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惟文武二道, 并用而不可缺与偏者也。《传》曰:“张皇六师。”又曰:“其克诘尔戎兵。”此非好于用兵耶?朕皇祖高皇帝以武功定天下,即位之始,思欲偃武修文, 以德化天下……尔诸士学古通今,蕴蓄有素,其详陈之, 毋泛毋隐。朕将采而行焉。”
策问的核心,是考察贡士们对大明潜在外部危机的认识深浅,以及如何解决文武失衡问题的见解。
策题宣读完毕,黄锦高声道:“赐题纸,备笔墨!”
内侍们鱼贯而下,将印制好的策题和上等的笔墨纸张, 分发到每一位贡士的考案上。
殿试正式开始。
张居正铺开殿试专用的白鹿纸, 执起御赐的紫毫笔。
他没有立刻蘸墨, 而是闭目凝神。嘉靖帝的策问, 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嘉靖帝并非要否定“偃武修文”的祖宗之法,而是担忧在长期和平环境下, “文”过于压倒“武”, 导致武备废弛。
他需要的是在继承文治传统的基础上, 重新振兴武备,达到一种全新的, 适应时局的“文武并用”状态。
策问意在考察贡士们,如何调和“偃武修文”的理想,与现实边防需求之间的矛盾。
万千思绪,在他沉静的识海中翻腾、碰撞、沉淀。他想起自己儿时,替兄长在荆州卫团练的场景,想起黛玉希望收复河套稳固边防的心愿……蓦地, 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劈开迷雾!
他霍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再无半分犹疑。提笔饱蘸浓墨,在洁白如玉的白鹿纸上,落下了力透纸背的开篇。
“臣对:臣闻文武之道,如日月并耀于苍穹,不可偏废;如车之双轮并驰于周道,缺一则倾。
故《书》训“张皇六师”,非黩武也,所以固金瓯而慑不庭;《易》言“弧矢之利”,非尚杀也,所以卫礼乐而庇烝黎。
恭惟皇帝陛下,绍天立极,宵旰忧勤,慨然以修文振武、绥靖寰宇为至计。
兹承清问,洞烛承平之隐忧,深惟长治之远猷,臣虽梼昧,敢不披沥肝胆,以效刍荛之愚……”
张居正越写越顺,笔下的字迹也愈发神采飞扬,清峻中透着一种锐不可当的力量。
他忘记了时辰,忘记了身处森严的皇宫大殿,忘记了御座之上那道深邃的目光,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对煌煌治道的阐述之中。
日影在殿内的金砖上悄然移动。当张居正落下最后一笔,轻轻搁下紫毫,才发觉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中衣也微有湿意。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眼前墨迹淋漓的答卷,心中一片澄澈宁静。他已倾尽所学,无愧于心。
殿试结束,贡士们依次退出皇极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关于副主考江汝璧科场舞弊的隐忧,张居正赶在会试前,已经给翰林院编修沈坤府上送去了贝壳,大氅,舞俑,篦子,红枣,梨子几样东西,说是给府上公子的玩意儿。
壳、氅、舞、篦、枣、梨。
以沈坤前科状元之才,应该不难猜出其中含义:科场舞弊早离。
考官入贡院判卷,又是扃户阅卷,不得出宿,严禁物品传递。可是沈府大门从接到张居正的礼物后一直紧闭,直到殿试结束,迟迟没有回音。这让张居正夫妇不免担心,消息并未传达到。
等待放榜的三日,对张居正而言,是另一种煎熬。尽管殿试不落黜,但他争的是头名状元,旁的都不中意,自然不免焦虑。
不管嘉靖帝今科选不选庶吉士,一甲三人,不会影响入翰林院授官,均属于“储相”之列。
黛玉见他眉宇间,虽竭力平静,却未展颜,因此并不问殿试之事,只是默默地将他的生活照料得更加妥帖。
与他谈笑风生,为他红袖添香,在晨昏之际,为他抚一曲清雅的《鸥鹭忘机》。让淙淙的琴声,如清泉流淌,涤净丈夫心头的烦虑。
“白圭,”黛玉眼眸清亮,在琴音余韵中轻声道,“无论庙堂之高,抑或江湖之远,我之所愿,唯君心如江陵月,朗照乾坤,不负平生所学。”
张居正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柔荑传递来的温暖与力量,心中的焦躁奇异地平复下来。
他望着妻子温婉而坚定的面容,低声道:“黛玉,我明白。功名非所求,唯愿此心光明,行事磊落,上报君国,下安黎庶,方不负这七尺之躯,不负你一路相随。”
甲辰科殿试毕,经过两天的评阅,读卷官恭捧前三名的考卷,送至西苑御前。
嘉靖帝在云床上静坐,徐徐展卷一览。目光扫至摆在第三位的“翟汝孝”之名,眸底骤然一寒,如凝霜雪。
殿内侍立的诸臣,顿觉气息凝滞。
嘉靖帝默然片刻,指尖轻叩紫檀御案,声不高而威自生:“将前十的考卷都取来。”
秉笔太监黄锦心头一凛,躬身领命,脚步无声退下。须臾,十份考卷陈于御案。
嘉靖帝下床,俯身细察。指腹缓缓摩过翟汝孝卷面,眉峰渐蹙,面沉如水。
“翟銮的两个儿子是不是都中了?”
黄锦低头道:“回皇上,翟次辅二子位列二甲、三子列一甲。”
自前年日食之后,刚入内阁七日的严嵩被黜退还籍,夏言在内阁一手遮天,已经让嘉靖帝心生不满,便又令大学士翟銮入阁,对他恩宠赏赐不断,以制衡夏言。
严嵩在密报上说得没错,翟銮为了让两个儿子高中,在会试中营私舞弊了。
“果真是一銮当道,双凤齐鸣。翟銮在朕身边,为内阁大学士,他的两个儿子即便有苏轼、苏辙之才,也不当并中。”
殿内唯闻更漏滴答,沉重敲在众人心头。忽见嘉靖帝执起案头朱笔,饱蘸浓墨,手腕悬定,竟无半分犹疑,在“翟汝孝”三字之上,重重挥下一个凌厉的叉!殷红刺目,似刀劈斧斫。
“翟銮二子,翟汝俭、翟汝孝,除名!” 帝掷笔于砚,铿然有声,冷冽目光扫过阶下,“科名乃天下公器,岂容宵小窃据?”
皇帝复坐云床,闭目养神,指尖却于膝上轻点,唇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一丝冷峭弧度:“想在科场结网,就不怕自缚其身么?”
这声低哼,如寒冰坠地,令阶下诸臣,连呼吸都觉艰难。
圣旨如电,瞬息传出。候旨于殿廊之下的九卿重臣,都听到了内里的动静。
此刻黄锦捧出被皇帝鲜明否决的考卷,众人窥见无不色变。
陛下没有采纳主考官和读卷官的选择,也不知新科三鼎甲最终花落谁家?
疑云如巨石一般,沉沉压在众臣心坎上,慑于皇威,竟无一人敢出语相询。
工部尚书顾璘面沉如水,心里也为张居正捏了一把汗。
之后,嘉靖帝又下了一道圣旨,召严嵩回京官复原职,顶替已逝的礼部尚书张潮,入阁为群辅,参与机务。
三月十八日,传胪大典。
天还未亮透,承天门外已是人山人海。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
新科进士们佩戴进士巾,换上了蓝罗袍,手持槐木笏,在礼部官员引导下,列队于丹墀之下。
空气中弥漫着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期待,连拂晓的微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张居正站在贡士队列的最前方。一身蓝罗袍黑革带,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他目视前方巍峨的皇极殿,面色沉静如水,唯有袖中紧握的双手,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就连六部堂官,都没能提前得知前三甲的名单,结果显得扑朔迷离。
黛玉此刻,想必也在家中能远远望着紫禁城,忐忑不安。
沉重悠扬的钟声,自宫城深处响起,穿透薄雾,宣告着传胪大典的开始。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身着大红蟒衣,手捧金榜,在仪仗导引下,步履沉稳地登上大殿正中高耸的宣谕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卷象征无上荣耀的明黄卷轴上。
黄锦展开金榜,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名字,用最洪亮清晰的声音,传遍整个广场:
“嘉靖二十三年甲辰科殿试,第一甲第一名。湖广荆州府张居正!”
“张居正”三字,如同九天惊雷,在张居正耳边轰然炸响!
浑身血液瞬间翻涌沸腾起来,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
中了!状元!三元及第!
“第一甲第二名……”
“第一甲第三名……”
黄锦继续唱名,但张居正耳中,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声。
他强抑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泪,在礼赞官的引导下,深吸一口气,提起罗袍下摆,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向前走去。脚下是冰冷的金砖,心中却是万丈光芒。
他登上大殿,在万众瞩目之中,对着黄锦手中代表皇权的金榜,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礼毕,起身。
黄锦将金榜郑重授予他。张居正双手高举接过,沉甸甸的,承载着皇恩,更承载着万钧责任。
“新科状元张居正,率诸进士谢恩!” 礼赞官高唱。
张居正面向御座深深拜下。身后,榜眼、探花及所有新科进士,随之齐刷刷跪拜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再次席卷天地,炽热澎湃。
张居正立于大殿之上,阳光照破云层,万道金光洒落,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
这一刻,荆州军籍出身的寒门子弟,正式跃入大明权力中心,成为万众仰望的焦点。
山呼万岁的声浪尚未平息,大殿之外,金风猎猎,旌旗招展。
张居正手捧着那卷沉甸甸、象征无上荣光的明黄榜文,心潮澎湃,却依旧维持着最恭谨的仪态。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正欲按仪程引他及诸进士谢恩退殿,御座方向,却传来一个带着探究意味的声音。
“新科状元,张居正。”
这声音如同冰泉流泻,瞬间让大殿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所有目光,包括黄锦微讶的目光,都投向了端坐于龙椅上的嘉靖皇帝。
张居正心头一凛,立刻面向御座方向,双手捧着金榜,再次深深躬下身去:“臣张居正,恭聆圣谕。”
姿态谦卑至极,心中却如电光急转。天子当众单独点名,是殊荣,更是莫测的考验。
嘉靖帝的目光,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隔着不远的距离,落在张居正年轻而沉静的脸上。
他修道多年,容颜清瘦,眼神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方才张居正趋步向前时,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以及殿试策论中那振聋发聩的“外示羁縻,内修战守”之论,都让他隐隐感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卿之策论,” 嘉靖帝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修内政以实仓廪,简精锐以练士卒,绝贪墨以固军心。内固根本,外示威信。其间所论,法古圣、任贤才、固边防诸策,条分缕析,切中时弊。尤其‘以敬天法祖为心,以节财爱民为务,图治之大本,既以立矣。’数语深得朕心。”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在张居正脸上逡巡,仿佛在捕捉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此等识见,非深谙治体、锐意图新者不能道。朕观之,颇有故首辅张文忠公当年的风骨。”
“张文忠公”四字一出,大殿中侍立的几位重臣的眼角,都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张文忠公张孚敬即张璁,嘉靖初年“大礼议”中坚定支持皇帝、力主追尊兴献王为皇考的核心人物,更是后来推行清理庄田、整顿吏治的得力干将。
他是皇帝早年最信任、也最具争议的能臣,其政治主张的核心,便是强化皇权、革新弊政、务实求效。
皇帝此刻将新科状元与张璁相提并论,分量之重,用意之深,令人心惊!
嘉靖帝认为张居正的策论,锋芒暗藏,直指吏治边防积弊,远迈其他贡生,与当年张璁上书言事之锐气何其相似!
只是…如此年轻便有此等洞见,是天赋异禀,还是背后有人授意?且看他如何应答。
张居正感受到皇帝审视的目光,几乎要穿透自己。他深知张璁在皇帝心中的特殊地位,更明白这“故人风骨”四字背后的分量与试探。
他并未因这至高评价而显出丝毫得意忘形,反而声音愈发清朗沉稳:“陛下天威浩荡,明察秋毫。臣萤烛末学,岂敢比肩文忠公经纬之才?文忠公昔年辅佐圣躬,定鼎大礼,革故鼎新,其忠贞体国、锐意求治之心,实为万世臣工表率。
今得蒙陛下不弃,以刍荛之言入圣听,所言所感,不过源自陛下垂询‘文武治道’的圣心感召,效法文忠公‘以实心行实政’之遗风,唯愿竭尽驽钝,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尽忠,岂有他哉!”
张居正心知,陛下以张璁相喻,既是抬举,更是试探。需极尽谦卑,将一切归功于陛下圣心感召和张璁遗风,既表明认同其政治路线革新、务实、强化皇权,又撇清结党或受人指使之嫌。
强调“实心行实政”,正是张璁核心主张,也最合陛下务实厌虚之心。
这番话,堪称滴水不漏。既谦逊地将自己置于张璁之下,又高度颂扬了张璁的功绩。尤其是定大礼、行新政这些嘉靖帝最看重的,巧妙地将自己的策论思想,归结为“效法张璁遗风”和“响应陛下圣心”,完美迎合了皇帝对张璁的怀念之情。
也彻底打消了皇帝对其政治立场和背景的疑虑。尤其是“以实心行实政”六字,直击嘉靖帝厌恶空谈、看重实效的执政核心。
果然,嘉靖帝那深邃的眼眸中,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之色飞快掠过。他常年修道养就的冷漠,似乎被这番话冲淡了些许,嘴角甚至牵起一丝弧度。
“好一个‘以实心行实政’!” 嘉靖帝的声音明显和缓下来,带着一丝难得的嘉许,“张卿见识不凡,忠心可嘉。朕心甚慰。”
他略一沉吟,金口再开,语出惊人:“尔三元及第,乃国朝盛事,朕心喜悦。按制,尔当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朕今日格外开恩,许尔一求。凡尔所请,只要不逾朝廷法度,不悖人伦纲常,朕皆可允准。卿,可有所求?”
“许尔一求!” 此言一出,大殿中侍立的勋贵重臣们,无不心头剧震!
皇帝主动提出额外赏赐,尤其对象还是一个刚刚及第、毫无根基的新科状元,这是何等罕见的恩宠?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张居正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更有深深的探究。
在嘉靖帝看来,张居正才具心性,确是可造之材,颇有张璁遗风。破格许其一求,一为酬其三元殊荣,彰朕爱才之心;二为示恩,收其心为我所用;三则还是再试其心!
看他所求是金银田宅?还是为亲族求官?抑或是…恃宠而骄,妄求非分?所求之物,足见其心志格局。
压力再次如泰山般压向张居正。
这“一求”是泼天恩宠,更是凶险的试金石!所求过轻,显得小家子气;所求过重,显得贪得无厌;若涉及权位,更可能招致猜忌。
无数念头在众人脑海中飞转,新科状元张居正,他到底会求什么呢?
