凤凰三点头”,荆州或有影儿,却非定规,纯属刁难。


    满堂一静,目光齐刷刷看向红盖头,黛玉呼吸微微一滞。


    张居正心弦骤紧,目光疾扫伴娘王熙凤。王熙凤微不可察地颔首,悄悄捻了捻黛玉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电光石火间,张居正已上前半步,对伯爷张钺微一躬身,朗声道:“伯爷所言极是!此乃荆楚古礼,寓意深远。侄孙与内子,自当遵行。”


    他先替黛玉认下,又以“荆楚古礼”点明地方特色,留足转圜的余地。


    话音甫落,红盖头下,黛玉已与张居正同时,动作优雅同步地,对着彼此深深一躬。


    一次,起身。二次,躬身更深。三次,礼成。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王熙凤娇声笑道:“新郎新娘不分先后,要的是比翼齐飞,灵犀相通!”


    众人齐声喝彩,气氛为之一热。


    三拜礼成,黛玉隔着盖头,声音温婉清晰:“妾身初至,于荆楚古礼所知尚浅。幸得伯爷提点,夫君引领。方才所行,乃《仪礼》所载‘交拜’正礼,取其夫妇相敬如宾、礼义相合之意。


    未知伯爷所言‘凤凰三点头’,典出何处?妾身愿闻其详,现下补学。“她语声谦恭,却引经据典,反戈一击。


    张钺的笑容顿时僵住,他一个买卖人,哪懂典籍?被这温柔的声音一问,又点出《仪礼》正源,面皮不由紫涨,支吾道:“啊,这都是老辈传下的……许是……许是乡俚之趣,俚趣……哈哈,新娘子懂正礼就好!就好!”他讪讪退回,挠了挠手背。


    满堂目光了然,对这位尚书千金更添敬重。张居正一刻心慢慢回落,相牵的红绸,随着步履转动慢慢悠荡,完成了心照不宣的配合。


    唯有刘氏气得咬牙切齿,前几天这位伯爷也拿她开玩笑来着,自己却像个傻子似的,真的就屈膝三点头了,盖头歪到一边都不知道,怪不得满耳都是嘲笑之声。


    张居正又递了个眼色给舅父,赵安民立刻声如洪钟地喊:“一拜天地!感念天地造化之恩,祈佑姻缘得配乾坤。”


    黛玉在王熙凤的引导下,转身面相堂外与张居正动作一致地鞠躬下拜。


    “二拜高堂!谢父母生养鞠育深恩!”


    夫妻二人再次转身拜堂上端坐的父母及祖父母。


    “夫妻对拜!”黛玉侧转身子,望向盖头下,张居正露出的如意云纹靴,心中不由想:这一拜,就是荣辱与共,白首不离了。


    “礼成!”在赵安民的高唱声中,满堂宾客欢声雷动,贺喜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拜堂礼毕,新人由众人簇拥着,步入林泉院中精心布置的洞房。


    燕栖居里红烛高照,窗棂上都贴了红艳的“囍”字,锦帐流苏在春风中微微拂动,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馨香。


    按荆楚婚俗,这会子就是“闹房”的欢场。亲朋挚友,不论男女长幼,皆可入内笑闹,以驱邪祟,更添喜气。


    喜床上高悬着并蒂莲花的红帐,那张螺钿拔步床上,铺陈的稻草根根顺直,宛如金丝,绝无一根横斜。可是晴雯、朱雀两个,拿尺子比着摆好的。


    这是荆楚古俗,唯愿新人一生顺遂坦荡,永无“横”逆,乖舛之忧。


    喧闹声中,婆婆赵安禾满面春风,手捧一赤金托盘,盘中红枣、花生堆叠如小山。


    她行至端坐床沿的黛玉面前,拈起一枚饱满的红枣,慈爱地递至她唇边:“好媳妇,快尝颗枣儿,甜甜蜜蜜,早立贵子!”


    又拈起几粒花生,“再食些长生果,花着生,儿女双全,五男二女,七子团圆坐金銮!”


