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陆家父子离开后, 顾璘笑对黛玉道:“我看这陆三公子也不错,为人赤诚,又与你有同窗之谊, 彼此相熟。他年纪虽比你略小些,本领却高,已经是正七品锦衣卫总旗了。你要不考虑看看?”
黛玉想起陆绎要她做丫鬟的话, 气得直摇头,嘴上嗔道:“爹,你别乱点鸳鸯谱了,我与陆绎根本不可能。”
“这么说,你是认定了张居正,不作他想了?”顾璘犹豫了半晌, 缓声道:“科考的事, 谁也说不准, 像我的好友, 你文叔叔,还有祝允明、徐祯卿几个, 说来都是吴门才子, 文采斐然, 却都科场不利,屡试不第。即便有精深举业, 科场得意的,仕途上不曾发迹的也有。
陆家简在帝心,根基稳固,又极富贵。陆绎自己还肯发奋,前程光明,将来或许比张居正还要走得稳。”
黛玉还是摇头, 她很清楚陆绎的命运,在陆炳盛年猝死任上后,陆家姻亲欺负陆绎年纪小,一窝蜂上来争夺陆家家产。
隆庆帝即位后,追论陆炳之罪,削秩籍产,殃及陆绎也是丢官罢职,还被追讨数十万赃银,直到万历三年张居正上书为陆绎求情,才得以获免。
“父亲,世事难料,又何止科举一途?雕梁栖燕,尽结蛛丝网。紫蟒袍长,转眼枷锁扛。今朝笏满床,他年卧空堂。便是一生富贵到头,那也免不了白发苍颜两鬓成霜。”黛玉不禁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大明文臣武将的命运,却唯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命运是会变化的。
“张居正也好,陆绎也好,在我看来,他们的人生都充满了变数,没有谁的人生能一帆风顺,也没有谁的仕途是康庄大道。我这一叶扁舟,漂泊于红尘苦海,该去往何处,只由我自己掌舵,不归男人撑篙。”
顾璘听她这样一番感慨,既觉得她心思通透,不为情缚,又隐约觉得女子太过深思远虑,未必会幸福。“玉儿也不要老想着人生无常,心忧国事,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父女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得外面喧声如沸,突然一阵碎玻璃响,紧接着是孩子的哭声,互相指摘,以及嬷嬷们的抱怨声。
想是那几个孩子又捅了娄子,这种情形屡见不鲜了。黛玉不好意思道:“我去看看,申饬教育他们几句,打扰父亲清净了,实在过意不去。”
顾璘素来宽柔,也不得不承认,这几个荆州来的小家伙,也太能闹腾了。
他们虽然也能写几笔大字,但保持安静的时候着实不多。天天在家里追逐嬉戏,恨不能飞天遁地,时不时破坏点什么,前儿踢碎了水缸,昨儿踩断了树枝,今儿又打破了玻璃窗,明儿还不知什么物件要遭殃呢。
黛玉还以为只破了一两扇玻璃,用明瓦纸糊上就完了。哪知那蹴鞠球,来了个一击两鸣,东西厢房的玻璃全碎了。幸而没有人受伤。
先叫人收拾了满地碎渣,再把几个孩子遣到潇湘馆中,拿起戒尺在桌上猛敲了几下,将他们震慑住,又是厉声呵斥又是良言规劝。
看着孩子们个个低垂着头,心虚受教的样子,黛玉也就不气了,无意中发现他们的身量又长了,有的棉衣短了一截袖子,有的棉鞋都快被大脚趾顶穿了头。小孩子长起来像雨后的春笋,一天一个样,原本给他们预备的过年新衣,只怕有一半已经不合身了。
趁着这几日晴好,不如带他们出去玩,采买新衣,看戏逛街,堆雪狮子,在外面把精力都消耗掉,还父亲耳根子以清净,让他老人家好好休息休息。
恰好张居正提前为夏阁老写好了新年贺表,处理完了各种书牍事务,也闲了下来。就与黛玉一起,雇了两辆车,带着孩子们在京城四处游逛。
果不出其所料,他们一出门,就发现陆绎的身影无处不在。
孩子们在裁云阁,排队量尺寸做新衣的时候,一身飞鱼纹云肩通袖膝襕曳撒的陆绎就踏进门来。
他拒绝了店主提供雅间量体的好意,直接站在大厅里挺身展臂,像个衣裳架子一样,让老板给他量尺寸。
老板动作利落地量完了,陆绎还不满意,张开手臂,半威胁半质疑道:“你量准了么?我需要分毫不差的衣服,给我再量一遍!”
直到八个孩子全都录好了尺寸,要离开的时候,陆绎才扔下银子道:“随便做两身,送到陆府就行了。”
他看到八个孩子,每走上一百步,就十分默契地轮流走到张居正与林潇湘之间,被他二人左右牵着。
就好似年轻夫妻带着孩子一样,陆绎在后面难免眼热心烦,郁闷地扯了扯领口,却又舍不得拿脚走开。
张居正见陆绎一脸不快地背着手,在他们一行人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向黛玉使眼色:“我说吧,他一定会跟来。”
黛玉小声道:“知道了,我们去潇湘书林,他就不会跟过来了。”
进了潇湘书林,见晴雯正与一位中年文士交谈,黛玉便打发孩子们去后院吃茶看书。
不一会儿,晴雯拿着一本书过来说:“姑娘,有位徐先生想在我们潇湘书林刊刻《岳武穆遗文》,我估不准数量,请你过来掌掌眼。”
黛玉拿起书翻看了一下,不由与张居正对视了一眼,“是徐阶汇编的书。”
“看来我未来的徐老师,已经丁忧归来了。”张居正笑了笑,“走吧,我们去拜见一下这位‘徐先生’。”
“晴雯,去倒茶来!”黛玉吩咐了一声,捧着书与张居正一道进了前厅。
眼下的徐阶还不到四十岁,他身量不高,皮肤白皙,眉目清秀,下颌留有一捋美须。此时端坐在椅上,气质卓然,湛若冰玉,手里捧着张居正的那本《河运差役新法》低头细览。
黛玉颔首笑道:“徐先生好,我是潇湘书林的财东,小姓林。听说您有意在我们店里刊刻《岳武穆遗文》,您看首印三千册如何?”
徐阶放下书本,站起身来,拱手笑道:“想不到潇湘书林的主人,竟然是一位妙龄小姐。我走访了许多书店,只有这里肯刊刻三千之数,莫非林姑娘也敬慕岳武穆?”
“岳武穆万古精忠,盛德懿行,用兵秋毫无犯,何人不敬?”
黛玉想起近来的邸报和史湘云的书信,心情亦是沉重,叹道:“近年来虏势猖獗,两个月前,他们还自东西二路,进犯平虏卫、朔州、蔚州等地杀掠人畜,焚毁庐舍仓廒,劫民窖藏,以致冻馁死者相枕藉。
在这时候重新刊刻《岳武穆遗文》意在鼓舞我大明将士,当执干戈以卫桑梓,抛热血而捍山河。大明江山非一姓之私,小店愿为抗击北虏贡献绵力,盈亏自担。”
听了她慷慨之言,徐阶眼眸骤亮,拱手道:“林姑娘关心民瘼,忧国如家,闺阁之女能有此等情怀,真乃巾帼豪杰,老夫佩服!那么刊刻一事就拜托贵店了。”
谈妥了价钱等细节后,他介绍说自己是翰林院的侍读,顿了一会儿,又拿起那本《河运差役新法》,问道,“这本《河运差役新法》只有贵店有售,敢问林姑娘可认识,这位撰书的举子?”
黛玉回头瞧了张居正一眼,嫣然一笑,“就是他写的。”
张居正腼腆一笑,对徐阶作揖道:“学生张居正,见过徐大人。”
“原来就是你呀!”徐阶捻须一笑,用欣赏的目光慢慢打量着张居正,“真是后生可畏!张生能写出这本《河运差役新法》,想必亦是忧国恤民之人,不知对整饬武备,有何看法?”
黛玉从晴雯手里接过茶盘,放下两杯茶,“二位坐下来,慢聊吧。”
张居正肃容道:“吾独患中国无奋发励激之志,则虽有兵食良将,亦恐不能有为耳。虏患日深,战不可易。一则定胜志,奋励激扬,任谋臣修实政。二则强兵伍,按籍募精锐,捐费养士。三则重将权,悬赏劝功,宽法伸威,使忠勇思奋。择边吏、练乡兵、建墩堡,岁行大阅。如此则天下知重武,虏谋自破,转弱为强,诚安边定国之枢机也。”
徐阶垂眸默默听着,时不时抬眼看张居正一眼,捻须沉吟,待他说完也未置可否。
转而探问张居正的年岁、籍贯,如话家常。他言语温柔,和蔼亲切,让人有如坐春风之感。
张居正自然地提到了自己的先祖张关保,“追溯张家先祖,亦有可歌可泣之迹,不过隐没于蒿莱,未能赫奕于青史。然念我先民,为复华夏而喋血,为保山河而劬劳。今寇焰方炽,边地危殆,凡我炎黄子孙,岂容坐视?”
“北虏涂毒边疆,致使生灵涂炭,朝廷当以安攘为急。奈何我等人微言轻,纵有良策在胸,亦不足以纾国难、拯黎庶。”徐阶感慨了一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就不再说话了。
告辞之后,徐阶又回头道:“听说明日正阳门戏园开演《岳飞破虏东窗记》,张举人与林小姐不如一起去看看。”
“好!”二人异口同声道。
翌日,黛玉与张居正就带着八个孩子,来到了正阳门外,这里人烟辐辏,商铺林立,最有市井的喧闹气息。
高挑着“客似云来”布招的戏园门前,尤为热闹,贩夫走卒、书生商贾摩肩接踵,彼此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交汇。枣泥糕、炒栗子、热炊饼、冰糖葫芦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今日戏园里要演的是《东窗记》,是京城最叫座的戏文。
黛玉与张居正一人打头,一人殿后,中间夹着八个小孩子,排队进了戏园。
戏未开演之前,所有人都被八个黄橙橙的孩子给吸引住了。不单单是他们整齐划一的羊角辫,和一模一样的大棉袄。
而是他们橙黄色的小斗篷背后,都贴着几个字,从左往后连起来读就是:“居稽岳武穆遗文,潇湘书林正月取”。
意思是怀古岳飞文集,正月就可以在潇湘书林买到了。
“我正想看这本书呢!真好!”
“这谁想的好法子,都不用吆喝,就能招揽生意了!”
“哇,孩子生得多就是好,到处跑还能给爹妈当招牌幌子!”
黛玉听得旁人议论,不觉脸红,乜斜着眼嗔了张居正一句:“呸,就你鬼主意多!”
张居正抱着几个暖手炉,目光总不离黛玉左右,替她挡住人潮,口中还不住提醒那八个不要乱跑,不要走散了。
好不容易走到戏台前面,不想长条板凳上早坐满了人,唯有前面三张八仙桌拼起的贵宾席,桌上摆了果碟香茗,后面是两溜铺了锦褥的靠背椅,还没人坐。
忽见一身燕居服的陆绎,带着几个人昂首阔步地走来,径直往正席上去。
他佯装偶然碰见张居正的样子,笑道:“唉哟,正哥,好巧!你也来听戏呀。别跟人家挤了,坐前边来吧,孩子们也一起啊,我订座了。”
陆绎的目光分明地落在黛玉脸上,却刻意不提她的名字。
黛玉也无甚好怯场的,不声不响地领着孩子们,将第一排雅座给占了,让潇湘书林的活招牌,赫然出现在所有看客的眼中。
陆绎从便衣校尉手里接过食盒,两名校尉当即组成人墙,不动声色地将张居正挤开。
张居正眉头蹙起,随即恢复平和,待陆绎将挨着黛玉右边坐下后。他一边将怀里的手炉一一发给几个怕冷的孩子,而后将坐在黛玉左手边的张怀信,给抱到陆绎右手边的椅子上。
再将两人的斗篷给换了过来,张居正堂而皇之地系上了那个写着“月取”二字的小斗篷,坐在了黛玉左手边。
张怀信歪着脑袋不解地问:“张哥,为何把我放在边上?我要跟林老师坐一起。”
张居正面不改色地道:“待会你要嘘嘘的,坐边上方便一点。”然后抬手一指陆绎,“待会你要嘘嘘,就找这个陆哥哥抱你去,他熟门熟路。”
“可我不想嘘……”张怀信扁嘴道,刚想扬声抗议,下一瞬却被张居正凌厉的眼神慑住,顿觉害怕,咽了咽口水道,“我想嘘嘘……这会是真的想。”
陆绎“啧”了一声,与手下交换了一个眼色,登时就有人抱张怀信去方便了。
半刻钟后,张怀信回来,大戏开演。
“哐——嚓!”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钹铙响,日光从高窗下照进来,戏台上顿时亮了几分。但见金兵铁骑踏破关山,烽火连天。满台都是鱼鳞黑甲的金兵呼喝冲杀。
鼓点急如骤雨,弦乐呜咽悲鸣。
人尚未至,先有一声穿云裂帛的虎吼:“呔!金贼休得猖狂!”一员白袍银甲,面色凝重的大将,挺枪跃马而出,引吭高唱:
“怒发冲冠,丹心贯日,仰天怀抱激烈。功成汗马,枕戈眠月。杀金酋伏首,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言愁绝,待把山河重整,那时朝金阙。”
扮演岳飞的名伶声若洪钟,字字千钧。一经亮相,先声夺人,满园观者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好!”