金银?俗物,且易招人非议。为父母兄弟求封赠?时机尚早,显得急切。
为家乡求减赋?越俎代庖,实非新进翰林所宜……
此时此刻,张居正心中浮现出黛玉清艳温婉的容颜。
想起她在灯下,一针一线为自己做寝衣,想起她清晨黄昏抚琴,宽慰自己,想起她甜美动人的笑容……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功名荣耀已达顶峰,此刻他最想分享这份喜悦的,是那个一路风雨同舟、默默支持自己的妻子!
一个既显风雅、不逾规矩,又能寄托深情的念头瞬间成形。
张居正再次深深一揖,抬起头时,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切,声音清朗而真挚:“陛下天恩浩荡,臣感激涕零,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臣斗胆,确有一不情之请。”
他微微停顿,迎着皇帝探究的目光,恳切地说道:“臣闻,上林苑中奇花异卉,乃天地灵气所钟,亦陛下仁德泽被草木之征。臣之发妻,随臣寒窗苦读,辗转入京。因其生于花朝之日,今岁应考,臣未能相伴在她身边。
臣…臣恳请陛下,恩赐内苑所植花卉百种,不拘名品,但取生机盎然者即可。臣愿以百花之芳菲,稍慰荆妻清寒相守、默默扶持之情。此乃臣一点私心,恳请陛下成全!”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求百种花卉?只为慰藉发妻?这请求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顾璘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欣喜。得贤婿如此,玉儿夫复何求!
嘉靖帝也明显怔了一瞬。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金银、田宅、荫封、甚至为父母、座师故旧求情……
唯独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饱含深情的请求!
他锐利的目光,在张居正脸上反复审视,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荡的赤诚,和对妻子的深切爱意,毫无作伪。
那份“不忘本”的质朴情义,对“清寒相守”发妻的珍视,竟意外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冰封已久的角落。
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元配陈氏,想起新婚燕尔时,对她也曾有过几分真心……
做了二十多年皇帝,在朝堂上他见惯了尔虞我诈、阿谀奉承,此刻眼前这年轻状元郎的“私心”,竟显得如此干净、珍贵。
“哈哈哈哈!”嘉靖帝忽然发出一阵低沉却畅快的笑声,这在庄严肃穆的传胪大典上,实属罕见!
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开怀。
“好!好一个‘慰荆妻清寒相守之情’!” 嘉靖帝抚掌赞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张卿重情重义,此乃人伦之美,亦是立身之基!朕心甚喜!黄锦!”
“奴婢在!” 黄锦连忙躬身。
“传旨:新科状元张居正,三元魁首,忠勤体国,孝义可风。着即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另赐内库银百两,蜀锦十匹,以为安家之资。”
嘉靖帝看向张居正,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命上林苑监,带张卿自内苑精选名卉百种!”
“臣,张居正,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居正心潮激荡,再次伏地叩首,声音带着由衷的激动。
嘉靖帝微微颔首,看着阶下叩谢的年轻状元,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锐气勃发、一心为自己分忧的张璁身影。
只是眼前这个张居正,似乎比他那位“故人”,更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人情味。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雍容:“平身。望卿不负朕望,精研翰墨,以备顾问,将来为社稷栋梁。”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居正肃然应道。
张居正没想到,带他去内苑采花的不是上林苑监,而是锦衣卫陆绎。
“头名状元啊!正哥,恭喜了!”陆绎喜笑颜开道,真心为张居正感到高兴,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古来少有。
他也为林潇湘感到高兴,她选择的夫婿,敢在大殿中众目睽睽之下,向皇帝求百花为礼,献给发妻。
这是多少女子穷尽一生,都无法得到的眷爱与荣耀,而他悉数留给了黛玉。
张居正在百花丛中,弯腰挑选花朵,陆绎就拎着一个大竹篮跟在后面,帮他把花插好。
当一篮子快装满的时候,陆绎悄悄摘了一支芍药花,放进了篮子的角落里。
偏偏张居正心里有数,当他准备把最后一枝花插进竹篮中时,就发现篮子里多了一枝芍药花。
芍药,又名将离草,是诗经中传情结约的花。情根暗种的人,会用芍药来表达欲言又止的倾慕。
张居正装作不知道,将最后一朵红玫瑰,插在了竹篮中央。
传胪大典的荣光尚未散尽,京师又迎来了另一场更为盛大、更为狂热的盛事,状元夸官游街!
三月十九,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阳门大街,这条京师最宽阔繁华的道路,早已被汹涌的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道路两旁,楼阁之上,甚至临街店铺的屋顶,都密密麻麻站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男女老少,士农工商,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好奇。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人群的议论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空气中飘荡着脂粉的甜香、食物的香气和花草的芬芳。
“来了!来了!状元郎游街的队伍过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一滴水,瞬间引爆了整个长街!
沸腾的声浪猛地拔高,直冲云霄!
“快看!状元公!”
“三元及第!百年难遇啊!”
“好年轻!好俊俏的状元郎!”
锣鼓开道,声震九天!在肃穆的仪仗引导下,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的进士服,头戴金花乌纱,骑着高头大马,春风满面,缓缓行来。队伍最前方,正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新科状元张居正!
他骑着通体雪白的骏马,马鞍辔头皆为御赐之物,华贵非凡。
身上是大红状元圆领袍,金线绣成的云鹤朝阳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璀璨夺目。腰间玉带温润,帽侧金花耀眼。
本就俊秀非凡的容貌,在这身极致华贵的冠服衬托下,更显得神采飞扬,恍若天人临凡。
他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柏。面对街道两旁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无数抛掷而来的鲜花香帕,以及各种倾慕热切的目光,他脸上始终带着谦和温润的微笑,既不显得轻浮得意,也不故作清高矜持。
张居正没有像其他进士那样,向热情的百姓拱手致意,只因怀中抱着一大篮子鲜艳欲滴的花。
香花满怀,更映衬出状元郎温雅从容的气度,引来路人更狂热的欢呼声浪。
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与无上的荣耀。
“状元郎看这里!他怎么有那么多花呀!”
“张状元!三元及第!文曲星下凡啊!”
“好气派!这才是我们大明的栋梁!”
欢呼声、赞叹声、锣鼓声、鞭炮声……汇成一股令人热血沸腾的洪流,将张居正簇拥其中。
十年寒窗的孤寂,贡院号舍的煎熬,殿试策问的殚精竭虑……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身下骏马轻快的蹄声,化作了道路两旁无尽的鲜花与笑脸。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激荡,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昂扬的斗志。
游街的队伍行至正阳门外,最为繁华的酒楼“百步楼”前。这座两层高的朱漆木楼,雕梁画栋,一楼门前都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而百步临窗的二楼大厅,今日被锦衣卫征用了,上面只有黛玉与陆绎二人。
“林潇湘快看,正哥到了!”
黛玉凭栏望去,正与张居正的目光相接,她今日特意装扮过,娇艳胜过百花的脸庞上,泛着激动的红晕。一双美眸亮如星辰,正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马上的丈夫,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慕、骄傲与柔情。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缠,隔着喧嚣的人海,瞬间读懂了彼此眼中的千言万语。
一百步走到中间,正在街心处,张居正唇边的笑意加深了,那笑容里带着只有黛玉才能看懂的温柔与默契。
就在白马行至百步楼中央、人群欢呼达到顶点的刹那,张居正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并未下马,却微微侧身,将怀中一篮子五颜六色,浓艳欲滴的花从竹篮中捧了起来。
在无数道惊愕、好奇、艳羡的目光注视下,张居正双手轻轻一扬。
那捧娇艳夺目的繁花,带着浓郁的馨香,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而精准的弧线,稳稳地落入了凭栏而望的黛玉怀中!
“呀!”黛玉低低惊呼一声,双手将花抱住。那硕大而鲜艳的一捧花,扑入她的怀抱,带着丰盈的爱意与欢喜。
这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喧天的锣鼓人声,似乎瞬间远去。黛玉低头看着怀中这捧花,感喟不已。
这是承载着丈夫无上荣耀、更寄托着无限深情的礼物。
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直冲眼眶。她垂眸望向马背上,沐浴在阳光与荣耀中的身影。
张居正仰头望着她,四目再次相对。他脸上的笑容,褪去了面对万民时的雍容得体,只剩下纯粹的、明亮的、只属于她的温柔与炽热。
黛玉再也抑制不住,晶莹的泪珠瞬间盈满眼眶,顺着光洁的脸颊滚落下来。
她紧紧拥着那捧花,将带着泪痕的笑靥,深深埋入那浓艳芬芳的花朵之中,再抬起头时,已是笑靥如花,比怀中的百花更加娇艳动人。
在百步楼前,这一幕定格成这三月天里,最动人心魄的绝美风景。
短暂的静默后,楼下的人群爆发出更加惊天动地的欢呼和善意的哄笑!
“快看!状元公把花抛给美人啦!”
“这是状元夫人!好福气啊!”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好!好个风流状元!好个深情郎君!”
赞叹声、口哨声、祝福声此起彼伏,将本就热烈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连严肃的仪仗卫士,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金榜题名时与红颜共享荣光的浪漫情怀,为这场盛大的夸官游街,添上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张居正在如潮的欢呼和善意的调侃声中,对着捧花含笑的倩影,遥遥拱手,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中光芒更盛。
黛玉百步走完,他轻抖缰绳,骏马迈开矫健的步伐,继续前行。
绯红的状元袍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辉,黛玉清艳绝伦的笑颜,在他心头如花一般灼灼绽放。
而前方,一条铺满阳光,也注定布满荆棘的青云之路,正徐徐展开——
作者有话说:张居正第一次上京赶考路上,就与顾璘提到了张璁,可以说江陵新政,很多政策是对张璁改革的继承和发扬,张居正对张璁的评价很高,“极推许张璁,盖其才术相似,古心仪而托之赞叹”。张璁的谥号是文忠,张居正后来的谥号也是文忠。嘉靖帝对张璁的感情很深,因为他扶持自己一路巩固皇位,革弊立新,是立了大功的。
科场舞弊案后面会讲详细一点,翟銮二子的经历,可以预见张居正后面登科的几个儿子的事,后面为避免这种情况,张哥改变了养子策略。因为本文改了张居正登科年份,榜眼探花就不具名了,没有他们的戏份。
1、嘉靖二十三年殿试考题出自《明实录世宗实录》卷之二百八十四:嘉靖二十三年癸丑策试天下贡士制曰:朕惟文武二道并用而不可缺与偏者也。《传》曰:张皇六师,又曰:其克诘尔戎兵。此非好于用兵耶。朕皇祖高皇帝以武功定天下,即位之始,思欲偃武修文,以德化天下。至于 列圣相承,懋修文德,海宇乂安,国家无事……
2、本人不会写八股文,只写了个开头,核心边防思想综合了张居正文集的内容,具体参考如下。
①张居正《答宣大巡抚计处黄把二虏》大抵今日虏势,惟当【外示羁縻,内修战守】,使虏为我制,不可受制于虏。近日鉴川措画东事,颇觉窘迫曲徇,恐将来不可收拾,则为虏制之道也。车夷去留,何足为中国重轻!
②张居正《陈六事疏》:以敬天法祖为心,以节财爱民为务,图治之大本,既以立矣。
3、明·蒋一葵《尧山堂外纪》嘉靖间,銮二子登第,时谓“一銮当道,双凤齐鸣。”肃皇内批曰:“銮在朕左右,二子才如轼、辙,亦不当并中。”銮并二子俱削籍。
4、《皇明奇事述》嘉靖甲辰,翟文懿銮居首揆,二子试中书舍人汝俭、贡士汝孝俱登第。当读卷,上疑之,为启封,则汝孝果在首甲,汝俭亦进呈,因而抑之。
第112章 归巢双燕
状元夸官游街三日结束后, 礼部设恩荣宴,正值牡丹初绽的时节,姚黄魏紫都被装陈在宴会之上。
身着绯色袍服的新科进士们, 穿行于花海之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人面花光交相辉映, 一派春风得意、喜气洋洋的景象。这便是御赐的恩荣宴,旧时又称琼林宴,闻喜宴。
张居正作为状元,自然居于首席,他头戴乌纱展脚幞头,帽侧左右各插一朵赤金点翠的宫花。
身上是御赐的状元冠服, 大红色罗圆领袍, 胸前以金线满绣云鹤朝阳纹样, 比之一般的状元袍纹样更为光彩夺目。
腰间玉带嵌宝, 温润生辉。这身装束衬得他越发俊逸出尘,气度雍容, 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吸引了无数欣羡、赞赏甚至嫉妒的目光。
宴开之初, 气氛尚算融洽。丝竹悠扬,觥筹交错, 众进士轮番向主考官、座师、房师及在场重臣敬酒。
副主考江汝璧满面红光,他作为实际主持会试和殿试的读卷官,对张居正这位三元及第的门生,很是青眼有加,言语间满是期许。
但张居正心知,江汝璧卷入了科场舞弊案, 待到八月就会被皇帝罢黜问罪,对他的示好,也只是礼上敷衍两下罢了。只是遗憾,内阁首辅夏言,遭到陛下斥责,称病未至,不能当面致谢。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之际,一个略显老迈却带着威势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瞬间压下了周围的喧嚣:
“张状元。”
席间谈笑骤然一静,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形容老迈身着仙鹤绯袍,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正缓缓放下酒杯。
这位正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接到圣旨后,三天归京复职的礼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严嵩。
他面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
“老夫观状元郎会试大作,雄辩滔滔,令人叹服。”严嵩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略显混浊,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尤其引孟子之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谓深得圣贤精髓,振聋发聩啊。” 他特意在“君为轻”三字上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方才还喧闹的宴席,此刻静得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紧张地聚焦在张居正身上。谁都知道,嘉靖帝修道多年,对“君权天授”的威严看得极重,甚至到了敏感的地步。
严嵩此时当众提及“君为轻”,表面是夸赞,实则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这无异于将张居正架在烈火上炙烤!不少人已为张居正捏了一把冷汗,其他进士更是脸色发白。
会试考题涉及民治,很多人破题都引用了这句话,若陛下因此抽调察看两榜进士的会试考卷,那他们也会因此遭殃。
坐在严嵩不远处的国子监祭酒徐阶,正执杯欲饮,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深沉难辨。
张居正心头也是一凛。严嵩的恶意,如同淬毒的匕首,向自己直刺而来。
他瞬间便看穿了这老贼的陷阱:借孟子圣言之名,行构陷之实,只要自己应对稍有不慎,轻则惹怒皇帝,功名受损,重则可能招致不测之祸!
