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花朝缘定


    正月二十一日, 朝廷开印,百官上朝。工部尚书顾璘因诸事繁杂,不比其他官吏清闲, 在部里安排事宜,忙到天将夜了才下值。却在宣武门外,看到一袭青衫的张居正, 冲自己长揖及地的身影。


    顾璘见到他很高兴:“阿正,工部采买的书已经到位了,你的良策让工部旗下的都水清吏司受益无穷啊,他们看了《河运差役新法》都大开眼界,知道该怎么统筹财用,转运漕粮、工料了。”


    张居正谦逊一笑, “今日特来请伯父, 去天意坊小酌一杯。”


    “好啊。”顾璘含笑答应, 转头吩咐长随回家告诉一声, 又对张居正道,“最近你常跟陆绎同出同入, 到没怎么上家里来了。我们爷俩也有日子没谈天说地了。”


    天意坊的王老板是金陵人, 顾璘常来照顾他的生意。正月年节未完, 酒楼门可罗雀,尚无客至。意外看到老主顾光临, 王老板忙热情地将人请进了二楼清幽的雅间,亲自负责介绍菜品酒水。


    酒菜很快上齐,王老板告退,张居正还特意嘱咐他,勿让闲杂人等上来打扰。王老板连忙答应,亲自在楼下守着。


    烛光潋滟, 酒过三巡,二人谈兴渐浓,张居正这才告知了来意:“顾伯父,居正冒昧相邀,非为请业,实为求聘令嫒明珠。”


    虽说迟早要听这番话,但顾璘还是不免微讶,他端坐如钟,脸上带笑,眉峰微聚:“阿正,我还以为你要到甲辰登科后,再开这个口。眼下林娘还小,春闱尚早,你功名未定,何言婚娶?”


    他指尖轻点扶手,莞尔一笑,“京华冠盖如云,多少簪缨子弟,近来踏破寒舍门槛。莫非让阿正心急了?”他提壶为张居正斟满一杯酒,“不急,我会让林娘在家多待两年,这期间绝不轻许他人。”语气中带着安抚的意味。


    但“绝不轻许”并不意味着“绝对不许”。


    张居正不希望婚事有任何阻滞,他从容直身,目光清朗:“居正深知,功名似浮云,然情意坚如磐石,岂能待价而沽?今日愿剖诚心于大人座前。”


    他稍顿,气息沉稳,“居正虽出身贫寒之家,陋室苦读,幸得贵人扶携,也非无所凭依。蒙夏阁老青眼,曾言:‘顾家养女才高貌美,子若求凰,老夫愿为执柯之使’。”


    顾璘眼中精芒一闪,似深潭微澜:“哦?他何时说的?”


    “去年我协佐夏阁老完成漕粮改折银钞,阁老亲口许诺的。”张居正提起筷子,搛了一片羊肉至顾璘碟中,“翰林院侍读学士徐公闻之,亦欣然愿主婚仪。早前大人婉辞数家显贵,盖因小侄深知,非同心之木,难荫后世之林。”他的话如蜘蛛织网,悄然将顾璘,也纳入同谋之列。


    顾璘放下筷子,指节无声轻叩桌案,沉吟道:“纵有贵人扶持,一则京居不易,二则江陵路远,将来宅第何安?林娘自小娇养,十指不沾阳春水,岂可让她屈居蓬荜?难不成你眼下就想动用,存在我这里的四千两银子,在江陵起造房屋了么?”


    “其实我做了两手准备。”张居正唇角微扬,自袖中取出一纸墨痕犹新的地契:“大人明察。我酬俸优厚,润格不菲,累积浮财已有千余两,早去信给祖父,江陵张家新宅选址城东向阳处,下月将破土兴工。居正非敢夸富,只求令嫒栖身江陵时有竹影当窗,落笔有清风盈袖。一应家私都会合着地步,打就床几椅案。而且新房院落与主宅之间有百步阆苑相隔,林娘爱清净,婚后也不必常与愚兄弟姻亲往来。”


    他目光温润,又添补一句,“至于京城居所,居正想定在纱帽胡同,邻灯市口大街处的三进院落,与顾府相距二十丈,与皇城东角门也仅一箭之遥。小侄如今未得官身,劳请伯父动用那四千两,以您的名义购入,以免二十年后,屋价涌贵万金难买。”


    顾璘捻须,面上的那一层凝重,终如薄冰初裂,只是仍有一丝犹豫:“置房舍的事,就按你说的办,既然你思虑周详打算长远,何不待两年后金榜题名,再议花烛,到那时锦上添花岂不更好?”


    张居正闻言,忽而起身深深一揖,肩背挺直如松:“大人!居正寒窗十载,六亲无靠。唯恐一朝侥幸登科,身似孤鸿飞入利网,被各方势力所缚,徒然辜负了与林娘的旧约!”


    他抬眼,目光如星火,对着顾璘直剖心迹,“若待他年杏榜题名,恐花轿未发,官媒已塞途。”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北宋蔡卞弱冠登科,时丞相王荆公当国,榜上见其姓名,归语夫人,谓当得此人为婿。即以女妻之。顾伯父就不怕我登科后,被人榜下捉婿了?”


    顾璘闻言哈哈大笑,“你说得也不错,六部堂官中也有不少人,打听你婚配与否的,只是你小子会躲,不在陆家就在夏家,他们有心为女儿求配,也不敢登门。”


    张居正再次拱手道:“小侄非贪图燕尔之乐,唯恐良缘错付,故斗胆恳请伯父,许我以草木之诚,先与林娘定下白首之约,待来日龙门跃起,再报深恩!”


    屋中一时寂然,唯闻注酒入杯的清凌水响,如低低絮语。顾璘放下酒壶,凝视张居正良久,眼中的怀疑审视渐次融化,终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他缓缓起身,将手中酒杯递给张居正,欣然道:“老夫半生阅人,如你这般智勇兼全、情深义重的少年郎,实属罕见。”他忽而朗声一笑,伸手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允你了——先定亲!”


    两人目光于烛光中交汇,酒杯相碰,映出彼此眼底的笑意。


    正当顾璘以为要事已毕,只等黛玉及笄那日,夏阁老登门保媒。没曾想,张居正面容一肃,从怀中取出几分劾奏文书的抄本,递到了他手上。


    看着抄本上,却都是弹劾自己督工显陵时,供应匮乏、工费虚耗、规制不合等事,顾璘不由皱眉道:“这是……”


    “这是陆炳在被您拒绝结亲后,指使御史杨行中、给事中张良贵等人交章弹劾您的奏本。在我向陆绎承诺这两年内,不会向顾府求亲后,陆炳才派人从文渊阁撤回奏本,此为夏阁老摘略誊抄下来的。”


    张居正扬起脖子,呷了一口酒,面露不虞之色,“如若定亲之事,公之于众,必然会遭至陆炳的阻挠,恐怕于林娘声誉不利。”


    顾璘将手里的抄本,猛地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响,声音因郁愤而略显沙哑:“我又不曾怕他,此等不实弹劾,最多将我外贬下迁,还不足以令我改变主意。”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中残酒轻晃,“哪有婚聘之事私下偷着进行的?难道一应亲友都不相告?没这个道理!”


    张居正眸光一沉,缓声道:“伯父勿恼,按户婚律,凡嫁娶必须经由媒妁,写立婚书,纳征送聘,即视为婚约成立,这个可以在吉日良辰公开进行,但必须在陆家人面前混淆视听……”


    顾璘听得他一番耳语,紧缩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早春二月春风渐暖,催开了枝头的姹紫嫣红。新柳垂金,拂过碧水潺潺的湖面,各色鲜花在墙头院内争相竞美,灿烂如锦。芬芳的气息,让蛰伏了一冬的人熏然欲醉。


    十二日,花朝之期,顾府花园中百花绽放,满庭芳菲。今日也是尚书顾璘爱女林姑娘的及笄之礼,顾璘之妻庄夫人也从金陵赶来,特为女儿绾发簪笄。


    黛玉坐在妆镜前,微垂螓首,鸦青长发如流瀑倾泻,任庄夫人十指翻飞,给她绾了一个层叠如云霞的朝云近香髻,这种仿唐的发髻繁复美丽,适合搭配珠翠步摇。


    及笄之礼初为周制,曾流行于汉唐之际,今时势微,士林之女婚前亦不行笄礼,仅为十五生日之庆。但顾家簪缨世族,金陵大家,还是参考朱熹《纂图集注文公家礼》中所载士庶礼仪范本,为观礼嘉宾还原了及笄之礼。


    “三加”礼成,此时站在厅中少女,身姿纤袅如娇花嫩柳,面容柔美如含露新荷。乌云叠翠的发髻上,花蝶纹嵌宝衔珠的头面,更衬得她秀颈光洁,肤白胜雪。


    黛玉在众人面前徐徐抬眼,眸光清亮流转,恰似春溪映日,蕴着待字闺中的娇羞,奇花初开的艳光。简直令窗外阶下,妖桃艳李都黯然垂首。她看向张居正,想起晴雯打趣自己的话,心中也在隐隐期待,他会提前两年向顾家提亲。


    满堂宾客贺声盈耳,顾璘立于主位,抚须含笑,勉励掌珠,眼中欣慰如春阳融雪,尽显拳拳爱女之心。


    陆绎捧着一个紫檀嵌螺钿匣,见其他长辈皆未动,正犹豫该不该第一个冒头送上贺礼。


    谁料一声清朗笑语自堂下响起。


    “林小姐芳辰,张某谨以此印为贺。”从来处世低调,不争人先的张居正,竟率先越众而出,一身青缎澜衫,衬得他身形挺拔如修竹。


    他行至黛玉面前,深施一礼,自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印盒,置于掌心奉上,“印文‘潇湘安澜’,乃居正亲刻。石虽陋,愿伴小姐墨香;刀虽拙,聊寄冰心一片。望小姐芳华百年,如春时海棠,清艳无双。”他语声诚挚,目光专注凝望着黛玉,仿佛庭前万千春色,皆凝聚于她芳容之上。


    此时的陆绎锦袍玉带,比往日更显丰神俊朗,他极目窥望,只见那盒中躺着一枚莹润白玉小印,不过一寸见方,无甚稀奇。


    黛玉双手接过方印,指尖拂过白玉,顿时触手生温,上面四字雕工虽朴,却自有一股清逸风骨。


    她抬眸望向张居正,眼底清波微动,似有细碎春阳落入其中,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多谢张解元匠心独运,此印甚得我心。”


    “正哥好巧思!”陆绎不甘人后,托着一方紫檀嵌螺钿匣,含笑步至近前。


    他将匣盖轻启,内里红绒之上,静静卧着一整副十八件金镶玉头面,分心上精雕展翅青鸾,口中衔有一颗水滴状的碧玺,光华内敛,贵气天成。“此物乃家母许婚之日,祖母所赐传家之物。”


    陆绎双手奉上,目光灼灼,直落黛玉面上,“鸾鸟凌云,碧玺凝春。此为慈孝献皇后赐予我祖母之物,家母珍藏数载,嘱我转赠林小姐,愿此首服为小姐笄礼添彩。”他语带深意,姿态雍容,那头面上流转的宝光,映得他一身矜贵。


    黛玉微讶,不由与父亲对视一眼,袖手不接,若她在及笄礼上,收了陆家的传家宝,出了这个门,她可就是陆家的儿媳了。面上笑意虽温婉,眼底却如隔着一层朦胧春纱,不似方才接过印章时,那一瞬的清亮。


    顾璘面色未改,悄悄向夫人使了个眼色。庄夫人会意,上前一步,双手捧住紫檀嵌螺钿匣,顿感沉重。


    她垂目凝视贵宝,仿佛在欣赏一般,而后将紫檀嵌螺钿匣退还,温声笑道:“陆公子厚意,令堂慈怀,顾府愧不敢当。明珠美玉、赤金宝石,诚为世间重宝,更何况是太后所赐,更是贵不可言,照夜之辉可夺星斗。然我夫君平生所守者,唯冰心霜操而已,常言君子之宝在廉不在璧。今若纳此琼瑶,则失顾门之宝矣。”


    站在一旁的陆炳,不由皱眉,这位庄夫人看破了陆家的用心,在笑谈中偷换了概念,将送给林姑娘的及笄礼,说成给顾璘的贿赂。当众言表明态度,树立了“以廉为宝”的清官形象,陆家也不好再坚持相送了。


    “犬子无状,惊扰贤伉俪了。”陆炳与顾璘的目光悄然一碰,似有电光一闪,复又归于春水微澜。他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质晶莹的玉镯,递给陆绎,“这才是给林小姐的及笄礼。”


    陆绎只得将紫檀嵌螺钿匣收回,交给父亲,再将玉镯捧到黛玉面前。庄夫人见多识广,一瞧这镯子光泽新亮,不似有包浆的明润,价格亦是不低。但到底是新物件,又是单只,没有特殊含义,便替黛玉大方收下了。


    陆炳对黛玉拱手笑道:“林娘今日加笄,欣逢芳辰,云鬓初绾。愿如此白玉,冰心独抱,我陆家恭待你凤鸣之期。”


    所谓凤鸣之期就是成婚之时了,只是此话落在黛玉耳中,不似祝福之语,反有威胁之意。


    张居正冲陆绎笑了笑,恭维的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阿绎这枚无瑕玉镯,也可世代传承,相较之下,我的顽石陋刻,不过萤火之光。”


    陆绎心中庆幸,父亲做了两手准备,不觉唇角笑意更深,如暖玉生晕:“正哥何必自谦?金石之契,岂在贵贱?”