随着戏台上剧情的推进,八个孩子也跟着激动起来,小子们开始坐不住了,“噌”地站起来,攥着拳头,对者台上的“金兵”挥臂怒喊:“杀、杀、杀!”引得前排不少人侧目。
黛玉忙将他们拉下来坐着,低声道:“好生看戏,不能叫嚷!”
伺机而动的陆绎立刻打开食盒,拈出枣泥糕来,分发给孩子们吃,借此塞住他们的嘴。
当然,最终目的是要“自然而然”地将枣泥糕递到黛玉手上。
“你也吃一块吧。”陆绎紧张得手都在微抖。
黛玉瞥了糕一眼,正欲接过,张居正却先递来桌上摆着的热茶,声音温和道:“你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陆绎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未减,转头将糕塞进了张怀信嘴里。目光越过黛玉,看向张居正道:“正哥总是这样体贴人,倒显得我多此一举了。”
他话锋一转,眼角余光扫过戏台,端起茶杯,轻轻一叹,意有所指地道,“哎,自古武将忠心,常被文臣所忌,譬如那通敌的……”
张居正嗤笑了一声,道:“忠奸不分文武,比如永乐年间,谋大逆的锦衣卫指挥使……那个谁,最后被凌迟了。”
陆绎登时一口茶喷了出来,恨恨缄口。他说的是明成祖时期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戏台上场景变化,奸相秦桧与其妻在东窗下对坐密谋,秦桧捻着鼠须,眼珠滴溜乱转,阴恻恻念道:“谋计东窗下,神鬼亦难察。金牌十二道,风波葬英华!”
台下的气氛陡然变得压抑,切齿之声四起,有人低声咒骂:“奸贼!不得好死!”
八个孩子中,有的被戏台上秦桧阴森的表情所吓到,只敢从指缝里偷瞄戏台,有的义愤填膺,小拳头捏得紧紧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仿佛要把台上的奸人给生吞活剥了。
张怀信更是气得直跺脚,手指狠戳向秦桧的方向,咒骂:“坏蛋!打死他!打死他!”
陆绎又来劲了,和着铿锵锣鼓节拍,摇头晃脑,语带双关地道:“唉,岳帅何等英雄?只恨所托非人,错信了貌似忠厚,心内藏奸之徒。”一边说着,目光还若有似无地瞟过张居正。
张居正慢条斯理地剥一个橘子,闻言手上动作丝毫未乱,橘皮如莲花一般慢慢散开。他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声音恰好让左右听清。
“阿绎,此言差矣。岳公之失,在于光明磊落,未防暗箭。倒是那些自作聪明之人,往往弄巧成拙,不得人心,报应不爽。”
话音落时,最后一丝橘络也被撕掉,他尝了一瓣,抿嘴一笑,手腕轻巧一转,将橘子递给黛玉。
“吃吧,味道还不错。”
就在黛玉伸手要接过的时候,不知何人推了张居正一把,他手中的橘子,不偏不倚正掉进了陆绎的怀里。
“那我就借花献佛了。”陆绎掌托橘子,伸到了黛玉面前。
此时台上金鼓号角再次震天响起,悲壮激昂的唱词如同烈火,瞬间点燃了全场!
黛玉的拒绝之声被吞掉。孩子们听到观众的叫好声此起彼伏,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跑到戏台底下。
小树枝一样的手臂,齐刷刷指向被五花大绑的“秦桧”,稚嫩的嗓音带着天然的高亢,齐齐呐喊:“杀了他!杀了他!”他们小脸因激动而涨红了,完全沉浸在为岳飞报仇雪恨的快意中去了。
优伶谢幕后,人群渐渐散去。陆绎坐在黛玉身旁,握着那只橘子,还在绞尽脑汁想怎么开口说话。
张居正解下斗篷,与张怀信换了过来,又蹲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张怀信兴奋点头,然后跑进同伴堆里,拉着他们一起爬上戏台。
几个孩子排成两排,背向看台,而后齐声大喊:“林老师,你快看呀!”
黛玉蓦然抬眸,一时怔住了,眸中有一丝恍惚,进而水光潋滟,胸脯微微震动。
陆绎瞪着台上的孩子,浑身难受,咬牙切齿,憋屈得要死。他负气地将手里的橘子塞进嘴里,最后皱眉耸眼的吐出来。
心里只有恨恨的一行字:张居正,你阴我!酸死了!
沉浸在戏曲中还意味犹尽的人们,偶然回首,看到戏台上孩子们背后的文字,疑惑地念了出来。
上面一行是“稽岳武穆遗文书月”,下面一行却变成了“居正取林潇湘”——
作者有话说:黛玉的感慨改编自甄士隐的《好了歌注》,张居正“独患中国无奋发励激之志”一句出自他的《陈六事疏》,后面的表达的观点是根据“饬武备”这一章节总结出来的。
台词无奈有点阅读门槛,毕竟一个是才女一个是解元,往来的都是高官名流,谈论的又是国家大事,总不能说大白话吧。
1、《明世宗实录》嘉靖二十一年十二月己酉升翰林院侍读徐阶为国子监祭酒。
2、《明史列传第一百一》阶为人短小白皙,善容止。性颖敏,有权略。《明语林·容止》徐存斋生而白皙,秀眉目,美须髯。端坐竟日,无跛倚,湛若冰玉。及接之,蔼然春温袭人,谈论霏霏皆芬屑。(阿拉上海人的徐阁老当年也是美貌过人的…)
3、《徐文贞公年谱》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都有提到嘉靖十五年徐阶主持编纂《岳武穆遗文》,《满江红》词不载于岳珂《金陀粹编》,阶始收之入集。
4、《明世宗实录》卷二百五十三·嘉靖二十年九月。壬午,虏酋俺答阿不孩遣使石天爵款大同塞求贡……总督樊继祖以闻。上以虏情叵测,命拒之。十月庚子,虏以请贡不遂,分兵入掠。一自大同左卫拒墙堡入,一自阳和口入,大掠山西平虏、朔州、马邑等处……杀掠人畜万计。”
5、《岳飞破虏东窗记》出自源于宋元戏文,后改编为明代南戏剧本《东窗记》,取材于南宋秦桧陷害抗金名将岳飞的历史事件,揭露权奸误国的忠奸斗争主题。其中《女冠子·怒发冲冠》曲词出自王季思主编《全元戏曲》卷十一。
6、《明史·卷三百十七·列传第一百九十五》:隆庆初,用御史言,追论炳罪,削秩,籍其产,夺绎及弟太常少卿炜官,坐赃数十万,系绎等追偿,久之赀尽。万历三年,绎上章乞免。张居正等言,炳救驾有功,且律非谋反叛逆奸党,无籍没者;况籍没、追赃,二罪并坐,非律意。帝悯之,遂获免。
7、张居正上书《论大政》为陆绎求情,提到了陆家亲戚争产的事。原文:陆氏之事,原当事者之意,实欲缘此中祸于师翁。其徒每倡言曰:“陆氏家累巨万,死之日,数姻家欺其子之幼,遂分而有之。”
第87章 冰释前嫌
腊月的京城, 滴水成冰,呵气凝霜。永定河故道留下的水围之地,在夏秋之季, 碧波荡漾,烟柳画桥,这里便是风景优美的西涯。到了冬天, 水面冻成一面巨大的铜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岸边枯柳挂满雾凇,北风一吹,簌簌落下细碎的冰晶。平滑的冰面上,数架“拖冰床”正飞驰,回荡着男女老少的欢声, 还有凛冽的酒香, 四下飘散。
拖冰床的“床”, 其实是钉在木板上的简易交椅, 上面铺着毛毡,前头一人奋力拽着粗绳, 在冰上奔跑, 拖床上坐着的几个人, 不仅能享受在冰上飞驰的感觉,还能品饮暖酒。
黛玉原本想带孩子们, 来外头堆雪狮子,没曾想路过西涯,看到了这样一番情景,被孩子们怂恿着下了车。
八个穿得圆滚滚的蒙童挤在岸边张望,孩子们的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睛亮得惊人, 直勾勾盯着冰面上飞掠而过的拖床。
“林老师!林老师!”最调皮的刘祈安扯着黛玉的袖子,指向远处一架载有三个少年郎、跑得飞快的拖床,“看人家多快活!我们也赁一架玩玩吧!”
其余孩子立刻像麻雀般叽喳附和:“就是就是!张哥个子高力气足,定比他们滑得好!”
黛玉没戴暖耳,耳垂冻得微红,被孩子们簇拥着,夹杂冰屑的冷风拂过脸颊,带着微微的刺痛感。
她本有些犹豫,唯恐冰面不结实,会出事。但看着那些乘坐冰床的人,展现出风驰电掣的快活,以及兴奋无比的尖叫,还有孩子们眼中纯粹的渴望,像猫爪子一样挠着她的心。
张居正鼓励她道:“没事的,我去赁一架大车,再买投醪酒给你们暖身!”
黛玉终于展颜一笑,看向孩子们脆声道:“好!今日就让张哥带你们飞,这会子玩尽兴了,回家后可不许闹腾了!”
“好!”孩子们异口同声地承诺。
不多时,张居正抱着两个大葫芦回来,里头装着滚热的投醪酒,这是荆州人在年关都会喝的饮品。
用肉、药材、与豆脯、葱椒杂煮后过滤而成,酒体浓甜,老少咸宜,是一种滋补暖身的药酒。
不远处,一棵虬枝挂冰的老柳树后,陆绎默默站着。他穿着霜蓝锦袍,双手抱臂,目光紧紧追随着林潇湘的身影。
她今天梳的是倭堕髻,穿了莲红仙鹿衔芝偏襟大袄,底下是宝相花织金襕裙。在这灰白寥落的冬景里,她是唯一的明艳之光。
看到林潇湘被孩子们怂恿时,那无奈又跃跃欲试的可爱神情,陆绎嘴角无意识牵动了一下,旋即又紧紧抿住。
自打昨日在正阳门戏园,自己被张居正摆了一道,“居正取林潇湘”几个字占据了林潇湘的全部神魂,让他醋海翻波,再也没有勇气开口与她讲和了。
此刻,他只能像个影子般,贪婪地看着她在冰天雪地里绽放明亮的笑容,听着她清亮的声音,指挥着孩子们登上一架刚赁来的大拖床。她畅怀的笑声,像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听得他耳垂发热,喉头滚动,很想上前加入他们,脚下却又像被冰冻住。
张居正主动担当了拉绳的人,他将粗砺的麻绳,紧紧缠在腰间和手臂上,深吸一口寒气,大喊一声:“都坐稳了!”
他迈开步子,在冰上奔跑起来,载着九个人的拖床,起初有些滞涩,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不一会儿,张居正骤然加速,像离弦的箭般滑出!
冰风瞬间灌满衣袖,刮得脸颊生疼,孩子们的惊呼和欢笑瞬间炸开,眼前的世界只剩下飞速倒退的冰面、雪岸和模糊的人影。这飞驰的快感,让黛玉也忍不住兴奋地欢呼起来。
然而,乐极生悲。就在他们滑过一片人稍少的区域时,一架失控的拖床,如蛮牛般直冲过来!
挽绳的汉子酒糟鼻红,显然喝多了,醉眼乜斜着乱恍。
张居正瞳孔骤缩,拼尽全力想扭转方向,却已来不及!
“砰!”一声闷响,两架拖床尾部狠狠撞在一起!木屑飞溅!张居正被惯力甩开,扑倒在冰上,手掌被冰渣摩擦得火辣生疼。
“二哥哥!你没事吧?”黛玉双手揽住身边的四个孩子,满心焦急地眺望。
却不想,坐在拖床边缘的刘祈安,没来得及扯住林老师,像断了线的纸鸢,被巨大的冲击力高高抛起,小小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噗通”一声,不偏不倚,砸进了远处捕鱼的冰窟窿里!