电光石火之间,张居正面上不见丝毫慌乱。他放下手中的玉杯,动作从容优雅,迎着严嵩那审视的目光,唇角反而漾开一抹温和而坦然的微笑。
那笑容清澈,带着晚辈应有的谦逊,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力量。
他站起身,对着严嵩的方向,拱手一揖,姿态恭敬,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宴会中。
“严阁老谬赞,晚生愧不敢当。”他微微一顿,目光澄澈地看向严嵩,语气平和,“孟子此言,诚万世不易之至理。然晚生窃以为,圣贤微言大义,贵在贯通。
‘民为贵’,乃立国之基石;‘社稷次之’,乃江山之重托;‘君为轻’,非谓君王之位可轻忽,实乃警醒为君者,当以万民社稷为重,勿以一己之私欲凌驾其上,如此方为万民之真君父。“他语速不疾不徐,阐述清晰。
接着,张居正话锋一转,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反问道:“晚生愚钝,尚有惑焉。若依圣贤之意,君王尚需以社稷万民为重,自置于‘轻’位以承其重。
那么,执掌权柄、辅国治民的臣工,其心其行,又当如何自处?其权重,可逾越君王乎?其行私,可罔顾社稷乎?
晚生读圣贤书,常思此节,百思未得其解。阁老学究天人德高望重,执掌礼部表率群伦,不知可否为晚生释此一惑?”
话音落下,整个宴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好一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张居正不仅完美化解了“君为轻”的陷阱,将其阐释为君王应“以民为本”的自我警醒,更在不动声色间,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严嵩本人!
那看似谦恭求教的疑问,字字句句都如利剑出鞘,直指权臣弄权、以权谋私、甚至可能凌驾于君权之上的尖锐问题!
尤其最后一句“执掌礼部表率群伦”,更是将严嵩架在了“德高望重”的火炉上。
严嵩脸上的那丝假笑瞬间僵住,如同戴上了一副拙劣的面具。
他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的琼浆玉液晃荡了一下。
那双半睁的鹰眸,死死盯住张居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冰冷的寒意慢慢渗出。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初出茅庐的状元郎,竟如此机敏犀利,胆大包天!
更没想到,对方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以近乎天真的姿态口吻,将如此尖锐的问题抛回给自己!
反驳?等于承认自己权重越君!默认?更是坐实了张居正话语中的潜台词!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竟一时语塞,脸色由红转青,极其难看。
仿佛有阴云笼罩着宴席,新科进士们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空气沉重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叮”的一声轻响,格外清脆。
只见国子监祭酒徐阶,仿佛刚刚回过神来,将手中一直端着的酒杯轻轻放在了案上。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杯中清澈的酒液,因这轻微的震动,漾开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打破了凝滞。那微微漾开的酒水涟漪,仿佛就是他对张居正无声的喝彩。
徐阶抬起眼,目光越过神色阴鸷的严嵩,落在长身玉立、不卑不亢的张居正身上。
他那向来沉静的眼中,此刻清晰地映着状元郎的身影,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赞许与激赏。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张居正,极其轻微,却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严嵩将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狠厉,然后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哼,状元郎果然才思敏捷!”严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刺骨,“今日恩荣佳宴,莫让这些经谈坏了兴致。饮酒!”
他强行转移了话题,但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恼怒与忌惮。
一场精心布置的杀局,被胆识过人的张居正,以四两拨千斤的言语机锋,巧妙化解于无形。
恩荣宴在一种表面恢复热闹、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继续。
然而,新科状元张居正的名字,连同他那份惊艳绝伦的胆识与智慧,已深深烙印在赴宴的每一位重臣的心中。
徐阶再次举杯时,目光扫过张居正,那赞许之意更深了。
暮色四合,灯市口顾府新宅,庭院里晚开的花香,悄然漫入屋中。为了方便张居正以后上值便捷,也为了继续在蒙正堂执教,黛玉将家搬到了这里。顾璘却不肯打搅他们小夫妻生活,不愿迁挪过来,依旧住在小纱帽胡同。
黛玉等到掌灯时分,正欲卸妆,听到黄鹂向丈夫问好的声音,心头一喜,连忙对镜子一照玉容,艳似春桃,无须再添脂粉,满意地笑了。
张居正屏退丫鬟,带着恩荣宴上未散的酒香,在门槛处微顿,随即轻轻推开房门。
他斜倚在门框上,一身绯色圆领罗袍在烛光下泛着隐隐的光泽。
头上的乌纱展脚幞头端正雅重,两翅平直,显出朝堂威仪。唯有看向妻子含笑的眼底,流露出几分归家的松弛与惬意。
黛玉撩开珠帘,步履轻盈地迎上来,眼中漾开笑意,歪头道:“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听着外面,争相追逐游街队伍的欢声,真怕你这个新科状元郎,被哪家姑娘的绣球砸中,回不了家门呢!”
她语带调侃,指尖却已自然地落在他幞头侧边,轻轻拂去一丝不易察觉的浮尘,动作熟稔温柔。
他顺势握住她欲收回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汗,低沉的声音因酒意更显醇厚,含着毫不掩饰的依恋。
“谁敢砸我?我都在皇帝面前向娘子表露了情意,天下谁人不知我是有家室的人。便是金山银山堆成的绣球,也抵不过家中为我点亮的灯,和灯下等我的人。”
他微微俯身,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肩头,微带酒气的呼吸,暖暖拂过她的面颊,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黛玉,这花翎冠戴了好几天,脖子累得慌……你让我靠一靠。”
她心尖一软,小心翼翼地替他摘下顶冠,任由他将额头轻轻抵在自己肩窝,鬓角蹭着她的发丝。
沉重的官帽被卸下,张居正舒了口气,带着薄茧的手指,眷恋地摩挲着她纤细的后颈。
“今日御街之上,”黛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几分娇嗔,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他绯袍的袖口,“你可真是风光无限。那彩绸、香袋、罗帕,雨点似的飞下来,我站在百步楼窗口,瞧得真真儿的。
咱们状元郎好大的艳福,这三天游街下来,罗帕香袋多的,怕是两只袖笼都装不下了吧?“她抬起眼,水眸盈盈地望着他,带着促狭,也藏着一丝真实的醋意。那些姑娘也真是大胆,她丈夫分明有她这个妻子了,怎么都不知矜持一点!
张居正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将妻子拥得更紧。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嗅着那熟悉的馨香。
“我袖里只有你的东西,心里只有你一个人。那些零碎布头,不过是砸向‘状元’这个名头的,与我本人何干?我眼中只寻着百步楼的栏杆,一连三天,瞧见我家娘子在那儿探望,一颗心才算落定。”
他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灼,带着醉意,也带着无比的认真,“什么艳福?我名花有主,已经根深蒂固,万世不移了。这身绯袍是天子所赐,可我的心、我的魂、我一身骨血,从里到外,早八百年前就刻上了你的名姓,旁人觊觎不得,也拿不走分毫。那些罗帕香袋,早被马蹄踏作尘泥了。”
这直白而滚烫的宣告,让黛玉双颊飞红,心底那点小小的酸涩,瞬间化作蜜糖。她轻捶他胸口一下:“刚中了状元,就学会哄人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我最不会哄你了,只会疼你爱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张居正伸手在她面颊上轻抚了一下,带着微醺的笑意,“黛玉,今天容我先去洗漱,待我清理了酒气就来。为了与你长相厮守,这酒以后都戒了。”
“那你可要说到做到!”黛玉笑道。
半个时辰后月影迷离,屋中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两人皆已换上轻软的素绸寝衣,白日里的喧嚣与隆重尽数褪去,只余下闺阁的静谧与亲昵。
张居正侧身拥着妻子,指尖缠绕着她散在枕畔的柔软青丝,感受着怀中馨香的温暖。
恩荣宴上琼浆玉液带来的微醺感,尚未完全散去,化作心底一片柔软的春水。
“殿试那日你在家焚香祷告,只盼我心神安定,笔下生花,承你深情幸不辱命。这几日也辛苦你了。”
他低语,温柔醇厚的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白天你守在百步楼看我游街,回来在家悬心等待,恩荣宴归,还要照料我这醉汉。” 他想起她翘首以待的身影,只觉得满腔柔情无处安放。
黛玉在他怀里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仰脸看他。
此时的状元郎,卸去了白日的光环,烛光下的他,眉宇间带着一丝难得的慵懒,却依旧清朗俊逸。
她眼中盛满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疼惜:“白圭,说什么辛苦。能亲眼看着我的夫君,十年寒窗终于得偿所愿,头戴花翎,身披绯袍,受万民瞩目称赞,那是何等的荣耀与欢喜?如今你三元及第,为我送上内苑百花和六品安人的敕命,我亦倍感荣耀,一点儿也不觉辛苦,只觉得心欢意美。”
她伸出指尖,轻轻描摹他英挺的眉骨,“倒是你,才真正辛苦。为写策论文章,斟字酌句,施谋用智。连日游街不说,还要喝酒应酬,更是劳神费力。”
张居正捉住妻子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目光深深锁住她:“若无你的预言替我规避风险,打点生活琐碎,时时宽慰,我哪能心无旁骛?黛玉,你就是我的定心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沙哑的情动,凑近她耳边,“回来的路上,我看到屋檐下那对筑巢的燕子了。”
黛玉想起那对忙碌衔泥的春燕,似乎预感到他要说些什么,脸上微热,轻轻“嗯”了一声。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笑意和缠绵的暗示:“你看燕子夫妻同进同出,衔泥捕虫,风雨同巢,何其亲密?今日我如同那雄燕,在外飞了一圈,见了些世面。”
他执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动得沉稳而有力,“可我的心时时刻刻,只想飞回暖巢,与我的雌燕依偎一处,共度良辰美景。什么金殿恩荣,都不及春宵帐暖,不及你我合欢共枕,效那巢中双燕。”
这暧昧又风雅的暗示,让黛玉不禁浑身酥麻,羞得将脸埋入他颈窝,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她环住他的腰,指尖在他背上轻柔地划着,声音宛若娇莺恰恰,响在他耳畔:“那归巢的燕子,还不快些安歇?明日…还要入职呢……”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檐下燕巢静悄悄的,只闻夜虫低鸣,更衬得帐内春意融融。
翌日,张居正起得颇早,戴上乌纱帽,换上了簇新的从六品鹭鸶青袍。黛玉刚想推被起身,却被他摁回枕上。
“你再多睡一会儿,我又不用早朝,卯正三刻到翰林院就够了。”张居正帮她掖好被角,而后放下半幅帐子,替她遮住外面的光。
简单吃过早饭,张居正敛衽正冠出门,却见同样是一身鹭鸶青袍的沈坤,双手笼袖候在门口。
他面色苍白,带着几许倦意,眼底深处,满是劫后余生的阴影。
见张居正出来,沈坤唇角勉强带起一丝微笑,拱手道:“恭喜张贤弟三元及第,抱歉这话说得晚了,我是真怕了,才一直躲在家中不敢出门。两月前,幸亏张贤弟点醒,沈某托病辞掉了会试阅卷之事……若非如此,恐怕我已身陷泥淖!”
内阁次辅翟銮次子翟汝俭,三子翟汝孝,被嘉靖帝退黜的事,无疑印证了张居正先前的提醒是对的。
张居正会心一笑,用吴语道:“沈兄,别来无恙,你喊我叔大即可。”
一听乡音,沈坤马上轻松下来,转用吴语道:“叔大,你也喊我伯载吧。你我虽只有一面之交,但贤弟厚谊相待,免我灾祸,令我感铭五内。今日我陪你一道上值,以免小人欺生。”
“多谢伯载兄了!”张居正颔首拱手,想想身后的大宅子,都是因沈兄考中状元而赢来的,他笑得格外真诚。
沈坤扬眉讶然道:“叔大是江陵人士吧,想不到你的吴语说得这样好!”
“为了内子学的。”张居正回望家门,灯火可亲,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这回不是待聘之妻,真是内子了。”
“知道,状元郎金殿求花献贤妻的事,早已传为京中美谈了!叔大入了翰林院,少不得要遭人调侃嘲戏了。”沈坤伸手在他胸前轻敲了两下。
“无妨。”张居正不以为意,心情极好,“只当他们是羡慕好了。”——
作者有话说:以后行文视角逐步转到张哥身上了,张修撰的甜蜜日常也会有的,戚继光夫妇很快上线。
摘录一下张居正文集中关于民贵君轻的讲义:孟子说:“大凡国之所恃以立者有三:曰民,曰社稷,曰君。人皆知君为尊,社稷为重,而不知民之所系更甚切也。以我言之,民虽至微,然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虽无可尊之势,而有可畏之形,民其至贵者也。社稷虽系一国之镇,然民以土为供,而报祀为民生而报也;民以食为天,而祈谷为民命而祈也,不可与民而并论矣,所以说社稷次之。至于君,虽为神人之共主,然临抚兆庶,皆由于民心之爱戴也;保守疆土,皆由于社稷之安宁也,又不可与二者而并论矣,所以说君为轻。”夫君、民、社稷轻重之等有如此。为人君者,可不以民、社为重,而日兢兢以计安之乎?
第113章 父母之爱
通往翰林院的路上, 修撰沈坤低声为张居正介绍着此间的布局。
“叔大,此门入内,左为皇史宬, 是存放皇室档案的地方,右即我翰林院正堂。院中规制,首重‘清、慎、勤’三字。”
沈坤引张居正绕过影壁, 步入庭院,“堂上设学士,常由阁臣兼任,其下是为皇帝太子讲解经史的侍读、侍讲。剩下的便是掌修国史的修撰及次一级的编修、再次一级的检讨等职。
我等修撰,本职在‘掌修国史,凡天文、地理、宗潢、礼乐、兵刑诸大政, 及诏敕、书檄, 批答王言, 皆籍而记之, 以备实录’。日常则多与史馆编摩,或为经筵讲官备讲义, 或誊录圣谕、纂修皇族玉牒。”
行至正堂廊下, 沈坤脚步微顿,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心有余悸的谨慎:“此地清贵, 亦是非之地。
尤需谨记:其一,凡阁老交办文书,须字斟句酌,留档备查,切莫轻易署名画押,恐卷入无端是非;其二, 经筵讲义或史馆编修,凡涉本朝典故、勋戚、权阉处,尤需考据翔实,稍有差池,便是弥天大祸;其三……“他目光飞快扫过西侧一间紧闭的值房,声音几不可闻,“翟阁老处往来文书,务必慎之又慎!
张居正肃然颔首:“伯载兄金玉良言,居正谨记。”
二人步入正堂,东首窗下,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身着正七品鸳鸯补子青袍,正襟危坐,手捧《礼记集说》。
沈坤小声道:“这位就是编修高拱,与我是年谊,此人坦率耿直、行事果决,但刚愎固执,性情急躁,不会妥协。叔大还是与之做个点头之交为好。”简而言之就是脾气大,不好相与。
张居正心想:原来这位就是与自己亦敌亦友的高拱了。眼下自己早三年入仕,官阶又比他高,将来裕王府侍讲的位置,应当不会落在他头上了。
高拱此人有经纬之才,能与之合作,却不能与之分权。若能将其收服,便可为我所有,若不能收复,果断弃之。
闻得脚步声近,高拱眼皮微抬,目光在张居正崭新的鹭鸶补子上一掠,鼻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带着审视与倨傲。
沈坤笑着介绍道:“叔大,这位是籍贯新郑的高编修,曾以礼经魁首举于乡。”
“高编修好。”张居正坦然与之对视,微微颔首致意。
高拱起身袖手一拱:“张修撰好,久闻大名,如雷贯耳。”说罢客套话,就再无别言。
沈坤引张居正至一靠窗新设桌案前,案上文房四宝俱新,阳光铺满桌面。
“此案清静,正合叔大。”
沈坤话语未尽,堂外忽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书办匆匆入内,目光扫视堂内,径直走向沈坤塞了一张笺条给他,带着不容推拒的口吻道:“沈修撰,你可算是痊愈了。翟阁老有紧要手札,请即刻过目拟复,立等!”
