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左手五指张开, 右手三个指头一伸,“五千两银子外加三个承诺。”
陆炳不由长“嘶”了一下,摩挲着玉貔貅的耳朵, 慢条斯理地道:“五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容我考虑考虑。你先说说要什么承诺吧。”
方才还眸光精明的少年,双手负后, 眉梢间显现出凛然的威光。
“其一,琉璃重新烧造好后,还请陆公向陛下坦诚其中机巧,声称为权宜之计,是否可用全凭圣上裁夺,以免遗祸将来。
其二, 自古以来进献祥瑞, 实为惑主欺世之举。将来若有臣民借以邀宠, 还请陆公设法劝阻。
其三, 资财周流天下,才能富国强民。我等既已为陆公广开财路, 再无采薪之患, 切勿为不法事。愿陆公永为獬豸, 不做貔貅。”
陆炳搭在貔貅上的手,顿时像遭了炮烙一般缩了回来。
万万没想到, 张居正说出的三条要求,全是对他赤诚的劝谏。
遥想十七年前,他陪着朱厚熜从湖广安陆,一路颠簸到京城,山长水远间两个青葱少年相互扶携,面对的是前所未见的世界。
就连目睹一奶同胞的兄弟, 荣登大宝之时,陆炳都不如此刻这般心神激荡。
“愿陆公永为獬豸,不做貔貅。”
少年简短的一句话,击穿了他的心魂,在他耳畔回环往复,重重叠叠,渺远得好像天启之音。
他恍然想起牙牙学语时,父亲陆松将他高高举过头顶,满怀期冀地说:“我儿陆炳,当做彪炳史册的英雄!伸张正义,庇护百姓。”
可是,为了在纷繁复杂的朝堂上立足,为了在尔虞我诈的宫廷中生存,为了保护反复无常疑心病重的嘉靖帝。他不得不做许多违心的事,于物欲横流之中,渐忘了那个胸怀壮志,立誓屏恶卫善的自己。
陆炳心中感慨万千,调整了数息呼吸,才开口道:“不必考虑了,这钱我出!”
他霍然站起,抓起手中的玉貔貅镇纸,啪的一声狠摔下去,“这就是我的承诺。”
“陆公豪爽!”张居正朗声赞道,“明日契约与方子准时奉上。”
张居正以超出黛玉预期的目标,圆满完成了谈判任务,也大致判断出陆炳其人,实为忠义正直之士。
只要让他财货充足,将来再避免与严家联姻,就可躲过将来抄家追赃之祸了。
陆家长女后来嫁了成国公朱希忠之子,次女与严嵩之孙严绍庭联姻,三女下嫁徐阶三子徐瑛……
张居正未及细想,就见陆绎抱着三岁的陆婉,兴冲冲地过来,对陆炳说:“爹,咱家替大妹招林潇湘做上门女婿,怎么样?”
做几年同窗有什么意思,终究是两家人。让林潇湘做自家妹夫,那就是一家人了。反正大妹也喜欢林潇湘,每每缠着他要举高高,还巴巴地送糖送果,身为亲哥的他都没这待遇。
陆炳想平复心情,刚吃了一口茶,顿时全喷了出来,茶盖重重地磕在茶盏上,怒骂儿子:“放屁!”
陆绎莫名被老爹喷了一脸茶叶沫子,忙哄住扁嘴欲哭的妹妹,回头皱眉问:“为何不行?正哥是状元之才,那林潇湘不是状元也是探花了,给我当妹夫有何不可?”
“你、你个蠢货!混账,你妹妹怎么能嫁给她!”陆炳气得吹胡子瞪眼,将桌子拍得山响。
张居正看着懵懂的少年,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陆贤弟,林潇湘与顾家有婚约的。”
“什么?”陆绎身形晃了两下,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自语:“林潇湘竟是顾家的赘婿童养夫……”
说着少年仰头吸了一口气,抱起妹妹,满怀遗憾与惆怅,一步一叹地走了。
让林潇湘成为他的妹夫,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与其成为一家人的办法了。没曾想,顾家也不是傻的,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
张居正低笑一声,眸光渐暗下来,不自觉地轻叹了一声。
陆炳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凭直觉臆测,眼前这个被誉为神童的少年,对林姑娘的婚事,多少有些不甘心的。
他低头掸了掸衣袍上的茶渍,道:“待你的小东家及笄出阁了,你这个执事也要被弃如敝屣吧?你怎么心甘情愿替她攒嫁妆的?”