“刘祈安!”黛玉的尖叫撕心裂肺。
冰窟窿里的河水,瞬间吞没了孩子头上的卧兔儿,碎裂的薄冰飞溅出来,只留下几圈急速扩散的涟漪。
岸上、冰上,所有欢笑声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寒风呜咽。
“刘祈安!往上游,冲上来!”张居正一边呼喊掀开碍事的斗篷,一边踉跄着向那冰窟跑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一道霜蓝的身影,如飞鹰一般从柳树后疾掠而出!
那人没有丝毫犹豫,众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容貌,只见他一个箭步,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个猛子扎进了那冒着森森寒气的冰窟窿!
“阿绎!”张居正最先看清楚是他,心跳几乎停止,连滚带爬扑到冰窟窿边。
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河水特有的腥冷气味。他俯身看去,只见幽暗的水面剧烈翻腾,浮沫夹杂着碎冰涌上来。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孩子们吓得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哭都不敢大声。
终于,哗啦一声水响!
陆绎的头猛地冒出水面,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紫,牙齿格格打颤,双手死死托举着已经失去知觉、浑身冰冷湿透的刘祈安。
张居正伸手接过刘祈安,将他交给跑过来的黛玉,转身去揽陆绎的双臂。
黛玉将刘祈安抱回马车上紧急施救。在呛出几口水后,刘祈安哇地哭了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黛玉一边快速帮他擦干身体裹上毛毡,一边抱着他安抚。
刺骨的河水迅速带走陆绎的体温,他的手臂肌肉,因寒冷和用力而剧烈痉挛,双脚已经忘了打水,慢慢往下坠。
“快!抓住我!”张居正嘶吼着,双手伸进冰窟,将快要没顶的陆绎给拽了上来。
周围的汉子也都过来帮忙,好歹是将人救上了岸。
张居正将陆绎背上马车,小孩子们纷纷解开自己的斗篷,盖在冻僵的陆绎身上。
“谢谢大哥救命!”
“多谢大哥哥!”
“大哥哥你人真好!”
陆绎勉强笑着,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咯咯的牙齿撞击声,眼神涣散地看向窗外另一辆马车。
张居正当机立断,对车夫道:“先去混堂,再去陆府。”
泡在热汤池子里的十个大小少年,脸上总算恢复了几分血色。
混堂里如蒸笼般暖热,温润水汽自池中升腾,弥漫于眼前,氤氲之气暖洋洋地扑在皮肤上。
八个孩子站在齐胸高的水池子里,不由暗暗观摩起,心中榜样的“真实”模样。
张哥如劲竹一般身量修长,肩臂腰背,没有半点臃余,却不显削瘦。反而肌理匀称,躯体紧实,线条宛然流畅。水流温柔地自他腰腹滑落,好似翠竹沐雨,挺拔英俊,风姿潇洒。
而另一位陆哥,个头亦是高挑,肌体却如刀削斧凿般块垒分明。饱满厚实的筋肉,赫然隆起,被流水一冲,仿佛雨润山岩。他好似一头健硕的豹子,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刘祈安壮着胆子游过来,好奇地在陆绎胸肌上伸指一戳,只把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双手抱胸。
“你要干嘛!”
“我就奇怪你这儿怎么长的,这么大,又这么硬!”刘祈安仰脸问。
陆绎拍了拍他的小肩膀,笑道:“抡石锁,拉大弓练的。你要想学,我教你呀。”
“真的?”刘祈安眼睛骤然亮了几分。
其他孩子也吵着道:“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看着孩子们对自己崇拜的眼神,陆绎瞬间信心大涨,在张居正面前洋洋得意地说:“没办法,我这人就是比较亲和,受孩子欢迎。”
“你们去了我家,还能看到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我家里还有好几匹马,你们想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陆绎越说越兴奋,时不时瞟一眼备受冷落的张居正。
他想起了父亲的计划,有意将这几个孩子“拐”回家去,这样就能顺势将林潇湘请进家门了。
那以后就是他陆绎,带着林潇湘与孩子们出门,而没张居正什么事了。
“你喜欢他们就好,以后就请阿绎对我的小老乡们,多多关照了。”张居正面似平湖,毫无波澜。
等到那八个孩子,真的在年前就住进了陆家,陆炳看着雪地里堆的十几个辨不出模样的魑魅魍魉,嘴角抽了抽,伸手敲在儿子头上。
恨铁不成钢地说:“儿啊,你这会子就把这八个小鬼头,牵回家来住,不正好接过你两个同窗的大包袱,从此让他们出双入对,亲密无间了。”
陆绎这才翻然悔悟,想起张居正那张云谈风轻的脸,指不定人家心里如何暗喜呢,气得跌足:“我真蠢!”
“算了,收了就收了,也不是坏事。”陆炳看着那几个孩子跳脱的身影,目光中隐隐有些期许,对陆绎道,“把他们当成你手下的兵来带,别只知道疯玩。”
“好!”陆绎捕捉到了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精明,又忙虚心请教,“那年前,我就这样按兵不动吗?”
陆炳拍着儿子的脸蛋,无奈“啧”了一声,怎么就一点儿心窍也不长。
“你这身板练得也太强了,跳进冰窟窿里,洗个热水澡后,就跟没事人一样。也不知道伤下风,让人姑娘心疼心疼你,话不就说开了……”
翌日是小年,裁云阁做好的新衣送来了顾府,黛玉看着分外清净的小院,又不免觉得有些寂寥。
她让三个嬷嬷们,将孩子们的衣裳鞋袜手衣帽子都整理好,正打算托张居正送到陆府去。
谁知陆府的小厮到了,要将照看孩子起居的嬷嬷和孩子们的行李一并带走,还透露了一个消息。
陆三爷回去后伤了风,如今在家卧床休息。
黛玉心中顿时不安起来,据史书上记载,身体强壮的正德帝因落水致病,竟英年早逝。更何况陆绎是跳进了寒冷刺骨的冰水中。
她顾不得许多,禀告了父亲,带了一些药材和补品,直奔陆府而来。
这一回陆府的门房,得到陆炳的首肯,没有阻拦,放她进门了。
黛玉反而越发不安了,她先去见了陆炳,表明了探病的来意。
陆炳神态还算轻松,客气道:“难为你多情至此,阿绎不过闪了风,着了气,在家躺两天就好。林姑娘不必担心。”
“他毕竟救了我的学生,于我师徒恩重如山,我想去看看他,表达谢意,不知可否?”黛玉试探着问陆炳。
“真没什么大病,林姑娘不必为此怀愧,连瘦小的刘祈安都好好的,阿绎壮得跟牛犊似的,不会有事的。”陆炳知道儿子装病也装不像,索性就不装了,“他大抵是犯了懒病,不想起床罢了。”
黛玉见做父亲都这样说,想来阿绎身体也没什么大碍,稍稍松了口气。
又见陆炳起身道:“我带你去看看荆州八虎,那几个小鬼头可真是厉害。拆椽揭瓦惊灶王,招猫逗狗鸡飞忙。惹是生非寻常事,害我老陆愁断肠。”
听他这一番风趣调侃,黛玉深有同感,心里更不好意思了,抱愧道:“辛苦陆大人了,那几个孩子太闹腾,我还是带回去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家屋子多,院子大,就让他们瞎折腾去吧。”陆炳带着黛玉去了演武场。
只见两个校尉在教孩子们摔跤角力,他们的小脸都被寒风刮红了,却兴奋异常,极为专注地看着两个校尉演示,如何克敌制胜。
“我仔细观察过他们,比起在学堂里摇头晃脑的读书,他们更适合习武。林姑娘只管把他们交给我,我保管他们将来显身扬名,比读成书呆子成就更高。”陆炳心知自己的几个儿子,个性都比较单纯,撑不起陆家的门第,早就有心养士,以巩固家族势力。恰好就相中了这荆州来的八个孩子。
黛玉思忖了半晌,对陆炳道:“修文习武不可偏废,如今他们年岁还小,不妨先寓教于乐,以习武强身为主。待到明年,还是要开蒙读书的。”
“这是自然,趁着年纪小记性好,还是多识的几个字好。”陆炳忽而顿住了脚,双手负后道,看向孩子们道,“我想让他们不单学汉文,还要学鞑靼语、瓦剌语、朝鲜话、东瀛话。”
“陆大人的意思……是让他们做锦衣卫,将来潜入邻国做间谍?密缉阴事,侦察边地,防范通敌?”黛玉心里咯噔一跳,当即就想到了明史记载的万历朝鲜战争。
大明锦衣卫曾在战争中,起到了收集情报、监督将领、抓捕间谍、护卫明使的作用,甚至还有直接参战的。
“不愧是林姑娘,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要轻松许多。”陆炳眸光放远,望着院子中奇形怪状的雪人,“这几个孩子的资质相当好,精力旺盛耳聪明目,对于感兴趣的事物十分专注,反应灵敏,还懂得察言观色,不断试探大人的底线。这样的机灵鬼,不做锦衣卫可惜了。”
黛玉看了看孩子们,对于陆炳为他们规划的未来是否合适,还不敢轻易下结论,出于谨慎,她郑重道:“他们如今还是我林家奴仆,我明年会为他们开蒙,四夷语我会与他们一起学。至十二岁之前,希望陆大人不要让他们过早地接触浊世炎凉,鬼蜮伎俩。”
“这是自然,你看阿绎那单纯的性子就知道了,我不会让他们误入歧途的。”陆炳颔首答应,露出一张慈父般和蔼的脸孔,“林姑娘爱徒心切,舍不得这八个孩子,话说我家三个丫头也大了,该找个闺塾师来教她们读书识字了。既然如此,可否请林姑娘来我陆府授馆呢?”
他不待黛玉回到,又自语道,“哦,在下唐突了,姑娘志在开办学堂,应该无意入别府做西宾吧。”
黛玉想到陆炳的五个女儿全部高嫁,长女嫁给了成国公朱希忠之子朱时泰,次女嫁了严世藩之子严绍庭,三女嫁了徐阶三子徐瑛。
陆婉做了国公夫人的第二年,丈夫就去世了,享年不到四十,她一个人要拉扯四个孩子,十分不易。
她的两个妹妹比她还要不幸,严绍庭后来因其父严世藩被论罪问斩,流放到边远卫所。而徐瑛在张居正死后被清算,受到了牵连,后面也遭遇了家族争产、被诬告等一系列糟心事。
足见精于算计的陆炳,在儿女婚事上完全失算了。
黛玉犹豫了一会儿,向陆炳道出自己的难处:“我自然想开办学堂,以便招收更多的学童。可是一时未能找到合适的院落,只得作罢。”
陆炳道:“那也不能因为宅院未妥,而耽搁孩子们开蒙呀。你想想看,眼下我们府里就有十一个孩子等着老师来教,不如翻过年去,你先来咱们家授业,等慢慢找到合适的院子了,再一并迁挪过去。”
“陆公所言极是,我回家与父亲商议过了,再行回复。”黛玉点了点头道,此时完全没意识到,陆炳背后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陆炳见好就收,不再追逼让她当场应承下来。话锋一转,提到了张居正,“我听阿绎说,张解元而今在夏阁老身边做幕僚,眼见年关将近,别的清客都回家过年了,就他一个人住在夏府只怕孤单。
若搬去顾府,与林姑娘你…瓜田李下的,又不方便。我正想叫阿绎请他来家里过年,奈何阿绎又……”
他顿了顿,又扬声问身边的管家,“阿绎那个懒鬼起来了没?”