沈坤脸色“唰”的惨白!方才廊下之言犹在耳畔!他接过信笺,如同接过烧红的烙铁,手指竟控制不住地微颤。展开只看开头,额角冷汗已涔涔而下,呼吸骤然急促。
翟銮要为两个儿子功名被革的事,上书抗辩,欲让他捉刀代笔,这是能干的事吗?
张居正坐在侧旁,眼风扫过沈坤案头摊开的《孟子》,正停在“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他目光再落到沈坤骤然失血的面庞上。
“沈修撰,”张居正声音不高,带着后辈的谦逊,“方才见你案头《孟子》‘岩墙’之训,诚为至理。大厦将倾,智者不立其下。守身避祸,以待清明,方是圣贤垂教之本意。伯载以为然否?”
沈坤执信的手猛地剧震!他霍然抬头看向张居正,眼中是巨大的惊骇,更有被人点破心事的狼狈。
他仓皇低头,目光在信笺上慌乱扫过,嘴唇抿得死白。“岩墙”便是翟銮父子即将崩塌的科场舞弊案!
沈坤猛地将信笺掷回去,动作带着逃离般的决绝,深吸一口气,强压声音里的颤抖,对书办道:“烦请回禀阁老,下官旧疾未愈,头风大作,目眩难视,实难执笔,恐污了阁老手札!此等要务,下官位卑,万不敢……万不敢僭越妄议!恳请阁老恕罪!恕罪!”
书办愕然,看着沈坤面如金纸、冷汗淋漓的模样,只得悻悻收起信笺离去。
眼见书办身影消失,沈坤颓然瘫靠椅背,大口喘息,青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向张居正,眼中是劫后余生的感激与无边后怕。
“哼!”一声清晰的冷笑从东首传来。高拱已放下书,锐利目光带着洞悉的嘲讽扫过沈坤,最终钉在张居正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沈修撰这‘头风’,倒是随时来得,有事就起风,比诸葛亮还神。”
随即话锋转向张居正,审视目光中,倨傲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激赏,“状元郎‘岩墙’之喻,引经据典,切中要害!好!这翰林院修撰的位子,你坐得稳当!”他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以示认可。
翟銮二子同年中举,又同年中进士的事,显然触逆龙鳞,已经无法挽回了。所以皇帝才重新征召严嵩入阁,以为替补。眼下与翟銮割席才是正选。
翰林院中其他同僚陆续到了,他们见了张居正无不调侃一两句。
“哟,这位不是金殿求花送娇妻的多情状元郎嘛。”
“昔有老莱子彩衣娱亲,今有张状元求花献妻,想必此典故会流传千年,为人津津乐道呀。”
“张修撰与贤伉俪恩爱有加,真是羡煞旁人呐。”
“张修撰家有娇妻爱若珍宝,怎么舍得来上值的?”
张居正含笑应对诸人的嘲戏,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飘来:“嗬!新科状元郎好大的架子!刚入翰林,就敢替前辈拒绝阁老的差遣?”
来人一身绣黄鹂补子的八品青袍,面呈油滑刁钻之相,瘦削刻薄的脸上,那一双眼睛如毒钩一样,勾在张居正身上。
“他是行人司的行人鄢懋卿,与我一样,亦是辛丑年的进士。”沈坤连年谊也不称,可见对其不甚喜欢。
之后沈坤又回头问鄢懋卿,“请问鄢行人来翰林院有何公干?”
鄢懋卿捏着一册《进士登科录》,踱至张居正案前,皮笑肉不笑地敲桌面:“张修撰,行人司奉上命,复核新官履历。你填写的登科录嘛……”
他故意拉长调子,将登科录“啪”地拍在案上,“疑点颇多!状元郎,这就随本官去行人司,细细分辩!”
正堂内气氛骤冷,沈坤忧惧更甚。高拱抱臂冷笑,静观其变。其余人若无其事地各归各位,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张居正神色不变,目光平静扫过登科录,直视鄢懋卿,缓缓起身拱手:“鄢行人。”声音清朗而沉凝。
“下官殿试一甲一名,御笔朱批,金榜昭告天下。吏部依《大明会典·吏部·选官》授职,文书经礼部核验、吏部铨选、金殿传胪唱名,勘合钤印,录于黄册,此乃‘大选’定制,铁案如山,何须再验?”
他语速沉稳,字字铿锵,“行人司职司,《大明会典·礼部·行人司》中载明:‘职专捧节、奉使之事。凡颁行诏敕、册封宗室、抚谕诸蕃、征聘贤才’诸如此类而已。
官员履历勘验,乃吏部考功清吏司专责。行人司今日所为,不知奉何部堂明令?依何典章条例?若无都察院关防,或吏部正式移文,便是越俎代庖,紊乱官常!”
他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电,“此等悖制乱命,张某身为翰林史官,依律、依制,断难从之!”
高拱眼中大放精光,忍不住低喝:“引据精当!痛快!”
鄢懋卿脸上的假笑瞬间僵裂!他万没料张居正对典章熟稔至此,更敢直斥其非!
他面皮由白转红再转铁青,青筋暴跳,却被那煌煌典章之言,噎得半个字也驳不出,只剩粗喘。
张居正早知道自己要入翰林,除了科考之外,全部的文牍功夫,都放在了对国朝典章的精读和研究上。
岂容鄢懋卿这个党附严嵩的小人,为虎作伥,狐假虎威。
过了一会儿,鄢懋卿才浑身乱颤地指着张居正:“你登科录上写‘娶顾氏’,实则娶林氏,是否停妻再娶,是否骗婚冒婚,还有待查证……”
恰在此时,堂外通传:“首辅夏公、群辅严公到!”
两位绯袍仙鹤补服的一品大员步入翰林院。首辅夏言清癯端凝,目光沉静如渊。群辅严嵩紧随其后,面皮白净,笑容温润,眼神却深不见底。
翰林院中众人,连忙躬身行礼。
夏言目光扫过,在张居正身上略停,又瞥见案上的《登科录》与面如土色的鄢懋卿,心下了然。
“鄢行人有所不知,张修撰之妻本姓林,从小被工部尚书顾公抚养,为顾门螟蛉之子,张修撰所录籍贯三代亲属无误。
老夫便是张修撰婚姻的保山,你若还有疑未释,移步到文渊阁值房,问我便是。”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原以为新科状元张居正不过是乡间田舍郎,或多或少存了几分鄙夷与歧视。
再加之他向皇帝求百花送妻的举动,更让人以为他“沉溺儿女情长,闺阁之欢,是胸无大志之人。”
没想到他竟然是工部尚书顾璘的女婿,还是夏阁老保的媒!众人立刻意识到,这位张修撰背景不容小觑,不是能随意欺负的新丁。
夏言缓步至张居正案前,随手拿起上面的一方端砚,颔首道:“石质坚润,锋芒内蕴。此等良材,只要持之守正,用之得法,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将砚轻放回案,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翰林清贵,根基在明典章、守规矩、持正体、养器识。汝当勉之。”
言罢,转身离去。这看似随意的品砚,实则是当众对张居正据理力争、恪守本分的最高赞许与回护。
严嵩脸上温润笑意纹丝未动,仿佛夏言只是闲评一方石头。他目光掠过端砚,落在张居正年轻沉静的脸上。眼底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阴鸷与忌惮,倏然闪过。
他脚步未停,随夏言而去,只在经过汗淋夹背的鄢懋卿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笑脸瞬间冷硬如刀。
鄢懋卿如蒙大赦又似被毒蛇噬咬,浑身一哆嗦,慌忙抓起《登科录》,头也不敢抬,佝偻着腰鼠窜而逃。
一场刁难,消弭于典章正论之下。
堂内复静,窗下唯余点点槐影。沈坤走到张居正面前,深深一揖,劫后余生的感激尽在无言。
高拱踱步过来,上下打量张居正,朗声道:“好!堂堂正正,以理服人!鄢懋卿辈,跳梁小丑!张居正,高某今日心服!”眼中是纯粹的欣赏。
张居正拱手还礼,神色谦和。待众人散去,他独坐案前,手指在那方内蕴锋芒的端砚上轻轻摩挲。
窗外,日光压向翰林院的飞檐,庭中古槐新叶在风中簌簌作响,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
张居正深知,严嵩这位看似温雅的老阁臣,正绸缪借翟銮父子科场舞弊案的阴影,悄然编织罗网,誓要将次辅翟銮拉下马来,以便自己登上权力的更高峰。
春去夏至,烈日当空下,苍穹如烧透的琉璃,热浪裹挟着尘土,粘附在每一道朱漆宫门上。
翰林院修撰张居正,垂首立于文华殿的阴影里,青色的鹭鸶补服已被汗浸透,紧贴脊背。
他指尖微凉地握住紫毫笔,墨是新研好的,带着松烟清苦的气息。
沈坤装病躲过了翟銮舞弊案,可他张居正没躲过,被圣上钦点记录此案。
只因他籍贯湖广寒门军籍出身,与北地翟党素无瓜葛,更兼殿试策论中一句“文武选拔,贵乎至公”深契帝心。
“翟銮!”御座上的声音陡然劈下,惊得张居正笔锋一凝。
嘉靖帝捏着刑部给事中王交的弹章,骨节泛白,似要将那纸页碾碎,“尔为内阁次辅,视朕之抡才大典,如私邸后院乎?!”
目光如电,扫过阶下跪伏的绯袍身影,“翟汝俭、翟汝孝,乡试连捷,会试再登!崔奇勋为其师,焦清为其姻,四人竟同锁仁字考房!
汝俭、汝孝、奇勋皆出彭凤之手!《诗经》五房官,何独厚此一房?欧阳唤改考《书经》,是真避嫌,还是替彭凤暗搜卷牍?!”
张居正屏息疾书,墨迹在宣纸上沙沙游走。每一个字都似烧红的铁掌,烫在他心上。
“权”、“私”、“蔽”,这些字眼在笔下流淌,他心念电转:欧阳唤改房,非为避嫌,实为织网!《书经》考官骤减,他改考后,便能以“协助阅卷”之名,更自如地在誊录所外窥探传递!
他抬眼飞快掠过御案前抖瑟的一品阁老,翟銮辩解的声线已透出虚浮:“陛下明鉴!犬子天恩私庇,才能中举,文章实经得起复审,请陛下亲自出题,命令部院大臣进行复试。”
“还想再试?”嘉靖帝猛地将茶盏掼碎,瓷片混着褐色的茶汤溅上翟銮的袍角。
“尔被劾后,朕已下旨察核,尔竟不等处分,肆意强辩,动辄以直臣自居!此与夏言禁苑乘轿何异?夏言罪止一身,尔却全无畏惮!”
张居正不禁为夏言捏了一把汗,嘉靖帝拿夏言作反例,其实已经说明他内心对夏言积怨颇深了。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内阁机务至重,尔不早入,反责朕不早朝?纵汝子有苏氏兄弟之才,又岂能如此并中分明?”雷霆之怒席卷殿阁,“部院严加勘问,毋得徇情!张修撰!”
“臣在!”张居正应声躬身出列。
“案涉关节、房考、贿银、暗语,字字句句,都给朕记录清楚了!”皇帝的目光里翻滚着被权臣愚弄的滔天怒火。
张居正端坐书吏席,笔锋悬于纸面,凝神如临渊。堂下,会试副主考官少詹事江汝璧面如金纸,被两名锦衣卫按跪于地,昔日清贵的冠服上沾满了尘土。
都察院左都御史厉声诘问:“高节取彭谦,五百金贿银何在?欧阳唤密会彭凤,所传何语?!”
话音未落,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一身织金飞鱼服,挟裹着一阵阴风踏入大堂,革靴踏地,飒然作响。
他目不斜视,将一叠文书呈于主审案头,低语几句。
主审官展开,面色骤变,猛地拍案:“高节!校尉张岳于永通钱庄兑付银票存根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高节瘫软如泥,喉中嗬嗬作响。
张居正笔下如飞,心中惊涛骇浪:陆炳出手,直指七寸!贿银存根,铁证如山!这岂止是科举舞弊?这是将国家抡才之地,变成了权钱交割的暗市!
他眼角余光扫过瑟瑟发抖的编修彭凤、欧阳唤,脑中脉络瞬间贯通。
彭凤锁仁字房,欧阳唤改考《书经》以避嫌为名,行串联之实,暗递关节密语,确保翟党试卷尽落彭手!此环环相扣,非阁老学士之威,焉能驱策翰林清流文官?
但是翟銮的抗辩也不无道理,他两个儿子的考卷,文章写得不差,此前种种操作,只为双重把握而已,结果反弄巧成拙,成了科场舞弊的疑点。
翟汝俭、翟汝孝、崔奇勋、焦清、江汝璧、彭凤、欧阳唤、高节……一干人等剥去冠带,仅着素白中单,跪伏于地,如同待戮的羔羊。百官屏息,空气凝滞如铅。
司礼监大监黄锦尖利的声音响起:“翟銮纵子通贿,逆乱科场,削籍为民!翟汝俭、翟汝孝、崔奇勋、焦清、彭凤、欧阳唤,革去功名,永不叙用!江汝璧、秦鸣夏、浦应麒阿附权贵,各杖六十,革职闲住!高节受张岳贿银五百金取彭谦,罪证确凿,与张岳俱发边卫充军!彭谦革为民!钦此!”
“行刑!”