张居正心头一紧,收敛起眸中晦色,淡然一笑:“为回报顾大人对我的知遇之恩,这都是义不容辞的事。”
“我倒是希望你能争一争,不然那小姑娘就太可惜了……”陆炳意味深长地觑了他一眼。明显感觉到少年已然剑拔鞘外,偏偏又克制到了极点。
张居正没有说话,喉结微抖了一下,拱手告辞离开。
次日,两箱满满当当的船形锭银,就摆在了黛玉面前。
五千两银子是赚到手了,可怎么抬回去,在表舅顾璘面前过明路,可又是一桩麻烦事了。
“姑娘点清楚数了么?可需要本官派人送到顾侍郎府上。”陆炳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看着少女蹙眉沉思的模样。
“我瞧陆绎那小子,很喜欢你这个同窗,巴不得你住进咱们家来。不如我认你做个干女儿,这两箱银子就算是送给义女的贺仪了。”
“多谢陆大人抬爱,小女本就依傍表舅生活,舅父自来视为我亲女,对我千依百顺,宠爱有加。我若再另拜他人为父,恐怕不恭。”黛玉敬谢不敏,她并不想与权臣陆炳多有牵扯。
陆炳没想到她会拒绝,一个懂得自保擅长经营的孤女,送个位高权重的义父做靠山,竟还不屑一顾。
被小姑娘拂了面子,陆炳不免生气道:“林姑娘若是觉得为难,这笔银子也可暂存在陆家,你若有需要使钱的时候,直接来取亦可。”
钱自然是放在自己手里更安心。黛玉摇头,略一思忖计上心来,对陆炳说:“等过两天,陆公直接派人将箱子抬去顾府亦可,不过要加一个名目。就说陆大人得知我有一名使女,精于刺绣。想高价求她绣一幅佳作,在万寿节上献礼。明日我先将她的绣作,取个样品给您看看。
倘若她的献礼,得到陛下青睐,以后就还请陆大人承情做个经纪,为我的使女介绍达官贵胄的生意。千两以下的活计就不必接了,获利之后你和她二五分账,再留下三分以您的名义赈济鳏寡孤独如何?”
“你倒是会拉长线儿,若不是你还懂得孝敬我两分,我才懒得替个小丫头张罗。”陆炳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笑开了花。小姑娘还挺有主意的,知道把钱过一遍手的同时,再搭梯架桥,与时转货赀。
林姑娘不但聪慧过人文采斐然,还心思缜密,办事通达,做生意也很有一套。
更难得的是,丝毫不显市侩之气,还知道要帮扶百姓,回馈黎庶,自己却不图贤名。倒是颇有些儒商的端木遗风。
这样难能可贵的女子,显然是兴家旺宅的。不能娶回来做儿媳,还真是可惜了。
待林姑娘走后,陆炳搓了搓手,心里琢磨着,豁出脸面争一争也无妨,一来阿绎开心了,二来家里也多了个运筹帷幄的人。无非多赔些银子给老顾家罢了。
不过这事急不得,先把琉璃、玻璃窑场开起来,有了赚账再说,反正孩子还小,不怕她跑了。
六月下旬,黛玉的童书也编撰完成,整整一百篇白话励志少年故事,配上主人公彩色绣像和经典场景全图。可以称得上是史无前例的童书了。
有了五千两银子和豁免榷税的官凭在手,开书坊做刊刻业,就游刃有余了。
黛玉先让紫鹃、晴雯出门物色合适的书铺和胭脂铺。
虽然表舅顾璘很快就要回湖广督工显陵,小纱帽胡同的宅邸会转租出去。
但京城的地价只会一年比一年高,早些拿下两间带后院的铺子。等四十年后,年过半百的她,陪顾峻入京选官时,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不过半年没见,黛玉已记不清顾峻的模样了,一想到自己将来会嫁给他,心里还是闷闷的,无法开怀。
黛玉整理了童书初稿,第一个拿给张居正看,求他赐一篇序言。
有了江陵神童,未来内阁首辅亲手题序,这本书一定可以畅销五十年。
“二哥,这两个月,我编撰了一本白话文童书,参考了诸多书类,自校三稿。欲意自刊自售,以期垂髫稚子明德励志,见贤思齐。僭名曰《童蒙养正录》。愿乞兄长一言,以托不朽。”
“好妹妹,你可真厉害呀!”张居正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欣慰与赞赏。
林妹妹没有因大发横财而懈怠精神,忘乎所以。始终记得自己蒙以养正,传道授业的志向。
“你的笔名叫洛神珠?”