    两人言语间暗藏机锋,面上却维持着和煦春风,毕竟今日是同窗林潇湘的好日子,要争风吃醋也不在今时。


    张居正不禁暗笑:金石之契,是你亲口说的,将来可不要后悔。


    旋即,二人默契上来,同时转向黛玉作揖,齐声道:“今朝及笄之庆,桃李正茂,兰蕙方妍。惟愿林小姐韶华永驻,德容日新。”


    顾璘抚须大笑,目光扫过二人:“哈哈,好!多谢祝福!诸君厚意,小女心领。” 他伸手轻抚黛玉的肩,满目慈和。


    此时,王世懋悄悄行至前列,身后两名小厮抬着一张古琴。那琴身为凤势式,龙池内刻有腹款,题“开元三年雷威制”,其木纹理深峻,隐隐透出岁月的幽光。


    陆炳亦是识货之人,这可是唐代斫琴大师雷威所制的名琴,据说江南金石藏家,愿意以百亩良田交换一把唐琴,没三百两拿不下来。没曾想,除了张居正外,这个王世贞也是个执着人物,不撞南墙不回头。


    “林老师,”王世懋声音细如蚊蚋,“这是……家兄托我送来的贺礼。此唐琴名唤‘江汉朝宗’。兄长说,他自知从前唐突,今日不敢登门相扰,唯有此琴,或能与小姐清韵相和。”


    黛玉眸光微凝,落在那张古意盎然的琴上,轻拂了一下琴弦。她的确喜欢这把唐琴,其声如春涧泠泠,又似轻击玉磬,清越彻云。


    她默然片刻,抬眼望向庭院深处:“烦请转告令兄,唐琴清音,林娘心领。据我好友项元汴提及,他购买唐琴天籁,耗资百两以上。王家这把琴是王大公子艺林猎珍得来,虽只花了八十两,从姑苏没落世家子弟手中购得。可八十两足够在苏州换一套宅院了。承蒙厚贶,顾家不敢收纳。”她语意婉转,娓娓道来此琴的来历,亦如琴音余韵。


    陆绎不禁冷嗤:“合着是趁人之危,拾遗捡漏得来的。”


    而此刻,深深庭院之外,一株繁茂海棠的虬枝之后,王世贞的身影隐于缤纷落英的暗影里。他紧抿着唇,视线执拗地穿过花枝缝隙,落在满堂锦绣中央,那道盛妆靓饰的身影上。


    方才琴音微响,瞬间如尖刺扎在心上。他袖中的手,紧握着一枝方才攀折的桃花,柔嫩花瓣已被他无意识揉碎。


    隐约听到林姑娘谈及那把唐琴的话,他心中无声冷笑,她分明对那把琴是喜欢的、在意的,所以才会去打听琴的来历。这是否意味着,她也是一直关注着自己,只是高傲得不肯低头。


    厅堂内笑语喧阗,礼乐再起,春阳正好,映着新笄少女如画的眉目,亦映着少年们眼底深藏的无声暗涌。顾璘对着满座高朋,朗笑劝饮,宾主皆欢,一派融融春意。


    而那庭院之外,固执攀折花枝的人影,终在暮色四合时,与满地落英融为一体,黯然随风归去。


    送走所有宾客后,黛玉卸下钗环,解开头发,坐在妆镜前梳头。她不由被张居正送的印盒所吸引,放下梳子,将那方羊脂玉印取出来把玩。


    谁知将印石取出,才发现刻有“潇湘安澜”的底座还可以拆卸,黛玉忙将藏在里面温润的玉石拈出来。那是一枚随形印。核桃大的纯白玉料,雕成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白龟,平整的半寸龟腹上,刻写了“潇湘夫人”这四个字,才是真印。


    黛玉不觉嘴角翘起,忽然又发现那白玉龟壳上,还有浮雕的微小文字,她捧起小白龟,在灯下细看,双颊宛若桃花潋滟。


    吾妻姓林,名绛珠,号潇湘,表字安澜。


    ——嘉靖壬寅年癸卯月丙午日江陵张居正采择之礼纪——


    作者有话说:请业:指向师长请求教授学业典籍;草木之诚:谦称浅薄心意;金石之契:比喻坚贞不渝的友情;执柯之使:引申自《诗经·豳风·伐柯》执柯作伐,字面义为手持斧柄进行采伐,后引申为替人做媒的比喻义。例如《儒林外史》中有一句“周亲家家,就是静斋先生执柯作伐”展现其做媒的意思。


    安澜:澜,水波也,安澜,以喻太平。黛玉的人间理想是盛世无饥馁,安澜也与潇湘二字相呼应。


    张哥是专研《礼记》的,《礼记·内则》中言女子:“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东汉末年大儒郑玄有注:“谓应年许嫁者。女子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则笄。”张哥是求亲给妻子许以表字了。


    采择之礼:《文公家礼》有云:“纳其采择之礼,即今人所谓言定也。


    明天就是在陆炳的眼皮子底下,正式走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四礼了。


    1、王安石榜下捉婿蔡汴还挺有名的,《宋史·卷二百三十一卷二百三十五》蔡卞字元度,与(哥哥)蔡京同年登科,调江阴主簿。王安石妻以女,因从之学。


    2、张居正后来做首辅后的府第,在灯市口大街以南的纱帽胡同。他在《元夕行》留有痕迹,“今夕何夕春灯明,燕京女儿踏月行。灯摇珠彩张华屋,月散瑶光满禁城。”


    3、王世贞买琴出自《弇州山人四部稿》:余得唐琴江汉朝宗于吴中,值八十金。是捡漏款,时价应该是一百二十两左右(明代一金通常指一两白银。《红楼梦》里也有这种用法,比如晴雯就有积蓄三四百金,就是三四百两银子的意思。)三个人的礼物价格大概是这样的,张哥的白龟印80两,陆家的传家头面1000两(陆炳的母亲陆绎的祖母是嘉靖帝的奶妈,所有有蒋太后赏赐的礼物),陆家的玉镯100两。


    第92章 纳征下聘


    黛玉望着那只白玉龟怔愣了半晌, 恍如梦中。印章上刻有张居正赠的表字,他这是向顾府求亲么?


    她仔细回忆及笄礼上的场景,除了自己第一个亲手接过张居正的印章, 其他的贺礼都是养父养母代为接收的。当时未察其意,如今想来竟是他们刻意为之。


    黛玉不由抬手捂住了嘴,心里既激动又欢喜。若果真如此, 早则初夏,迟则晚秋,张居正必然会请媒人上门的。


    心里正一个人想得甜,庄夫人走了进来,笑道:“玉儿,在想什么呢?喊你几声都没听见?”


    黛玉于镜中瞧见养母, 忙起身命朱雀奉茶, 请庄夫人到暖阁里坐了。


    庄夫人拉着黛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 颔首笑道:“玉儿果真长大了, 标致可人,秀外慧中, 怨不得有人等不及, 你才刚及笄就求亲下聘来了。我是特来道喜来的。”


    黛玉听了, 心下已猜着了七分,不觉红了脸, 低了头含羞不语。


    “张解元与你情投意合,他极爱重你,特请夏阁老做保山,徐侍读做冰人,十六日就要上门来了。”庄夫人笑盈盈地道。


    “十六日?”黛玉讶然,这么早?


    岂不是四天后!


    庄夫人抚着黛玉的脸, 温柔笑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十六七的少年人,在京中无亲无友的,还能操持自己的婚姻大事。


    不但把话句句说到人心坎上,桩桩件件还考虑齐全了,该有的一样不少,请动首辅做保山,翰林做媒人,那真是风光体面。


    你屿大哥、峙二哥,像他这个年纪还愣头青似的,羞手羞脚胆小怕人,凡事都要靠长辈张罗呢。”


    “他的确很会办事。”黛玉轻轻点头,由衷佩服。古往今来那么多仁人志士想变法革新,最终能够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人寥寥可数,而张居正就是其中之一。于国事都能起衰振隳,更遑论家事了。


    “何止是有本事,他还有责任担当,更重要的是有良心,懂得知恩图报。若不是看中了他这几点,你父亲哪里肯轻易许婚。”


    庄夫人将黛玉耳畔的碎发拢到耳后,温热的掌心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多少儿郎着急成亲,不过贪求男欢女爱那点新鲜劲儿罢了,不等妻子年老色衰,就跟看马棚风似的了。只有遇事敢挺脊梁,孝双亲敬师长,飞黄腾达不弃糟糠,才是好丈夫。”


    黛玉默默点头,又抬眸道:“不管男人怎么样想怎么做,我都不会让自己沦落到糟糠的地步。”


    “那当然!”庄夫人一脸自豪地说:“我家玉儿是天上的仙女,便是嫁了当国宰相,那也是下嫁,千万不能被三从四德所缚,平白委屈了自己。若万一他变了心,你也不必设法挽留,大方回顾家就是。”


    听了这话,黛玉不觉心中一暖,揽住庄夫人的腰,依偎在她身前,娇声喊了一句“娘……”


    庄夫人搂着她,细细说了定亲的仪程,黛玉红着脸默默记在心里,这策无遗算的安排,必是张居正拟定的。


    仲春杏月,满眼桃红蒸霞,柳绿如烟,还有馥郁的花香,清浅地浮荡在空气里。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二月不单是杏月,还是婚月、媒月。整个京师都沉浸在铺天盖地的喧腾喜气里。毕竟仓庚鸣,乃嫁娶之候。天地交泰,万物萌发,正是婚配佳期,是月,婚聘、纳采、问名、无不宜矣,因此坊间媒妁多往来议亲。


    京畿之内,凡有适龄儿女之家,无不争抢这吉日晨光,轿马塞途,锣鼓喧天,深恐落后一步,便错过上好姻缘的兆头。


    在这满城争相婚娶的好日子里,安定伯府门前更是喧嚣鼎沸。


    安定伯夫人今日六十整寿,宾客如云,车马盈门,朱漆大门洞开,仆役穿红着绿,喜气盈腮地迎来送往,唱喏声此起彼伏。


    大红寿字灯笼高悬,映着往来宾客红光满面的脸,也映着首席贵客陆指挥使雍容威武的身躯,作为安定伯夫人最疼爱的外孙,陆绎今日也是鲜衣华服,神气飞扬。


    陆家父子简在帝心,炙手可热,陆家姻亲安定伯夫人的寿宴,自然成了京中权贵趋之若鹜之地。


    与安定伯府的热烈喧嚣,形成微妙对比的夏首辅府上,却是一片离愁别绪。去年发嫁浙江龙游的夏家千金,夏淑清携夫婿吴舂,回娘家小住了几日,于今日就要启程返乡了。


    吴舂在嘉靖十七年,以二甲第十名的成绩考中了进士,但是由于他体弱多病,一直不曾授官,只在故乡赋闲散居,家用不支,日子久了就渐渐拮据起来。


    夏淑清的母亲苏夫人,为免女儿将来为衣食之计发愁,决定追加三十六抬嫁妆,随船运至龙游。


    张居正寓居在夏府一间单独小院里。此时院门紧闭,里面却紧锣密鼓地忙活开了。


    他穿了一袭簇新青色缂丝襕衫,站在阶前,戴着大帽迎面向阳,衬得身姿挺拔清俊。阳光落在他低垂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夏府几个健仆,正将最后几只扎着耀眼红绸的朱漆箱子,从屋中合力抬出院门外。


    “张先生,都办妥当了。”夏府的管家嘉旺,挺着腰杆,兴致高昂地说。


    张居正抬眼,目光扫过那十二抬贴了大红“囍”字的朱漆箱子,他轻轻颔首,声音沉稳:“嘉旺叔,再细查一遍礼单,万不能有丝毫疏漏。今日之事,关乎某一生幸福。”


    嘉旺应诺,取出怀中誊写工整的礼单,再次低声核对:“纳征正礼:计十二仪,合“六礼双全”之数。聘金:双十圆满,赤金锭二十两,白银二百两。衣饰:织金纻丝袍料四匹,遍地金妆花缎二匹,鎏金点翠衔珠凤簪一对,白玉螭龙佩一副。礼器:官窑甜白釉合卺杯一双,填漆戗金聘礼盒一对。活牲:朱缨系颈活雁一对,鹿鸣之喜鹿脯双蹄一对。食礼:红绢封口,闽粤春贡龙眼荔枝干果四篓,节节通顺春笋、莲藕时鲜四担。囍字封坛细瓷绍兴女儿红八坛。”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就只差活雁,没摆在明面上了。”


    张居正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按《礼记·士昏礼》所记,纳采问名当用活雁为贽,取其顺阴阳往来、守坚贞节义之意。


    只是这一双活雁无可替代,又很扎眼,不宜出现在众人眼目中。


    所幸他早有后手,半月前已亲自出城,猎得雄雌活雁一双,秘密养在南郊的农家后院,只待出城路上避过陆家耳目,便悄然取来,补全大礼。


    “无妨,按计行事。”张居正宽慰嘉旺,随即又叮嘱,“另外夏小姐的‘添妆’之礼,更要稳妥,不能出任何纰漏。”


    嘉旺会意,指着旁边几辆青幔覆盖的马车:“张先生放心,三十六抬‘添妆’都在这里了,万无一失。毕竟是要带去龙游的,都捆扎好了,用防水油布盖着呢!”


    张居正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此时,门外传来哒哒蹄声,并轿子起落的轻响。杨继盛一身红袍从马上下来。一顶青缦云头素带的轿子,稳稳停在院门口。


    轿帘掀开,一人缓步而出,正是当朝首辅夏言。今日休沐,他仍着一品真红缂丝仙鹤补官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


    随后又一顶青呢小轿过来,落轿的是翰林院侍读徐阶,他身形矮小,面容儒雅温和,穿着赭色圆领袍,目光扫过院中布置,微微颔首,带着几分欣赏的庄重。


    张居正疾步上前,躬身长揖,姿态恭谨:“学生张居正,拜见首辅大人,拜见侍读大人!劳动两位尊长亲临,学生惶恐无地!”


    夏言虚扶一把,含笑道:“今日之事关乎你终身,非同小可。陆府那边……”


    “回大人,今日安定伯府寿宴风光,宾客盈门。陆指挥使与陆三公子,此刻皆在那府上。”张居正含笑应答,语气笃定。


    徐阶在一旁抚须,接口道:“时辰不早,吉时将近。我等该启程了。”


    “好。”张居正再次躬身,请两位尊长回轿落座。


    “嗯,”夏言目光扫过那些青幔覆盖的马车,眼神锐利,“记住你的话,一句不多,一句不少。走吧。”


    张居正跨上骏马,越众前行,身后跟着的是红袍的杨继盛,再是夏府健仆抬着的十二抬提梁挂绸,贴着“囍”字的朱漆红箱,最后是五辆马车并两顶轿子。


    任谁见了,都知道这不是过大礼,就是送嫁妆的队伍。


    车马辚辚,向着城南郊外行去。行至街心繁华处,人流车马愈多。正当队伍即将穿过热闹街市,将拐向城外官道时。


    “哟,这又撞见了一家娶亲的!”


    只见七八个青年子弟,簇拥着一人,欢笑而来,直直挡在张居正车队前方。当先一人,正是王世贞。


    他今日穿得格外精神,一身宝蓝织金直裰,腰系蝴蝶宫绦,眉宇间那股骄矜之气,在看清来人是张居正时,更添了几分刻意的鄙夷和审视。


    他顿住脚,目光在车队中间的大红箱上一掠,随即扫过骑在马上的张居正,又看了一眼红袍的杨继盛,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


    “哟!我当是谁家娶亲这般寒酸排场?原来是张兄!”王世贞调子拉得极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探究,引得周围行人侧目。


    “张兄今日好生光鲜!不知张兄这一身喜气,浩浩荡荡的,是要娶哪家的小姐啊?”


    他眼神锐利扫过轿马,可谓是虎视眈眈。


    空气仿佛凝固。喧嚣街市似乎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小小冲突上。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绽开温柔的笑容,如同今日和煦的春光。


    他稳坐马上,对着地下的王世贞拱手一礼,态度闲适从容:“王贤弟说笑了,哪有娶亲不请唢呐鼓乐的。今日有几桩事要办。眼下奉了首辅夏大人钧命,办些微末差事罢了。”


    说着微微侧身,姿态恭谨地指向中间那辆轿子,声音清朗,足以让王世贞及他的一众拥趸,都听得分明,“夏老大人府上的千金,正月归宁省亲,今日与夫婿乘船返乡,命我替他们护送行李妆奁,返回龙游。”


    “哦?夏阁老家的千金?”王世贞眉头一挑,眸中闪过狐疑地光。视线再度停留在那些红彤彤的箱子上。


    “既是送夏家姑奶奶回婆家,那为何……”他手指随意点向箱子,阴阳怪气道:“这些箱笼上要贴囍字?难不成夏家姑奶奶,要撇夫再嫁不成?”


    听王世贞这么恶意揣测,他身后一干青年登时起了兴致,其中一人上前两步,竟要伸手去掀那红绸囍字。


    张居正无奈翻了个白眼,就在那人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红绸的刹那。


    “放肆!”一声低沉而极具威势的断喝,如同惊雷般,从中间那辆轿子内传出!


    轿帘纹丝未动,但那两个字蕴含的沉沉威压,却像无形重锤,瞬间砸在王世贞及一众文友身上。


    那人的手如同被火舌燎到,猛地缩回,脸上血色尽褪。王世贞不可一世的气焰也为之一窒,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青缦云头素带的轿子,轿顶上竟然是银浮屠!