沉重的廷杖带着风声砸下,狠狠打在江汝璧、秦鸣夏、浦应麒的脊背上。
“噗!”闷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响炸开,江汝璧的中衣上瞬间绽开大片暗红,一声惨嚎未尽,又被下一杖生生闷回喉咙。
两名锦衣校尉大步上前,一左一右钳住翟銮双臂,“嗤啦”一声,将那身象征位极人臣的仙鹤绯袍粗暴剥下。
当那抹刺目的绯红离体的刹那,翟銮挺直的脊梁轰然坍塌,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筋骨。
浑浊的老泪滚过沟壑纵横的脸颊,滴在御道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枯槁的嘴唇无声翕动,似想吐出最后的辩词,却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夏风里。
翟銮被拖离丹墀,那顶沾满污迹的乌纱帽,被锦衣卫的官靴踢开,翻滚着坠下玉阶。
严嵩肃立百官班首,望着站在他前面的夏言,蟒袍玉带,纹丝不动。只在翟銮素白的身影被拖曳过身旁时,低垂的眼帘下,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微光,才如毒蛇吐信般,一闪而没。
翰林院直庐内,一灯如豆,映得张居正案前青瓷笔架山泛着冷幽的光。面前摊开的审案录,墨痕未干,字字句句都似在灼烧他的眼。
他不忍再看,推开直庐的支摘窗,余热的风卷着槐花香,倒灌而入,扑打在脸上。
张居正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案头那方刻着“翰林院修撰张”的青玉私印上。
“权势如渊,深则噬骨,浊则灭顶。”他对着案头灯火,亦似对着自己怦然惊悸的心,喃喃自语,“今日廷杖血痕,我若不谨记,来日亦难免重蹈覆辙。”
张居正才回到家中,带着暖意的羹汤,就被妻子黛玉塞入手中,极大地安慰了疲惫的心灵。
“白圭,你回来啦。”妻子黛玉的声音轻柔,眉眼带笑,却在触及丈夫眼底的惊悸与悲凉时,戛然而止。
张居正仰头一气喝完汤撂下碗,紧紧攥住黛玉的手,那点暖意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赎。
“今天翟銮舞弊案判了,与你预言的一样……你可知那丹墀之下,翟阁老仙鹤补服被剥下时,是何等光景?”
他声音干涩嘶哑,“堂堂首辅,顷刻间形销骨立,如朽木枯槁!他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功名尽革,永世不得翻身!更有那愚痴之人,为区区五百金,落得充军边塞,葬送一生!”
他闭上眼,江汝璧受杖时压抑的惨嚎、乌纱帽滚落玉阶的闷响,交织成一片惊心动魄的哀鸣,在他脑海中回荡。
黛玉眉头微蹙,低语道:“想必陛下已下诏:自今辅臣子弟中式,廷试读卷官皆宜回避。权贵子弟科场借势之路,算是断了。”
她望着丈夫紧锁的眉峰,手心下意识抚向自己的小腹,忧心忡忡道,“若他年你登阁拜相后,那孩子们的前程……”
万历年间市井流言传播,“状元榜样俱姓张,未必文星照楚邦。若是相公坚不去,六郎还作探花郎。”
待张居正身故后,万历清算恩师,张家子弟所得的功名官职,一切又都归于尘土。
张居正猛地睁开眼,烛火映在他眸底,泛出锐利而决绝的光。
“这正是我锥心之虑!我若能长久活着,自能庇护儿孙无虞,倘若中道……”
他为避语谶不再多言,压低了声音道,“我入阁之年,必逢孩子科考之际。为了避免耽误他们的前程,我想在孩儿未成年前,让他们隐姓埋名!
待他们十岁上下,能够自理庶务,或托于姑母教养,寄籍姑苏。让他们改从祖母李姓、母亲赵姓、你之林姓,或岳父之顾姓、姑母之毛姓,使其远离京畿漩涡!待他们凭真才实学,堂堂正正于科场蟾宫折桂,金榜题名之日,方可认祖归宗!
此非绝情,实乃翟氏父子焦骨之鉴,就在眼前!身为父亲,我要护我儿一世清白身,亦免我张家步此万劫不复之途!”
黛玉依偎在他怀中,默默颔首——
作者有话说:孩子们大概在十年后的某一章突然出来,不会从出生写到长大哈。翟銮科场舞弊案有疑点,也是在严嵩指使言官下弹劾的,但翟銮的百度百科里写的是冤案,可能两方面原因都有。沈坤原本受到牵连,但因没有舞弊而留任翰林院,本文是把他摘出去了。
沈坤介绍的翰林院内容出自《明史·职官志》。欧阳“日奂”jj识别不出来,改成欧阳唤了。
1、《明史·鄢懋卿传》鄢懋卿,丰城人。由行人擢御史,屡迁大理少卿。三十五年,转左佥都御史。寻进左副都御史。懋卿以才自负,见严嵩柄政,深附之,为嵩父子所暱。会户部以两浙、两淮、长芦、河东盐政不举,请遣大臣一人总理,嵩遂用懋卿。旧制,大臣理盐政,无总四运司者。至是懋卿尽握天下利柄,倚严氏父子,所至市权纳贿,监司郡邑吏膝行蒲伏。
2、《皇明奇事述》万历丁丑,江陵公首揆,次子嗣修登第。既进呈,上亦启封,特擢为第二人。庚辰,叔子懋修复登第,进吴,上复启封,特擢为第一人,而伯子敬修亦前列。所遇之不同乃尔。其后,俱削籍却同。
4、《明史·卷一百九十三·列传第八十一》:会銮子汝俭、汝孝与其师崔奇勋所亲焦清同举二十三年进士,嵩遂属给事中王交、王尧日劾其有弊。帝怒,下吏部、都察院。銮疏辨,引西苑入直自解。帝益怒,勒銮父子、奇勋、清及分考官编修彭凤、欧阳为民,而下主考少詹事江汝璧及乡试主考谕德秦鸣夏、赞善浦应麒诏狱,并杖六十,褫其官。
5、《世宗肃皇帝实录·卷二百八十九》:嘉靖二十三年八月……刑科给事中王交、王尧日论劾少詹事江汝璧、修撰沈坤、编修彭凤、欧阳、署员外郎高节朋私通贿,大坏制科。大学士翟銮以内阁首臣,二子汝俭、汝孝既联中乡试,又连中会试,若持券取物然。崔奇勋乃汝俭等师,焦清与俭结姻,又同受业。四人者,会试俱一号。汝俭、汝孝、奇勋皆彭凤所取。诗经考官五人,何俱在凤一房?欧阳亦汝俭等师,本同经,又改看书经,迹若引嫌,而阴助凤寻卷。及沈坤之取中陆炜,高节之取中彭谦、汪一中,皆以纳贿故,乞明正其辜。且欲追论顺天乡试主考秦鸣夏、浦应麒阿奉翟銮之罪。上下其章吏部、都察院,从公参看。銮随具疏自理,且请钦降题目,命部院大臣复试。上怒曰:“銮被劾,有旨参看,乃不候处分,肆行扰辩,屡屡以直无逸为辞。同夏言禁苑坐轿,止罪一人,全不感惧,敢以撰科文、赞玄修为欺。朕内阁任重,不早赴,以朕不早朝,并君行事。二子纵有轼、辙才,岂可分明并用,恣肆放僻如此?部院其参阅治罪,不许回护。”部院复请下汝璧于理严究,分别情罪轻重。上以迹弊明显,大坏祖宗取士之制,遂勒銮并汝孝、汝俭、奇、勋、清及凤、俱为民,汝璧等俱下镇抚司逮问。已,法司会鞫,谓汝璧、鸣夏、应麒虽各阿取辅臣之子,然实非以贿,故坤之取炜、节之取一中亦然。独彭谦实以校尉张岳赂节五百金而中,监察御史王珩、沈越失于纠察,罪亦难逃。疏上,诏杖汝璧、鸣夏、应麒六十,革职闲住不叙;珩、越降一级,调外任;节、岳充军;谦为民;坤、一中、炜存留供职。
6、《明史·选举志》明代首辅子弟登第被劾,至斥为民者,自銮始。
第114章 暗中博弈
嘉靖二十三年夏日的京城, 闷热得如同巨大的蒸笼。灯市口的顾府新宅,几树香樟撑开浓荫,筛下满地跳跃的光斑。蝉鸣聒噪, 倒衬得这方院落愈显幽静。阶前几株玉兰幽然绽放,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今日休沐的张居正, 接待了精研舆地的罗洪先。经过三年的游历,他已经完成了大明舆图的绘制,张居正捧着那张舆图副本,激动得无以复加,第一次对大明的疆域,有了如此直观的感受。
茶话之时, 罗洪先谈及自己在宜兴山中, 隐居的好友唐顺之, 感慨道:“每忆昔年于与唐兄共论经世之策, 他雄谈惊座,指画山河, 未尝不中夜抚膺, 叹为天下奇才。
而今唐荆川高卧阳羡, 餐霞饮瀣,固是神仙中人。但我想他, 未尝一日敢忘社稷之志。奈何御史赵炳然、江南巡按舒汀、国子监祭酒徐阶等人相继荐其复官,都被他一一回绝了。”
“阳羡烟霞虽美,焉及拯焚溺之功?林泉清音虽雅,何如靖烽烟之业?昔班定远投笔,功标西域;今荆川若肯出山,必能荡涤海波!”张居正心知唐顺之胸有丘壑, 在嘉靖三十三年,还是为了抗倭大计,返廷做官,能打动他的绝非功名利禄,而是一颗赤诚的爱民之心。
唐顺之是文武奇才,不仅教授戚继光枪法,还传授了改良后的鸳鸯阵战术,成为戚继光横扫倭寇的利器。这样的人才若继续明珠蒙尘,不啻于大明的遗憾。
“若能让他待在戎枢,参赞机务就好了,荆川兄于山川扼塞、舟师火器、潮汐风信诸术,皆如示诸掌。更兼深通算历,精研舆地,察于形胜。至若射御之法、战阵之变,尤为当世独步。此皆平倭安邦之急务,非他不能剖其玄奥。”
罗洪先将杯中残茶饮尽,言谈间遗憾更甚,“我之后要下江南,路过宜兴时,就去拜访唐兄,若能劝得动他就好了。”
张居正为罗洪先又斟了一杯茶,亦感慨道:“近来海波不靖,倭氛日炽。浙闽烽燧相望,吴越黎庶倒悬。庙堂虽议剿抚,兵部或空谈韬略,或昧于形势,终无实效。我供职翰林,典校秘阁,每见沿海急报,未尝不椎心泣血。窃念当世真知兵事、洞悉海防者,舍唐先生其谁?既然罗先生要下江南,不如为我带一封信给他。”
两个月后,罗洪先到达唐顺之的家乡,两人深夜畅谈,通宵不眠。
“今东南百万生灵,悬于倭寇刀俎。先生素怀匡济之志,岂忍见神州陆沉、衣冠涂炭乎?昔谢安石东山高卧,终为苍生起;李令伯陈情尽孝,亦念王事多艰。
居正不才,愿效牵辔之劳,恭迎先生入京。已禀明宰执夏阁老,虚席国子监武科司业,专候大贤。非惟传习射算天文诸学,更欲朝夕请益御倭方略。”
唐顺之捧着张居正情词恳切的信,思量许久,拿着自己撰写的《武编》,最终答应了再赴京城。
夏日绵长,临水而筑的蒙正堂中,黛玉正在带着孩子们念书,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月白杭绸褙子,乌发绾起,斜插一支简素的莲花竹簪。
清艳的容光如暗夜明珠,将这素淡映照得光华流转。她面前几个垂髫稚子,正随着她清泉漱玉般的嗓音,诵读蒙书。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光晕,似谪仙偶落凡尘,唯有眼角眉梢藏之不住的温软风韵,为她添了几许人间烟火气。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遐迩一体,率宾归王。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孩童念诵《千字文》的稚嫩声音在院中回荡。
蒙正堂外的水晶帘,被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撩开一道窄缝。
缝隙后,一只阴沉锐利的独眼,贪婪地追随着那道清绝的姿影。目光如同毒蛇冰冷的信子,在黛玉执卷的素手,凝脂般的颈项处流连,最终钉在她恬静秀美的侧颜上。
喉结在肥白的颈项间,剧烈滚动了一下,无声咽下汹涌的情愫。男人的呼吸,在闷热的阳光下变得粗重浑浊。
“好个尤物……怨不得张修撰爱若珍宝,若她是我的女人,别说内苑的百花了,就是要我的心肝儿,也得摘下来呀。”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裹着贪婪的灼热,消散在珠帘落下的瞬间。
一段千字文讲解完毕,黛玉听到珠帘响动,回首望去,不由蹙眉。严世蕃怎么会在这里?蒙正堂与住宅之间有院落相隔,若有客到访,理应有丫鬟通传,谁允他进来的?
“犬子愚钝,仰慕林老师德学,伏望林老师开蒙启蔽,收入门下。今备芹献,敢请林老师不弃驽骀,允其立雪程门。若蒙收录,实乃阖门之幸。”严世蕃拱手道,言语恭敬,眼底却是不容置喙的倨傲。
黛玉立于门内,隔着数尺,神色如深潭古井,波澜不惊。目光掠过严世蕃身旁,那个六岁上下眼神倨傲的男童,一丝警惕悄然凝于眼底。
严世蕃的长子严绍云,不比次子严绍庭,史书一笔未录,大抵平庸之辈,岂是真心向学?她心中雪亮,那“仰慕”二字,不过是包裹狼子野心的糖衣。
然而,她是老师,既然信奉有教无类,对孩子一视同仁,就不该将严绍云拒之门外。
黛玉考虑到此子不是陆家千金的结亲对象,无需在意,终究轻轻颔首,声音清泠道:“令郎颖慧可造,愿共琢玉成器。”她语声中自有股不容轻侮的力道。
严世蕃眼中掠过得色,留下长子与束脩,躬身告退。黛玉目光落在一份过于奢厚的礼品上,眉心再次蹙起。
严绍云入塾不久,严世蕃便借探问课业之名,频频登门,门房阻止过数次,又怕他吵嚷不去,只得一再放他进来了。
一日,他身着华贵的沉香色暗云纹直裰,腰间玉带几乎勒不住凸起的肚腹,徘徊在蒙正堂外。独眼似漫不经心扫视书案,实则贪婪地锁着黛玉的身影。
“林老师教导辛苦。”严世蕃嗓音刻意放得低沉,走近黛玉书案,目光黏在她执笔的素手上,似乎正批阅孩子们默写的诗句。
望着她手指纤细匀亭,指甲干净圆润,严世蕃喉头一紧,忍不住再凑近半步,一股混杂名贵熏香与油腻体味的气息沉沉压下。
“严大人,”黛玉搁笔,不着痕迹地后退,拉开距离。目光清冷寒澈,直面那只闪烁着不怀好意的独眼:“令郎课业自有章法,不必过于忧心。此处乃蒙童清静之所,大人贵步踏临,恐搅扰了稚子读书。”
听她语气平静,竖起一道冰墙。严世蕃脸上假笑一僵,眼中愠怒闪过,旋即被更深的贪婪覆盖。他干笑两声:“林老师说的是,是在下唐突,爱子心切……”
他目光扫过书案一角,那方半旧的松烟墨,嘴角勾起暧昧不明的弧度,“前日送来的罗小华墨,坚如石,纹如犀,黑如漆,林老师怎么不用?那是徽州名匠罗龙文手制的,价值千金,唯林姑娘这般人物,方配得上……”
黛玉心头一凛,想起朱雀当年的遭遇,强压住胸前翻腾的厌恶,只淡淡道:“墨条能书写即可,不必求奢。大人若再这样搅扰课堂,明日我就将严绍云黜退。还请别再来了。”
言罢她转身重执书卷,侧影挺拔如竹,将身后黏腻的视线彻底隔绝。严世蕃碰了钉子,肥白的面皮抽动,只得悻悻离去。宽袖带风,掠过案上书页,哗啦轻响,似一声无声的讥诮。
事后黛玉调查得知,是从前聘请的两个授课的宫中女官,收受了严世蕃的贿赂,暗中牵线搭桥,让外男进来的。她当机立断,将那二人辞退。另请张居正在国子监致仕的司业中,寻找好老师。
严世蕃人虽不能至,但严府的礼物还是隔三差五送来。精巧点心、珍稀笔墨、甚至一匣子流光溢彩的珠翠。
黛玉皆原封不动退回。退不掉的食盒点心散予街邻。笔墨转赠国子监的清寒学子。珠翠匣子,看也未看,便命游七径直掷还到严府门房。
严世蕃耐心耗尽,他撕下温雅假面,趁黛玉去潇湘书林采买书本之际,让小厮缠住两个丫鬟,在门外巷子里堵她。
“林姑娘安好。”严世蕃执扇轻摇,嘴角噙着温雅笑意,眼神却不怀好意地黏黛玉身上:“今日得见芳仪,实乃幸事。”
他扇尖虚点向黛玉鬓边,声音压低,带着暧昧:“这玉簪清雅……却不及姑娘鬓边幽香。”
黛玉侧身避开,目光冷厉:“严少卿,请止步!男女有别,自重为要!”