管家躬身答道:“三爷恹恹的,说身上没劲儿,嘴里没味儿,早饭还没吃。”
陆炳“嘶”了一声,摸着脑门道,“莫不是真病了?你去拿我的名帖,去宫里请个太医过来看看。”
黛玉不由也跟着揪心,忙道:“我略通岐黄之术,不妨让我去看看。”
“也好,也好……”陆炳回头吩咐管家,“你先带林姑娘去三爷房里瞧瞧,若真不好了,再请太医。”
陆绎在床上百无聊赖地躺着,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好不容易听到管家来报:“三爷,林姑娘来看您来了。”他连忙闭上了眼,一时忘了将胳膊缩回去,听到林潇湘莲步轻响,又不敢妄动了。
黛玉走到床畔,伸手在陆绎的额上试了试温度,又将他撂在被外的手腕提起来,号了号脉,感受到他强劲的脉搏,顿时放下心来,真是懒病犯了想赖床吧。
她将他的手臂放回被中,正待离开,忽然手腕一紧,趔趄了两下,跌进了帐中。
两个人隔着一张被子,身形相贴,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陆绎两腮顿时如抹了胭脂一般,心慌意乱,浑身火烧一样,半晌才想到要撒手。
黛玉直起身来,抿了抿唇道:“睡够了就起来吃饭吧,久卧伤气,对身体不好。”
“哦……”陆绎低头应声,乖得像个孩子,徐徐坐起身来,将外衣披上。
恰时,管家端了托盘进来,里面有一碗薏苡粥、一碟饼饵、四样小菜。
黛玉瞥了一眼,对陆绎道,“你起来洗漱了,好好吃饭,我先回去了。”
陆绎想起父亲的叮嘱,老实坦白才有一线生机,他跳下床来,微微张臂挡在黛玉面前,望着她的眼睛,鼓起勇气道:“我很早就起来洗漱了,一直在这里等你。我想见你,才让小厮去顾府放消息说我病了。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可我又骗了你,怕你不高兴。既然你骗了我一次,我也骗了你一次,咱俩就扯平了吧。我们继续做好朋友吧……”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的颤音,更有一种豁出去的坦诚和炽热,才能将心里压抑了太久的话,一鼓作气倾诉出来。
黛玉见他有些激动,连鞋也没穿,就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不由道:“你先把衣服穿好。”
“那你先别走!”陆绎扬声道。
“好。”黛玉走到窗前,看外面飘雪,“你拾掇好了再叫我。”
陆绎忙不迭地将衣裳裤子往身上套,好不容易囫囵穿戴齐整了,又忘了没梳头,赶忙去桌上翻梳具匣。
心里越是急,手里越是乱,弄得噼啪乱响,瓶盒倒了一地。
“你坐下,我帮你梳。”
陆绎怔了一会儿,仿佛听到了佛语纶音。
下一瞬,就见黛玉款款行来,拿起他的玉梳,扶起妆镜,示意他坐到镜前。
“不是要我做丫鬟,才肯原谅我吗?一百天是不成的,一刻钟是可以的。为了感谢你救了刘祈安的命,为了弥补我从前的过错,我今天破例为你梳头。”
当陆绎跃入冰窟窿时,毅然决然的身影回闪在脑海里,与方才那笨拙而炽热的剖白,交织成一股汹涌的暖流,瞬间冲垮了黛玉的心防,什么隔阂、什么别扭,都不足为虑了。
“这怎么好意思……”陆绎受宠若惊,犹豫了半晌,到底没舍得拒绝,乖乖坐了下来。
黛玉拿起梳子慢慢梳了起来,陆绎的身子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每一次梳齿刮过头皮的时候,都会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虽说是做一刻钟的丫鬟,事实上梳个发髻,也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好了。”黛玉搁下梳子,阖上了梳具匣,回头对陆绎道,“明天,你就不要再闹脾气了,真的很幼稚啊。”
陆绎笑了笑,挠了挠腮,歉然道:“是我错了,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身为女孩子的你相处。”
他望着妆镜里,端正的发髻,忽然觉得有些眼熟,这不是正哥常梳的款式吗?
“你从前是不是也帮正哥梳过头?”陆绎小心翼翼地问,又特意描补了一句,“手艺这么好。”
“没有,我还是第一次帮人梳头。”黛玉不由想起上次在张家,张居正在床上为她梳头的事,登时脸耳飞红。
却不想自己娇羞之色,被陆绎收入眼底。更没想到自己一句话,成功让他直接高兴得蹦起了来。
陆绎心花怒放,双手握拳在身前挥了挥,肚子响亮的咕叽一声,他眼角余光瞥见桌上的饭菜,有些得意忘形。
“那个…一刻钟还没有过,”他两只食指横向相对,指尖碰了碰,声若蚊蚋:“你能不能作为丫鬟,喂少爷我吃饭?”
“你想得倒美!下辈子吧!”黛玉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陆绎在父亲的精心指导下,成功实现了冰释前嫌的目标,更没想到,林姑娘明年来陆府坐馆教书的事,在父亲的怂恿下,也十拿九稳了。
只是他仍旧疑惑不解:“父亲为何要我把张居正,也请到家里来住,这样他们岂不是就能常见面了。”
陆炳掀起眼,眼眸中闪动着莫测的光,“先把张居正请到家里来过年,他就不方便绕过你,与林姑娘单独行动了。眼下的你还不远不是张居正的对手,放弃你不切实际的幻想,先将一切都掩藏在友情的名义下。”——
作者有话说:万历朝鲜战争中锦衣卫发挥的作用,这个后面写到相关情节的时候再详列资料,现在只是埋个伏笔。其实论智商谋略远见,陆炳与张居正是一个级别的,陆炳在与黛玉的对话中不着痕迹地达成了自己的目标,看起来是顺理成章,实则步步设套。所以jj小说权臣首辅的原型基本都有这二位的影子。陆绎段位完全没法跟他爹比,全靠热血赤诚加分。
1、明·刘若愚《酌中志·大内规制纪略》:冬寒冰冻时,用木作平板,上加交床或藁荐,一人挽行冰上,谓之拖床。
2、《红楼梦》第五十六回有提到:大雨大雪,姑娘们出入,抬轿子,撑船,拉冰床,一应粗糙活计,都是他们的差使。
3、明·郎瑛《七修类稿》中记载道:“混堂,天下有之……记云:吴俗,甃大石为池,穹幕以砖。后为巨釜,令与池通。辘轳引水,穴壁而贮焉。一人专执爨,池水相吞,遂成沸汤。
第88章 踏破门槛
面对陆家的盛情相邀, 张居正早已洞悉了陆炳父子俩的心思,全然不上当,只说住惯了夏府, 不便叨饶,待初一再去拜年。
腊月的最后几天,张居正可算是能与黛玉单独相处了, 雪后初霁时,二人去了潭柘寺,踏雪寻梅,看琼花碎玉,品春水煎茶。
“明年开春,你到陆府去坐馆当然好, 可若住在那里, 一则客居寝食不便, 二则易惹外人闲话。不如朝去夕归。童蒙之学, 本如时雨春风,课业还是轻松些好。而况陆家还要教他们习武, 会占用一些时光, 你也不必时刻盯在那里, 下晌早些回来的好。”张居正真诚建议道。
黛玉点头:“我也是如此想的,打算每月五日一休, 每天辰正去,申末回。”
张居正笑道:“那我每天申时去接你,咱们在外面待到酉时,我再送你回顾府吃饭。”
“你做夏阁老的幕僚,哪能申时就不见人影。”黛玉啜了一口热茶,笑嗔道, “万一夏阁老下朝回来,要写个奏章条陈什么的,就你一人溜号了,遍寻不见,岂不让东翁恼你?”
“国朝诸事如何应对,我已经都写尽了。待夏阁老若有急事,直接按条目翻找我的文札,便有答案。并不需要我时刻待命。”
张居正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有些委屈又有些无奈道:“离甲辰科大比,还有两年,这七百多天,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各色官私媒人,把顾府的门槛踏破了吧。”
他说的可一点儿也不夸张,自陆炳父子求亲无功而返。六部堂官兼公侯之家,也相继活动起来,但凡府上有未婚适龄的少年郎,谁家没上顾府吃过茶,叙过话呢。顾璘本就才名远播,兼之朋友众多,得知他家有位美丽才高的妙龄养女,谁不想结亲说媒呢?
“人来人往的,你就这样,也不怕人说。”黛玉偷觑周遭往来行人,面上一羞,想要抽回手来,却被他轻轻一捻,只得任其牵着了。
她心里既甜蜜又紧张,略显担忧道:“可甲辰科,万一嘉靖帝真不选庶吉士了,岂不白耽误了你的前程。”而况历史上,嘉靖二十三年甲辰科张居正是落了第的。
张居正安慰道:“你放心,我有法子让陛下开选庶吉士,无论择选的人数多寡,我也一定会选上的。”
“我信你!”黛玉嫣然一笑,又遗憾地告诉他道,“岁末几天,还要在家治办年事,谅我不能再陪你了。等初一我和父亲去夏府拜年时,咱们再见吧。初二史姑娘就来她舅家拜年探亲了,届时我们再一起去宛平会友。剩下几天,估计得待在家中周旋迎待了,只等元宵节过了,我们再会吧。”
“哎,见不到你的日子,我真是度日如年呐……”张居正伸手抚了抚她的面颊,满眼依恋之情,“晨看飘雪夜听风,醒也思卿,梦也思卿。何日朝暮能拥卿?”黛玉含羞一笑,将头抵在了他的胸膛,“再等等啦,日子很快就过去的。”
偏巧这动人的一幕,被携母拜佛的王世贞,撞了个正着。他目如利锥,咬牙切齿地看向情敌张居正,扭头目送他们依偎着离开,差点没把脖子给拧断了。
待到进了大雄宝殿,王世贞瞻仰了高大的佛像,第一次虔诚地拈香下拜,默默祷告。
伏惟佛祖明鉴:弟子王世贞稽首焚香。寒窗苦读十载,癸卯秋闱实关毕生荣辱,伏望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再愿父母弟弟身心安泰,远离疾疫。弟子更有一念痴诚,倾慕顾门林氏淑媛久矣,祈佛祖敕令月老,为我们早系红绳,让我得聘林氏为妇。
然有荆州穷儒张生,素恃神童虚名,屡向林氏献媚,行勾引诱骗之实,为弟子心腹荆棘。伏乞我佛显威,令彼甲辰科场运蹇:编入臭号,墨污文卷,见弃考官,名落孙山而后啮指捶胸!更愿其归途坠马折肱,从此仕路颠踬,不遇贵人。使其自顾不暇,永绝觊觎之心。
弟子若遂此愿,必献香油千斤,他日若偕林氏登堂,更当重塑金身,永奉明灯!伏惟灵应,弟子顿首再拜。
母亲郁氏听到儿子神神叨叨,碎碎念了许久,不觉头皮发麻,好奇问:“世贞,你都求了些什么?”
王世贞余怒未消,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当然是求功名顺遂,父母康宁。”
郁氏怀疑地哂笑:“我怎么恍惚听到你在求姻缘?”
王世贞面上微红,扶起母亲低声道:“自然也求了。”
“不如去抽根灵签,问问佛祖。”郁氏拿起供桌上的签筒,递给儿子。
王世贞双手握着竹雕签筒,双眸紧闭摇了一摇,掣出一支签来。
定睛一看,上面写了“曹操下江南”,下下签。
他脸色登时变了,也不寻和尚解签,扔下竹签拉着母亲就走,嘴里还叨叨:“释教乃西域之法,蒙诱愚昧,不如去白云观拜我华夏正统玉皇大帝。”
有句歇后语怎么说来着,曹操下江南——来得凶,败得惨。
嘉靖二十一年,壬寅正月初三,瑞雪初晴,京城的寒气依旧逼人。
刚被授予正八品行人官职的王忬领着妻儿,在顾府门前稍稍驻足。
他整了整簇新的铜绿绣黄鹂圆领官袍,又看向身侧的儿子王世贞。
此时俊秀的少年,松石绿的锦袍之下,是掩不住的紧张与期待。他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手里的紫檀砚盒。仿佛那里面的涵星砚,能定住他怦怦乱跳的心。
王忬唇边浮起一丝笃定的浅笑,低声道:“顾大人乃我王家恩人,一向对我青眼有加。今日借拜年之喜,再提那桩旧缘,想来……天意该是成全了。”
顾尚书府邸门庭轩阔,今日朱门大敞,前来拜年的亲友同僚极多。
王家人被顾家家仆领着,穿过两重庭院,但见飞檐覆雪,梅影横斜。
廊下转角立着铜炉,氤氲热气,驱散了刺骨寒气。工部尚书顾璘身着赭石鹤氅,正凭栏赏着庭中几株瘦劲的老梅,闻报转身,脸上已堆起温煦笑意,如春风乍暖。
“是民应啊!快请!新春伊始,得见同乡故人,老夫心头亦是暖融啊!”
顾璘声音洪亮,亲热地唤着王忬的表字,目光落在紧随其后的王世贞和王世懋身上,更是笑意加深,“这便是二位令郎了?果有乃父之风,一个少年才俊,一个机灵可爱!好,好啊!”
他连连颔首,亲手携了王忬的手,引向暖阁。看到顾璘对父亲的熟稔与器重,让王世贞信心倍增。
暖阁内陈设雅致,因通了地龙,铺了锦毯,里面暖香融融。
王忬父子依序落座,王世贞到底年轻,又为求亲而来,落座时身姿略显僵硬,只敢虚坐在椅沿边上。
他双手紧握成拳,置于膝上,指节微微发白,目光看向顾璘,带着一丝敬畏与好奇。
香茶奉上,是姑苏上好的雨前龙井,青碧澄澈。顾璘兴致颇高,先是关切问起王忬,在行人司履任的情况,又细问王世贞的课业进展,言谈间多是勉励期许,得知王世懋是林姐儿亲授的学童,更是高兴。
王忬脸上笑意渐深,心中那桩要紧事,却如茶汤里沉浮的叶芽,几番欲浮出水面,又被他暂且按下。
恰在此时,一阵极轻的环佩叮咚声由远及近,中断了暖阁内众人的谈兴。
珠帘微动,一个身着翠蓝妆花缎绣芙蓉纹圆领袍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乌发如云,绾的是垂髫分髾髻,珠钗玉簪错落分明,灿然生光,眉目娟秀如画中仙子,手捧一只插着数枝新剪红梅的青瓷胆瓶。
王世懋第一个站起来,开心地道:“林老师!”