    只有三品以上大员的轿子能用银浮屠做顶!


    张居正如见小丑一般,斜睨了王世贞一眼。转身下马,不卑不亢地对着轿方向略一躬身:“夏大人息怒!路人不识礼数,惊扰了大人了。”


    夏言!轿子里竟然坐的真是夏阁老!王世贞脸色顿时煞白,不自觉地退后两步,他身后的一干人等,都不敢吱声,忙不迭地退避三舍!


    张居正转向王世贞,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声音压低了些,“贤弟有所不知,夏阁老疼爱千金,此次归宁,苏夫人及府中长辈添妆甚厚,皆是些闺阁衣饰、黄白细软、各色器物。此乃阁老家事,在下也只是奉命办差,不敢细问,更不敢耽搁时辰,以免误了官船。”


    他眼神坦荡地迎向王世贞,将“闺阁衣饰”、“黄白细软”、“不敢细问”几个字咬得清晰自然。


    王世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夏阁老那一声“放肆”犹在耳边,震得他心头发虚。


    再看张居正那副恭敬谨慎、句句在理的模样,心中虽疑窦未消,却实在抓不住把柄。


    他目光闪烁,在朱漆大箱和躬身而立的张居正身上逡巡片刻,勉强挤出笑容:“原来如此!夏阁老舐犊情深,令人感佩。倒是在下唐突了。”他连自己姓名都不敢提及,快步悻悻走开。


    一众朋友见夏阁老没有责骂,如蒙大赦,慌忙你推我搡地挤到一旁,让开道路。


    张居正虚抱一拳:“多谢世贞让路!日后我必在夏阁老跟前,替王贤弟美言几句。”


    他翻身上马,引着队伍重新向城外进发,车轮辚辚辘辘,平稳驶离了闹事,将王世贞那阴晴不定的目光,和街市噪杂的人语甩在了身后。


    轿内夏言闭着的眼缓缓睁开,透过飘飞的车帘一角,看向青衫少年的背影,一丝赞许之色掠过眼底。


    车队刚驶上通往京郊的官道不久,路面开阔,行人渐稀。


    春日的暖阳洒在道旁田野上,新绿麦苗在微风中起伏。就在这看似平和的氛围里,前方道旁徐徐驶来一行车驾。


    本就窄小的道路上,相对而行的两条队伍,迎头撞上。


    张居正又只得下马,请对方让路,不料来人是严嵩之子,严世藩。


    严世藩从顺天府治中,累迁至尚宝司少卿,收到调令的他正拖着行李去京中赴任,顺便去安定伯府吃杯寿酒。


    听闻挡路的人是夏首辅,他当然得让路了。只是目送这支不知是送嫁,还是送聘的队伍离开之时,他心中顿起疑窦。


    等他来到安定伯府,与陆炳觥筹交错之时,无意间提到了这件事。


    “那位张解元可是害死我义兄赵文华的人,也不知他带着夏首辅去郊外,欲向何人下聘。”


    陆炳闻言,神色骤变,将酒杯往桌上一撂,快步起身向外走去。


    “爹!爹!你干什么去呀!”陆绎追之不迭,在后面空喊了两声。


    不过两刻钟后,南郊的三岔口处,一班鲜衣亮甲的锦衣卫,又一次拦住了张居正的去路。


    为首者身形魁梧,气势沉凝如山岳,正是刚刚还在安定伯府吃酒的陆炳!


    他竟亲自来了!一身赭色常服,腰悬玉带,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只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如刀锋,牢牢锁定了张居正。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内敛、眼神精悍的亲卫。


    张居正的心猛地一沉。夏言在车中能震吓到小小的王世贞,但面对这位功勋卓著、权势熏天的陆指挥使,又不便出面针锋相对。


    他挽缰勒马轻巧下蹬,疾步上前,对着陆炳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张居正拜见陆指挥使!不知陆大人在此公干,阻塞道途,万望恕罪!”


    陆炳的目光,并未在张居正身上过多停留。他的视线越过张居正,直直投向他身后的大红箱子,在中间那顶青缦云头素带的轿子上停顿一瞬。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无形压力:“夏阁老可在轿中?”


    张居正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保持恭敬:“首辅大人确在轿中。大人奉旨出城,有要务在身,此刻不便与您叙话,还望海涵。”他搬出了“奉旨”二字,分量极重。


    陆炳闻言,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奉旨?这倒是个无可指摘的理由。


    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朱漆大箱提梁上扎着的红绸花,轻嗤一声。抬起手,宽大袍袖微微晃动,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既是夏阁老大驾,老夫自不敢搅扰。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张居正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听闻你今日出城下聘,箱中聘书?可否让老夫品读一番?”


    他的话语看似询问,实则已经赌定张居正想绕过陆家,向顾家下聘了。


    身后两名亲卫,已无声向前踏出一步,手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气氛瞬间紧绷!抬礼箱的健仆早已吓得丢下担子,低头噤声。徐阶在轿内捏着聘书的手指,已微微发白。


    夏言依旧闭目,但呼吸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张居正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陆炳果然猜到了,直接点中了要害之处!


    绝不能否认这一点,他就是为下聘而来!


    他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脸上迅速堆起一个腼腆而羞涩的笑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坦诚:“您慧眼如炬!今日我的确是来下聘的,头一遭办大事,唯恐料理不开。”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大红双喜笺帖递过去,迎着陆炳审视的目光,坦然道:“请您多指教。”他语速平稳,目光清澈,仿佛再真诚不过。


    陆炳一把拽过笺帖,冰冷的眼神,在张居正脸上反复扫视,似乎要穿透那层谦恭之后的心机。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那红帖上,只见上面用松烟墨恭楷:


    补聘书


    维嘉靖二十一年仲春望日,国子监生杨继盛,顿首再拜。谨以追补六礼之诚,再聘荆妻张氏素珍妆次。


    伏以昔年寒牗缔盟,空负三书之礼,仓促成仪;聘雁徒存于梦寐;叹蹉跎岁月,每愧于糟糠。今蒙翰林院侍读徐公为证,湖广解元张居正为保。


    谨补:聘金官锭百两,缠枝莲银熏炉一对,哥窑粉青胆瓶一对,大红织金妆花缎四匹,四合如意纹绒氅衣一领,宝相花缂丝马面裙两条……


    陆炳狐疑的眼光,掠过下马垂手而立的杨继盛身上,冷声道:“竟是给他补聘的?”


    “正是。”张居正的声音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动容,“杨兄少年坎壈,慰发妻辛劳八载,特补聘书。”


    陆炳一时沉默了,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在张居正坦荡的姿态和低调的杨继盛之间来回逡巡。


    护送夏阁老千金增补的妆奁,替友人追补聘礼?似乎每一个都说得通。


    但直觉的疑云,依旧如跗骨之蛆。陆炳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挥下,命令亲卫强行开箱查验!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窒息时刻——


    “咳……”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咳嗽声,清晰地从中那顶青缦云头素带的轿中传出。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敕令,瞬间打破了沉重的死寂。


    陆炳抬起的手,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张居正深吸了一口气,以缓解心中的紧张,面上却显出更加恭谨的神色,对着轿子的方向深深一揖:“大人息怒!可是停滞太久,耽误您勘察南郊耤田之事?学生该死!”


    轿内再无言语传出,只有那一声咳嗽的余威,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张居正转身对陆炳道:“每年二月,大明皇帝按祖制,都要在南郊先农坛行耕耤礼,近年来风雨不调,自嘉靖十六年后,陛下就再没亲行过耕耤礼,没有亲御耒耜,又如何劝课农桑?首辅大人这才请旨亲巡南郊,为陛下祭祀先农,扶犁亲耕做准备。过两天,锦衣卫也要开始执行守卫任务了。”


    陆炳那只抬起的手,终于缓缓地、带着几分不甘地放了下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紧闭的轿帘,又扫了一眼躬身而立、不卑不亢的张居正,眼中流露出复杂的光芒。


    最终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既然夏阁老身负皇命,你又有要务在身,我就不便叨扰了。” 说罢,竟不再看张居正一眼,转身骑上马,带着亲卫绝尘而去。


    张居正目送陆炳的车马消失在官道尽头,微凉的风吹过,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


    “起行!”他翻身上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异常坚定。


    车队再次启动,不过已经在三岔路分做了三队。杨继盛带着补聘的箱笼往保定老家走,夏府的车夫赶着满载的车驾,往运河码头方向去了。


    而剩下的十二抬朱漆红箱,坚定地朝着毛家别邸的方向流动。


    京郊,毛家别邸。


    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后园一处精致花厅里,气氛却与外界的春日暖融截然不同。


    工部尚书顾璘端坐于主位之上,熨得笔挺的官服套在身上,眉宇间凝着一层沉郁。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笃笃”声。身旁坐着的庄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也满是焦虑,手中一方锦帕被绞得变了形。


    “老爷,”庄夫人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焦虑,“那张居正……当真能来?锦衣卫耳目众多,如何骗过精明的陆炳?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抬眼望向花厅入口处垂下的珠帘。


    坐在下首的毛兰芝倒是淡然品着龙井茶,悠然一笑道:“还没到时辰呢,急什么?他若没这个本事,那也合该他娶不到玉儿。我可是正月十五就接到了他的信,动身往京城赶,还听他的话,置了这南郊别邸,可等着吃喜茶呢。”


    顾璘停下敲击的手指,端起手边青花盖碗,送到唇边,却只是沾了沾唇便又放下。“稍安勿躁。”


    他声音低沉,带着久居官场沉淀下来的沉稳,却也掩不住一丝疲惫,“夏元辅、徐侍读亲自保媒,张居正着实有胆魄、有谋算。他既然选了今日,必有成算。陆家……”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手伸得再长,也有不能妄动的时候!”


    “可是……”庄夫人还想说什么。


    “爹、娘、姑母。”一个甜美的声音传来。


    珠帘微动,黛玉在朱雀搀扶下,袅袅婷婷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云肩通袖百花穿蝶妆花缎圆领袍,乌发一丝不苟地挽起,粉黛薄施,更显得眉目动人,清丽绝伦。


    那双含情目中,唯有笃定的欣然。她走到母亲身边坐下,纤白手指轻轻按在她不安的手上。


    “他就快到了。”黛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心有灵犀的强烈预感。


    顾璘正要开口,花厅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庄叔几乎是跑着进来,脸上带着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神情,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夫人!小姐!来了!张解元的队伍已到府门外!夏首辅、徐侍读两位大人……也一同到了!”


    “当真?!”顾璘霍然起身,眼中忧郁一扫而空,亮得惊人。


    庄夫人猛地抓紧了黛玉的手。


    黛玉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脸上瞬间飞起两片红霞,又强自按捺下去。


    “快!开中门!迎!”顾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漆中门在沉闷“吱呀”声中,缓缓洞开。门内,顾璘肃立阶前。


    当看到夏言与徐阶果然亲临,顾璘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脸上瞬间堆起由衷笑容,疾步迎下台阶。


    “首辅大人!侍读大人!远道而来,蓬荜生辉!有失远迎,万望恕罪!”顾璘深深作揖。


    “东桥,你我之间何须多礼。”夏言虚扶一把,脸上带着一丝惯常的清冷,但语气温和,“今日老夫与徐大人,乃是为保一桩良媒而来。”他目光转向身侧的张居正,“此子张居正,欲求娶令嫒为妻。特依古礼,行纳采、问名之仪。”


    张居正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顾璘行大礼:“学生张居正,拜见顾大人!”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学生仰慕贵府小姐淑德久矣,今斗胆请托夏、徐二位尊长执柯,望大人不弃寒微,允纳采问名之请!”


    顾璘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眼神清正的年轻人,又看看他身后肃立的当朝首辅和翰林院侍读,心中仿佛天光透亮,块垒顿消。


    他捋须大笑:“好!好!贤侄一表人才,少年英发,得夏元辅、徐大人亲为冰人,实乃小女之福!老夫岂有不允之理?请!快请入府叙话!”


    毛府正厅,早已按照嘉礼规制布置妥当。香案设于厅堂正中,一对鎏金仙鹤烛台燃着粗大龙凤喜烛,火光跳跃,映照着案上供奉的天地宗亲牌位。香烟袅袅,弥漫着庄重神圣的气息。


    夏言作为正媒,当仁不让立于香案之左,代表男家。徐阶则立于香案之右,作为司仪,主持仪程。他神情肃穆,手中捧着一卷展开的聘书。


    顾璘作为主家,立于香案之前,面色端凝。


    张居正则肃立于夏言身后侧半步处,他微微垂首,姿态恭谨,紧抿的唇角泄露着内心的激荡。


    管家庄叔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激动,对着顾璘躬身道:“老爷,外面……外面有一位京郊的农人,说是受人之托,送来一对活物,务必亲手交予张解元。”


    张居正闻言,眼眸亮出光彩:“请稍待片刻。”随即快步走出正厅。


    片刻之后,张居正重新出现在厅门口。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对用红缨系颈,红绸束蹼的活雁!


    那羽毛鲜亮、精神抖擞大雁,似乎感受到厅内肃穆又喜悦的气氛,发出几声清越的“嘎嘎”声。


    在所有人惊愕、继而化为惊喜的目光中,张居正捧着那对活雁,走回到黛玉面前。


    他对着顾璘和庄夫人郑重一礼:“岳父大人,岳母大人,纳采之始,当以活雁为贽,取其顺时守节之义。小婿日前于京郊猎得此健硕鸿雁一双,密养农家,只待今日奉于尊前,以全古礼,亦表小婿诚敬之心,守节之志!”


    说罢,他转向黛玉,双手稳稳地托起那对象征忠贞与信诺的活雁,目光清澈而坚定:“愿小姐知我心,如这鸿雁,守时守信,忠贞不渝。”


    顾璘看着那对鲜活的大雁,又看看张居正恳切真挚的神情,击掌大笑:“好!好一个张居正!心思缜密,礼数周全!”


    黛玉看着眼前这对活雁,再看着张居正那双映着烛火、盛满诚意的眼睛,脸颊飞霞,眸光如水般温柔。她微微颔首,声音虽轻却清晰:“你有心了。”


    徐阶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清晰地回荡在肃静大厅中:


    “吉时已至!行纳采礼——!”


    顾璘整了整衣冠,对着香案上的天地牌位及黛玉故去的父母牌位,深深一揖,然后转向夏言和张居正,声音沉稳有力:


    “顾门林氏蒲柳陋质,蒙贤君子不弃,厚礼通采,敢不从命!”说罢,他对着夏言和徐阶拱了拱手,又对张居正微微颔首。


    徐阶微微点头,继续唱道:“礼成!纳采既允,当行问名之礼!请书庚帖!”


    又一名仆人捧上早已备好的托盘,上面是两份泥金笺纸和笔墨。徐阶看向张居正:“张解元,请执笔。”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取过一份泥金笺,提起饱蘸浓墨的紫毫笔。他手腕沉稳,力透纸背,写下自己的姓名、籍贯、生辰八字,字体端方刚劲。写罢,双手恭敬呈给徐阶。


    徐阶接过,仔细验看无误,又转向顾璘:“顾尚书,请书令嫒庚帖。”


    顾璘亦上前,取过另一份泥金笺,提笔写下女儿生辰八字。他写得一丝不苟,笔锋凝重。


    两份写着生辰八字的庚帖被并排置于香案之上。徐阶对着天地牌位再次行礼,朗声道:“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今谨以张居正、顾氏之生辰,上告天地,下禀祖宗!祈天作之合,卜乾坤之定!” 他转向夏言和顾璘:“请冰人、主家,共鉴庚帖!”