    众人齐声应和“五男二女七宝座”的吉语,笑声、祝福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想到那红枣喻意早生贵子,花生象征儿女双全,黛玉羞得面颊滚烫,幸而被红盖头遮住了脸,还能有掩羞的余地。


    晴雯、朱雀两个轮流接过红枣核、花生壳,拿两个红封包着。


    张家的叔爷张釴面泛红光,捻须起身,拿腔拿调地道:“诸位!良辰美景,高朋满室,新娘子乃尚书闺秀,诗礼传家!老夫不才,愿抛砖引玉,与新人共拟一联,以志佳期!”满屋的人顿时叫好。


    张釴得意地捋了捋山羊须:“今乃春月吉期,新妇于归。上联‘春日融和,淑女于归张氏第’。”他故意顿住,环视众人,“新娘子,请对下联?应景即可。”


    他笑容满面,眼中考校与看好戏之意昭然。此联嵌“春日”、“淑女”、“张氏”,仓促间要对得工整应景显才情,绝非易事。


    红盖头下,黛玉静默一瞬,刘氏不觉翘起了嘴角,期待着看这位才女丢乖露丑。


    张居正含笑不语,这对于林娘简直小儿科。


    不等朱雀送上润嗓的茶,盖头之下,清泉般的声音已流淌而出。


    黛玉不疾不徐地道:“叔爷谬赞。妾身闺中浅学,岂敢班门?既蒙盛情,斗胆应和。叔爷上联‘春日融和,淑女于归张氏第’,妾身试对‘德门雍肃,才郎克绍林家风’。”


    话音刚落,满堂先静,继而低赞如潮。


    “妙绝!”


    “好句,好句!”


    “‘德门’对‘春日’,‘雍肃’对‘融和’,‘才郎’对‘淑女’,‘克绍’对‘于归’,‘林家风’对‘张氏第’!字字珠玑,绝妙好联!”


    张釴脸上笑容一凝。新娘子的下联竟以“林家”对“张氏”!不仅工稳,还嵌入两家姓氏,口彩也好,意思也吉庆。


    且“德门雍肃”、“克绍家风”,字字颂扬夫家德行传承,礼数才思兼备。


    张釴山羊胡微微哆嗦着,搜肠刮肚了半晌,竟想不出更妥帖的对句,只得干笑:“好!对得好!新娘子家学渊源,老夫……佩服!”


    晴雯眼眸一转,拿了个填漆茶盘,伸到张釴面前,娇笑道:“既然叔爷都叫好了,那就请老人家放赏吧!”


    张釴脸上一窘,转脸一看身边横眉冷对自己的老太婆,众目睽睽,也不好不给,勉强掏出二两银子来,在茶盘上砸了个响。


    之后拱手一礼,再不敢造次,被家里的老太婆推搡着出了喜房。


    张居正悄悄伸手,在黛玉身前比了一个大拇哥,黛玉透过盖头下的缝隙,看到地上的影子,心里一甜。


    喜房里的人进进出出,脂粉香混着笑语的热意。


    刘氏蹭到新娘子附近,眼风早将妆台上精致的填漆提盒,并三层螺钿妆奁,扫了数遍。


    “哎哟,新娘子诶!”她拔高声音,面团似的脸上堆满笑意,腰肢乱摆,“瞧瞧这气派!到底尚书府娇养的,跟我们这些粗胚就是两样!这新院子也盖得真好!就是太好,金贵得不像住人的。


    倒显得我们那屋,像堆破烂的杂院了!我们居仁从小有点好吃好喝的,都攒起来给二弟享用,如今大了,倒是生分了。“她话里藏针,无非嫉妒,暗指林泉院的好东西,也该兄弟共享才对。


    王熙凤白眼一翻,小声道:“这里自然不是人住的,咱们姑奶奶神妃仙子似的,只住阆苑天宫。”


    朱雀接茬道:“可见什么屋,配什么人。”


    众人听了无不噗呲一笑,刘氏说她住的破烂杂院,那她岂不就是破烂人了!


    刘氏登时红了脸,欲辩无词。刘氏的母亲凑近她,压低了声音却清晰得左右都听得见,“丫头,你也真是心直口快!这尚书府嫁千金,妆奁……啧啧,金山银海吧?白日里那些漆红箱子,晃瞎人眼!你做嫂子的,有没有听新娘子交过底,这压箱的金银,得……大几千吧?”