黛玉有些讶然,俯身笑问:“你怎么上京来了?”
“我与母亲、哥哥一道上京,与父亲相会。”王世懋稚声稚气地说,回头瞥见哥哥的眼色,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恭恭敬敬地递上,像背书一样摇头晃脑道。
“正月十六,我父亲欲在望舒楼宴集诗友,还请林老师不吝赏光,愚兄弟则扫雪以待,特此谨奉。”
顾璘笑道:“到底是应民才高,文行重于士林,北上不久就声动京城,燕都俊彦争相拜师,如今也是满城桃李了。”
他转头向黛玉介绍了王家客人,鼓励她道,“林姐儿,你就趁此机会,向你王叔叔好好讨教一番学问。”
黛玉还未出声,没想到父亲就替她答应了。
王世懋出师大捷,向兄长抛了一个得意的媚眼儿,王世贞悄悄给他比了个大拇哥。
“多谢盛情相邀,林娘定携友前去观摩习学。”黛玉只得勉强应下这桩事,她将胆瓶轻置于花几上,莲步轻移间,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柔美韵致。
王世贞的目光,几乎瞬间被钉在了她的身上,脸上腾起一片薄红,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林黛玉微微抬眸,目光如秋水寒星,在王家父子身上轻轻一掠。
当视线触及王世贞那张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眼神热切的脸庞时,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几不可察地一凝。
随即迅速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漠的阴影。
双方又客套了几句,黛玉对着王忬的方向,颔首致意:“小女见过王大人,恭贺新禧。”
那声音平静无波,礼数周全,却如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而对王世贞,竟连一个眼神的停留也无,仿佛他不过是暖阁里一尊不起眼的摆设。
黛玉大抵猜到了王家人的来意,心情不大好,与郁孺人及两位王公子见礼后,准备告辞,偏偏顾璘没有叫去,只得侍立在父亲身侧。
她专注地摆弄着瓶中那几枝红梅,纤细的手指拂过新鲜的花瓣,姿态优美却疏离,仿佛这瓶中花才是她唯一关心的事。
王世贞被她无声的漠视,刺得心头发凉,方才挺直的脊背似乎泄了力,微微塌陷下去,原本因期待而明亮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只剩一片茫然无措的窘迫。
他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想借喝茶掩饰这难堪的静默,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滚烫的茶水泼溅而出,染深了他青色的前襟,也溅湿了紫檀案几光亮的漆面,留下几点难堪的深色水渍。他慌得手忙脚乱,面红耳赤。
“晚生……晚生失仪!请大人恕罪!”他语无伦次,声音微颤。
“无妨无妨,小事而已。”顾璘面上笑容未减,挥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家仆上前擦拭,目光却在那片水渍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看着一片寻常的落叶。
黛玉在父亲身后,微微侧过脸,目光投向窗外一树伶仃的残雪,唇角抿起一道极淡的弧线。
王忬看着儿子的失态,心中焦急,更觉时机稍纵即逝。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朝着顾璘深深一揖:“顾大人知遇之情,提携吾辈于微末,恩同再造,学生父子感铭五内。今日携犬子登门拜贺新禧,除却感念恩德,亦因心头尚存一桩……旧日夙愿未了。”
他顿了顿,语声愈发恳切,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昔年我与顾大人的妹婿林公如海,曾许下两家秦晋之好。犬子虽愚钝,然此志未改,日夜勤勉,不敢有负林公昔日青眼。
如今学生侥幸登科为官,犬子亦为太仓州州学附生,家声稍振。学生斗胆,再提旧约,万望大人念及故人情谊,玉成此事,则我王氏一门,感激涕零!”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目光灼灼地望着顾璘。
王世贞更是屏住了呼吸,头埋得更低,双手死死攥住紫檀砚盒,指节捏得发白,心悬到了嗓子眼,等待那决定命运的宣判。
暖阁内一时静极,只有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顾璘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风拂过的水面,波纹一点点淡去,最终凝滞成一片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缓缓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揭开盖子,却不饮,只垂眸凝视着,盏中沉沉浮浮的碧绿茶芽。
“民应啊……”顾璘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像久藏的旧书被风吹开,抖落岁月的尘埃。
“你父子二人,系琅琊王氏后裔,才情品性,老夫素来深知。表妹倘若在世,亦乐见其成。”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茶盏氤氲的热气,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株虬枝盘曲、积雪半融的老梅上。
“只是……儿女姻缘,终究讲究天时、地利、人和。那桩旧事……”他轻轻摇头,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极轻微却清晰的一声“嗒”,在这寂静中如同一声小小的惊雷。
当年表妹贾氏新丧,表妹夫林海的确有意与好友王忬结为儿女亲家,但王家最后拒绝了。林海因女儿见嫌于王家,还动了大气,本就孱弱的身体,越发雪上加霜,从此与王家渐渐断了往来。
这些事,顾璘心知肚明,他欣赏王忬的才学不假,也不悔曾经扶携过王家,但他们已然让林姐儿受过一次委屈,是万万不能答应这桩事的。
“恰如这枝头残梅,当时节已过,纵有惜花之心,亦难令其重返故枝。往事不可追矣。”他抬起眼,看向王忬,目光里含着深深的无奈与不容置疑的疏离,“斯人已逝,口头旧约,便随落花,让它过去了罢。”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沉沉砸在王忬父子的心上。
王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王世贞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再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
那满腹的期待,精心准备的说辞,瞬间被这“往事不可追”五个字击得粉碎。
王忬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短促而空洞的“哦……”,声音干涩得如同枯枝,一崩就断。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直温柔静坐的郁孺人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在暖阁里。
“我见贵府花圃中有一个玻璃暖房,养着几盆幼兰,煞是可爱。不知林姑娘,可否陪我一道去看看?”
黛玉犹豫了一瞬,出于礼貌还是答应了,“您请随我来。”
郁氏款款起身,自然而然地从儿子手里,将那紫檀砚盒拿了过来。
二人漫步到花圃附近,郁氏夸了几句兰花好,又借着玻璃上投射的光,将林姑娘上下打量了一遍。
越看越满意,这姑娘皮肤白皙,红润莹洁,乃气血旺相之态,体态虽轻盈窈窕,但曲线玲珑,既有惹人怜爱的柔弱之态,又端的是宜男之相。
郁氏伸手拂过花圃的青篱,笑意和煦:“这兰花自来娇贵,精心侍养,待到开枝散叶,花盛果实,才是最美。就好比女大当嫁,生儿育女。”
她目光轻轻落在黛玉身上,如同审视一件待琢的玉胚,亦或是一株即将开花的果苗。
黛玉素手抚过细长的兰叶,垂眸微哂,“花木各有其性,兰花本生于清幽深谷,自在风露,不易移栽。女子嫁人后,多受婚姻所缚,佳偶天成到最后亦不少兰因絮果。
依我拙见,天下女子幸福与否,与婚姻无关。更不必将开枝散叶,当作毕生的追求,兰草无花亦自芳,无果亦柔韧。”
她听懂了郁氏替子求娶之意,也希望郁氏能听懂自己婉拒之词。
郁氏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仿佛没听懂她这近乎轻狂的比喻,淡笑道:“姑娘心思别致。”
“只是这世上不嫁的姑娘、无子的妇人,哪有过得好的。所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到底是阴阳和合的好。草木若能承雨露恩泽,自然越发茁壮了。”
她话语稍顿,声音轻柔却又饱含深意,“纵有些旁逸斜出的枝节,细心修剪,亦无不可。”郁氏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收拢,仿佛已握住了无形的花剪。
这儿媳妇娶回去,还是要慢慢教导调理的,绝不能由她性子来。不想嫁人,不想生孩子,算什么女人?且不说这世上本没有避子药,女子一旦沾了男人的身,生不生孩子,就由不得自己了。
“夫人说得对,只是草木无情,往往会辜负人的期待,若不想开花结果,谁也奈何不了她。”黛玉收回手,目光平静地看向郁氏,再次表达了自己不想嫁的意愿。
一时间,院中只闻风过花枝的微响,郁氏脸上笑意如常,唯有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一分,颔首道:“姑娘心性高洁,眸光澄明,想必未解人事。只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顽石都能点头,更何况随风偃仰的草木?眼下兰草不想开花也罢,谁还能为此,少怜爱她几分呢。”
黛玉心中不由嗤笑,这位郁氏也是一位妙人。若不是她清楚,王世贞家的那点儿事,只怕也会被她的花言巧语骗了去。
王世贞这人写旁人的事,多用春秋笔法真假参半。写自家的事,倒是巨细靡遗,年年有录。
他于嘉靖二十三年会试失利,尊父母之命娶妻魏氏,后生有长子不幸病夭。郁氏见儿媳伤了身子,唯恐王家绝嗣,接连为王世贞纳了两个妾室。之后王世贞的几个儿女都是妾氏所出。
倘若儿媳不愿或不能生,那郁氏必然是要给儿子纳妾的。
郁氏见黛玉抬眸笑了,还以为自己宽和的婆母形象,打动了她。忙将手里的紫檀盒打开,露出里面一方名贵的砚台,递到黛玉眼前:“我甚爱林小姐温柔大方,知书达礼,今日初次相见,略表心意,还请收下。”
黛玉瞥了一眼,见那砚壁刻有王世贞草书题词:玉为质,温润而栗;金为声,和之则鸣。
心中顿时不快,她上辈子最讳“金玉”二字,今生偏又遇见了。
黛玉的目光徐徐落到砚台上,冷声道:“还请郁孺人见谅,我素来不喜金玉,不敢承情。孺人请自便,小女告辞了!”
她转身裙摆微动,不经意地拂过郁氏的裙襕,带起一阵微小的风,仿佛要将方才那场暗流涌动的对话,轻轻拂去。
寒风吹彻天地,眼前只余一片茫茫的白雪,覆盖了王家人来时的足印,也淹没了无望的期待。
王世贞一手拿着紫檀砚盒,一手牵着弟弟,默默跟在父母身后走着,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不到她嫁人的最后一刻,他是不会死心的。反正从这个门里出来的达官显贵,迄今为止还无人遂愿,那么他就不应放弃。
“阿懋,林老师能不能做你嫂子,都看你了。”王世贞低头看了看,还没自己腿长的小弟。却深知他是自己唯一的希望了。
据之前偷听到的对话,开春之后,林姑娘很有可能到陆府坐馆授课,教育学童。王世贞暗中托同行上京的好友张逊业,在拜访陆炳的时候,旁敲侧击了一下,确认果有此事。而且林姑娘要教的学生,还是那八个荆州来的小匪霸!
王世懋抬头,望着兄长殷切的目光,顿感肩上的责任重大,他鼓起勇气道:“哥,你放心,我已经不怕李思衡打我了。我会为了你去陆家蹭学上,这样你每天来接我的时候,就能与林老师见面了。”
王世贞不觉吸了吸鼻子,哽咽道:“阿懋,你真是我的好弟弟!”——
作者有话说:王世贞:(求签心术不正,佛祖已读驳回)那我改信道。
陆绎:追女孩子拼爹就够了,王世贞你拼爹不行,拼妈不行,最后竟然拼弟!
王世懋:我哥的幸福都我在肩上扛着呢!
张居正:先发制人,后来居上。爹靠不住,我拼内阁老头!