    夏言与顾璘同时上前一步,各自拿起对方写下的庚帖,仔细审视。夏言微微颔首。顾璘看着张居正那笔力遒劲的八字,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庚帖无误!”徐阶高声道,“问名礼成!请冰人、主家,持庚帖归位!”


    夏言将黛玉的庚帖郑重交予张居正。顾璘也将张居正的庚帖小心收起。交换庚帖,便正式确定了双方结亲的意向,也意味着“纳吉”之礼的完成。


    张居正双手捧着那份写有黛玉生辰的泥金笺,只觉得薄薄纸张重逾千斤。他下意识抬眼,去寻那抹纤柔的倩影。


    身侧裙袂微微晃动,珠翠几点流光闪过。张居正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暖流瞬间充盈心尖。他迅速垂下眼帘,将那份珍贵庚帖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徐阶的声音再次响起:“纳采、问名、纳吉已毕,三礼初成!今当行纳征之仪,以定盟约!请男家呈送聘礼!”


    “开箱!”随着徐阶一声令下,厅外等候多时的健仆们齐声应诺。刹那间,耀眼的红绸如同燃烧的火焰,瞬间点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仆役们两人一组,将那些扎着大红绸花、沉甸甸的聘礼箱子合力抬入大厅。沉重的箱子落地发出闷响。


    徐阶亲自上前一步,取过嘉旺手中那份正式的礼单。他展开泥金礼单,醇厚的声音响彻厅堂:


    “张氏子张居正,谨依古礼,纳征于顾氏!聘礼如下……”


    他每念一项,便有一名仆人打开对应的箱子,将里面的物品展示出来。


    “礼书一封!谨以赤诚,书此婚约!”徐阶取出一份装在锦匣中的大红婚书,正是他亲笔所书的聘书。


    一件件价值不菲、寓意吉祥的聘礼随着徐阶的唱名声被展示出来,琳琅满目,华光璀璨。


    仆役们看得眼花缭乱,啧啧称奇。顾璘捋须含笑,频频点头。


    “聘礼如仪,纳征礼成!”


    这四字如同洪钟大吕,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


    “请顾尚书,受聘书!”徐阶将那份大红聘书双手捧起,走向顾璘。


    顾璘立刻收敛笑容,神色端凝,对着夏言和徐阶的方向郑重躬身拱手:“小女德薄,愧受如此厚礼!老夫……实不敢当!”


    首辅夏言正色还礼:“令嫒淑质天成,宜室宜家。区区薄礼,难表诚意万一。顾尚书不必过谦,万望笑纳!” 第一次劝受。


    顾璘再次躬身:“贵府盛情,心领神会。然聘礼过重,恐小女福薄难承,还请收回!”


    徐阶上前一步,接口劝道:“顾尚书此言差矣!张居正一片赤诚,天地可鉴。此礼乃循制而行,合乎礼法,亦显郑重。尚书若再推辞,岂非冷了晚辈求凰之心?亦辜负了天地作合之美意!” 第二次劝受。


    顾璘脸上显出“为难”之色,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那份殷红的婚书和满堂华彩的聘礼,最终长叹一声,第三次拱手:“罢!罢!承蒙夏元辅、徐大人保此良媒,张贤侄又如此至诚……”


    他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释然而欣慰的笑容,双手郑重地接过了徐阶手中的大红聘书!


    “老夫……谨代表小女,受此聘礼!愿两姓永好,秦晋长欢!”


    聘书入手,代表着这桩婚事已正式落定!纳征大礼,至此圆满达成!


    张居正只觉得眼眶发热,强自按捺住激动,对着顾璘深深一揖到地:“小婿张居正,拜谢岳父大人成全!”


    “贤婿请起!”顾璘亲手扶起张居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和慈爱。


    厅中气氛热烈,充满了喜庆和祝福。夏言和徐阶相视一笑,眼中皆有欣慰。夏言对顾璘道:“顾尚书,礼已成,我等使命已达。府上想必还需准备,老夫与徐大人就此告辞。”


    顾璘连忙挽留:“两位大人劳苦功高,岂能连一杯水酒都不饮?快请花厅奉茶!”


    夏言摆手:“尚书盛情,心领了。老夫奉旨出城,尚有公务,不便久留。”他特意强调了“奉旨”二字,又转向张居正,“张居正,你留下,好好拜谢你岳父岳母和姑母啊。” 说罢,与徐阶向顾璘和张居正点头示意,便转身向外走去。顾璘亲自送至二门。


    送走了夏言和徐阶,正厅的气氛更为轻松融洽。顾璘看着眼前气宇轩昂的准女婿,越看越是满意,拍着他的肩膀朗声笑道:“贤婿啊!好!好!今日你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瞒天过海,做得着实漂亮!胆大心细,有勇有谋!老夫果然未曾看错人!”


    张居正连忙躬身:“岳父大人谬赞了。实是不得已行此奇招。若非夏首辅、徐大人两位尊长鼎力相助,杨兄从旁协佐,小婿焉能成事?”


    “险中求胜,方显真本色!”顾璘眼中精光闪烁,“陆炳骄横,还以为这京城便是他陆家的私产了?哼!今日这记耳光,够他们受的!”他捻须大笑,畅快之情溢于言表。


    黛玉在表姑的牵引下,低垂螓首,莲步轻移,缓缓走了出来。在潋滟烛光下更显娇艳动人。她走到张居正面前盈盈下拜,声音如出谷黄莺,带着一丝羞怯:“绛珠见过张兄。”


    张居正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完全没有了方才应对陆炳的从容,慌忙还礼:“小姐……小姐不必多礼。”他抬起头,目光恰好与黛玉抬起的水眸相遇。


    虽说已经熟稔至极,但礼节上他们还得保持初识的疏离感。


    那双眼睛里,有羞涩,有欢喜,有感激,还有一丝狡黠的、洞悉一切的笑意。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却仿佛已交换了千言万语。


    张居正眼中笑意漾开,如春水泛出涟漪。


    顾璘心情大好,高声吩咐:“来人!将这对吉雁好生安置!再去取我珍藏的好酒来!今日虽非婚期,然纳征礼成,当小酌一杯,以为庆贺!”


    仆役们立刻忙碌起来,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对活雁,安置到早已准备好的、铺着柔软干草的精致竹笼中。又有人捧来温好的美酒和几色精致小菜。


    顾璘亲自执壶,为张居正斟满一杯,又为毛夫人、妻子和女儿各斟了小半杯果酿。他举起杯,朗声道:“今日良辰,纳征礼成!贤婿智勇双全,玉儿慧眼识珠!更难得天公作美,成全此对鸿雁!愿尔等日后,如这鸿雁,比翼双飞,白首同心!”


    “谢岳父大人!”


    “谢父亲大人!”


    众人举杯相庆,厅内洋溢着温馨而喜庆的气氛。烛光摇曳,映照着黛玉含羞带喜的眉眼,也映照着张居正意气风发的面庞。


    那对笼中的活雁,似乎也感受到这份喜悦,发出几声低低的、满足的鸣叫,为这精心谋划、终得圆满的一日,谱写了最温馨的尾声。


    而始终被蒙在鼓里的陆家父子,在酒酣耳热中,浑然不知他们一直觊觎的婚事,已在他们眼皮底下,尘埃落定。


    事后,疑心病重的陆炳,还特意去调查过,南郊那片地方二月十六,可有人家办喜事的,锦衣卫回禀,确有一家毛姓人家受了聘礼。


    非林非顾非张,那就没关系了。


    殊不知,那一纸聘书,钤印了元辅、侍读之印,无可更改。


    维嘉靖壬寅仲春二月十六。


    湖广解元张讳居正,顿首再拜。


    谨以六礼之制,奉聘于工部尚书顾公讳璘之女,绛珠姑娘妆次。


    伏以,槐市蜚声,久慕清门之范;兰庭承训,欣闻懿德之芳。绛珠姑娘本出姑苏林氏,毓秀名宗;幼归尚书顾公,螟蛉有嗣。承簪缨之雅化,秉礼明诗;习彤管之遗风,纫兰佩芷。


    今蒙元辅夏公讳言躬为保山,翰林院侍读徐公讳阶亲作冰鉴。


    惟祈金萱荫福,玉树联辉。


    谨聘——


    作者有话说:以后陆炳调查起来,就会发现张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真的是去下聘的。


    1、聘礼单参考《大明会典》《大明集礼》《明史·舆服志》《明史·礼志九》


    2、《杨继盛自书年谱》壬寅年,杨继盛二十七。在监,春季考监元。题目:敬大臣不眩二句,敬大臣不眩一卩(节),人主以天下为度论。因先有联泉之约不可背,乃给引回家。九月,长女生。冬,徙居于县。


    3、明朝补嫁妆补聘礼的很常见,比如有的官员起于微末,为感谢妻子陪他同甘共苦,就每次升官都会补一次聘礼。


    第93章 执教陆府


    在文武大臣的强烈乞请下, 嘉靖帝终于答应仲春致祭,再行耕耤礼,不过他以耕耤礼太过兴师动众为由, 没有去夏言巡视过的南郊先农坛,只命人垦西苑隙地为田。以便观摩耕种过程,察看庄家长势。


    黛玉想到耕耤礼上, 除了要挑选年高德劭的老人随班演练,引导皇帝扶犁亲耕外,还会请优人扮风云雷雨地土等神,小伶扮为村庄男妇,摇拨浪鼓唱太平歌,执锄荷担, 站在籍田左右, 以待圣驾。


    她不由想, 皇帝耕耤礼需要“百姓”营造热火朝天的种田氛围, 不如扮演农女乡妮,混入宫中勘察西苑外围。若能接触到将来发动壬寅宫变的那十六个宫女, 劝说她们不要妄想弑君, 或许还能拯救她们的性命。


    张居正认为此法可行, 于是二人找陆绎协商,打算扮演农女、庄汉混入宫中“长长见识”。


    陆绎好不容易逮到了大显身手的时候, 自然满口答应下来,主动去游说父亲。


    陆炳只当是那三个孩子玩心大盛,考虑了一会儿,就答应下来。


    到了耕耤礼这天,锦衣卫设卤簿仪仗,大汉将军手持金瓜、钺斧, 立于西苑内外,肃静跸道,呵禁喧哗。


    内设护卫官军、围子手八百名,分执围杖环立耕田四周,层层环卫,待陛下亲耕。


    这一天嘉靖帝头戴翼善冠,身着绛纱袍,待一行老人引犁开路后,他手扶朱漆耒耜,由黄牛引犁前行,步稳而缓。往返三次,待礼官呼“三推礼成”,方直起腰来,太监连忙上前举帕子为陛下拭汗。


    紧接着户部尚书接犁,躬身推了九次,礼部尚书继之,推了七次,工部尚书顾璘依序五推。三公九卿都缄口不语,唯闻犁铧破土的声响。


    之后行四班叩头礼,环列田畔的耆老和村庄男女,摇拨浪鼓唱太平歌:“五风十雨天时好,天子亲耕示万方。愿得年年谷丰登,喜见黔黎祝帝尧。”


    耕耤礼到此基本结束,黛玉头戴巾帼,身穿靛蓝棉布交领短袄,注视着不远处的几名宫女。


    也不知她们之中,有没有那弑君的十六个宫女。


    张居正一身灰褐葛布衫,手里拿一把扫帚,肩上背个小筐,回头看向手持长钺的锦衣卫陆绎,问他:“咱们什么时候能走?”


    陆绎左右两边看了看,低声道:“等着钟鼓司的太监来收东西,就能在外围逛逛了。”


    不曾想钟鼓司的掌印太监,竟然是许久不见的王大用。


    他见了张居正和黛玉,还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了,怎么由教坊优伶扮演的农妇庄汉,成了他们两个。


    大明皇宫内的宦官分属二十四衙门,内设十二监、四司、八局。王大用被召回内廷后没有入十二监,而是被打发到了冷衙门。钟鼓司主要负责出朝钟鼓。另外也承担节庆鼓乐、宫内乐舞、演戏、杂耍等事,因此多与教坊相通。


    有了熟人引路,要沟通事宜就方便了许多。


    王大用将三人领到自己的处所,奉茶以待。对于自己没有入十二监的事,王大用自己倒是看得开。“我年纪不小了,从前的关系也都淡了,再去十二监里当少监也不合适,还不如就在这清闲地方当个头头自在。”


    黛玉不由想起被他带上京的司南,也不知那孩子如今怎么样了?


    王大用道:“那孩子乖巧懂事,质敏慎静,认我做了干爷爷,被我养在宫外,有个嬷嬷照顾着。等十岁上下,再考虑让他入内书堂读书。如今改制了,内书堂十年一选,限额一百五十名,很是难入。进入了也颇受罪,动辄铁尺击掌。我见他聪明又沉稳,应当可以捱得过去,只要学出来了,那也是被司礼监争相抢用的。”


    黛玉不由道:“再过几天,我就要到陆家去坐馆教书了,教的也是荆州那几个孩子,若是能让司南一起上学就好了。”


    王大用叹了一口气道:“他毕竟……与那几个不一样,只怕坐一块念书,难免卑怯自怜。”


    张居正道:“王爷爷不妨先问问司南的意思,他一个人住在外头也寂寞,若他愿意跟小伙伴们在一起读书,既开了心胸眼界,以后他们学成文武,内廷与外朝也好有个照应。”


    听了这话,黛玉不由看向张居正,其实在隆庆朝时,首辅高拱有意要废黜司礼监的,一则避免宦官干政,二则进一步扩大内阁的权力,但被张居正上位后给否决了。


    若是一味压抑宦官职权,皇帝身边没有心腹牵制朝臣,久而久之文臣势大,君王的权力就会被架空,导致政令不出紫禁城。


    在张居正秉国之前,大明的内阁只是皇帝的秘书处。司礼监的势力,也是皇帝为平衡内廷外朝,而一手扶持起来的。


    从制度上看,事实上内阁、司礼监,都没有独立的相权,而是成为皇帝独柄威权的两个政治筹马,让彼此各居一端,互相牵制。


    事实也证明,即使皇帝疏懒怠政、年幼或能力低下,还能够维持大明的统治地位不动摇。这不能不归功于,司礼监与内阁对柄机要的制衡之法。


    但是这个制度有利也有弊,当宦官擅权,阁臣沦为附庸之时,就打破了平衡。亦或者双方对立,党争激化,就会导致政令在拉锯中延宕,加剧危机,最终朝廷运转彻底瘫痪。


    张居正是希望司礼监与内阁是通力合作的关系。只要确保司礼监掌印为安静守法之人,不干预具体决策,就行了。因为他比高拱更深刻地认识到,司礼监其实是皇权的衍生物,只能抑制,而无法根除。


    王大用点了点头,答应回去问问司南的想法。之后又介绍了西苑的情况,陛下虽然还住在乾清宫,但呆在西苑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为防隔墙有耳,黛玉向王大用借来纸笔,张居正当即就点燃了烛台,放在桌上备用。


    黛玉在纸上问王大用,是否认识杨金英、苏川药、邢翠莲、姚淑皋、徐秋华等十六名宫人。


    王大用见她神情凝重,也不多问只在纸上勾了两个名字,张金莲、陈芙蓉两个。


    张居正将那张纸,卷成细长的纸筒,在烛台上点燃,烧到只剩最后一点灰烬,才扔进了渣斗中。


    偏偏张金莲、陈芙蓉两个,正是导致弑君事泄的宫人。


    按史书语焉不详的记载,当时几个宫女要将嘉靖帝勒死送上天,可惜经验不足,绳套系成了死结,没把嘉靖帝弄死。张金莲首先胆怯了,溜出去报告了方皇后。


    宫女们还试图熄灯掩盖痕迹,又被陈芙蓉给点上了。陈芙蓉将管事叫了进来,导致谋逆的宫女都一并被捉住了。


    最后首告的张金莲与陈芙蓉二人,也没能逃脱凌迟处死、枭首示众的命运。


    黛玉又提笔在纸上问嘉靖帝是否多疑暴戾,横施淫威,时常鞭笞捶楚宫人?杖毙之人,岁以百数?是否令宫人凌晨裸足踏冰,采集清露?是否命幼女宫人饮露为生,采其经血炼丹?