    她肥而粗短的手指,在空中夸张地比划,成功吸引了众人,开始好奇议论,尚书千金妆奁的多寡。


    黛玉唇角微弯,红盖头之下,声音温婉带笑:“这位婆婆说笑了。父母嫁女,妆奁不过慈心一片。厚薄几何,皆天伦至情,岂能以金银权衡?莫非大嫂所得妆奁简薄太过,对父母起了怨言?这可有违孝道呢。”


    刘氏再次吃瘪,在众人戏谑的目光中,刘母脸上也呈现一片窘色。


    刘氏犹不死心,又凑近了一点:“哎哟,弟妹真会说话!嫂子不是嫌自己嫁妆少,更不是眼皮浅,是替张家高兴!这泼天的富贵进门,我们也能沾几分光不是?你就透个数,让嫂子开开眼?大家也图一乐是不是。”


    黛玉端坐如莲,盖头流苏纹丝未动,声音清晰从容:“大嫂关怀,弟妹心领。”


    她又微微侧身对伴娘王熙凤道:“凤姐姐,既然长嫂好奇这个,劳烦你说给她听听。”


    王熙凤扬眉一笑,两手一摊道:“妆奁单子,依礼已于昨日送至府上,由张家公爹婆母过目,亲封于宗祠案前,敬告先祖,以作凭信,非寻常可示。刘大嫂若真心关切……”


    她微顿了顿,偏头再拿耳挖子剔了剔牙,似笑非笑地道:“这事也容易,待明日我们姑奶奶拜过公婆,礼数周备。劳您再请示公婆,若得允准,我们姑奶奶再将嫁妆单子请出,奉与刘大嫂从头细览,如何?若您要备录一份,我也好提前准备笔墨纸砚。”


    一番话被这位伴娘,说得滴水不漏,一来搬出礼数规矩,二来抬出公婆,三来点明请示的章程,给个“踩不实”的空台阶。


    将刘家人市侩的窥私,转为“需按礼请示”的正事,刘氏再纠缠便是无理取闹。


    刘氏母女笑容挂不住,张了张嘴,在对上周围年长妇人目光时讪讪干笑:“新娘子懂礼数!”臊眉耷眼缩回人堆里。


    几位明理的堂客妇人快速交换了眼神,暗赞二房的新娘子果然玲珑心窍,配得上江陵神童,让伴娘出面与长嫂对峙,明面上不得罪人,却又切实地打了她的脸。


    看着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想不到口舌机锋,这样厉害,就连左膀右臂都不容小觑。刘氏这个长嫂是讨不到一点儿好咯。


    正此时,门外喧哗笑闹声起,夹杂推搡起哄:“闹洞房!哥几个儿,跟我闹洞房去!”是醉酒的几位中年宾客,多是张文明的酒肉朋友,半生不熟的人。


    黛玉搅着裙带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眼睫微垂,轻哼了一声。


    那意思在明显不过,张居正你若敢叫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进我的房,这辈子你就不用进了。


    张居正眉头轻蹙,伸手抚过她的肩头,示意她安心。


    他走至门边,隔着窗户,声音清朗而威严:“诸位叔伯朋友的好意,张某心领。内子一日辛劳,需要休息。


    洞房方才已闹过了,前厅珍馐罗列,好酒管够,诸位且回前厅畅饮,容张某改日专程奉陪。若再喧嚷,扰了内子静养,休怪张某不念情面。”


    那些人不过是听人说新娘子美艳,互相撺掇起哄,有心调笑两句,没曾想张居正护妻如此,对外人可谓是铁面无情。


    门外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悻悻的脚步声远去,那些看热闹来闹房的亲朋,闻弦歌知雅意,在王熙凤和两个丫鬟,妙语连珠的引领下,都陆续说着吉祥话,结伴出去了。


    张居正一回首,锐利的目光又扫过迟迟不挪脚出去的刘家女眷,冷声道:“酉时到了,闹房已毕,此乃新居之所,闲杂人等,可以远避了。”


    刘母谄笑道:“我们这都是姻亲呐,一家人就该多亲香亲香。”