黛玉笑道:“上次你在我脸上画的洛神珠,好看极了,我都舍不得洗脸,毫不犹豫就选了这个做笔名。”
既然张居正觉得洛神珠这种毛酸浆,更适合叫绛珠草。她也不便使用本名林绛珠,不妨就改用“洛神珠”这个笔名好了。
虽说被妹妹邀请作序,张居正很是高兴,可是又不免顾虑重重:“这本书你该请顾老师和顾侍郎为你写序的。眼下的我不见经传,便是些许人追捧为江陵神童,也是浮名虚誉不值一提。”
黛玉却摇头道:“我开铺子刊刻书籍的事,并不想让表舅知晓,所以才用笔名。而况顾老师和表舅也未必赞同我书中的观点。既然形式参考了你未来给万历帝编撰的《帝鉴图说》,自然要请你作序了。等你来年考中状元,骑马夸街之日,必是我的童书大卖之时!”
说得张居正不好意思笑了笑,按她所预见的,他也只是殿试二甲第九名。小丫头怎么就笃信他一定会是状元呢。
“你这么说,倒让我想起来了,你曾评价这本《帝鉴图说》有失偏颇,此话怎讲?”张居正好奇地问——
作者有话说:陆绎:全世界都欺骗了我……
第42章 解元作序
“《帝鉴图说》的优点是图文并茂, 童稚易晓,而且文辞简练,寓意深刻, 特重务实。可我认为此书对很多帝王的评价,简单以善恶两分,有失公允。且有苛求圣主之疑。”
黛玉将自己的看法如实表露出来, “你要求万历帝做明君英主,因此倍加严格,求全责备。却忽视了儿童心性,需要鼓励与启发,而畏惧批评责骂。用高标的道德准绳,来束缚君王, 只会让万历帝在长久的压抑中, 徒生逆反之心。
师生与君臣, 你们之间的上下关系, 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他幼年时对你有多惧怕,将来大权在握时, 就有多恨你。这也是万历帝将来嬉游日甚, 荒怠朝政, 穷奢极欲的肇始。”
张居正凝眉沉思良久,叹了一口气道, “妹妹说得有道理,想我将来费尽心血教育十年的幼主,最后耽于酒色财货,公然传索帑藏,成了误国虐民的昏君,怎不令人扼腕长叹。”
黛玉总结道:“所以, 蒙以养正,最重要的是将受教者,培养成襟怀朗畅,身心健康的正常人。有时候孩子也擅长伪装,他们会因为动辄得咎,惧怕责罚而敷衍师长,虚伪矫饰,最后成为表里不一的人。
我始终认为要鼓励孩子探索,也要允许孩子犯错。在一边学习一边纠错的过程中逐步成长。而不该把孩子强行捏造成道德完人。”
“妹妹若是男儿身,应该比我更适合当这个帝师。”张居正抚了抚黛玉的发顶,感慨道:“你预见了万历的结局,足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便将来我再挑重任,也很难再尽心竭诚去教育他了,也许会将帝师之职交付旁人吧。”
黛玉对此未置一词,她已把将来大事全盘告知,并不会干预张居正的任何选择。
张居正翻开书稿,仔细研读了一遍,文字部分没有问题,并不是一味将古籍中的故事简化,而是融入了作者的一些观点。
林妹妹的许多看法,都超越了世人的对“孝道”、“礼仪”、“闺范”的理解。
并且不少篇幅都提到,不该将女子壅蔽在闺门绣楼之中,而应该鼓励女子与男儿一样读书、商贸、习武,参与到造福桑梓的世务中来。
怪不得她不敢把这些拿给顾璘看,张居正品咂了数回,又与黛玉讨论了一番。
“你也知道这世道不太平,若还鼓励妇孺出门,或读书或营生,很可能会增加他们受人欺凌,或遭人蒙骗,甚至是被拐略的风险。”
黛玉却道:“你说的也是事实,可是造成这种对妇孺不利局面的,恰是广泛教化的不足。若上到官绅贵戚,下到贩夫走卒皆知礼义,自无作奸犯科事。
你我以良师、良臣为志,当教妇孺如何警惕坏人,谨防伤害,而勿令其惧出户闾,不敢在外行走。
若一味让妇孺避居深宅,不谙世事。那我编书启蒙,传道授业有何用?你为官施教,宣风化俗,又图的什么呢?”