    陆绎在一旁看着黛玉笔下流淌的文字,顿觉毛骨悚然,心惊肉跳。分外不解她这是要干什么?痛批龙鳞吗?


    张居正亦是眉头紧锁,眼中有晦涩的光在暗涌。黛玉是真心当陆绎是朋友,才不避忌在他面前提及,这样不可为外人道的皇室隐秘。


    三双眼睛或震惊或沉痛或慎重,齐刷刷看向王大用。


    那一行行仿佛淋漓着鲜血的文字,早已在王大用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咽了咽口水,缓缓抬手,拿着那张纸,颤抖地伸向烛台上的火舌,直到烫着了手指,才敢松手。


    王大用什么都没有说,黛玉已经明白了,这些事都不是空穴来风。


    嘉靖帝沉迷玄修,为自己吸风饮露,根本不顾别人死活。以九重之尊,行殃民之妖术;持四海之富,效夏桀之暴虐。这哪里是天子求仙,分明是豺狼嗜血!


    皇帝视宫人命如草芥,兆民又如何不视皇帝为仇寇!


    王大用满眼蓄泪,拼命摇头:“林姑娘,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快别动心思了,不中用的。”


    黛玉闭了闭眼,心中怒火越烧越旺,一想到经嘉靖一朝,处死谏臣十一人,廷杖致死朝臣十六人,诏狱虐杀朝臣九人。连国朝大夫都能视为家犬,更遑论那些可怜的宫奴了。


    她霍然睁眼,眸底掠过一道锐利的锋芒,正待要说什么的时候,张居正悄然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该回去了,听话。”


    黛玉因出离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子,渐渐平静下来。距离壬寅宫变还有八个月,要解决掉这个问题,还需从长计议。


    为了宽慰王大用受到惊吓的心,黛玉长舒了一口气,语气和缓地说:“王爷爷别担心,我人微言轻,不会轻举妄动的。您好生歇着,我们先回去了。”


    三人告辞出来,陆绎护送二人出了宫门。他心中塞有千百疑问,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黛玉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轻叹了一声道:“阿绎,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向你父亲求证什么。我就是好奇问问,力有不逮的事,我不会勉强做的。”


    陆绎吐出一口气来,似乎一路紧绷的心神,松弛了几分。


    “好,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他改换了笑颜,又冲张居正扬了扬眉,另起话头道,“王世贞那个牛皮糖,竟然妄想将他弟弟,塞到我陆家班来。我跟他说,我们陆家为保障孩子的安全,提供食宿,不允父母亲眷每天看望接送。立刻就把他弟给吓哭了,再不敢来。”


    张居正嘴角微勾,却没有轻易相信王家人会就此罢手。他道:“你待开班那天再看,说不定王世懋,就拎着小包袱上你家来了。”


    其实陆绎完全可以开口,拒绝接收王家孩子的,奈何为人太善良,不肯将话说死。


    嘉靖帝今年首开经筵后,徐阶就借侍读的机会,向他提及了“杀使不祥”的史事,虽未达成让陛下传谕九边,告诫边将不可滥杀降将酋使,但是兵部已经在陛下的首肯下,反复重申了勿激边衅,不可杀良冒功的事。那些边将自然心知肚明,干什么事有可能挑起争端战事,自然会规束行为。


    到了黛玉正式上陆府执教的那天,王世贞果然命家丁背上铺盖,捧着包袱,带弟弟王世懋来陆府“求学”了。


    既然身为主人家的陆绎,限定了条件,对方答应了,那也只得接收了。


    荆州八虎再加一个司南,陆家三千金再加一个王世懋,黛玉就有了十三个学童。


    陆绎腾出一间如松堂做课室,摆出三排桌椅,又另开了一间厢房,供新来的司南与王世懋同住一屋。司南性子沉静温和,举止斯文,倒是比荆州八虎要好相处得多。原本忐忑不安的王世懋,很快喜欢上了这个温柔的舍友兼同窗。


    黛玉有了姑苏蒙正堂的坐馆经验,再做一回老师更游刃有余了。


    先讲基本坐姿、课堂礼仪,再行开笔礼,让孩子们学习诵读《三字经》、《百家姓》,练习握笔、运笔,描红基本笔画,穿插算学识数。而后讲解《童蒙须知》中的衣服冠履、言语步趋等基本行为规范。


    对于王世懋这样,已开蒙“三年”的孩子,黛玉则开始教他读诵并理解唐诗,学做对子了。


    到了下晌,陆府请来教朝鲜语的老师来了,陆家三千金不学这个就回去跟嬷嬷学针线了。而黛玉就与剩下的十个孩子一起,作为学生听讲。


    这位朝鲜语老师,是翰林院侍读华察,他于嘉靖十八年出使朝鲜,归国后执掌图籍。


    黛玉忽然想起,华察和闵如霖还是明年应天府乡试的主考官,王世贞中举后,在他的年谱上有提及。


    而闵如霖还是嘉靖二十三年的武举主考官,这让黛玉想起嘉靖二十九年武举,结果庚戌之变俺答率众犯边,京师戒严,武举会试暂免,摩拳擦掌来京参加武举的戚继光,最后没有成绩,却被任命为守卫京师九门的总旗牌官,展现了出色的军事才能。


    嘉靖二十三年戚继光之所以没参加武举,是因为他父亲戚景通病重去世了,十七岁的他承袭了登州卫指挥佥事的世职。


    黛玉登时想起,要给远在登州卫的王熙凤写封信,让她留意一下戚继光父亲的事。虽说她与戚继光,未必有做夫妻的缘分,做守望相助的朋友却很合适——


    作者有话说:内书堂是教太监识字的地方,从明宣宗开始有的,嘉靖帝限制了选拔人数。这章是剧情过渡章,明天开时光大法,转眼五月初五,张哥十八了,会干点什么事呢。


    1、《明世宗实录》卷一百二十四 :户部率属耤种其中,命公卿往观。且曰:朕于西苑隙地,效古田制,为耤田于内。庶知稼穑艰难,亦以率群臣务本耳。


    2、明《宛署杂记·行幸》圣驾躬耕籍田于地坛…选集老人年高有行者数十人,随班习仪,预备牛犁、谷种及耕敛器具……至期,教坊司妆扮优人为风云雷雨地土等神,小伶为村庄男妇,播鼗鼓唱太平歌,执农具,如担勾扫帚之类,各列籍田左右,以待驾至。


    3、《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一》嘉靖间,诸佞幸进方最多,其秘者不可知,相传至今者,若邵、陶则用红铅取童女初行月事炼之如辰砂以进;若顾、盛则用秋石取童男小遗去头尾炼之如解盐以进。此二法盛行,士人亦多用之。


    4、《明世宗实录·卷二百六十七》: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丁酉,宫婢杨金英等共谋大逆,伺上寝熟,以绳缢之,误为死结,得不殊。有张金莲者知事不就,走告皇后。后往救,获免。 乃命太监张佐、高忠捕讯之。言:“金英与苏川药、杨玉香、邢翠莲、姚淑翠、杨翠英、关梅秀、刘妙莲、陈菊花、王秀兰亲行弑逆,宁嫔王氏首谋,端妃曹氏时虽不与,然始亦有谋。张金莲事露,方告徐秋花、邓金香、张春景、黄玉莲,皆同谋者。”诏不分首从,悉磔之于市仍,锉尸枭示,并收斩其族属十人,给付功臣家为奴,二十人财产籍入。


    5、《明世宗实录》遣翰林院侍读华察、工科左给事中薛廷宠赍诏封朝鲜国王李怿世子峼为国王,赐怿谥曰恭僖。《朝鲜中宗实录》明使至慕华馆,王具冕服率百官行五拜礼……诏使华察举止端雅,词翰精妙,东人至今称之。


    6、《弇山堂别集》:嘉靖二十二年癸卯,应天主考侍读华察、中允闵如霖……余是年举《易》房第五十八名。


    7、《明世宗实录》嘉靖二十三年八月丙戌,命右春坊右中允闵如霖、兵部职方司郎中王学益主武举会试。


    8、《明世宗实录》嘉靖二十九年八月乙卯,时虏酋俺答率众犯古北口,京师戒严。诏武举会试暂免,中式者俟事宁另奏,其已取弓马策论生,令兵部酌量选补将领效用。


    第94章 湘妃之吻


    黛玉向华翰林学了三个月的朝鲜语, 每天晨起练完功后,就开始诵读“吏读文”口诀,并抄写表音文字“训民正音”。


    事实上百年前, 朝鲜官方还一直借用汉字来记录他们语言,在创建朝鲜谚文之后,才有了自己的文字。


    与汉语一样, 朝鲜语中也有大量的同音同形异义的字词,容易导致语义混淆,需要结合使用语境,细致分辨。


    为了验证自己的学习成果,黛玉还在逢五休一的日子,去会同馆与那些朝鲜通事对话, 仿拟商贾贸易、问路寻人、谈论风俗等情景, 因此进步飞速。


    转眼到了五月, 土默特部领主俺答汗, 果然派了石天爵这个汉人为使臣。前往大同请求通贡互市,以缓解部族物资匮乏的窘境。


    迫于之前嘉靖帝下诏警告, 令诸将不得擅启边衅、杀良冒功, 加之守丧在家的史道, 也去信给同僚和部将,一再嘱咐不可杀使。


    因此大明的边将, 没有轻举妄动,将石天爵等使团成员关了三天,又给放了回去。石天爵捡回一条命,却无功而返。


    壬寅之祸暂时解除,也让黛玉松了一口气,迎接又一年的端阳节——张居正的生日。


    从来到大明第一眼见到他, 转眼已经五年了,两个人慢慢地由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变为异姓兄妹、朋友同窗、知己恋人、到如今已经是未婚夫妻了。


    黛玉心里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无限欢喜,总觉得命运还是眷顾自己的,重活一世,上天将最好的挚友与爱人,送到了她的身边。


    可是一想起史书上,张居正先后有两任妻子,黛玉的心里也不免生起一丝忐忑与隐忧。


    若是自己福薄,不能陪他白头到老,该怎么办?她的在天之灵,看着他鸾胶再续,与旁人同衾共枕,只怕会喉含酸梅,吐咽两难吧。


    明知不该胡思乱想,但就是忍不住想,心脏骤然一紧,纤指不觉绞紧了罗帕,酸涩的泪珠凝在眼睫之下,倏然滚落。


    可是当她蓦然抬头,恍然看见他来了,隔着花枝遥遥望向自己,眉眼带笑。


    黛玉齿尖咬碎的酸言醋语,瞬间化成了蜜,泪便止了,嘴角也不自觉地牵起来。


    也好,若自己不幸半路归去,有移花人接续春风,总好过独留他孤松立雪,一切随缘罢了。


    黛玉忙转身回潇湘馆,对着镜子抿一抿头发,审视自己的妆容,用胭脂抹去了泪痕,又含羞带怯地补了些口脂。


    她捧起妆奁上憨态可掬的白龟玉印,樱唇微启,对着它轻“啵”了一声,吹尽兰香。


    听到脚步声近了,黛玉忙放下白龟玉印,打开妆奁底层,取出一个青竹纹荷包,悄悄藏进了袖中。等着将生辰贺礼送给他。


    朱雀掀开竹帘道:“姑娘,张解元来了。”


    黛玉抿了抿唇,缓了一会儿,才道:“请他进来吧。”


    “祝妹妹艾安蒲健,百毒不侵,千祥云集!”张居正一边拱手笑道,一边迈进门来。


    朱雀将竹帘半卷起,转身倒茶去了。


    “午瑞涤秽,正阳辟疠,愿二哥哥身康体健,禳毒延寿。”黛玉也是依礼应答。


    自从定了亲,在长辈眼皮子底下,两个人越发客气得紧,半点不敢逾矩。


    堪堪聊了两刻钟,续过一杯茶,朱雀轻咳了一声,张居正立时起身,拱手告退。


    黛玉还没来得及将礼物送给他,就见一身水蓝杭绸箭衣的陆绎,眉飞色舞地摇着扇子进来。


    “我是来请你们去陆家避暑山庄闲乐一日,太阳落了就回。那里可有冰鉴,能吃上冰湃的西瓜葡萄,还有个举世无双的宝贝,等着你们去赏玩呢!”陆绎兴高采烈地道。


    黛玉笑问:“什么宝贝?这么稀罕?”


    陆绎故作神秘,卖关子道:“绣球珠夺明月珰,玉色生春步雪霜。夜开秋星双宝鉴,金铃响断过东墙。”


    黛玉还在细品谜面,张居正已经脱口而出了。“莫非是狮子猫?宫里抱出来的?”


    陆绎登时被抢了风头,双手抱臂道:“正哥,你猜出是猫不稀奇,怎么知道是宫里来的?”


    张居正勾唇一笑:“如今正值端午,宫中各处必然遍洒雄黄,以辟毒虫。有些猫儿娇贵,受不得雄黄气味,自然得挪出来养几天。你是救驾有功的能人,又恰好是招猫逗狗的年纪,陛下自然将爱猫托付于你了。”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可听到陆绎耳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再看黛玉提起罗帕掩嘴而笑,更觉得张居正在寒碜自己。


    正要拧眉质问张居正,这话什么意思,又听黛玉道:“就我们三个人加一只猫呀?”


    陆绎忙放下这茬,回答道:“还有阿婉、阿娇、阿媚几个,荆州八虎太闹腾了,未免霜眉惨遭毒手,没敢带他们去,都放他们在家里射五毒玩了。”


    “霜眉?”黛玉不由想起从前王大用讲的话,“莫非就是陛下认定为仙猫降世,比嫔妃还受宠,获封正二品‘虬龙’封号的那只霜眉!”