万历年间王世贞大病一场后,开始拜王锡爵的女儿昙阳子为师,决心崇道,大搞mx活动被弹劾,后面会写到的。
1、明·王世贞涵星砚 ,砚壁刻有王世贞草书题词:“玉为质,温润而栗;金为声,和之则鸣。”清朝乾隆皇帝还为之题诗了。
2、明朝行人司中的行人一职,主要负责奉命对朝贡国国王进行招谕、册封和赏赐。
3、王瑞国《弇州山人年谱》嘉靖二十一年,王世贞考中秀才,成为太仓州州学附生,时年十七岁。王世贞与母亲一道上京师与父亲汇合,在上京的路上王世贞结识了张逊业。嘉靖二十三年,王世贞参加会试落榜。同年,王世贞娶妻魏氏。嘉靖三十一年,王世贞的爱子果祥早夭,其妻又没再生育,其母郁氏恐王世贞无后,遂为王世贞先后纳妾李氏、高氏。
第89章 智退情敌
听说吴门大才子王忬之子王世贞, 也去顾府求亲了,这都是第十个了。
陆绎咬得牙齿泛酸,在家中有一种坐困愁城的无奈和憋屈。
虽说被顾尚书婉拒的少年不计可数, 但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张居正仍按兵不动,这让他始终不能放松警惕。
为了让手底下的校尉,安心替他在顾府门前盯梢, 银子也花去不少。好在父亲给了他丰厚的压岁钱,尚且应付得来。
没想到张居正会主动上门,告诉他王世贞的绸缪。他们王家并未死心,打算正月十六,在望舒楼宴集诗友,邀请林潇湘参加, 拉近彼此关系, 以为后图。
陆绎定定地望着张居正, 眉心皱起:“你告诉我这些, 意欲何为?难不成是想要我陆家出面打击王家?待鹬蚌相争,你再渔人得利?”
他只是单纯了点, 但又不傻, 还不至于被张居正堂而皇之的拿去当刀使。
张居正淡笑道:“阿绎, 平心而论,之前去顾府的求亲者, 都不足为虑。能让林潇湘动心的,唯你我同窗二人。”
听了这话,陆绎心头咯噔一下,脊背瞬间绷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眼神重新聚焦在张居正身上, 深深看向这个给予他认可的对手。
目光中没有了往昔的针锋相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复杂、甚至带有一丝喜悦的凝视。
“我痴长你几岁,占了先机,到底对你不公。我起自寒士,非阀阅衣冠之族,乏金张左右之容。论门第根基,与那些人相较,一个也比不上。所以,我想甲辰登科后,再去顾府求亲,如此也勉强配得过林娘了。
到那时,你也是舞象之龄,再谈婚论嫁,就不会有人嫌你年纪小了。届时我们再公平较量,双凤争凰,如何?”
陆绎心中激动万分,说不清是感谢还是庆幸,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个郑重而缓慢的点头。
“好。”张居正的眼神依旧沉静而坦然,“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眼下我们挚友之间,最重要的还是一致对外,为林潇湘扫除那些游蜂浪蝶的好。”
陆绎不假思索地道:“正哥说得对!我们要拦着林潇湘,不让她去王家诗会。”
“不!”张居正摇头,意味深长地道:“我们要陪她一起去,要让情敌对你我二人望而生畏,不敢再痴心妄想。
我向你保证这两年间,但凡是我与林潇湘会去的地方,必通知你,还请你秉持君子之风,撤走跟踪我的探子。”
见好友赤诚如此,陆绎当下怀愧,连忙承诺收回眼线。
看过孩子们后,张居正离开了陆府,他选择在这时候以退为进,与陆绎“联盟”也是不得已为之。陆家的耳目无处不在,已经严重影响到他对于国朝大事的绸缪了。
他再三确认陆家的探子都撤了,才松了一口气。陆炳那个务求结果的贼鹰,是绝不会让陆绎择偶落败的,若是明的争竞不过,就会动用手段逼迫。
比如指使御史、给事中趁朝廷休假,交章劾奏顾璘。弹劾他职专提督显陵时,规制不合,大木多朽败,不能防奸节费,以至工役冒破。
此时内阁尚未处理奏本,陆炳就会利用这个空档,以此来要挟顾璘,接受陆家的求婚。
怪不得依照林妹妹的预测,顾璘于今年三月就会从工部尚书,转职到南京做刑部尚书,原来根源就在这里。
顾璘显然不受陆家威胁,才会顶着“不职”的名头,转调金陵,做了留都的闲散官员。
于是,张居正决定先以缓兵之计,稳住陆绎,毕竟他年纪小是事实。按律男方十六,女方十四,才能婚娶。
为免陆炳爱子心切,做下有损顾尚书利益的事。他要表面妥协退步,让陆炳放松警惕,主动放弃胁迫的下策,毕竟结亲不是结仇。剩下的,就是对单纯的陆绎攻心为上了。
初二宛平之行,黛玉得知史湘云的祖母去岁病亡,大同巡抚史道已经辞官,回涿州丁忧守制了。史湘云还未满祖孝,不便与黛玉玩乐,在宛平舅家住了几日,就回了涿州。
望舒楼临水而立,檐下挂有玻璃花灯十二盏,笼着暖玉光,仿佛将墁地花砖,都覆上了一片流银之色。
黛玉、张居正、陆绎、朱雀四人,沿木旋梯,漫步登上望舒楼中厅。
陆绎不由感慨道:“太仓王家累世富贵,财大气粗,从这里头装陈的器物中,都能略见一斑。”
展眼望去,四壁裱糊壁画,还有以泥金拓印文徵明的《赤壁赋》。
边角设云石花几,摆着定窑白瓷承露盘,栽有茂兰几丛。东墙立有一组四样多宝格,格中错落珍列着各种金石古玩。
三面轩窗尽敞,月华透过半卷的湘妃竹帘,将厅中景象照得恍如瑶台风致。
凭栏处铺青绒坐褥,置一张蕉叶琴几,上面有一把名为“江汉朝宗”的凤势古琴。
窗畔焚着三足鼎炉,炉中沉水香霭霭升腾。梁下悬设庭燎,并十数盏素纱宫灯,将楼台映得通明如昼。
中央置面阔七尺的大红酸枝画案,摆着笔墨纸砚,水盂搁臂等物。
黛玉也笑道:“这素宣如雪,松烟新凝,一看都不是凡品。”
“林老师好,诸位兄姊诗友好!”王世懋作为王家的迎宾,一身绀碧苏绸锦袍,戴着金镶玉的瓜壳帽,见人就笑,一揖到地,姿态可人。
“多谢相请,贸然携友同来,叨扰了。”黛玉微微颔首道。
“今日胜友如云啊,欢迎,欢迎!”王世贞穿了一身石青叠云纹的道袍,拱手出来。道袍放量极宽,看起来广袖飘飘,如吴道子画中人物一般,端的是典则俊雅。
陆绎瞥了一眼,当下扭脸冷嗤了一句:“骚包。”
王世贞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很快又调试好表情,广袖一拂,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不觉在林姑娘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心旌不由一荡。
今日的林姑娘薄施粉黛,浮翠流光的钗环,映得她秋瞳潋滟,不逊月华。正待细看衣裙,左右两道高影落下,竟有“哼哈二将”将美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王贤弟,不曾想你我姑苏一别,竟重逢京城。我来向你介绍一下这几位新朋友。”张居正温声细语道,他也是难得打扮了一回。
本就俊逸出尘的少年,今日一袭天缥丝绢直裰,腰系长穗宫绦,行动间光彩动人,低调中尽显风姿绰约,如春柳拂烟,清雅飘逸。
王世贞一面笑着敷衍诸位“闲杂人等”,一面打量着有如玉山孤峙的陆绎。
其人头戴武士巾,身穿青绢箭衣,一看就有武者的威相,大抵身手了得,只未必会作诗吧。
听闻他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儿子,王世贞不觉鼻子里哼了一声,腹诽:帝王鹰犬之子罢了。
黛玉与王世贞照过面,见场面冷清,不由问:“诗会莫非就我们几个?”
“怎么会,还有我的好友前首辅张文忠公之子张逊业,国子监生杨继盛,我父亲的门生董传策。因为听闻国子监两位司业与翰林院徐侍读也要来,父亲带他们去路上相迎了。”
黛玉不由讶然,与张居正对视一眼,这几位有名有姓的,将来可都是“倒严”一派的大人物。却见他淡然自若,不动声色。
不多时,满面红光的王忬,领着徐阶及国子监两位司业登上楼来,后面跟着杨继盛、张逊业、董传策。
杨继盛今年二十六岁,也算是徐阶做国子监祭酒后的得意门生。张逊业与张居正同年,都是十七岁。而董传策是王忬的高足,今年才十二岁,他又与徐阶也是华亭同乡。
张居正率先向徐侍读问好,黛玉等人也跟着行礼,听他二人对话,方知徐阶其实是张居正请来的。
在王忬与诸位贵客寒暄之际,张居正略瞟了王世贞一眼,当着他的面,低下头在黛玉耳畔,小声道:“先解壬寅之祸,以免庚戌之变。”
所谓壬寅之祸,指的是今年闰五月,因明廷将领诱杀俺答求贡的使臣石天爵。俺答愤而提前六月,大举入寇山西,十日掠三十八州县,屠戮军民二十余万,焚毁八万庐舍,致山西百年元气尽丧。
与后来嘉靖二十九年的“庚戌之变”,并列为嘉靖朝最惨烈的两次边患。
黛玉不觉皱眉:“此事不是与夏阁老协商更为恰切,眼下徐阁老还只是翰林院的侍读,不过刊缉经籍,为皇帝讲读经史,并备顾问……”还能做些什么呢?
话未说完,黛玉就瞬间领会过来,张居正的意思了。
嘉靖帝经历两次惨烈的边患,依旧没有答应与北方部族通贡互市,可见他疑心病重,始终认为虏情叵测,不可信赖。
既然无法说服嘉靖帝改变主意,那就要从减少大明边患的方向着手。
让徐阶以侍读学士的身份,讲述历史前车之鉴,劝告嘉靖帝,勿使边将杀使臣冒功,以免重蹈“绝夷望、激边祸”之覆辙。
张居正见黛玉听懂了自己的意思,又补充道:“诚然,夏阁老那边我也会盯着的。如今史道已不在宣大,继任人选还可斟酌。”
二人瞅准时机,借着《岳武穆遗文》刊刻完成的事,与徐阶搭上了话。
“徐大人,待明天小店开门营业,新版的《岳武穆遗文》便可以出售了。还请您届时赏光一览。”
徐阶捻须笑道:“一定,一定去。我原以为要到二月才能刊刻好,没想到贵店出货这样快。”
黛玉道:“《岳武穆遗文》是您在嘉靖十五年汇编完成的,初稿的刻板已被我买断在手。再增加新编入的文章,多增几张刻板,就事半功倍了。如此赶工,也是为趁着《东窗计》叫座的当下,吸引人来买书。”
“林小姐还真是兼权熟计,深谙买卖筹略。怪不得有大魄力,一出手就是三千册。”徐阶颔首,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
张居正朝王家父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们要走过来请人,忙拱手对徐阶道:“大人,学生尚有要事相商,还请借一步说话。”
“什么事儿?”徐阶脸上笑意未收。
黛玉语气凝重:“边患!”
徐阶眸光一闪,脸色沉了下来,起身道:“你们随我去露台上转转吧。”
待王家父子走到跟前,徐阶道:“民应,你们先聊,我与两个小辈还有些事,随后就来。”
王家父子只得止步,目送他们去露台赏月。王世贞不由揣测,张居正是不是想请徐侍读做保山,到顾府求亲去?
他坐立不安地眺望着露台,又不敢过去窥听,还有敷衍张逊业几个朋友,以及面对陆绎那双目似鹰隼的眼睛。早就应接不暇了。
露台上,冷月如霜。张居正拱手对徐阶道:“还望徐大人乞请陛下,以史为鉴,传谕九边,切勿诛杀夷酋使臣。汉时,匈奴使至长安,汉使诈斩之。单于怒,发骑二万屠酒泉、张掖,杀太守。陇西白骨蔽野。足见斩使必招十倍之报!”
黛玉接着道:“渭水之盟,太宗尽归突厥俘酋。颉利感泣曰:‘愿永守藩篱!’终太宗世,漠南无王庭。纵敌使而归之,可化干戈为玉帛!”
张居正又道:“宋真宗初囚辽使,契丹倾国南侵,黄河北岸尽焚。后释使议和,省岁币三百万,边境晏然百载。若杀使则战火燎原,礼使则百年安枕。”
徐阶听了他们二人讲的三个故事,捻须沉吟道:“你们是要我在侍读时谨奏史事,乞求陛下,效汉武留匈奴使得返张骞,法太宗归突厥酋。若遇俺答遣使求贡,不可杀使,难道就只能驱赶不成?”