听了这番话,张居正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黛玉,眼中藏着不为人知的情绪。
她的观点的确有些激进,但不无道理。遭受恶人的伤害,并不是女子的错。
本应该官民齐心惩奸除恶,移风易俗。而非苛求女子自困于宅门高墙之内,以庇护之名,剥夺了她们的自由。
张居正思量片刻道:“我大致认同你的主张。只是为了规避被禁书的风险,其中有些词句,还需要再斟酌考量。你若信得过我,我帮你改改如何?”
黛玉点了点头:“我信你。”
张居正一边琢磨文字,一边在一些文稿上折角,标记需要修改的故事。又将书稿中的彩绘插画从前到后翻了一遍。
“迄今为止,我还没见过有多色印刷的图册,只有朱墨二色套印的佛经。这些彩图绣像,你打算怎么印出来?”
“啊?”黛玉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此时的大明还没有饾版、拱花多色套印技术。
像明末《十竹斋书画谱》这样的彩色图谱还没有问世。可是她并不知道饾版、拱花技术的操作方法,又不甘心只印刷黑白线稿的插图。
孩童眼中世界是彩色的,理应让颜色丰富起来。
黛玉低头想了半晌,道:“这种彩印技术是未来才有的,可我不知道具体方法,只能请个雕板工匠慢慢尝试了。”
张居正再次仔细瞧了瞧绘图,对黛玉说:“你先把书稿留在我这儿,我帮你想想办法。序文等我写好了,再请你过目。”
“那就多谢二哥了!”黛玉相信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展眼到了七月初,京中繁华地带,两间毗邻的商铺,悄悄换了主人。
小的那间铺子上挂了漆金匾额,用红绸布包裹着。大的那间门楣上无字无匾,只横一长竿,也不知有何用处。
两家铺子皆未开张,往来行人却每每被门前八尺见方的招贴画所吸引。
一幅是美人对镜敷粉的仕女图,另一幅是孩童坐在板凳上捧书细看,母亲从旁摇蒲扇的温馨场景。
两家店铺经营的货品也不言而喻,一家是胭脂香粉铺,另一家是书肆。
胭脂铺首批美人胭脂已经完工,固定款识的瓷盒和锦袋也做好了。
其他面妆类还制了消炎祛痘的蔷薇硝,提亮肤色的玉簪粉,祛斑的玉容散。画眉的螺子黛、点额的花钿、润口的唇脂、饰鬓的翠羽。
护发的有玫瑰油、桂花油,固发的有刨花水。护手有杏仁膏,洁牙固齿的有茯苓牙粉。以及香体的各色香囊、香饼、香珠。
可谓美发护手、玉容驻颜、润唇洁牙、扫眉香身,只要女人想要的,这里一应俱全。
奈何还没将多色套印技术研究出来。若实在找不到饾版和拱花的彩色套印方法,那就只能印刷黑白绘图了。
黛玉为此很是焦急,日夜琢磨这件事,又加上苦夏胃口不好,人又清瘦飘逸了几分。
这时候夏淑清、苏珍儿邀请她去夏府过乞巧节。
七夕这日风清日朗,繁花似锦,夏府的花园庭院中,立着八扇云母屏风,两边褥设芙蓉,中央香案陈列几样鲜花甜果,各色精致点心。
夏淑清不止邀请了林黛玉、苏珍儿,还有京山县侯崔元的次女崔姑娘、兵部尚书毛伯温的幼女毛姑娘。
说来也巧,夏言、崔元、毛伯温三人明年都会随嘉靖帝南巡,夏阁老总揽南巡礼仪筹备,行宫人员调度。兵部尚书毛伯温负责护卫,京山县侯则随驾稽查沿途治安。
可是这场南巡路上却出现了三场大火,甚至有一夜几乎让嘉靖帝丧命火海。
从此惶惶不安的帝王,越发笃信道教,深居西苑,与群臣玩起了躲猫猫……
夏言担任首辅后,渐渐失宠于嘉靖,除了有严嵩的挑拨离间外,也与他自己的屡次失职与冒犯皇威有关。
比如两次伴驾迟到、屡次违逆嘉靖帝的意志、奏疏中有错字、撰写青词敷衍了事等等。总总迹象都反应出,夏言位高权重后忘乎所以,对嘉靖帝的轻视和不满,这是一个权臣在与帝王博弈的先手。
思及此,黛玉试图将这些细微的碎片,在脑海中拼接起来,想发掘其中真相……
“林妹妹,发什么呆呢!快把你的盒子打开看看,蛛网结成了么?”