    “就是它!”陆绎见黛玉清楚霜眉的来历,登时起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讲起来,“霜眉毛色清淡,薄如烟雾,眉色如霜,能通人意,昼夜都陪在皇上身边,皇上批奏折或斋戒的时候,它都会安静地相伴左右。”


    “真是只乖巧可人的猫,王爷爷说它嘉靖三年就有了,如今也是一只老猫了。”黛玉想起后来嘉靖二十五年,霜眉毙命,嘉靖帝还命一班翰林笔杆子,为这只猫写祭文。


    而一句“化狮成龙”,让礼部侍郎袁炜博得帝宠,成为又一位“青词宰相”。


    三人驱车去往城郊避暑山庄,一路上说说笑笑,很是快活。朱雀只说受了暑气,不敢奔波,不愿去。


    路上遇见有杂货郎摇拨浪鼓卖小玩意儿的,张居正叫停了车子,买了几个竹编的风车、彩凤、哨子之类的东西。对陆绎说:“买给你妹妹们玩的,虽说比不上贵府的玩意儿精致,图个新鲜有趣吧。”


    “正哥有心了。”陆绎点头笑道。


    来到陆家避暑山庄,这里背靠竹林,左右松涛迎风,林中蝉声聒耳,一踏入廊下大理石砖,顿觉周身凉爽。


    张居正给陆家三千金送上了礼物,黛玉虽是她们的老师,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但想着“夫唱妇随”,便取了三张绣帕送给她们。


    陆绎见妹妹们开心收了礼,客气答了谢,便将她们打发到别院玩去了。又一招手,让丫鬟搬上来好些冒着凉气的时鲜果瓜。


    白瓷高足盘里除了青紫二色葡萄,还有玉皇李、覆盆子、樱桃、枇杷。玻璃盏中盛着湃得透心凉的西瓜,红瓤黑籽,冰珠沿着绿色的瓜皮,无声滑落。


    “啪”一声轻响,一把湘妃竹扇被随意撂在了案上。


    陆绎在竹躺椅上缓缓摇着,笑意闲适,目光拂过拈葡萄吃的黛玉,而后落在张居正身上。


    “喏,正哥你的生辰礼。”陆绎下巴朝那扇子一点,“新得的,凑合使吧。竹节高升,端阳正应景。”他语气熟稔,带着漫不经心的亲昵。


    张居正放下青瓷茶盏,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多谢。湘妃竹扇难得,你倒舍得。”


    他目光掠过那柄扇,湘妃竹骨上紫红斑深,果然有美人泪痕之感。


    拿起来用指节轻叩之,清越如击玉,漫生幽凉之气。展开扇面一观,双面铺金,流光中浮动着仇十洲的工笔山水。


    画的是峰峦含黛,水色空濛,隔岸舟子一叶轻,悠然渡向烟波深处。


    张居正扬眉笑道:“此扇果然好,令山水黛色,尽入怀袖,我心甚喜。”


    他顿了一下,翻看扇面背后题写的一首七绝:看山看水两悠然,寸步何妨让海天?退尽千岩方悟境,豁然已在万峰巅。


    “阿绎的这首诗,真是字字皆警语。”


    那意思无非是:正哥你何必情执,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写出了你甘心放手的豁达心声,而我则不同,更希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呀。”张居正将扇子摇动起来,清风拂面而过,驱散心头尘烟。


    陆绎心领神会,用哈哈大笑,来掩饰彼此的机锋,视线又飘向黛玉。


    少女穿着水碧色纱罗裙衫,鬓边簪了朵小小的芍药绢花,正小口咬着樱桃,汁水染得唇瓣嫣红润泽。他眼神里的爱意,不觉又深了几分。


    “对了,”陆绎仿佛刚想起来,朝侍立一旁的丫鬟抬了抬手。


    “这破席子,家里库房翻出来的,说是前朝旧物,叫什么‘芙蓉玉簟’。名字唬人,摸着倒真是凉丝丝的。打开来让林姑娘瞧瞧。”


    丫鬟应声展开一角卷着的簟席。那席子色如淡玉,细密的冰裂纹路间,果然隐约透出芙蓉花瓣的暗影,丝丝凉意无声弥漫开来。


    黛玉闻声抬眼,眸子里只有单纯的好奇,原来这就是芙蓉簟,从前端午节元春赐礼,她没得到的那份。


    “还有这个,算是节礼了。”陆绎亲自打开另一个扁长的锦盒,推到黛玉面前的梅花几上。


    盒里是叠得齐整的绡纱料子,流光溢彩,薄得几乎透明。


    “这个叫‘鲛绡纱’,名字好听罢了。想着天热了,你拿回去做些轻薄的寝衣,穿着透气。”


    陆绎话说得随意,目光却落在黛玉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


    “我不要它。”黛玉撂下手里的樱桃核,这明光烁亮的薄绡一看就价格不菲,不是贡品就是舶来品。


    “寻常节礼就这样贵重,我可当不起……”


    “当得起、当得起,”陆绎笑着打断她,轻摇折扇,“堆在库里也是生虫,不如给需要的人。你素来苦夏,这簟子铺着,料子穿着,也算物尽其用。”他话说得轻松自然,仿佛真是处理些不值钱的旧物。


    张居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用银签子剔着瓜瓤上的黑籽,动作一丝不乱。只有拈着银签子的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但那绡纱的流光着实刺眼,就连陆绎落在黛玉身上的目光,都像细小的芒刺,扎在眼底心间。


    他将剔去瓜籽的西瓜,递给黛玉,自己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酸梅汤,冰凉的酸浆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无名的燥意。


    这时候,猫儿房的内侍抱着霜眉过来,对陆绎说:“陆三爷,咱们霜眉小祖宗嫌热,想到这边儿来蹭凉。”


    陆绎笑道:“来吧,让它在廊下睡觉,这里铺的大理石,清凉极了。”


    内侍满脸堆笑地走上阶来,抬眸一看黛玉,登时愣住了,讶然道:“神天菩萨,我还以为霜眉成仙了。姑娘怎么跟小祖宗,如此肖似!”


    陆绎皱眉道:“你什么眼神,哪有人长得像猫的,你这……”


    他话未说完,在看到那只毛发微青,双眉莹白的狮子猫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又猛地回头,去看黛玉。


    相似的自然不是眉眼五官,而是那种慵然松弛的气度,窈窕优美的体态,以及那股子无法形容的灵气和超然物外的圣洁感。


    被人说长得像猫,黛玉不觉微恼,可是当她看到霜眉的时候,它垂眸“喵”了一声,小耳轻颤,挂在颈上的小金铃铛叮咚响着,顿时把她的心给软化了。


    黛玉将霜眉抱在臂弯,也跟着“喵”了一声,算是跟这位二品“贵妃”致意了。


    陆绎蓦地脸红耳热,动作浮夸地捂着心头,感慨道:“像,是真的像!林潇湘你莫不是猫仙儿降世。你抱着霜眉,就像是月里的嫦娥抱玉兔一样。”


    黛玉嗤的一笑,低头抚摸着霜眉的淡青色的毛,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忙将霜眉递给内侍。


    拉起陆绎问:“有没有笔墨颜料?”


    陆绎突然被黛玉握住了手,神色怔怔的,一时忘了言语。


    张居正白了他一眼,拿起湘妃竹扇在他手腕处轻敲了一下,“问你话呢?有没有作画的画笔颜料。”


    “有、有!”陆绎手上吃痛,登时醒过神来,吩咐丫鬟去取。


    黛玉又道:“找间僻静能书画的房子,不许人进来。”


    陆绎拿过丫鬟递过来的纸笔颜料托盘,屏退众人,领着他二人进了一间屋子。


    黛玉立刻取了石青和钛白二色的颜料,兑水调配,提起狼毫勾线笔,在熟宣上画了起来,而后慢慢着色,精修细改,渐渐完工。


    张居正看了画上仙妖莫辨的美人,心念电转,蹙眉道:“你该不会是想……”


    “普通人肯定是劝不动皇帝的,但是夜里幻化人形的猫仙霜眉,肯定可以。”黛玉搁下笔,徐徐吐了一口气,“我想扮成这样的猫仙,去劝谏皇帝,大明阴阳愆和,灾异屡作,当释放宫女三千,以示修德应天。”


    她不可能对那些受苦受难的宫人无动于衷,嘉靖帝又迷信鬼神之人,宁肯相信妖道,也不相信贤臣。


    那不如就装扮成猫仙,预言七月初一的日食之异,迫使他释放年幼宫女,体恤奴婢,不要听信妖道谗言,更不要做伤天害理,虐待他人的事。


    陆绎对这个大胆而奇崛的想法吓到了,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不同意。”张居正却沉着脸,明确表示了反对:“此事一经暴露,你会很危险,欺君是重罪,陆家也会因此受牵连。而况你擅入后宫,若君王将你视作了宫妃……”一想到那种可怕的事,他攥紧了拳头,神色愤怒,脸色惨白。


    那就无法回头了……


    黛玉动作顿住,她还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


    三人沉默了许久,最后黛玉开口道:“我还是想试一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帝继续残害百姓了。”


    张居正无奈地闭上眼,转过身去。


    陆绎到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只是从实际出发,指着黛玉画上奇异的衣裙道:“这件衣裳毛绒绒的,又繁复至极,简直天上有地下无,要怎么找?”


    黛玉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勾画,一一说明:“头饰用藤花编作月牙冠,缀以白藤花,花心用珍珠贝母,冠侧用玉簪花,猫耳用白色兔绒捻成绒毛胎,再混入蒲公英塑成耳形。


    耳根处暗藏铜丝,可随步履微颤如真。双眉就用碾碎的珍珠粉调树胶描画,眼下贴玉兰花萼,鼻尖扫云母粉掩饰,这样也认不出是人。至于衣裙,用生丝、莲瓣、孔雀羽就可以。”


    她一气说完,又对陆绎说:“这些东西也不能在市面上买,以免留下痕迹,要在一个月内慢慢采集。最后由我和晴雯亲自缝制。”


    陆绎望向黛玉艳若芙蓉的面颊,眸光中闪动着钦敬又爱慕的光,点了点头道:“交给我吧,我全力配合你。”


    “谢谢你,阿绎!”黛玉感激道。


    张居正什么都没有说,推门出去了。


    黛玉眼眸微垂,只看向画中清纯妖艳的猫仙,没有回头看他。


    待她与陆绎谈妥细节,记下所有原料后,那张画就被烧了。


    二人回到清风簌簌的廊下,张居正仍坐在那里默不作声地品茶。


    “方才内侍说,霜眉不见了。”张居正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池水。


    “那可是皇帝的宝贝,陆三少还不快去找?若是弄丢了,可是会有大麻烦的。莫非真变成猫仙跑了?”他抬眼看向陆绎,眼神坦荡。


    陆绎手中轻摇的扇子一顿,脸色暗了下去,随即爽朗一笑:“哪能寻不着!霜眉脖子上挂着金铃铛,会响的嘛!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利落地起身,袍摆拂过空晃的躺椅边缘,眼神飞快地在黛玉身上又溜了一圈,没看到芙蓉玉簟和鲛绡纱,疑惑道:“我送的节礼呢?”


    张居正道:“我怕晒坏了,给放到隔间避光去了。”


    “哦!多谢!”陆绎这才大步流星地朝庭院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浓荫深处,竟没半点迟疑。


    少年的脚步声,被高亢的蝉鸣迅速吞没,直至彻底消失。


    只剩下穿廊而过的热风,和瓜果的清甜气息。


    就在那足音消失的下一瞬,张居正猛地起身,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甚至没给黛玉反应的时间,右手已越过梅花几,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跟我来。”声音低沉,不容置喙。


    黛玉只觉得一股力道传来,身不由己地被拉起,带离了椅子。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就被半拉半拽地带进廊下一间幽暗的隔间。


    湘妃竹帘“唰”地落下,将外面白亮刺目的阳光、喧嚣的蝉鸣,连同那散着凉气的果盘,都隔绝开来。


    隔间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尘埃气。高高的紫檀博古架,投下浓重的阴影。


    黛玉的后背被轻轻抵在微凉的、光滑的檀木架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心跳骤然失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未等她看清张居正近在咫尺的神情,他的气息已笼罩下来。


    带着方才冰西瓜的清冽甜香,却又裹挟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热度。他的吻落了下来。


    不同于想象中的触碰,这吻是温存的,唇瓣的厮磨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可那不容退缩的力道、那辗转深入的姿态,却强势得像在宣告所有权。


    黛玉脑中一片空白,呼吸被彻底掠夺。双手无措地抬起,指尖本能地揪住了他的衣襟,布料在她掌心揉皱。


    藏在袖中的青竹纹荷包,随着她微颤的手臂滑落出来,一串冰凉的珠子冒出来,滚过他的手腕内侧,带来一丝奇异的战栗。


    唇齿交融,气息灼热地纠缠。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坚实有力,将她更紧密地圈向自己。


    在昏暗中,他带着她,极其轻微地向旁边挪动了一小步。


    她的裙裾下摆似乎拂过地面什么东西。


    “嘶啦!”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布帛被撕裂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这声音被彼此急促紊乱的呼吸,以及唇齿间激烈的纠缠掩盖了大半。


    只有张居正揽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是那卷刚刚展开一角、价值不菲的芙蓉玉簟。边缘被她无意踩住,又在挪动间被猛地带倒。


    簟席一角重重刮擦在花几上,瞬间撕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参差不齐的豁口!


    几乎同时,装着鲛绡纱的锦盒也被带翻,“啪嗒”一声滚落在张居正身上,盒盖掀开,里面流光溢彩的薄绡,像水一样倾泻出来,铺陈在微尘的地面上。


    而黛玉沉浸在汹涌的吻中,对此一无所觉。


    她的世界只剩下唇上滚烫的触感、腰间有力的禁锢、和他身上清冽又灼热的气息。


    门外庭院寂寂,唯有蝉鸣如旧,陆绎中途回来过一次,又被响动的铃声,引去了别处。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百年之久,又仿佛只有短短一息。


    张居正才稍稍退开寸许,唇瓣分离时,甚至带起一丝暧昧的银线。


    他的气息依旧灼热地拂在她的额发和鼻尖。


    黛玉脸颊滚烫,像火烧似的晚霞,眼睫低垂颤动,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心跳声大得盖过了一切。


    混乱和羞窘攫住了她。甚至不敢抬眼看他,脑中唯一的念头,这令人窒息的暧昧,赶紧散去吧。


    这可是陆家的避暑山庄!


    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珊瑚珠串,小心用帕子擦干净了。


    “给……给你……生辰贺礼。”声音轻盈,带着尚未平息的喘息和浓重的羞意。指尖划过他温热的掌心,又是一阵战栗。


    他接住了那绛红色的手串,没有立刻去看,目光沉沉地锁在她泛着动人红晕的脸颊上。


    就在她指尖要离开他掌心的瞬间,他一把攫住,另一只手却如灵蛇般滑下,极其迅捷而轻柔地,在她空出的左手腕上缠绕了几圈。


    “好了,”他声音带着未尽的喑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走吧,再耽搁,陆绎就发现我使坏了……”


    黛玉慌乱地低下头,长发滑落,遮掩不住烧得通红的耳根和颈侧。


    心还在狂跳不止,视线仓惶地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一圈紧密缠绕的五色丝缕,赫然系在了纤细的腕骨之上。


    朱红、橘黄、翠绿、宝蓝、玄紫,五色丝线拧成一股,编得紧密而妥帖,衬得皓腕愈发白皙。


    她下意识地轻轻摩挲那簇新的彩缕,丝线柔韧且微凉。


    指尖忽地触到一行微小的、略硬的结。她疑惑地垂眸细看。


    在彩缕交缠的绳结处,极其隐秘地编入了文字。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八个字,细如丝线,却温柔地缠缚在她的心尖。


    她飞快地将戴着五彩缕的手腕藏进袖中,仿佛藏起一个只属于他和她的夏日秘密。


    过了约莫两刻钟的功夫,陆绎才满头薄汗地回来。


    “怪不得四处是铃儿响!张居正,你给阿婉几个铃铛干什么!眼下还没找到那小祖宗呢!”