黛玉想起后来的俺答封贡之事的契机,是囚禁了归降大明的俺答孙子,以之为要挟。
她略一思忖,便对徐阶道:“陛下实无开边互市的想法,边将也不能视使臣为仇雠,可暂囚其使而责令俺答约束部落,待息兵之后,再行放归使者。”
张居正一脸郑重,拱手道:“若杀一使而激百万兵,非圣主仁恕之道也!血训尤在眼前,不得不防边将杀使邀功。恳请徐大人为山西百姓安危着想,向陛下献策进言。”
徐阶幽幽一叹:“你们的意思我清楚了,这三个故事我记下了。待朝廷开印,重启经筵日讲,我会适时讲给陛下听。
但你们也不要抱太大期望,毕竟他并不是个善于纳谏之明主。这两年因切谏陛下勿事斋醮,而丢官殒命的人已经不少了。”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心情又不免沉重了几分。
“少年忧心国事固然好,也不要忘了使自己开怀。”徐阶望着冷月蟾光,笑盈盈地回首,“还是得诗酒趁年华,回去作诗吧。”
见到徐大人他们返回厅中,焦躁不安的王世贞,终于立起东道主人的气派,广袖一挥,“今日灯月争辉,不可无咏。还请徐大人出题,两位司业限韵、监场。”
徐阶抬手指月:“月轮当空,群星失色,便以‘月’为题吧。”
两位司业对视一眼,一个笑道:“七律限二萧韵,如何?”另一个笑道:“诸君各展胸臆,三刻钟后交卷。”
“好!”王世贞带头应下,目光灼灼刺向张居正温润含笑的眉眼,心头争胜之火猎猎燃烧。
黛玉见到那把江汉朝宗琴,甚是喜爱,不由坐下来,轻轻拨弄。“江汉”二字,更让她想起了与张居正在汉阳府琴台初会的情形,心中微动,一曲《流水》不觉从指间流淌出来。
“听到美人抚琴,无诗兴也有诗情了!”张逊业眉开眼笑,一边踱步一边构思着自己的诗作。
“那我先来抛砖引玉!”一直不被人当作诗翁的陆绎霍然起身,一袭青绢箭袖,在灯下泛着璀璨的光。
他几步抢到大案前,剑眉紧锁,提笔就写:冰鉴腾空破寂寥,清光漫泻洗青绡。初升惊起寒枝鹊,高挂银河斗转杓。常伴琼筵歌玉漏,亦临戍垒映金雕。欲求桂魄千丝缕,织就明纱献阿娇。
诗成,他面颊飞红,目光飞快掠过黛玉。琴案后的伊人指尖虽未停,眼眸中却闪现出惊讶的神色,进而微微颔首,表达赞许之意。
陆绎心头狂喜,他做到了!好歹读了几年书,也不是不会作诗,只是素乏捷才,要冥思苦想,搜肠刮肚,磨上半天才能写两句。今夜能够挥笔立就,无非是张居正事先提点了他。
“阿绎,元宵前后的诗会,诗题无非‘风花雪月’四样,你先自己琢磨出四首来,再慢慢精修,而后在诗会现场先发制人,就能赢得林潇湘的刮目相看。”
他邀功似地向张居正投去了一个感谢与得意的眼神。
就连年岁最小的董传策,都忍不住掩口轻笑:“也不知那位‘阿娇’姑娘在不在此地呢?陆兄的心思,简直比月光还亮堂!”
张逊业笑道:“是呢,恨不能把月宫,都捧到阿娇姑娘眼前!”
在他人的哄笑声中,陆绎讷讷退下,耳根红透。
王世贞唇角噙着一丝冷诮,缓步上前。
他用的洒金玉版宣,在灯下流溢华彩,一时提笔落墨,腕底暗香浮动。
玉魄悬天惜琼瑶,清辉脉脉渡星潮。曾窥婵娟描眉黛,暗记嫦娥弱柳腰。缺处徒增千缕恨,圆时更引寸心焦。蟾宫若遣传情使,代诉衷肠叩东桥!
王世贞振袖掷笔,玎玲声脆,目光如火,炽热得几乎要将那清冷身影点燃。
“东桥”二字,胸中情愫已不加掩饰,除了尚书顾璘,谁雅号“东桥”?谁不知他王世贞已上顾府求亲去了。
一曲《流水》袅袅而绝,黛玉抬眸,目光波澜不惊,只对徐阶与两位司业的方向略一欠身,便援笔写诗。
方才为了抚琴,她摘了手衣,素手执笔,起锋清峭,似寒梅映雪。
朱雀凑过来,声情并茂地念了出来:“玉盘巡天万古遥,盈亏自若本无凋。清辉岂逐悲欢改,玉宇何曾聚散消?遍洒千江澄一色,独经永劫守孤标。人间但得灵台澈,何羡琼楼慰寂寥。”
话音才落,立刻引来一片轻叹之声。
王忬拊掌:“林姑娘这‘灵台澈’,真真点破迷障!月亮自己都不在意人间悲欢,我们倒替它白愁圆缺!好诗,好诗!比犬子拙作强百倍矣。”
黛玉谦逊了两句,继续回到琴桌前,冲张居正扬眉一笑,为他抚了一曲《高山》。
张居正一直在窗下负手望月,听到黛玉的琴声,方踱至案前,从容提笔。
墨落素宣,不见锋芒,却自有吞吐山河的气象沛然纸上。
王世贞不甘示弱,将他的诗句干巴巴地念出来:“一轮飞镜出重霄,朗照乾坤势未凋。曾伴边关闻画角,亦临丹陛颂箫韶。碧华岂独娱诗酒?冰镜原应鉴圣朝。莫道寒宫空冷寂,天心所系万民骄。”
然而诗中“鉴圣朝”、“万民骄”六字,如洪钟大吕,震得自己的私情绮念,烟消云散。
听得这样的佳作,两位司业相视动容,徐阶更是捻须长叹:“胸藏丘壑,志在苍生!此子非池中物!”
此诗一出,今日魁首已定。
品评落定,张居正居首,黛玉次之,王世贞又次之。
王世贞盯着自己金贵的玉版宣上,已然失色的字迹,指节捏得惨白,一股郁怒之火,直冲天灵盖。
张居正状似无意地踱近王世贞,声如温玉,却字字淬毒:“王贤弟的心胸眼界终究小了点。也对,连家都难成,更何谈立业呢?”
“你少在这里洋洋得意,她还未有定亲,不是你囊中之物。”王世贞心中的妒恨之意,汹涌如潮,切齿道:“你不过是仗着一副好皮囊,用甜言蜜语诱哄她罢了。”
“林姑娘那样聪慧的人,怎会分不清什么是情真、什么是假意?你也太小瞧她了。我对她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她被我打动,才倾心于我。”张居正俊清的五官隐在灯影下,浮起一层神秘莫测的光晕。
他居高临下地斜睨了王世贞一眼,幽幽一叹,“王兄借诗代诉情意,终隔云端,倘若你真的情炽如火,为何不敢当面剖陈?可见你自矜心重,不肯为她低头。就这一抿子情愫,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说罢,讥笑出声,拂袖而去。
不巧二人低声对话,被张逊业听到了。
他安慰鼓励好友道:“世贞,东桥公那里已经拒绝你了,唯一的希望只在林姑娘身上。不如你向她表白心意。纵使不成,亦算磊落光明,不负此心皎皎。强似眼下这般辗转煎熬,空负良辰美景。”
“表白、心意……”王世贞如被魔咒攫住,目光凝在黛玉身上。
张居正的讽语与蔑视,如同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他积压的挫败与羞愤!
“林姑娘!”王世贞定下心来,霍然离席,几步抢至琴案前。
月光下他肩膀微抖,气息粗重,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勇气,“小时候咱们议婚虽未成,往事不可追,但来日方长。你如天上皎月,清辉独耀我心!你我同生姑苏,各负文采,情致相投,本该是天赐良缘。
我饱读诗书,家中堆金积玉,入仕也只在朝夕,唯你这般仙姿玉质,方配得上我琅琊王氏的宗妇,将来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亦是自然。今日将我心剖陈在前,请问你……可愿与我再续前姻?“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哑了。
黛玉缓缓抬眸,眼中无波无澜,只有一片月华般的澄澈与疏离。
她未看王世贞,只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冷月,声音清泠如玉磬轻敲:
“王公子厚意,林娘愧不敢当。非关公子才情不足,实乃你我心性如参商,志趣若云泥。道既不同,勉强何益?”
她目光徐徐落回王世贞那张惨白的脸上,冷声道,“若非公子今夜剖心露胆,我尚存三分诗友酬唱之念。然你言语至此,再见面也不过徒增尴尬难堪。从今往后王宅相请,还原宥我永不应邀。”说罢,拂袖而去。
王世贞如遭万钧重击,踉跄倒退,撞得身后案几上笔架、砚台“哐当”倾覆,墨汁淋漓地泼溅在他华贵的石青锦袍上,污黑刺目。他捂着半张脸,颓然忧伤。
回廊转角的纱幔下,陆绎高大的身躯僵如石雕。他本疑心王世贞举止有异,悄然跟来,却目睹这锥心刺骨的一幕!
林潇湘快刀斩情丝的决绝,更将他最后一丝妄念彻底断送。
他死死攥拳,指甲深陷掌心,只觉得自己差点就犯了同样的大错,幸好不曾莽撞开口明言心迹。
张居正立于清辉最盛处,眼角余光将陆绎的仓惶尽收眼底。面上温雅的笑意不变,天缥色的袖口之下,指尖满意地摩挲着绣帕上的白燕纹样。
“阿绎?”温润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陆绎正懊丧地靠在栏杆上,对着月亮发呆。张居正挨着他坐在美人靠上,递过一盅暖茶。
“唉,世贞惨了,此番莽撞之举,连诗友都做不成了……”张居正叹息了一句,语重心长地道,“想必你也听到了。尤其像林潇湘这般心如明月,志比霜雪的女子,一旦与人划清了界限,那就是再不回头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世情的悲悯,“阿绎你一腔赤诚,贵在纯粹。若因一时头脑发热,效法那人,坏了这份同窗之谊,岂非毕生憾事?掩藏情思假作友人,尚可伴月欢歌,登山泛舟。可有些话一旦出口,只怕就相见无日了。”
陆绎浑身剧震,霍然抬头。月光下张居正的眼神诚挚通透,仿佛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最卑微的侥幸,照得无所遁形。
这番话犹如雪水淋头,浇灭了他最后一点火星。王世贞惨白的脸,林潇湘决绝的“永不应邀”,在他脑海中,烙上了最深的印记。
他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心底那点呼之欲出的痴念,彻底冰封在某人“推心置腹”的“箴言”之下——
作者有话说:看张哥一边搞事业摆平陆炳拉拢徐阶,一边套路情敌,合纵连横加驱虎吞狼,然后稳稳地把某人的恋心,圈在了友谊的安全线内。[墨镜]
1·《国朝献徵录·卷三十九·兵部尚书鹿野史公道行状》:二十年二月,虏贼犯老王沟,斩首四十四颗,夺获达马四十四匹,盔甲夷器九百八十四件。本月二十一日,王太淑人病故,乃回籍守制。云之军民于镇城南关起一楼,名望野,蓋以鹿野为公之号也。于内立有生祠,至今存焉。
2·《明史·卷二百十九·列传九十七》:七岁失母。庶母妒,使牧牛。继盛经里塾,睹里中儿读书,心好之。因语兄,请得从塾师学。兄曰:‘若幼,何学?’继盛曰:‘幼者任牧牛,乃不任学耶?’兄言于父,听之学,然牧不废也。年十三岁,始得从师学。家贫,益自刻厉。举乡试,卒业国子监,徐阶丞赏之。
3·《明史纪事本末》嘉靖二十一年夏闰五月,俺答阿不孩遣使石天爵、满受秃、满客汉诣大同塞求贡。巡抚龙大有缚天爵等,诡言用计擒获以闻。兵部议:“虏酋乞贡,近边官吏当译审实情。今大有径以擒获报,甚失柔远之体。”上怒,诏磔天爵于市。 御史何栋疏争,不纳。 俺答闻之怒曰:“汉家杀我使,我必杀汉人!”遂不待秋期,六月悉众入雁门,屠潞安、襄垣诸郡。
4·王世贞收藏有一把古琴,为凤势式,龙池上方刻有琴名“江汉朝宗”,雁足上方有琴主人信息“嘉靖三十五年,弇州山人王世贞珍”,龙池下方刻有“御书之宝”。(目前还能找到这把琴的拓片,这里就编入故事里了,是因黛玉抚过这把琴,王世贞就珍藏了。)
第90章 所梦之人
翌日正月十七, 潇湘书林与玉燕堂,在歇业了一个月后,重新开门迎客。
玉燕堂推出了缀饰珠玉的精美手衣, 价格不菲,却赢得了京中一众千金、贵妇的欢迎。而潇湘书林新版的《岳武穆遗文》也在读者翘首以盼下,如约上架, 年前订书的人一时间蜂拥而至。
更让读者惊喜的是,新版书扉页上拓印了才子徐渭所作的《岳公祠》,其书法雄强气势,诗作更是表达了对英雄的深沉哀悼,引起了读者强烈的情感共鸣。
书本后业还附有岳飞的五彩绣像,并几张图文并茂的场景全图, 分别讲述的是岳飞勇冠三军、事母至孝、律己齐家、不贪财色的故事。
若买两部以上, 还随数赠送书签, 那书签也是别具一格, 裁剪成了岳飞当年惯用的兵器——丈八铁枪的形状,上面刊刻了一行字, 是岳飞的名言。
说来也奇怪, 黛玉是因为梦见了一位武将的形象, 这才起心动念,在书页后面, 增加彩色全图和绣像。
所有图画都是自己亲自执笔,将梦中的武将描绘了下来。
这天,徐阶也带着杨继盛来了潇湘书林。