夏淑清拿扇子拍了黛玉一下,笑道,“毛姐姐的蛛网,结得比我们的都要圆正呢。”
黛玉忙打开自己手里的盒子,小蜘蛛才开刚开始织网,八条腿划桨似的,在盒中来回穿梭,忙碌极了。
蜘蛛先搭了一个树杈形状的骨架,再四围封上口,腹部放出更多的丝线,一圈又一圈,如螺旋一样,由内到外,将蛛丝渐渐辐射到整个骨架,编织着自己的八卦帐。
“啊,这个虽大,但不够圆,到底是毛姐姐得巧了。”苏珍儿笑道。
忽地,黛玉抓住了苏珍儿的手,急忙问道:“有彩纸、剪刀和浆糊吗?”
苏珍儿惊了一下,忙点头道:“有,我让丫鬟取来。”
“不玩投针验巧了吗?”夏淑清疑惑道,“妹妹不想扎花,是要剪纸赛巧?”
黛玉先是摇头,后又兴奋地点点头,“就是要剪纸赛巧,投针哪有剪纸好玩。”
“对呀!”崔姑娘恰好不擅刺绣,唯恐扎花时露怯丢丑,忙附和道:“绣手帕荷包又费工夫,还是剪纸又快又便宜。”
既然大家一直赞同,丫鬟送上来剪刀与彩纸后,几位姑娘便围桌各剪花样了。
黛玉三下五除二,剪出一张《燕喜鱼乐》图就撂在一边。
然后在纸上白描勾出一张仕女图来,再用不同颜色的彩笺,将仕女图裁剪成几个不规则的纸片。
根据纸片的大小,依次贴在白宣纸上,沾水晕色,彩纸的颜色就一点点浸染到纸上。
经过几次分色套染,最后就组成了完整的彩色仕女图了,黛玉激动不已。方才她观察蜘蛛结网,层层叠叠,就联想到用这个办法逐层套色,就能实现彩印。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是“饾版”,就是的饾饤意思。
把各种套叠的雕版杂凑堆砌在一起,按先后顺序,分别将不同色的印版固定在准确的位置上,再逐色套印。
虽然还不知道拱花技术怎么做,但只要能彩印了,她的童书就可以雕版付梓了。
黛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几个姑娘如何赛巧玩笑,她都囫囵混过,好不容易等到终席的时候,她怀揣着拼贴的美人图,匆忙告辞。
一坐上马车,黛玉就催庄叔快点回府。
不想这一催,就催出事了。
顾府的马车撞上了一匹马,黛玉撩开窗帘悄然看去,登时心惊。
骑在马上的青年男子,肥白如瓠,短而无项,一只眼睛失明。
他正是奸臣严嵩之子,将来被称为“小阁老”的严世藩——
作者有话说:黛玉制胭脂方法来自《天工开物》,普通化妆品制作方法来源万历年间胡文焕的《香奁润色》、药妆部分来源于《木草纲目》等医药书籍。还有前面明初刘伯温写的《多能鄙事》,张居正据此捣鼓出护手杏仁膏。因为不想把发家致富的过程写得悬浮,过程会涉及朝堂波折,所有商品都有文献资料支撑。等于就是把后人总结的化妆品,提前了几十年投入市场。饾版和拱花技术属于是自研出来的。
我并不觉得老张对万历过于严格,主要是教育理念太理想化了,普通人接不住。黛玉最后也会是鲜为人知的帝师,不过她没正经教万历,她教的是崇祯。当然有人认为红楼中的黛玉射影崇祯,这里就不谈了。只是崇祯显然是个值得被培养的皇帝,至少他爱上班勇担责,人是单纯了点但智商不差,比他爷,他爹,他哥强多了。
第43章 不期而遇
本来也是自己理亏, 为了避免麻烦,黛玉隔着车帘,不疾不徐地说自己是顾侍郎家表亲, 并诚恳道歉,答应赔偿其损失。