严世蕃轻笑一声,折扇“唰”地合拢,轻点在自己的掌心:“止步?姑娘此言差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乃人之常情。”
他上前半步,声音带着蛊惑,“前方静心斋新得上好的蒙山毛尖,不知林姑娘……”手中扇子若有若无地轻触黛玉衣袖边缘,含笑道:“可愿移步,与我共品香茗。”
黛玉骤然抬眸,怒极反笑,语气凛冽:“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觊觎他人好逑,忝配自云君子?《诗》云:‘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尔等行径,无耻之尤,鼠辈尚羞与为伍!
严世蕃笑容微僵,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强笑:“还不是怪姑娘生得太美,让人起偷欢之心。”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黛玉见他要将无耻进行到底,戟指如剑,语出连珠:“你衣冠楚楚,禽兽其心!上愧苍天厚土,下辱祖宗门楣!脑满肠肥,尽是民脂民膏;一身赘疣,全赖巧取豪夺!自恃家有阁老,腌臜财势,便以为可横行无忌,沉溺龌龊之欲,视礼法纲常如无物?似你这等好色痴肥、祸乱人伦的恶浊蠢物,活着污人耳目,死去臭不可闻!肥身短颈,泥猪一般,法当受屠!”
严世蕃最忌人说他像猪,气得不轻,脸色青白,额角冷汗渗出,手中扇骨被捏得咯咯作响:“你!”
“滚!”黛玉不欲与他多言,将手中书本,向他砸了过去,正中严世蕃鼻梁,顿时鼻血狂飙。
“爷!”两个纠缠丫鬟的小厮,连忙将主人扶起。游七听到动静,抄起狼牙棍跑过来,逼得严世蕃踉跄倒退数步,以袖掩面,在小厮的掩护下仓惶离开。
黄鹂与白鹭赶上来,焦心地问:“太太,您没事吧?”
“没事!”黛玉冷眼睨着严世蕃狼狈奔逃的背影,气息沉静,拂袖整襟。
黄昏,翰林院散衙。院门轻响,张居正步履从容踏入其中。他眉目清朗如画,气质温润似玉,官袍肃穆,亦难掩书卷清华。
目光触及阶前伫立的妻子时,那份温润瞬间凝上寒霜。他已经听游七说了,严世蕃骚扰黛玉的事。
黛玉未如常下阶相迎,只静静靠在廊柱上,身影在夕阳余晖中,显得单薄而孤直。晚风拂过,撩起几缕鬓发,带来一丝压抑的气息。
“黛玉?”张居正轻声唤道,走到她身旁。
黛玉缓缓转身,夕照的金光映在脸上,却照不进眼底深处那抹阴霾。
“严世蕃的事,我都知道了。”张居正眉心微蹙,抬眼看向妻子,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蕴着山雨欲来的隐怒。
黛玉轻颔首,眉宇间疲惫与屈辱交织:“此人如跗骨之蛆,心思龌龊,恐难甘休。”顿了顿,声线微颤,“我实在不想再见此人了。”
“好。”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再抬眼时,震怒已被深不可测的沉静取代。沉静之下,却是冰冷锋利的算计。
他走到黛玉面前,抬手温柔拂过她紧蹙的眉心,声音已复一贯的温和,却带着笃定:“宵小之辈,何足挂心?我定会让这只蠹虫劣迹昭彰,自掘坟墓。”
黛玉微怔,对上丈夫深邃而坚定的目光。那目光似有魔力,瞬间驱散心头阴霾。她点头,于妆台前坐下,玻璃镜中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
“我替你通通头。”张居正替黛玉卸下竹簪,执起梳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梳头。他凝视镜中妻子清丽却隐忧的容颜,梳子悬停于她发顶,久久未落。
一个大胆而精密的复仇计划,电光石火间闪现在自己心头。温润的眼底深处,一抹锐利的锋芒,悄然迸射出来。
“白圭?”黛玉察觉异样,轻声问。
张居正恍然回神,梳子再次流畅地从发顶梳至发稍。镜中的黛玉,双眉如远山含黛,长发如瀑,披散两肩,更添清丽之姿。
他指尖轻拂妻子柔顺发丝,声柔似水:“好了。”
数日后,翰林院中。张居正埋首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他整理的是历年工部修缮文牍,动作不疾不徐,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在字里行间细细搜寻。
一份夹在旧卷宗里的残破奏报副本,攫住了他的目光。那是去年元极宝殿修缮的呈文,末尾附着一份不起眼的器物清单,其中几件标注“上品沉香木雕玄天上帝像”、“赤金云纹法铃九件”,赫然在列。
他曾在陆家宴饮的闲谈中,隐约听闻严世蕃私藏了一尊“来历不凡”的沉香神像,其描述与这清单所载惊人相似。更关键的是,后续工部核销记录语焉不详,只含糊批注“路途损耗,已行替换”。
“监守自盗,亵渎道君圣物……严东楼,你的胆子,当真比天还大。”张居正指尖轻叩桌面,低语如冰。他知道,严世蕃贪墨成性,但动皇帝修道所用的法器,无异于在嘉靖帝心头剜肉。这便是他苦寻已久的破绽。
接下来的日子,张居正利用翰林清贵的身份,巧妙地周旋于六部底层书吏、郁郁不得志的员外郎、甚至曾参与押运的卒役之间。
他问询的姿态总是谦逊求教,话题绕不开典籍考据、前朝旧例。线索便如散落的珍珠,被他耐心地一一拾起。
户部拨付记录确凿无误,工部采买清单清晰完整,但押运交接的签章却模糊不清。
最终,一份从被严世蕃排挤出京的前尚宝司小吏那里,辗转得来的私密账页残片,完成了拼图的最后一块。
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收沉香像一、金铃五……报损冲抵。”字迹虽拙,指向却足够清晰。
张居正没有妄动。他深知严党树大根深,自己不过小小修撰。他需要一把锋利且敢言的“刀”。他选中了御史谢瑜,此人以刚直闻名,嘉靖十九年时还曾弹劾过严嵩。嘉靖帝留疏不下,还切责谢瑜,因此对严家父子心怀愤懑。
一日,张居正“偶遇”谢瑜于翰林院书库。寒暄间,张居正“无意”翻出那本载有元极宝殿修缮记录的典籍,指着器物清单,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对谢瑜道:“谢兄博闻,弟有一惑久矣。道君圣物,规制森严。譬如这沉香神像、赤金法铃,按制当供奉于元极宝殿正殿。
可我近日翻阅旧档,见其核销语焉不详,竟以‘损耗’、‘替换’一笔带过,实在于理不合,恐有亵渎之嫌……“他言辞恳切,满是对皇家法度的忧虑。临别时,他“不慎”将那份誊抄了关键模糊账目,和小吏证词要点的纸页遗落在谢瑜案头。
谢瑜拾起纸页,初时疑惑,细看之下,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严世蕃的跋扈嘴脸与这纸上的罪证交织,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他立刻动用所有关系暗中查证,虽受严党掣肘未能获得铁证,但疑点重重,已足够支撑自己写出一份雷霆弹章!
时机选在右副都御史万镗,镇压湖广蜡尔山蛮叛乱之后。嘉靖帝谓礼部,“擒叛消氛,俱朕祷玄之功,即设醮谢上帝。”
嘉靖帝刚沐浴斋戒,心神尚沉浸在玄妙的道境之中,自觉与神明沟通无碍,正是心气平和,又对道事极度敏感之时。
“臣谢瑜,冒死弹劾尚宝司少卿严世蕃!”谢瑜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殿堂的肃穆。他手捧奏章,历数严世蕃在督办元极宝殿修缮期间,利用职权,监守自盗,以次充好,将本应供奉道君的极品沉香木像、赤金法铃等圣物中饱私囊,其行径“欺天罔上,亵渎神明,罪不容诛!”奏章附上了那份模糊账目和证词要点。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瞬间哗然。严党爪牙纷纷跳出来攻讦谢瑜“构陷大臣”、“居心叵测”。
严世蕃立于班列之中,初闻弹劾,眼角猛地一跳,但随即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出列,姿态从容:“陛下容禀!谢瑜所言,实乃捕风捉影,恶意构陷!元极宝殿修缮,工程浩大,尚宝司负责器物转运,路途遥远,确有少量损耗。臣或有失察之责,已责成经办人员核查,确系小吏疏忽,奸商以次充好所致。臣愿领失察之过,请陛下责罚!”
严世蕃轻描淡写,将罪责推给几个无足轻重的替罪羊,自信凭借父亲的权势和皇帝的宠信,定能化险为夷。
嘉靖帝高坐龙椅,面沉如水。斋醮后的心境本如明镜止水,此刻却被“亵渎圣物”、“欺君罔上”这几个字狠狠刺穿。他修道多年,最忌讳的便是对神明不敬,对皇权不忠!严世蕃的辩解在他听来,苍白无力,甚至透着一股惯常的狡狯。
“严世蕃!”皇帝的声音如同冰雹骤下,瞬间冻凝了整个大殿,“朕问你,那沉香木像,赤金法铃,供奉道君之物,现在何处?”他眼神锐利如电,直刺严世蕃,“既然耗损,残像破铃在何处?你给朕一个交代!”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严世蕃的脊背。他太熟悉皇帝了!这绝不是寻常的责问,那眼神里的杀意已现!
皇帝对道事的执着远超他的想象。谢瑜的弹劾是引子,但真正点燃皇帝怒火的,是“道器”被染指!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他猛然想起,除了这批法器,自己库房里还躺着几件更烫手的“东西”,那是侵吞的边镇军饷铸造的金器,一旦被深挖出来,动摇国本,神仙难救!
电光石火间,严世蕃做出了决断。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陛下!臣有罪!臣罪该万死!臣一时猪油蒙了心啊!”他抛弃了所有推诿之词,声嘶力竭地“忏悔”。
“臣见那神像雕工绝伦,法铃金光璀璨,想着…想着陛下虔心修道,此等圣物若能时时近观,或能悟得一丝道韵…便…便鬼迷心窍,私自留下了几件…想供奉于家中静室,日夜焚香祷告,为陛下祈福…臣绝无亵渎之心!臣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只求陛下看在臣父年迈,仅我一子,看在他侍奉陛下勤恳的份上…饶臣一条狗命吧!”
他哭嚎着,将罪名死死钉在“贪恋圣物”、“私藏祈福”上,避开了更严重的罪名。
金殿中回荡着严世蕃凄厉的哭嚎,嘉靖帝冷冷地看着脚下这条 “恶犬”。严世蕃的“坦白”和彻底的崩溃,稍稍平息了他被亵渎的怒火。
他需要严嵩维持朝局平衡,替他捞银子,但严世蕃这颗毒瘤必须拔掉!正好借此狠狠敲打日渐猖獗的严党。
“哼!”嘉靖帝冷哼一声,声如寒铁,“严世蕃,你身为尚宝司少卿,职在守护皇家重器,竟敢监守自盗,贪墨圣物,欺君罔上,罪无可赦!念尔尚存一丝悔意,且你父严嵩年老,朕姑且饶尔死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宣判:“着即革去严世蕃尚宝司少卿等一切职衔,夺其俸禄,逐出京师!回籍闲住,永不叙用!”
“钦此!”
革职的旨意如同凛冽的寒风,迅速刮遍了京城。严世蕃被剥去官服,狼狈地离开了这座他曾呼风唤雨的都城。
马车驶出城门时,他怨毒地回望紫禁城的方向,咬牙切齿地咒骂着谢瑜和那些“清流腐儒”,猜测是清流一派在背后捅刀。
他将自己的失败归咎于谢瑜的弹劾和皇帝对道事的偏执,以及自己“运气不好”被抓住了小辫子,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是张居正。
与此同时,翰林院值房内,张居正缓缓合上手中的典籍,墨迹未干的笔,静静搁在青瓷笔架山上。
窗外,暮日耀光落在他平静的脸上,映不出丝毫波澜。只有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出心底深处一抹冰冷笑意,转瞬即逝,快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棋盘之上,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悄然撬动了巍峨的山峦。而真正的棋手,依旧隐于幕后,静待下一局的开篇。
数日后,一份由翰林院修撰张居正署名的《论将材武科疏》,经通政司呈至嘉靖帝御案。奏疏以古雅犀利文笔,痛陈当下武举取士之弊。
徒重弓马膂力,轻韬略战阵,所选“武勇”,多匹夫之勇,难当大将之任。值此北虏南倭交侵、社稷危殆之际,非锐意重武、拔擢真才不可!