看到《岳武穆遗文》十分畅销,徐阶很是高兴,当翻到书后的五彩绣像和全图时,更是惊喜, 赞不绝口。
黛玉注意到一直沉默的杨继盛,昨夜望舒楼诗会,他并没作诗。
想其出生于世代耕读之家,从小一边牧牛一边读书,最终成为文武兼备的一代忠节谏臣,大抵不喜“风花雪月”之题。但事实上他的诗文多有清绝之句,可惜文章为忠节所掩。
杨继盛默默地翻开书册,手指停留在岳帅的绣像上,望着书签上的字,久久未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眸中透着几分沉痛。
“岳公此语,‘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命,则太平矣。’何等金石之言,字字如刀。然今时今日……”他顿了顿,喉结微抖,“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几人心中尚存‘精忠报国’四字?结党营私、贪墨敛财者如硕鼠横行!边疆封烟未靖,而黎民膏脂已尽!吏治之坏,如朽木生蠹……”
他没有再说下去,攥紧书册,指节泛白,无尽的愤懑,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望的叹息。
黛玉请他二人坐下,亲自提壶斟了两杯茶,徐阶接过茶慢慢品饮。
杨继盛却只垂眼看着岳帅绣像,黛玉将茶盏递到他手边,氤氲的茶雾轻袅。
“杨公子心系家国,情怀赤诚,小女甚为感佩。岳公精忠报国,光照千秋,是吾辈楷模。然……”她声音温润,话锋一转,缓声道,“世事如潮,有起有伏,朝堂积弊如山,非一日之功可革。岳公当年,亦曾屈身事下,以待天时。”
史书中的杨继盛嫉恶如仇,曾在严嵩气焰最嚣张的时候,上书《请诛贼臣疏》弹劾严嵩“五奸十大罪”,却遭诬陷下狱,尽管陆炳等人在诏狱中有意庇护他,但最终杨继盛,还是没能逃脱严嵩的迫害,被弃尸于市。
黛玉悲悯地看向杨继盛,劝慰的话语中不由带了几分深意。
“公子此刻的心境,小女略懂一二。可欲改庙堂沉疴,非一腔孤勇可成。犹如人患臃肿痿痹之病,壅闭不通,虽有针石药物而不得用。
若无万全准备,贸然操切强治顽疾,非但无益于病,反折损了根本,徒令亲者痛仇者快,而于事无补,不如韬光养晦,沉潜砥砺。”
杨继盛听了这席话,紧抿的唇慢慢松动了,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虔诚与郑重,轻轻拂过书封上的文字,目光中多了几分隐忍与坚韧。
“仲芳,”徐阶喊了杨继盛的表字,放下茶杯,语重心长地道:“林姑娘说得不错,潜龙在渊,非是一味蛰伏,实为养其鳞甲,蓄其风势。你还年轻,正当沉心静气,广博学识,深究经世之道,结交贤良挚友。待羽翼丰满,方可振翅翱翔,一展抱负。”
杨继盛抬眼望向徐阶,在他深邃的目光注视下,浮躁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多谢徐老师、林姑娘开解,仲芳感铭在心。”
吃完茶后,二人告辞,黛玉送他们到门外。
却见形容略显憔悴的王世贞,默然立在门边,也不知他在外面站了多久。
“我来买书。”王世贞为自己的行为做了解释。
黛玉没说话,只是从门边挪开了脚,让他进来。
王世贞心头一喜,以为还能继续搭话,“昨日听闻徐……”
他话未说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长一短,两声刻薄的讽笑。
陆绎“啧啧”道:“哟,王公子这副落魄憔悴的样子,是昨夜墨水澡没洗够,还是春梦尚未醒,颠颠地到这儿来寻晦气?”
张居正嗤道:“痴蝇妄鼠。”
王世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颌紧绷,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出来。他猛地掏出一张银票,用力拍在柜台上,声音脆响:“一百部《岳武穆遗文》!”
“一百部?”陆绎轻蔑一笑,“王兄还是省省吧,就算是倾家荡产,也买不来芳心。更何况区区一百部,当砖头砌墙,只怕也不及你脸皮厚。”
他抽出更大面额的银票,覆在王世贞的银票上,“锦衣卫五百缇骑,人手一部!”
王世贞脸色铁青,又掏出一沓银票重重一砸:“六百!岳帅的文字,岂能被鹰犬之流亵渎!”
“鹰犬?”陆绎挑眉,笑意更深,“那也是为陛下忠于厥职、为朝廷行侦缉之事的鹰犬。总比某些痴蠢癞狗,只会狺狺狂吠要强。”他语气轻松地追加数量:“那就一千五百校尉,人手一部。”
柜台后的晴雯听得激动不已,不由瞥了一眼黛玉,只见她对二人的纷争,恍若未闻。只是拿着账本,垂眸对账。
再看一直安静站在书架前看书的张居正,他青衫简素,神情淡漠,仿佛两位情敌意气之争的闹剧,与他全然无关。
此时的王世贞脸色涨红,骑虎难下,嘴唇哆嗦着,还想加码,却无意间瞟见,张居正唇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讽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工部大印的公文,交到黛玉手上,“林姑娘,工部采买《河运差役新法》三千册,稍后两个主事会抬银来取。”
黛玉的目光在那张公文上停留了片刻,不觉眉眼带笑。当初押注在张居正身上的那本冷门书籍,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承蒙厚爱,小店今日当真生意兴隆了。”她声音清脆,隐隐透着与有荣焉的自豪。自己眼力果然不错!
张居正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却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张扬得意,只有与黛玉会心一笑的默契。
王世贞却气得眼珠都要瞪出来,指着那张公文,嘴角抽抽:“你、你!”好一招“借东风”啊!一个子儿不掏,却出尽风头!
陆绎脸上的从容尽失,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盯着张居正道:“正哥,你不是说要来买《岳武穆遗文》么?”
张居正目光淡淡扫过两人,将三两银子交到柜台,对晴雯道:“晴掌柜,买一部《岳武穆遗文》。”
晴雯收了银子,将新书递给了他。
张居正举起书在陆绎眼前一晃,“这不是买了吗?”而后转身对黛玉略一点头,“工部采买的事,林姑娘费心。”
说罢,就问陆绎:“你走不走?”
仿佛刚才就只是买本书,办件寻常差事罢了。
“走、走!”陆绎呆头呆脑,不自觉地跟他往外走了两步。
晴雯忙将采买凭单递给他,赶着问:“陆总旗,那一千五百部书,是小店着人送去,还是您派人来取?”
“回头叫人来搬!”
“王公子,王公子!”晴雯唤了两声,笑容可掬地道:“您的采买凭单请收好。”
怔愣许久的王世贞,攥住那张烫手的凭单,望着张居正事毕拂衣去的疏淡背影,脸色阴沉得仿佛乌云覆面。
方才出手的豪阔,与陆绎争竞的幼稚,此刻都成了无声的嘲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近来,潇湘书林的《岳武穆遗文》每天都能卖出三四十部,黛玉按需又加印了三千册。
晴雯笑眯眯地对盘账的黛玉道:“亏得姑娘想到了,把岳帅的生活轶事作图放在书后面,让闺阁女子们不再将其视为,暌违百年的英雄,而是一个德才兼备的真实男子。
最近京城少女动辄喟叹,岳武穆忠勇气概,不纳姬妾,实乃择偶标杆,嫁夫当如是。若得配盖世英雄,平生愿足。有好些姑娘,还积极奔走筹钱,想为岳帅塑金像,在京郊盖一间岳公祠呢!”
黛玉低头拨着算盘,道:“如今这些还算不得什么,当年岳帅薨,临安女子得闻,还有断钗碎环,闭门不食者的,哭着说要效岳夫人守节耳!足见好男人无论古今,都能广受女子的崇敬与仰慕。”
晴雯眼波流转,不由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促狭打趣她道:“怪不得姑娘能将岳帅画得这样英武俊爽,只怕心里头有个金线描样稿,我就好奇,他怎么不是张解元的模样?若被他知道,姑娘不梦白龟梦旁人,心里岂不拈酸?”
黛玉拨珠的手一顿,脸颊微红,佯怒道:“小蹄子,你满嘴胡吣什么!我不过是觉得岳飞,大概就长那样才画的。与他何干?”
“眼见姑娘就要及笄了,也不知张解元花朝那日,会不会上门求亲呢?”晴雯笑嘻嘻地道,“反正‘居正取林潇湘’的话,京中半数人都知道了,就看‘居正’其人,何时兑现承诺了?”
提到求亲的事,黛玉羞得耳根都红了,把算盘提起来一拍,轻斥道:“再浑说,仔细你的皮!”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有个皮肤较深的中年文士要买书。
晴雯忙去招呼客人了,那人翻看了书架上的新书,看到后面的岳飞绣像,忽然“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呢幅绘影,神肖阿熊噃!”
“您说什么?”晴雯眨了眨眼。
“哦,我要买这本书!”那人转换了官话,给了银子,笑道,“我方才说这丹青中人,长得像我友人之子阿熊。”
黛玉打量了他一眼,猜测道:“先生莫非是广府人?”
那人眼眸一亮,点头道:“是,我是南海县人,转眼离乡已八年了。”
黛玉想到寻常商旅,无法滞留京城八年,只有考中进士,留京为官才能长居。
嘉靖朝广东籍的官员着实稀少,黛玉也没什么印象,只是好奇地问:“贵友人之子,真如画中所绘的么?”
那人点头道:“是呀,他头骨隆起,双眸炯炯如电,就是这副模样。都说熊罴叶梦贵不可言,他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
“他……莫非名叫叶梦熊?”黛玉讶然道。
“姑娘猜得对,他就叫叶梦熊,今年才十三岁呢,虽不如画像中的岳帅老成,但骨相五官神态一模一样呢!”
黛玉心下一惊,不由咬紧了下唇,她怎么会梦见叶梦熊?
那个平定哱拜之乱,勒石贺兰山的兵部尚书叶梦熊?
这样一想,那眼前这位中年文士的身份也大概猜得出了。
他就是监察御史何维柏。因上书劝谏嘉靖帝停止征讨安南未果,不久之后就称病辞官归乡。而后成为了叶梦熊的老师。
何维柏离开后,黛玉还在想叶梦熊的事。叶梦熊这个人发迹极晚,到嘉靖四十四年才中进士,分明是文人,最后却是以武将功勋留名青史。
说来,他算得上是张居正的政敌之一。当初隆庆年间,叶梦熊做御史时,以敌情叵测为由,反对朝廷受降封贡,忤逆当权的高拱与张居正,被贬黜外放。
而张居正当国时,推行一条鞭法,有的地方官不顾实情,丈量苛刻,叶梦熊不愿作伪贪功,认为此乃媚上害民之举,抗言反对,又被上官罚俸。可以说,江陵秉政的十年间,叶梦熊在仕途上都是不得志的。
直到张居正去世后,叶梦熊才凭借政绩和出色的军事才能,步步高升,平定叛乱,巩固西北边疆。
黛玉也是奇了怪,好好的梦见他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是秘密订婚+及笄了,本章首次提到男二叶梦熊,他有一首诗《平朔方勒石贺兰山之作》在平定哱拜之乱后,于贺兰山刻石记其平叛之功。《满江红》里有一句:“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可以说他实现了岳飞的梦想。所以安排黛玉在绘岳飞像时,梦见了未来的他。而《满江红》首次收录就是在徐阶汇编的《岳武穆遗文》中,巧了吧不是。先梦龟后梦熊,陆绎其实算男三哦,毕竟被张哥圈死在友谊界内,黛玉不知道他的心意,但文武双全的叶梦熊不一样,那是真的让黛玉动过心的。正式登场要在十年后了。
1、徐渭的《岳公祠》全诗:墓门朱戟碧湖中,湖上桃花相映红。四海龙蛇寒食后,六陵风雨大江东。英雄几夜乾坤博,忠孝谁家俎豆同。肠断两宫终朔雪,年年麦饭隔春风。
2、王之春《椒生随笔》称杨继盛“文章为忠节所掩,甚至有人谓公不工诗,或谓公临刑诗二首已足千古,他作均可置之。余每读公诗集,中多清绝语句”。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