    他扬声说着,踏入水榭,目光扫过二人,看到他们脸上的红晕,眉头猛地一蹙,又迅速松开,换上爽朗的笑,“哟,我不过去了一会子,你俩就热得像蒸熟的螃蟹了?冰盆化了,也不知让丫鬟添。”


    他眼神带着探究,在张居正和黛玉之间不着痕迹地打了个转。


    张居正神色如常,拿起竹签剔掉瓜籽,“我买的小玩意儿多,铃铛是杂货郎送的,一开始忘了拿出来。后来出来遇见三位陆小姐,就随手给她们玩去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黛玉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袖中的五彩缕。不由暗想:他张居正是什么人,是“走一步,看十步,想百步”的谋国之士。


    从陆绎念诗谜的时候,只怕就想到了猫脖子上挂了铃铛,所以他是故意买了铃铛,让陆家三千金四下跑跳玩闹,为他“调虎离山”。


    至于这个吻,什么时候起心动念的,那还真不好猜。


    眼见太阳就要落山了,张居正对陆绎道:“我们也该告辞了,这就回去了。多谢你盛情款待了。”


    陆绎立刻吩咐人备好马车,忽然记起黛玉还没将节礼带走,一边喊着:“等等”,一边掀开隔间的竹帘。


    只见那卷昂贵的芙蓉玉簟,一角狼狈地耷拉着,一道寸许长的裂口狰狞地张着嘴。


    旁边锦盒倾倒,流光溢彩的鲛绡纱,像被揉碎的蝶翼,散落在微尘的地面上,沾了尘土黯然失色。


    黛玉的目光扫过这狼藉,心头掠过一丝惋惜,方才暧昧的记忆碎片猛地翻涌上来。


    他强势而温存的亲吻,自己脚下似乎曾绊到过什么……那声模糊的“嘶啦”……原来并非错觉!


    这崭新无瑕的芙蓉玉簟,和珍贵的鲛绡纱,竟被她忘情的吻给毁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上来,脸颊瞬间烧得厉害,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陆绎看着满地狼藉,猛地转身看向张居正,正要质问他为何毁了他的礼物时。


    隔间的紫檀博古架上,轻捷地跳下来一只狮子猫,姿态优雅地摇着尾巴,从落地的鲛绡纱上漫步而过,颈上的铃儿,叮铃铃地响,仿佛踏足锦毯的贵妃,在昭告闲人回避。


    它的趾爪间还有几丝缠绕的抽丝,罪魁祸首是谁,一目了然。陆绎就算是想发脾气也发不成了。


    “哎呀这小祖宗不是没丢吗!可太好了!”张居正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至于这些……算了吧,它可是陛下珍爱的猫仙,就当是妺喜爱裂帛吧。”


    二人并肩坐在马车上,张居正这才抬手欣赏腕上的珊瑚珠串,在她耳畔轻声道:“我送你白龟,你就送我绛珠,这是‘只愿君心似我心’的意思吗?”


    黛玉唯恐陆家的车夫,听到不该听的话,含羞带怯地抬眸望他,一字一句道。


    她说了一连串陌生的文字,抑扬顿挫,饱含深情,可惜他听不懂。张居正眉头一扬,“朝鲜语?”


    黛玉悄然努嘴向驾车人,再不肯说话。


    张居正只得按捺下心中的激动和好奇,静静地握着她的手。


    翌日清晨,一个素雅的四方形锦盒和一个锦缎包裹,送到了潇湘馆外的石桌上。


    解开绣着“居”字的锦缎包裹,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席崭新的芙蓉玉簟。


    纹理细腻温润如水波,触手生凉,比昨日那张更为清雅,毫无瑕疵。


    打开烫金“正”字的四方锦盒,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料子。


    这料子薄如蝉翼,却比昨日的鲛绡纱,多了一层含蓄内敛的光泽,细看之下,竟有极细的金银丝线织入其中,光彩照人。这是更为稀罕贵重的“织金蝉翼罗”。


    黛玉指尖轻轻抚过这贵重的赔礼,细腻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中。


    原来……罪魁祸首是他!那两样东西,是张居正那个醋坛子给撕的!竟还敢让二品猫妃顶锅!算计人也就罢了,连猫也算计!


    她触到“织金蝉翼罗”下,还压着一张莲花笺。笺上墨迹清峻挺拔,唯有寥寥数行小字:


    “簟可新织,绡可重染,唯卿皓腕,天下无双。裂席之过,唐突之愆,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黛玉捏着花笺,指尖微微发颤。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上,那圈五色丝缕依旧妥帖地系着。


    这天下晌上完课,黛玉一出陆府,就见张居正倚在墙边等他。


    一见面就把昨日那句朝鲜语,吐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拉着她的手,急切地问:“林老师,你快告诉我,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都想一晚上了!”


    黛玉嫣然一笑,踮起脚尖,在他耳畔轻声道:“愿化珊瑚赤珠串,缠君玉腕百年身。纵被风霜蚀艳色,深红不褪是侬心。”——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猫仙大人就要惊艳登场啦,jj识别不出朝鲜文字,出了一堆问好只能改了。解决完壬寅宫变,阻挡严嵩入阁后,就要回荆州成亲了。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出自诗经·小雅·鱼藻之什。只愿君心似我心:出自宋·李之仪《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嘉靖帝可以说是爱猫胜于爱人了,连霜眉的棺椁都是金子做的。


    1、明《宛署杂记》(霜眉猫)帝或坐朝,必伺其前导;帝凭几假寐,必伏守不去。虽饥渴便溺,非帝觉不起。


    2、明·刘若愚《酌中志·内府衙门职掌》嘉靖初年,乾清宫猫畜有‘霜眉’者,微青色,惟双眉莹然洁白。善伺上意,凡圣心所注,瞠目驻视不移。每侍上寝,必蟠踞卧榻畔。上以‘虬龙’呼之。后毙,敕葬万岁山阴,碑镌‘虬龙冢’三字。猫儿房所饲‘霜眉’,金睛玉尾,每晨耸捷,导上至玄修堂。及毙,制金棺葬之,老宫人泣送曰:‘霜眉小祖宗去也!’


    3、《明史》:炜才思敏捷……帝中夜出片纸,命撰青词,举笔立成。遇中外献瑞,辄极词颂美。帝畜一猫死,命儒臣撰词以醮。炜词有“化狮作龙”语,帝大喜悦。其诡词媚上多类此。


    第95章 猫仙霜眉


    王世贞缩在巷口的阴影里, 他裹紧披风,微微咳嗽着,目光死死盯住陆府的西角门。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等林姑娘出来。


    自从告白被林姑娘拒绝后, 连唐琴也没能送出去,心高气傲却又屡屡受挫的他,身子变弱了, 大热天的不小心得了风寒。


    她出来了,窈窕清艳的身影让这阴沉的午后亮了一瞬。王世贞的心刚提起来,就沉了下去。


    张居正从对面迎了出来,两人在巷口站定。林姑娘踮起脚尖,凑近张居正耳边低语,鬓边的偏凤挂珠钗轻轻颤动。张居正侧耳听着,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林姑娘脸颊微红, 眼波清亮。


    王世贞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指甲深陷掌心, 却不觉得疼。一股酸涩灼热的气息在胸腔里翻腾,堵得他喘不过气。心头的火越烧越旺, 烧尽了最后一丝克制。


    他一步踏出阴影, 脚步虚浮却突兀。


    “呵, ”王世贞一声冷笑,“好一对璧人, 真是羡煞旁人啊!”


    王世贞停在几步之遥,阴冷的目光扫过黛玉,钉在张居正脸上,“光天化日,二位倒是不避嫌。张兄,哄得佳人如此开怀, 好本事。只是不知,这甜言蜜语能不能当饭吃?小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黛玉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尽,她抬头直视王世贞,眼中带着寒意:“王公子,你管得太宽了!我与他如何,轮不到你置喙!你这般窥私猜忌,莫不是失心疯又犯了?病得厉害就回去歇着!”


    张居正眉头微蹙,神情清正地看向王世贞,坦然道:“林妹妹说得是。你这般卑劣行径,徒惹人厌。请回吧。”


    “徒惹人厌”几个字,像无形的拳头砸在王世贞心口。一股腥甜冲上喉咙,他猛地弯腰剧烈咳嗽,身子都咳得蜷缩起来。强撑的刻毒与骄傲瞬间崩塌。


    他扶着冰冷的墙,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直冒,喘息不止。


    “咳咳……林姑娘!”他勉强抬头,声音断断续续,眼中带着点水光,“我……我不是存心气你,”他颤抖着想抬手,却无力垂下,“方才是我糊涂说错了话,你别生气……”他像是被人折了羽尾的孔雀,再也骄傲不起来,为了不把关系弄得更糟,唯有示弱一途。


    黛玉看着他惨白的脸和满头的汗,眼中的寒意终究淡了些。


    她迟疑片刻,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你这身子貌似病了,快回去将养吧。你弟弟在陆家住得挺好的,个子高了些,身体也壮了,还请不必担心。”


    这几句关心的话,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王世贞心里激起异样的涟漪。


    他低着头,嘴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她还在意他!林姑娘心里,一定还有他!这念头带来一股奇异的灼热,暂时压下了嫉恨。


    他慢慢直起身,依旧垂着头,袖中的手却再次死死攥紧。


    “多谢林姑娘关心……”他虚弱地应了一句,微微躬身,算是告退。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挪向巷子深处。


    夕阳西下,他的影子拖在地上。身后传来张居正温和的低语和黛玉模糊的回应。


    他咬紧牙,满口酸涩,一步踏碎地上的枯枝,那声脆响格外刺耳。


    明年九月他要考中举人,甲辰年春再一举登科,等有了官职在身,再加上天赋异禀的才学和身后一众拥趸的支持,他就有了迎娶林姑娘的资本,他就不信自己比不上张居正!


    黛玉蹙眉道:“他这个人逞才使气,好肆意褒贬人物。二哥哥,你可一定要比他活得长,千万不要让他写身后事。”


    “好!”张居正笑着答应:“妹妹别为他生气了。”


    “我不是生气,只是觉得这个人心胸狭隘,像极了怨毒妇人。近之不逊,远之则怨,看似有一腔孤勇,不阿权贵的气节,实无解决问题的能力。自己才干有限,却总以为是旁人嫉贤,不惜舞弄笔杆,丑诋鞭挞一切仕途得意之人。”黛玉虽然与王世贞相处不多,但是通过史书,也能了解古往今来,这样的文人实在太多了。


    知识学问赋予了文人清高与理想,却始终与现实存在巨大的落差,更何况人也始终摆脱不了世俗洪流的裹挟。一旦个人欲望得不到满足,敏感的心就容易在挫折中,扭曲异化,呈现出病态的特征。


    “他既标榜清高,鄙夷权贵俗物,又热衷于攀附,邀名养望。既满口家国天下,仁义道德,又党同伐异,互相倾轧。自矜才学轻视旁人,言语刻薄心窄善妒,空谈理想而不能踏实苦干,百无一用。笔下是壮怀激烈,超然物外,现实总却难免怯懦苟且,斤斤计较。将文人通病得了个遍。”


    “林妹妹不但学问渊深,洞悉人情也是深刻而透彻的。他这样的人才,还真不好用,得捧着哄着,做不好还不能批评。你若得势他溜须拍马极尽能事。你若失势,他恨不得撇清关系倒打一耙。”


    张居正心知,像杨继盛、戚继光、沈炼、汪道昆这些人,愿意跟王世贞做朋友,其实都是在单向包容这位“王怨夫”。谁让他文采风流,名噪一时呢!


    可是呢,王世贞为了诋毁“阻挠”他仕途的张阁老,阴损到不惜把好友戚继光给拖下水。说戚继光重金购买美女“千金姬”进献张阁老。


    二人到了一家冷清的茶馆,又闲聊了几句,最终还是绕到了那个敏感的话题。


    “那件事,你能不能不做?至少不要自己亲力亲为。”张居正再三劝阻。


    黛玉沉默半晌,低声道:“我又不是单刀赴会,还有伙伴呢!”她取了一支小簪,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划了六个字。


    钟王、锦陆、医李。


    此六字就道出了她的全部计划,以教坊伶人为通道连接钟鼓司,让王大用协助,将猫仙的行头带入宫中,她再借陆家父子掩护,混入乾清宫乔装改扮,通过在太医院见习的李时珍,弄到让嘉靖帝轻微致幻的天仙子。


    张居正伸手抹去茶渍,满心担忧,摇头道:“可是这里面没有我,我不放心!”


    “当然有你,怎么会没有你!”黛玉伸手在他手背上一捻,摸着珊瑚珠串,安慰他道:“我们都在宫里,万一有什么不测,还需要你在外面斡旋营救,你是我的后手和依靠呀。”


    晚霞的红光,透过窗扉照进来,将他那双饱含忧虑的眉眼,照得清晰,眸中的不安、无奈、委屈,都一一呈现在黛玉面前。


    张居正喉头微动,一把握住她的手,抵在自己额头,神色不明地道:“陆炳不会答应你如此荒唐的行径,你与他交换了什么承诺,他才肯援手?”


    黛玉心头一凛,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死死捉住不放。


    她没想到张居正这样敏锐,一下子猜想到陆炳那个无利不起早的精明人,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都是要有收益的。


    黛玉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语调听起来轻松,“若是事成,我平安身退,要将制作西洋玻璃镜的方子让渡给他。”


    张居正根本不在意这个,拧着眉问:“万一事败了呢?”


    “万一事败……”黛玉眼睫一颤,低下头来,轻声道:“他会以救驾之功,出面为我作保。”


    闻言张居正非但不喜,反而眉头皱得更紧,“我问的是条件,他为你担保的条件!”


    黛玉眸光骤缩,肩膀颤动了一下,硬着头皮道:“他会说…我是陆绎未过门的妻子……”


    “砰”的一声,张居正一拳砸在了桌上,震得黛玉心惊肉跳。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沉重的呼吸声回荡在她耳畔,咬牙切齿道:“为什么要答应?你见过谁家女子,一身两许,同嫁二姓!”


    黛玉慌得想要躲开,期期艾艾地道:“已经说好了……只是权宜之计。陆绎也说,对我只是金兰之谊,并无他念……而况只要成功,不就行了!”


    “什么权宜之计,分明是缓兵之计,徐徐图之……我看陆炳巴不得你弄巧成拙,他好给陆小三娶个媳妇儿回去。”张居正捏住她的手腕,指尖传导出炙热的怒火,忍无可忍地用命令的口吻道,“放弃行动!”


    黛玉心虚得不敢看他黑沉的眼眸,有一刹那是想放弃的,可是一想到那是十数条鲜活的生命,以及她们背后被殃及的家人,她又渐渐镇定下来。


    “那些素昧平生的宫女,千红万艳,看似与我毫无关系。可众生皆我琉璃相,她们未尝不是另一个我。她们是与父母生离死别的我,她们是忍受风霜刀剑严相逼的我,她们是前生后世受尽劫难的我。”


    张居正瞳孔紧缩了一下,心疼得无以复加,眼眸深处的泪水漫溢而出,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


    “我会成功的。”黛玉冷静而决绝地抬起眼眸,话语中满是执拗,“若是失败,我宁肯替那些可怜的宫女去死,也不会嫁给除你之外的人。所以,我不会失败!”


    “为什么非得是你去?”张居正动了动唇,哽咽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


    “因为我知道答案!嘉靖帝期盼什么渴望什么,我最清楚。二哥哥,我信你那么多回,你也信我一回好不好!嗯?”黛玉柔声细语道,尾音一个“嗯?”字,像漫过心田的一湾春水。


    张居正久久无言,最终只是叹息着,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好!”黛玉满口答应下来。


    正午太医院中,值班的太医都歇午觉去了,只有一个见习李时珍在。


    他将调配好的天仙子,放入了一个小瓷瓶中,递给了前来讨要“解暑药”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大人请拿好,服下之后一个时辰内有效。”可以短暂地让人谵语、躁动、视物变形。


    陆炳拿舌尖尝了一点儿,等了半晌没有不适,才将瓷瓶纳入怀中,还是不免怀疑:“那个红铅,真的不能延年益寿?”