奏疏核心,乃前所未有之“将材武科”三场试法:
初场:试武艺。不仅考校传统马步射,驰马发箭、立定开弓等,更增设枪、刀、剑、戟等长短兵器精熟运用,及拳搏、击刺等近身格斗之法。欲为将,必先身怀绝技,足以服众。
二场:试营阵。考核应试者排兵布阵、临机决断之能。内容含辨识绘制各种攻守营阵图式,掌握地雷、火药埋设施放之法,通晓战车结阵冲击之术。纸上谈兵者,无所遁形。
三场:试韬略。不拘一格,由应试者就其所熟兵法韬略、天文星象、地理山川形势,或结合当前边海防务要务,畅抒己见,提出安边靖海之策。此乃甄别将帅之才核心。
奏疏条理清晰,切中时弊,所陈之法有承有创,处处彰显实用与选将导向。嘉靖帝朱厚熜虽沉迷斋醮,却非庸主。
深知东南倭乱愈烈,北边鞑靼虎视,武备已到非改不可地步。张居正奏疏,如一剂清醒猛药。他反复披阅,沉吟良久,终提起朱笔,于奏疏末尾批下力透纸背的“可”字。
圣旨颁下,天下震动。尤其对即将参加嘉靖二十三年八月,武举会试的天下武生,此改制无异平地惊雷。
习惯只考弓马技勇的武生,骤然面对此涵盖广泛、注重实用韬略的“将材武科”,无不压力如山,茫然失措者比比皆是。
值此风云变幻之际,七月初秋,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驶入京城安定门。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明媚张扬的脸庞。王熙凤到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戚继光拜师唐顺之,过五关斩六将考取武状元。原本历史上的戚继光武举考试遇到了庚戌之变,是没成绩的,本文给改了。
1、《明史列传第九十八》十九年正月,礼部尚书严嵩屡被弹劾求去,帝慰留。谢瑜言:“嵩矫饰浮词,欺罔君上,箝制言官。且援明堂大礼、南巡盛事为解,而谓诸臣中无为陛下任事者,欲以激圣怒。奸状显然。”帝留疏不下。
2、嘉靖二十至二十二年,嘉靖帝大兴土木,工程繁兴,相继构建元极宝殿、大享殿、大高元(玄)殿。
3、《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三·念庵先生行状》:(罗洪先)过毗陵,访荆川。夜语契心,相对跃曰:庶几千载一遇乎!遂达旦不寐。
4、戚继光在嘉靖三十九年编写的重要军事著作《纪效新书》(十八卷本)中,讲到唐荆川教其枪法。“巡抚荆川公于西兴江楼(位于今杭州萧山西北钱塘江南岸)自持枪教余,继光请曰:‘每见他人用枪,圈串大哥五尺。兵主独圈一尺者,何也?’荆翁曰:‘人身侧形只有七八寸,枪圈但拿开他枪一尺,即不及我身膊可矣。圈拿既大,彼枪开远,亦与我无益,而我之力尽难复。’此说极得其精。余又问曰:‘如此一圈,其工何如?’荆翁曰:‘工夫十年矣。’
5、《武编》,是唐顺之在后家居期间编撰完成的,这是一部汇辑了历代兵书以及其他典籍中有关军事理论资料的军事类著作。里面对鸳鸯阵法进行了阐述,后来戚继光的鸳鸯阵也是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发扬。
6、将才武科是万年末年朝臣提出的合理建议,但是没被采纳。
7、《万历野获编》华亭冁然颔之,不浃日而世蕃赴市矣。世蕃肥白如瓠,但短而无项,善相者,云是猪形,法当受屠。
第115章 将星驾到
王熙凤一身鹅黄缕金挑线纱衫, 下系葱绿盘金彩绣锦裙,发髻高挽,斜插在鬓的赤金点翠凤头步摇, 随马车的行进而流光璀璨。
她柳叶眉斜飞入鬓,丹凤眼顾盼生辉,樱唇饱满红润, 浑身透着精明活力。
“林丫头!”人未至,声先到。王熙凤一阵风似的卷进院中,带起一阵脂粉香风。
她一把抱住迎出的黛玉,亲香了许久才松开,上下打量:“啧啧,都说京城水土养人, 我看是张修撰会疼人!妹妹这气色, 比那刚开的芙蓉还娇艳!”连珠炮般话语透着清脆爽利。
黛玉被她逗笑, 拉她进屋:“凤姐姐这嘴呀, 还是这般不饶人。路上可好?”
“好倒好,就是闷得慌!”王熙凤坐下, 吃了一口茶, 放下茶盏, 方才明媚飞扬的脸上,瞬间笼上愁云。
她挥退左右, 凑近黛玉,压低声音,带着烦恼与娇羞:“妹妹,我心里头…烦得紧,想找你说说话。”
“哦?何事能难倒我们脂粉队里的英雄?”黛玉言语打趣,心中已猜到了几分。
王熙凤叹气, 丹凤眼中的光彩黯然下去:“还不是登州卫那个戚继光!”她话音里带着嗔怪,“这人真是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仗着我家那根老参救了他爹,就缠上我了!”
她絮叨起戚继光如何在她家门外一站半宿,如何笨拙真诚地表达心意。
“我说我不想以后的丈夫纳妾娶小,他就指天誓日,说绝无二心!说他还有个弟弟戚继美,就算自己绝后,也绝不违背誓言!”
王熙凤说到此话,脸上飞红,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迷茫,“妹妹,这话听着真心。可姐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尤其他们军户子弟,世袭官职,哪个不想开枝散叶?谁愿意将自家官职拱手他人。戚继光眼下说得斩钉截铁,将来呢?万一…万一我真无子嗣,或是他看上了别的女人,我岂不是…又重蹈覆辙。”
她抬头,眼中矛盾重重:“我…实在怕。怕信错人,落得伤心。所以就给他出了个难题。”她顿住,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我让他上京来考武状元!跟他说了,若真有心,就拿本事来,以武状元头名金匾,堂堂正正抬去王家做我聘礼!若考不中…哼,趁早死心!”
黛玉静听,秀眉微蹙。她深知凤姐的性子,看似泼辣爽利,实则容易心软。一旦陷入感情里,必是智勇多困于所溺,不会给自己留退路的,这与她骨子里的刚烈自尊密不可分。
“凤姐姐,”黛玉轻握王熙凤的手,“你可知,情之一字,贵乎本心?你以武状元相逼,是将真心系于虚名之上。戚继光若为你奋发,自是好事。可你扪心自问,你心仪于他,是因他将来必中状元?还是因他待你的一片赤诚,誓不纳妾的诺言?”
王熙凤一怔,张了张嘴,无言以对。黛玉的话,打破了她心底建起的藩篱。
黛玉继续道:“我与戚继光素昧平生,但从前观史书所载,此人性格沉稳,忠君爱国,绝非轻浮失信之辈。他既有此志,姐姐何不放下患得患失的枷锁,真心以待?鼓励他,支持他,而非以状元之名作交换筹码,给他压力。功名成败,自有天命。若他尽力,纵未登魁首,那份为你拼搏的心意,不也珍贵?”
王熙凤呆呆看着黛玉,丹凤眼中迷茫渐褪,化作豁然开朗的清明。
是啊,她怕的是所托非人,怕他誓言成空。可林丫头说得对,情意真假,岂是状元名头可以担保的?黛玉一席话,无疑是将压在她心头的巨石给挪走了。
“妹妹…”王熙凤眼圈微红,反手紧握黛玉手,声哽咽,“我…明白了。是我钻牛角尖。”她深吸气,脸上重焕光彩,带释然的坚定,“我这就去找他!好好给他鼓劲!考得上最好,考不上…只要他尽力了,我王熙凤,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黛玉欣然而笑,拍了拍她手:“这才是我的好姐姐。”
王熙凤将行李撩在黛玉这里,告辞后风风火火,四处打听戚继光的落脚处,辗转几地,才在京郊一个简陋的农家小院里找到了戚继光。
吱呀一声推开院门,王熙凤一眼便见院中熟悉身影。戚继光打着赤膊,露出精壮如铁的臂膀与宽阔脊背。他正搬动农家废弃的石槽,一次次奋力上举下放,动作沉稳有力,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滚滚,在阳光下闪烁着光。
他方脸阔口,眉骨硬朗,此刻全神贯注,每一块贲张肌肉,都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浑身散发坚毅骁勇之气。
戚继光赴京考状元,诚然也不单是为了风光迎娶王姑娘,还是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囿于“世胄纨绔之子,不习军旅之事”的偏见,世袭武官在大明长期受到歧视,难以获得重要军职。世袭的职位也不足以实现戚家父子卫国安民的理想。
而嘉靖帝因“北虏南倭”之患,多次下诏选拔“通晓韬略、堪任将帅者”,武举地位有所提升。戚父又是重气节而轻财货的人,家道中落之后,更需要戚继光凭真才实学重振门楣。
“戚元敬!”王熙凤扬声喊。
戚继光动作猛地顿住,放下石槽,循声望去。见门口有一道俏生生的鹅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放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激动得语无伦次:“王姑娘?你…怎么来了京城?登州……”
“怎么?京城独是你家的?我就来不得了?”王熙凤故意板着脸,丹凤眼却忍不住瞟向他汗湿的胸膛手臂,心跳莫名加快。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凶巴巴的语气:“我来瞧瞧,某个夸口考武状元的人,别是在犄角旮旯里躲着偷懒!”
戚继光闻言,非但不恼,反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爽朗一笑:“不敢偷懒!张修撰新奏准的‘将材武科’三场试法,比往年难数倍!我昼夜苦练,不敢懈怠!”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王熙凤,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慕,“王姑娘,放心!为了娶你,这武状元,我戚继光拼命也要拿下!”
这直白的热烈宣言,让王熙凤心头一颤,脸上飞红,想好的鼓励之言,一时竟说不出口。
黛玉的劝解的话犹在耳畔。她看着眼前浑身汗湿、眼神却亮得惊人的青年,那份为她拼命努力的赤诚,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
王熙凤咬咬下唇,避开他炽热的目光,声音不自觉地放软许多,带着忸怩的关切:“少说大话!那考试的新章程,你可摸清了?别光傻练力气!”她原本想凭借自己与林丫头的关系,或许可以向张修撰打探一下考试底细。可是又不敢打包票,毕竟前不久才因科场舞弊案罢黜了一位阁老。
“王姑娘请放心,我已经有主意了。”戚继光憨憨笑道。其实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科场不比写文章,好坏需要看主考官的鉴赏水平。武科场考的是本事和谋略,想要舞弊非常之难。要问新制的内则,能探听到什么程度,而不受嫌疑,他心里已经有底了。
黄昏时分,翰林院散衙,张居正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踽踽独行,他步履沉稳,唯闻官靴踏石之声笃笃回响。回家不过一射之地,用不着游七驱车伺候,只让他留在家中,看紧门户,再不许外人擅闯。
他眉心微锁,想着严世蕃已离京归乡,永不叙用。将来朝堂上,再也不会出现“小阁老”这个称呼了,其子严绍云也已退学回籍,以后黛玉都不用再面对严家人,但愿她的心情能好起来。
陡然,灯市口巷子里转出一人,身形挺拔如松,趋前几步便深深一揖,恰恰拦在他归家的路上。
“在下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继光,斗胆惊驾,万望恕罪!”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之气。
张居正脚步一顿,审视的目光落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少年身形高大,面庞犹带稚气,眼神却沉静而明亮,那份刻意压制的紧张下,是磐石般的坚毅。
四目相对,张居正心头一惊,原来这位就是十七岁袭父职,任登州卫指挥佥事的戚继光,将来荡平东南倭患,巩固北疆边防,不啻于大明中流砥柱的一代将星。
“指挥佥事戚继光?”张居正装作不认识他,声音穿透薄暮,“你因何事拦路?”
戚继光心念电转,他深知这位年轻的翰林修撰心思缜密,位卑却握有清议之权,更是此次武举改革的重要推手。
大明真正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名垂青史的名将,主要来自世袭和军功这两条路径,而非武举进士。明代历来 “重文轻武”,武举一直没有殿试,武进士头名就算是民间称呼的武状元了。
而在这位张修撰的建议下,武科考难度虽然增加了,但事实上却是明确了以选拔将才为目的。利好他这种愿意以武科入仕,寻求报效国家的人。若能与张修撰交好,必引为知己。
戚继光心想,眼下贸然登府相询,恐落人口实,反增其忌惮。唯有在他归途中,夜色掩映下,方是接洽之机。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上一个青布小包,姿态恭谨,却无谄媚之气:“我知张大人政务繁剧,本不敢搅扰。闻说张大人是新科状元,在金殿求百花以献贤妻,令人羡慕不已。我上京前,偶得海外舶来的‘十样锦’花种,花色繁复,花期绵长。我一介武夫,此物在手,那是明珠暗投,既然令正雅好花卉,思来想去,唯张大人府上,方是此花归宿。”
他微微抬首,目光坦然地迎向张居正深邃的眼眸,“在下别无他意,唯愿借花献佛,稍慰贵府安人莳花之趣,亦为我武考争状元,博一个好兆头。”
青布包被递到眼前,张居正并未立刻去接。
暮色中,他审视着戚继光,少年眼中那份执着与谨慎交织的智慧,如同一泓深泉,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这“偶得”二字,这拦路献花种的时机选择……张居正心底掠过一丝了然。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终是伸手接过了那包花种。
“戚指挥佥事有心了。”张居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内子确实喜爱花草。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针,刺向戚继光,“这‘十样锦’虽好,只怕也难解武科场上‘阵图推演’之惑吧?”他特意点出“阵图推演”四字,如重锤敲在戚继光心上。
戚继光心头剧震,瞬间明了对方已看穿自己心思,更直接点出了武科场改制的关键!
他再无犹疑,猛地抱拳,腰背挺得笔直,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大人明察秋毫!在下驽钝,于阵法一道,根基尚浅。此次改制,新增阵图推演与实战变通,实乃我心腹大患!我……曾向一人立誓,必取状元金匾为聘!恳请大人指条明路,在下愿效锥股之勤,不负大人今日援手之恩!”眼中满是炽热的渴望和迫切的恳求。
巷中晚风微动,张居正凝视着眼前如孤狼般的少年,不顾一切要攀越高峰的狠劲,愿得一人心的执着,竟与自己当年寒窗苦读的身影隐隐重叠。
他沉默片刻,修长的手指在袖中微动,终于开口:“欲通此道精髓,非寻明师不可。荆川先生唐顺之,不久前才到京城。他深谙此道,其《武编》一书,尽录古今战阵之变,乃兵家至宝。”
“他寓居在城西。”张居正目光如炬,直视戚继光,道:“但荆川先生性情刚直,最厌虚浮。能否得其青眼,全看你心志是否坚如磐石,筋骨能否承千锤百炼。若他肯授艺……”张居正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十日,足够你脱胎换骨。”
“唐公荆川先生?!”戚继光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巨大的狂喜与震撼攫住了他,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那是以一笔杆击杀刺客、通晓天文地理兵法的传奇人物,更是他心中高山仰止的武学宗师!