    张居正目光直接掠过她,最后定在刘氏脸上,“大嫂,天色已晚,兄长独自周旋于前厅,还请帮衬一二照拂女宾。诸位慢走,恕不远送。以后林泉院,是我夫妻养静之所,非请勿入。”


    “闲杂人等”、“非请勿入”八字,无情地划开了彼此之间的天渊界线。


    刘氏被那冷硬目光刺得心虚,笑容僵死在脸上,尤其“兄长独自周旋于前厅”一句,仿佛戳破了她隐秘的心思,脸皮红白交加,嘴唇哆嗦,恨恨地剜张居正一眼,甩着帕走了。


    刘氏母亲等一干闲人,也拉不下脸来强留在此,灰溜溜地垫脚跟上。


    “可累着了?”张居正走近黛玉,声音压得极低,如夜风中温柔的私语。


    他变戏法般从身后端出青瓷小盅,揭开盖,清甜暖香四溢,炖得晶莹的燕窝银耳羹,浮着几粒红玉般的枸杞。


    “待会儿我要到席间应酬一下了,怕你饿了。一直宅书房的小炉子上煨着,快用些,暖暖脾胃。”


    他将小盅轻轻放在黛玉床边的矮几上,握住她的手,烙上一个温热的吻。


    黛玉一日紧绷的心弦,在此时悄然松弛。她唇角漾开真心笑意,依言捧起小盅。在盖头底下偷偷吃起来。


    温热的羹汤滑入喉间,熨帖了肺腑,连指尖都暖了起来。这无声的体贴,比千言万语更能慰藉她,初嫁的忐忑不安。


    张居正回身,又拍了拍她的手,温言道:“莫怕,闲人都走了。”他略思忖,行至窗边,推开半扇。月色如水,他朝暗处低唤:“居敬、居安、居易!”


    三个半大少年应声从廊柱后钻出,眼睛晶亮:“二哥!”


    张居正俯身叮嘱他们:“居敬、居安两个今夜守在此处廊下。若有人再来闹,或有异动,立时赶走。居易你每隔两刻钟,到窗下报我的行踪给二嫂子,记住了?”


    三少年挺胸点头:“记住了!保准看好门!”得了军令般跑至院门边站定。


    张居正合窗,对黛玉道:“我让三郎、四郎兄弟,作门神替你挡驾。叫五郎作探马,在窗外报我的信,你且宽心,我一定早回来。”又拉着黛玉的手,摸到几上一个什锦攒心盒子,告诉她:“这里头还有饭菜,是热的,趁热吃吧。”——


    作者有话说:花烛夜留待下一章啦,能写到什么程度看缘分咯,敬请期待!张哥护妻、凤姐护妹面面俱到了,写的是带有荆楚风情的加冠礼和婚礼,与其他的有所区别哈。[红心]


    1、赶岁乱:腊月二十五后的春节婚嫁习俗称之为赶岁乱,特指腊月二十三送灶神上天后至除夕迎回期间的特殊时段,因民众认为此时人间无神明管辖而百无禁忌。


    2、大婚服制参考《明史·舆服志》、《大明集礼》


    3、荆楚婚俗:将加冠礼(成人礼)与婚礼合二为一进行,是荆楚婚俗礼仪独有的特色。如松滋县一带,男家在婚礼前一日,设酒宴二席,其一择亲友家少者九人,合子为十,曰“陪十弟兄”,这是“加冠礼”的前奏,象征其子成人,是日男家命字,视以敛钱为“盒子匾”,鼓乐导送,由舅爷前来主持,登堂“贺号”。 荆楚婚俗中还有避凶求吉的习俗。如喜床上铺的稻草要顺着铺平,象征小两口今后的日子过得顺当平安,忌横着放,因“横”有蛮不讲理之嫌,将导致小两口不和睦。江陵农村婚俗礼仪的全过程是:发八字、定庚、求肯、过门、选期、报期、歇嫁、陪礼、过礼、陪十兄弟、陪十姊妹、辞父母、哭嫁、发亲、拦车马、接升、交亲、拜堂、闹房、喝“纠脑壳茶”、回门。(资料来源于民俗文库,可能古今混同)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