    他可是被嘉靖帝赏赐了不少丹药,有吃了想呕的,有吃了腹中火烧的,有吃了灼痛如蚁噬的,还有吃了肚子发胀的。没办法谁让他是陛下的好兄弟,有什么好东西也要一起分享。


    “大人面如醉酒,颧骨如涂胭脂,肌肤现粟粒水疱,若冬天仍喜渴饮冷水,溺若萱草汁,那就是丹毒渐深的症状。”李时珍一边擦拭药柜,一边冷声道:“吞咽秽滓,以为长寿,愚不可及也。等到双目黄浊舌生芒刺,口喷腐气声若破囊之时,就离神识昏蒙,惊厥如癫不远了。”


    陆炳听得心头一凛,近来陛下的口气就不是很好,忙问:“何以解毒?”


    李时珍在一片树叶上写了方子,递给陆炳,在太医院他还没有独立开方的权力,少一片纸都会被人怀疑。


    “这是普济消毒饮变方,药汁冲服六神丸七粒。以后食避发物,朔望日服防归饮,隔蒜灸足三里七壮可泄毒。”


    陆炳仔细看了看,将树叶掖进了袖中,“多谢!倘若事成,你就是太医了。”


    按照乾清宫的门禁勘验制度,入乾清门者,文官五品、武官三品以下,皆需持“象牙腰牌”勘验。守门官校验牌身阴刻职衔、阳刻编号,对“年貌册”方许入。


    除了严密地岗哨布防、门禁勘验和御前近卫,还有锦衣卫中的精悍者,暗伏于藻井梁上,持袖弩窥伺。


    陆绎属于勋戚子弟中善搏击者,每月初一、十五在乾清宫充当明甲将军,即着金锁甲侍殿内。嘉靖帝进来了,就按剑立玉陛左右。


    六月十五日,紫禁城闷热如火炉。乾清宫,巨大的冰鉴吐着森森白雾,却压不住弥漫的浓烈丹药异香——硫磺、朱砂、铅汞,混合着异草燃烧的气息,霸道地侵占每一寸空间。


    烛火跳跃,映着龙案后嘉靖帝苍白而扭曲的脸。他眼窝微陷,瞳孔深处燃烧着怒火。


    “蠢材!连一碗红铅都端不稳!”嘉靖帝猛地将瓷碗拍碎在紫檀案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红痕。


    他抄起青铜鹤形烛台,带起腥风,砸向角落里,那个抖如秋叶的小内侍!


    烛火狂舞,光影在嘉靖帝狰狞的面孔上剧烈晃动。


    小内侍绝望地闭上了眼……要没命了!


    “喵……”


    一声极轻、极软糯,却带着奇异空灵之音的猫叫,如同最柔韧的丝线,瞬间缠住了死神的锁链。


    嘉靖帝高举烛台的手臂僵在半空,暴戾如潮水般褪去,换上一种突兀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猛地扭头,浑浊的目光急切地投向御榻边。


    一只通体泛青、体态优雅的母猫正端坐着,蓬松的长尾在身侧,盘成一道优雅的圆弧。


    那双琉璃金的眸子,纯净澄澈得不似凡物,带着通晓世情的温润光泽,静静地望着他。


    “霜眉?”嘉靖帝的声音,瞬间变得谄媚轻柔,随手将烛台“哐当”丢开,仿佛丢弃一件碍事的垃圾。


    他踉跄着扑向御榻,双手带着近乎虔诚的谨慎,抚摸那光滑如缎的皮毛,“朕的心肝醒了?可是被这些不长眼的奴才吵着了?乖,不怕不怕。这世上,唯有霜眉最懂朕心!”


    他痴迷地凝视那双金瞳,浑浊的气息喷在霜眉身上,喃喃自语。


    霜眉微微偏头,用脸颊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在摩擦。


    然而,那琉璃金眸的深处,却掠过一丝深沉的悲悯,静静映着嘉靖帝的癫狂。


    他抱着猫回头看向小内侍,语气平静了些:“叫他们再弄一碗来!”


    “是、是!”小内侍捡回一条命,连滚带爬地出去了。怪不得宫里老人都喊霜眉是小祖宗,能救你命的,可不就是祖宗么!


    子夜,惊雷如巨斧劈开来夜幕,惨白的电光,瞬间将乾清宫摇曳的庭燎,映照得如同幽冥鬼爪!


    暴雨如天河倾泻,狂暴地敲击在琉璃瓦上,狂风呜咽着,蛮横地扑打雕花窗棂。


    龙榻上,嘉靖帝在丹药灼烧五脏的燥热中辗转反侧,猛地惊醒,伸手摸索身边的温软:“霜眉?霜眉!”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唯一能抚慰他荒芜心灵的宝贝,不见了!


    “霜眉!”他嘶声惊叫,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就在他喊声将出未出之际,一道几乎将天地劈裂的惨白巨闪落下!强光之下,一切都纤毫毕现,电光中心,无声无息地凝现出一个身影。


    她自灯影下徐徐而来,藤冠花簪簌簌生辉,莹白的双眉流转出冷冽的清辉。


    茶青的罩衣拂过床幔,银纹竟似活水般盈盈浮动,裙下猫爪形绒履,悄无声息地踏碎满地烛光,幽芬暗渡。


    蓬松长尾慵然地扫过床榻,尾尖的金环忽明忽灭,恍若夏夜飞舞的流萤。


    但见其垂眸浅笑,颊边玉兰银痣轻闪,周身未佩珠玉,而自然生光。竟不知是仙女偶落尘寰,还是月华凝成的精魄。


    她一头天青色的长发,披散至腰际,在电光映照下,流淌着寒芒,一双娇耳随步轻颤,带着一种非人的灵异感。


    最震惊的是,那双望向他的眼睛,是澄澈的琉璃金色!


    嘉靖帝如遭九天雷击,浑身剧颤,手指死死揪紧身下的锦被:“妖…仙…?!”


    青发金瞳的少女,姿态轻盈如雪落梅枝,毛绒绒的衣摆铺陈于金砖之上,漾开一圈柔光。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抬脸,金眸清晰地映出,帝王惊骇扭曲的面容。


    “陛下。”那声音清越如山涧幽泉,奇异地穿透了雷雨的喧嚣,却又在尾音处,带着一丝无法忽视的、慵懒娇软的余韵,如同暖阳下伸懒腰时,它喉间溢出的那声轻哼。


    嘉靖帝魂魄仿佛被这声呼唤定住,浑浊的眼珠瞪得几乎脱眶:“霜…霜眉?!是朕的霜眉?!”


    少女微微颔首,几缕青发滑落颊边,动作间带着猫儿特有的从容优雅:“是霜眉,喵~”她应道。


    娇软萌态自然流露,最后的尾音轻软上扬,带着亲昵的味道。


    “霜眉!朕的霜眉!”狂喜瞬间压倒了惊惧,嘉靖帝猛地向前探出大半个身子,双手急切地抓向少女的肩头。


    “是天意!是朕的诚心感动上苍!引你化形!快!快告诉朕长生之秘!仙丹大道在何方?!”他语无伦次,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近乎贪婪的亮光。


    霜眉平静地注视着他狂热的眼,那双琉璃金眸在摇曳烛光下,悄然竖成一道细锐冰冷的金线,清晰地映着他眼底燃烧的虚火。


    “陛下,”她微微歪头,青发流淌,清越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悲悯,“霜眉此来,是为劝谏陛下的……”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日行雷霆之怒,动辄以人为刍狗,此非善举,乃大恶业!”


    黛玉伸出纤细莹白的手指,虚点向嘉靖帝剧烈起伏的胸口,琉璃金瞳里透着失望之意:“陛下虐伤生灵,此处戾气积聚,如同堵塞江河,不仅损及陛下福泽根基,”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软,如同最温柔的耳语,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更折了陛下本应绵长的寿元,喵~”


    “住口!”嘉靖帝如同被最锐利的箭穿心而过,猛地挺直脊背,戟指向霜眉,指尖因暴怒而狂抖,“你这……小东西!妄引经典!朕乃大明天子!代天牧民!生杀予夺,皆是天授!那些贱奴!生如草芥!死如微尘!打杀何损朕之天命仙缘?!”


    他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底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死死盯着霜眉那竖起的、冰冷如刃的金瞳,“你既是朕的霜眉,就该知朕待你如珠如宝!金盆玉盏!卧榻同眠!他们是什么东西!也配与你相提并论?!”


    狂怒和病态的占有欲,让他面孔涨成紫红。他猛地掀开锦被,赤着脚踉跄扑下龙榻,几步便扑到霜眉面前!


    “留下来……”嘉靖帝的声音陡然变调,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与哀求。


    “好霜眉…乖霜眉…别走…留在朕身边…朕予你万世荣宠!喵!” 他竟不自觉地模仿起霜眉的语气词,更显诡异,“朕为你造黄金之台,嵌夜明之珠!取南海鲛绡为你裁衣!用昆仑暖玉为你雕榻!每日亲手奉上东海最新鲜的银鳞雪鲙!陪朕共享这万里江山,千秋岁月…”


    他几次想要抓住那道身影,却触手只是幻影,更让他觉得霜眉已经飞升成仙了。


    霜眉缓缓抬起眼,琉璃金瞳泛着寒星的光,一股凌驾于凡人之上的威压悄然弥漫。


    “陛下执迷不悟,盲修瞎练,以秋石红铅炼丹,残害女子,枉顾人命,将来八子唯有一活!”她的声音不高,却玄冰坠地,带着幽冥的森然,“七月初一,山高蔽日,金乌无影!阴阳愆和,灾异频繁!就连我也将在四年后毙命。”


    “轰隆!”


    一道撼世惊雷几乎要将乾清宫击垮!惨白的电光爆亮了数倍!


    嘉靖帝清晰地看到,一股无形的死寂之气,瞬间笼罩在霜眉身上,仿佛生命正在流逝!


    “不!”嘉靖帝如同被最恐怖的梦魇攫住灵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他踉跄着连连后退,赤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身体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败叶,颤抖地指向霜眉:“你…你…”


    霜眉缓缓站直身体,那双竖起的金瞳,带着洞悉因果的悲悯,静静地凝视着惊恐万状、失魂落魄的帝王。


    “陛下,因你失德不仁,你以后都不会有孩子了,请不要广纳后宫,采召宫女,不中用的。”她声音中带着一丝虚弱,“视人命如草芥,戾气缠身,此乃自召灾祸、自损根基之举。金石之丹,不过徒增脏腑火毒,非但无益,反是催命之符。陛下,莫再服用了,可好喵?”


    她目光扫过案上那堆赤金、赤红的丹丸,金眸里满是忧虑与恳切,语气放得极软,如同最温柔的劝哄。


    嘉靖帝跌坐在地,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霜眉方才那瞬间濒死的惨象,彻底击碎了他虚妄的长生梦。


    他死死盯着霜眉冰雪般脆弱的脸,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呼吸,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


    黛玉再次模仿霜眉的姿态开口,声音轻缓了许多,带着安抚的意味:“陛下若能放下屠刀,体恤宫人,勤修仁政,泽被苍生,此乃大善之举,亦是滋养陛下自身龙气,稳固社稷的无上法门。”


    她微微前倾,青发流泻,金色的眸子亮晶晶地凝视着嘉靖帝,那份属于猫儿的独特萌态自然流露,带着纯净的期盼。


    “百福骈臻,千祥云集,岂不从阴骘中得来?待陛下仁德广布,戾气尽消,福泽深厚之时……”


    她顿了顿,声音也轻柔了几分,“霜眉得承天地清和之气,再化人形,归来伴驾……与陛下共赏那盛世清平之景,喵~”


    最后的尾音轻软上扬,带着一丝真诚的期盼,如同一个郑重而美好的承诺。


    “归来?何时?”嘉靖帝失魂落魄地喃喃,茫然如迷途的稚子。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挥舞着双手,像溺水者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伸向霜眉毛绒绒的衣裙。


    “霜眉!朕听你的,再也不妄动杀伐!朕…朕善待他们!” 他急切地承诺,“你留下!陪在朕身边!朕要你看着朕改!喵!” 模仿着霜眉的语气,更显荒诞与可怜。


    然而,他的指尖只触碰到一片冰凉的虚无。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霜眉的身影如同水中月华,在风中开始波动、模糊、迅速变得透明。


    “今夜你我相见之事,泄了天机,万望陛下不要对旁人说起,否则霜眉死后就会被削去仙籍,再也见不到陛下了。”话音娓娓落下,那流泻的青色长发,绒绒娇颤的耳朵,都在烛光和雨夜电光中,迅速褪色、消散。


    “喵!”一声极软的轻唤,带着那份熟悉的、独一无二的娇软尾音,如同最后一声满足的叹息,再无痕迹。


    嘉靖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徒劳地抓握着冰冷的空气……


    天光将明未明,晨光透过玻璃窗一点点渗入。烛台上的蜡泪堆积凝固,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消散。


    地上落下的毛发与点滴痕迹,都被明甲将军陆绎给清扫干净了。


    嘉靖帝缓缓睁开眼,看到枕畔乖巧看着自己的霜眉猫,一把搂住了它。


    一个嘶哑干涩、带着哭腔的话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霜眉,我知道错了……”


    早朝时,嘉靖帝以恤民安国、幽闭可悯为由,于七月初一,遣出三千宫人。


    群臣山呼万岁,感念陛下盛德。


    退朝后,嘉靖帝分别召对钦天监监正、道士陶仲文,问他们最近可有星变之象。


    钦天监监正未敢妄言,只说尚未观测到,而陶仲文素来小心缜密,不敢恣肆,只说目前并无异象。


    嘉靖帝又问陶仲文:“你说红丸真有效用吗?”


    陶仲文自然知道嘉靖帝遣送三千宫女,就是在怀疑红丸的作用,但是他若是否认这一点,那自己的命就没了。


    怪不得今早起来右眼皮跳,原来应在了这里。能在嘉靖帝身边侍上最久,也是有些真本事的。


    “若红丸没有效应,陛下也不会生下八个皇子了。”陶仲文小心翼翼道。


    “八个?”嘉靖帝“呵”了一声,锐利的目光看向陶仲文,“还剩几个呢?你告诉朕,朕还会不会有孩子呢?”


    陶仲文吓出一身冷汗,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八个皇子,眼下还剩三个。


    天知道最后能剩几个!


    “半个月后就能见分晓了。”嘉靖帝意味深长地道,目光飘向偎依在自己腿边的霜眉——


    作者有话说:此时的黛玉还没有从宫中出来哈,陆绎短暂的春天开始了。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出自《道德经》,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出自《太上感应篇》;百福骈臻,千祥云集——出自《文昌帝君阴骘文》


    1、《万历野获编·进药》邵元节、陶仲文则用红铅,取童女初行月事,炼之如辰砂以进。


    2、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讲“妇人月水”条就“立言破惑”。指出邪术家谓之红铅,谬名也。今有方士邪术,鼓弄愚人,以法取童女初行经水服食,谓之先天红铅,巧立名色,多方配合……愚人信之,吞咽秽滓,以为秘方,往往发出丹疹,殊可叹恶!并宣布“凡红铅方,今并不录”。


    3、金砖又称御窑金砖,古时专供宫殿的铺地方砖。因其质地坚细,敲之若金属般铿然有声,故名金砖。


    4、《明史》仲文得宠二十年,位极人臣,然小心缜密,不敢恣肆。


    5、锦衣卫值班戍卫制度参考自《大明会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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