城西小院,柴扉紧闭。戚继光深吸一口气,郑重叩响门环。门开半扇,八个精悍灵动的孩童如乳虎般窜出,瞬间布成一个圆阵,封住去路。
“唐先生说了,破阵方得入门!”为首的王知远叉腰喝道。
戚继光眼神一凝,低喝:“得罪!”身形如电扑上。孩童阵势流转,他们拳脚虽弱,配合却如新藤缠树。戚继光三闯皆被逼退,心中震撼更甚,最后几乎是以蛮力硬闯进来。
“哈哈哈!”清朗笑声响起,唐顺之一身磊落青衫,立于阶上,目光澄澈锐利,“张修撰先送了八只小虎过来,眼下又送了只大虎过来,有趣,有趣,进来吧。”
堂上清茶氤氲,唐顺之听到戚继光讲述关于阵图推演的疑惑,他面色沉肃如铁,道:“兵者,诡道也,亦实学也。阵图非死物,在于临机生变。”
他踱至院中,抄起一杆白蜡杆长枪,身形陡然沉凝如岳,“看枪!”话音未落,长枪如蛟龙出海,平刺而出,枪尖撕裂长空,发出慑人的锐啸,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戚继光屏息凝神,只见那枪稳如磐石,快如闪电,一刺之间,仿佛蕴含了枪法至理。他依样执枪上前,竭力模仿,枪尖却只微颤。
唐顺之目光如电,枪杆闪电般点在他肘腕:“沉肩!坠肘!以腰为轴!意透枪尖!再来!”
汗水迅速浸透戚继光的青衣。他咬紧牙关,一遍遍重复着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的突刺。
唐顺之冰冷的枪杆如影随形,每一次点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却也强行打通了他筋骨的滞涩之处。
荆州八虎在侧列阵,稚嫩的呼喝声中,短棍竹枪进退趋避,演练着鸳鸯阵最基础的“两仪”变化。
日影在汗水与枪风中悄然西移。场院一角,沙盘上木石堆出缩小的山川阡陌。
“若你为将,率此小队,遇此隘口伏兵,当如何?”唐顺之手指向沙盘上的一处险要。
戚继光凝神细观,八个孩童在一旁七嘴八舌地争论。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抓起黑色石子:“当以‘两仪’佯败诱敌,引其出隘!主力‘三才’侧翼截杀!八虎速夺隘口,断其归路!”石子快速落位。
唐顺之嘴角微动:“尚可。诱敌需真,截杀要狠!阵是死的,变阵之机,在于主将一心!再推!”
灯沙盘上光影变幻如战场杀伐。推演、争执、重构……谋略在方寸之地激烈交锋。唐顺之言辞如刀,将戚继光的构想不断淬炼修正。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戚继光独立院中,闭目凝神。白日里唐顺之那神鬼莫测的枪招、沙盘上生死搏杀的推演、荆州八虎稚嫩却隐含锋芒的阵势,在脑中飞速轮转、拆解、融合。
他霍然睁眼,足下发力,腰身如弓旋拧,一杆长枪劈空而出,发出刺耳尖啸,化作一道白练疾刺向外。
“青龙献爪!”枪势未尽,手腕疾抖,枪花爆散如骤雨。“梨花摆头!”紧接着枪身回旋下压,风声呜咽,力贯千钧,最后“泰山压顶,回马一枪!”三招一气呵成,再无滞涩!
一时间风声激荡,落叶纷飞。
“好!”喝彩声起。
月光如霜,静静洒落。唐顺之披衣立在檐下,目光落在戚继光持枪的虎口上,颔首道:“筋骨渐活,枪意初通。十日之功未负。武科场亦是战场,心中所求,当以手中之枪去争!”
戚继光胸膛起伏,紧握长枪。他望向北方沉沉夜色,那里是校场的方向。王姑娘信任鼓励的眼眸,在心头明媚闪耀。十日的煎熬,都化作了沸腾的战意!
“先生大恩,继光永志不忘!”他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目光锐利无匹,直欲刺破苍穹,“后日校场,状元之名,舍我其谁!”
王熙凤去京郊农家小院寻人不见,才知道戚继光搬去了城西,再次焦心问他:“武科改了的规矩,你可都记住了?”
戚继光重重点头:“多亏张修撰指点!细则已烂熟于心。初场武艺我有把握。二场营阵、火器、战车,在唐先生教导下已研习图册,无一错漏。三场策论,张修撰慷慨,不但送了我罗先生绘制的舆图,还有几部兵书。”
王熙凤看他侃侃而谈,条理清晰,显然对武科新制已有应对之策,心中稍安。对戚继光更多了几分欣赏。
想起黛玉的话,她终于放下最后的顾虑,抬头迎向戚继光的目光,声音清脆而真诚:“戚元敬,你听着!我王熙凤今日把话撂这儿!你好好考,拿出全部本事考中状元,我自然欢喜!”
她顿了顿,语气异常坚定,“若是没中,只要你尽力了,问心无愧!我王熙凤…也认你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只娶一妻誓不纳妾的话,我等着你来兑现!”说完,脸颊绯红,转身便走,脚步有些慌乱却轻快无比。
戚继光仿佛被王姑娘的咒语定了身,呆立院中,望着王熙凤娇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半晌,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向心头,席卷了四肢百骸!她认了他这个人!无论考中状元与否!
巨大喜悦和感动,如惊涛骇浪般冲击着胸膛,他猛地攥紧拳,指节咯咯作响,对着秋日湛蓝的天空,发出一声充满力量的嘶吼!这吼声,是誓言,是决心,更是被彻底点燃的斗志!
八月下旬,武举会试开场。地点在禁军大校场。这里旌旗猎猎,甲胄森然,弥漫着金秋的肃杀之气。
初场:试武艺。
宽阔的校场划分了数区。马射、步射、弓力、刀枪器械、拳搏击刺,考官、锦衣卫穿梭巡视,气氛紧绷。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一直想将本卫扩编,以增强势力,他自己也是武进士出身,便想到在武科场上选拔人才。
戚继光抽签比较靠后,沉心静气地站在场边观察,时至午后才轮到他马射。
他翻身跨上一匹毛色油亮的枣骝马。此马非名驹,却与他极为熟稔。双腿驭马如履平地,在疾驰颠簸中稳稳开弓。
三支雕翎箭如流星赶月,“嗖!嗖!嗖!”连珠射出,远处三个移动皮靶应声而穿!箭簇透穿靶心,余势未衰!引考官与围观的一众武生惊叹连连。
步射场上,他臂力惊人,竟开了一张二石强弓,箭矢破空声尖锐刺耳,百步外,厚重的木靶被硬生生洞穿!
刀法比试,他抽中的是沉重朴刀。戚继光身形如虎,舞起朴刀,劈砍撩抹,势大力沉,章法严谨。一套“破锋八刀”使完,刀锋过处,七根碗口粗的木桩齐刷刷斩断,断口平滑,收刀而立时,再次赢得满场喝彩!
二场:试营阵、火器、战车。
众考生移师京郊丘陵,这里地势略有起伏,设有壕沟矮墙等工事。另有一些锦衣卫校尉充作兵卒,任考生为将官分派指挥。
戚继光抽到的题目是“遇伏突围,兼用火器阻敌”。考官冷眼旁观,气氛凝重。
他迅速观察地形,果断下令:命“前队”以藤牌、长枪结小鸳鸯阵,交替掩护前移,吸引伏兵火力。同时,指派“小队”携火种火药包,利用地形掩护,迂回至侧翼,在敌军伏兵可能聚集的洼地,预设“雷”区。
“点火!发震天雷!”戚继光厉喝。
烟尘在洼地腾起,同时,他命“中军”以战车为依托结圆阵,车上的铁弹炮向烟尘处猛烈“射击”,形成交叉火力。最后,他亲率“锐士”,从正面鸳鸯阵打开的缺口猛力突进!
整个过程,口令清晰,步骤分明,攻守转换流畅,火器、冷兵器、战车运用巧妙,并充分利用了地形和铁弹炮的震慑效果。
尤其是指派小队迂回布雷、引发混乱,再以战车火炮覆盖的战术,展示了其超出常人的战场洞察力和应变力。
主考官兵部侍郎杨博,紧蹙的眉头渐舒,眼中流露毫不掩饰赞赏,微微颔首。陆炳却是遗憾更多,这位将才显见要做状元了,招进锦衣卫那就是跟皇帝抢人了。
三场:试韬略策论。
地点在京师贡院内。考场气氛庄严肃穆。由主考官杨博亲自主持。题目是:“论倭寇剽掠之性,与东南沿海防务长久之策。”
戚继光端坐案前,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试卷上挥洒自如。他的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未空谈大道理,而是结合自己在山东抗倭的经历,及张居正提供的兵书,条分缕析。
首论倭寇特性:其非正规军,实浪人海盗奸商混杂,倚仗海船之利,来去如风,避实击虚,劫掠富庶村镇,凶残狡猾。战术核心在“飘忽”二字。
再析当前海防弊端:卫所空虚,战船朽坏,水军疲敝,各自为战,信息不通,被动挨打。岸防烽堠形同虚设,预警迟缓。
最后提出“长久之策”:一曰“造坚船,练水师”:打造灵活快速福船、鹰船,配备佛郎机、鸟铳等火器,编练精锐水营,主动巡弋外海,御敌国门之外,断倭寇来路。
二曰“练陆营,固城防”:于沿海要地,招募乡勇土著,编练新军,施以鸳鸯阵等克制倭寇刀法的独特战阵。同时加固卫所县城城防,广设墩台烽堠,形成预警网络。
三曰“清海禁,绝内奸”:严厉惩处沿海豪**商勾结倭寇之举,同时适当放宽合理海禁,引导渔民商贾走上正途,使“海滨之民不为贼用,反为我用”。
四曰“联诸省,协剿捕”:打破地域藩篱,建立浙、直、闽、粤诸省水陆联防会剿机制,统一号令,使倭寇无处遁形。
策论洋洋洒洒数千言,有宏观战略,有具体可行战术细节,更饱含了忧国忧民之情。
尤其“造战船,练新军,联诸省”等核心观点,切中要害,振聋发聩。杨博阅卷时,越看神色越凝重,继而转为激赏,终忍不住拍案:“好!此子胸中真有甲兵!此策若行,东南倭患,十年可靖!”当即提笔,在戚继光卷首,画上了力透纸背的朱红圈点!
三场大比尘埃落定。九月朔日,紫禁城皇极殿前广场,天朗气清,旌旗招展。嘉靖帝虽未亲临,但由内阁大学士夏言、兵部尚书毛伯温、主考杨博等重臣代行传胪大典。
甲士环列,气氛庄严至极。所有武进士,皆着朝廷颁赐崭新武弁服,按会试名次肃立丹陛之下。
司礼监大监高唱:“嘉靖二十三年甲辰科武举殿试,一甲第一名——山东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继光!”
声如洪钟,响彻广场!
戚继光心头剧震,热血直冲顶门!他可是大明有史以来第一位武状元!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越众而出。步伐沉稳如山岳,在无数道或羡慕或审视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行至御阶前,撩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洪亮坚定:“臣戚继光,叩谢天恩!”
兵部尚书将代表武状元荣耀的金花、御赐金匾,及“武状元及第”金印,郑重地交到戚继光手中。
阳光洒在他刚毅的面庞上,熠熠生辉,恍如将星临凡。兵部侍郎杨博立于阶上,看着亲手擢拔的魁首,眼中满是期许,朗声宣布:“授戚继光山东都指挥佥事,食正三品俸!”
消息如插翅般飞满京城,黛玉歪在榻上看书,王熙凤一个人在桌前心不在焉地抹骨牌。当报喜锣鼓声响起时,王熙凤手中的骨牌“啪嗒”掉落,在桌上滚了几滚。
黄鹂和白鹭两个携手挤进门来,忙不迭地道:“太太,王姑娘,今年的武状元是戚继光,我们听得真真的!”
王熙凤猛地站起身,一双丹凤眼圆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涌上来,如红霞满布,比院中盛放的秋海棠更为娇艳。
她一把抓住黛玉的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林丫头!听见没?他…他中了!真中了!武状元!”
黛玉满心欢喜,看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反握着她的手笑道:“听见了!是你心心念念的戚继光中了状元!还不快去道喜?”
王熙凤如梦初醒,提起裙角便向外冲,脚步轻快如飞。
城西小院前人山人海,街坊邻里涌来道贺,荆州八虎更是兴奋得上蹿下跳,纷纷叫嚷着以后也要当状元。
戚继光身着御赐大红武状元吉服,头戴金花乌纱,身姿挺拔如松,立于人群中央。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眉宇间神采飞扬的锐气却遮掩不住。
他也不在此地久待,亲自扛起状元金匾,向灯市口的顾府新宅走去,荆州八虎及一堆爱凑热闹的乡邻,也不自觉地跟着他走,队伍浩浩荡荡。
这时,一道鹅黄身影分开人群,如风一般冲到他面前。
戚继光抬眼,只见面若桃花的王熙凤就在眼前,眸中瞬间绽放出比夺魁时更璀璨的光芒。他将肩上的金匾放下,站在大街中央。
王熙凤站定,胸口起伏,一双丹凤眼亮得惊人,直直盯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化作一句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的话:“戚元敬!你这呆子!…说话可要算数!”
戚继光看着眼前这张明艳动人的脸,听着娇嗔的话语,心头暖流充盈。他猛地张开双臂,在万众瞩目下,毫不犹豫地将王熙凤紧紧拥入怀中!
“凤姑娘!”戚继光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几分沙哑,在她耳边郑重起誓,字字千钧,“状元金匾就在我脚下,此心为聘,天地为证!戚继光此生,唯你一人!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王熙凤伏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擂鼓般的心跳,感受他双臂传来的力道,所有担忧疑虑患得患失,瞬间烟消云散。
她闭上眼用力点头,泪水滑落,这辈子她一定会活得很好!
张居正与黛玉携手并肩立于道旁,看阳光下紧紧相拥的璧人。张居正温雅的脸上露欣慰笑容,轻轻揽住妻子肩头。
黛玉依偎在丈夫身前,唇边含笑,目光温柔地落于凤姐身上,又似透过她,看到了自己与张居正一路走来的风雨相守。
道旁梧桐在秋风里簌簌轻响,筛落的阳光,金灿灿洒在每个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作者有话说:戚继光有个诨号叫“戚老虎”,现在还年轻,就称大虎了。他本身具有文韬武略的儒将风范,除了爱国忠诚务实创新、坚韧不拔外,还特别会审时度势、讲求策略,也结交权贵,也会送礼哈。按大明法度军功卓异者,许荫一子试职,待父终乃实授。但是父可向朝廷申请“辞官养病”,奏请由子代职。戚父就是在嘉靖二十三年重病之际,让戚继光赴京办理袭职手续,史料是戚继光还未赶回家,父亲就去世了。本文给改了,戚景通活到了长子成婚后。
1、《明史》卷212《戚继光传》:继光幼倜傥负奇气。家贫,好读书,通经史大义。嘉靖中嗣职。
2、唐鼎元 《明唐荆川先生年谱》嘉靖二十三年,倭酋患唐顺之之屡败己也,重贿刺客某刺之。一夕,入书斋,顺之方秉烛撰文,见客至,曰:“得无倭酋遣汝耶?且少俟,此文竣,就死耳。”刺客颔之。须臾,文成,投笔于地,铿然有声。刺客方注视,顺之遽取笔掷其喉,立殪。盖运全身之力于毫端,如飞镖焉。(这个故事有出处,但不保真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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