此时的严世藩,身为京师顺天府治中之一, 其父还没有登阁入相,尚无大权依怙之时,他对人的态度并不嚣张。
当听到肇事者自白,是顾侍郎家的亲戚,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笑道:“一点摩擦而已, 小姐不必在意。”
窥见严世藩打马离开, 事情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黛玉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
却不料, 车窗纱帘被马鞭撩起,晴雯紫鹃惊慌站起挡在窗前。
黛玉倏忽回头, 只看到窗隙中, 那人嘴角勾起的一抹邪笑, 似乎对她无声言道:“有缘再见。”
紫鹃不禁瑟缩了一下,晴雯素来胆大汗毛也随之直立起来。
就连黛玉也不觉揪紧了衣襟, 大热天如淋寒雨,手脚骤然发凉,她忙叮嘱二人道:“以后你们在外面行走,遇见此人能避则避,他不是好人!”
严世藩此人狡鸷剽悍,贪财好色, 偏偏又非常精明能干。
他不但擅长揣摩帝心,还颇通国典,晓畅时务,熟知天下水陆军马钱粮。既善察天文,知四方灾异,甚至精通诸国贡使之语。
一个有真才实学,偏又祸国殃民的坏蛋。若不能将其父子趁早铲除,未来会是十分可怕的对手。
黛玉心有余悸地回到顾府,调整好了心态,才将自己弄懂了饾版印刷的原理,告知了张居正。
没想到,张居正也琢磨出了“拱花”的技艺,特意拿他制好的拱花笺,演示给黛玉看。
“拱花之技并非雕版刻印,而是在柔软的纸面上,压印出凸起的暗纹,让花纹呈现浅浮雕的模样。”
两人交换各自研究出来的东西,互夸互赞了好一会儿。
一想到攻克了两大彩印难关,黛玉当即把遇见严世藩的倒霉事儿,抛诸脑后,一心盘算着如何将书稿印好。
“我们绘图的主题多以人为主,像衣饰、身形、背景建筑这些占比比较大的板块,自然易于雕刻和上色。可是人物的五官比较细小,恐怕难以印制,若是印错了位置,那就不是人而是鬼了。”
张居正思忖片刻道:“不妨将童书彩印的开本尺寸增大,在长九寸,高五寸的图幅中作画,这样五官都能清晰刻画。
其次,为节约彩印成本,所有画面配色最多不超过五种。背景画面中的山水树木,也尽量改成色块较大的事物。
比如把花丛盆景改为屏风幔帐,把栏杆台阶改为楼阁房屋。如此化繁为简,化零为整,就不会出纰漏。若要拱花效果更真切,印刷的纸张也要相对坚韧一点。”
黛玉认真听着频频点头,又蹙眉道:“这样下来,所有画稿要推翻重绘了,原来制的文字雕版也不能用,要相对改大。再加上纸张的更换,成本竟翻了几番。”
她掐指略算了算,“即便我们按成本价出售,约莫也要四百文一册了,寻常百姓人家根本负担不起。”
“所以,我建议你一书双印,彩印与墨印同时销售,用精美的彩印版来吸引顾客,兼顾贫富子弟。”张居正道。
黛玉第一反应就是摇头,有教无类,贵贱贤愚怎能以锱铢定!但还是接纳了他的彩印与墨印同时刊售的策略。
她沉吟片刻,方道:“彩印童书亘古未有,我相信一经推出,在京城遍地官贵的地方,一定卖得俏。既然彩印成本高,利润也高。那就用彩印的利润反哺墨印,墨印版直接以成本价出售。
如此一来,其他书商没有技术,不能覆版彩印。而墨印本价格极低,他们又无利可图,就不会盗刻翻印。”
“妹妹好生聪慧!”张居正拍手赞道,唇角微扬,“以后你的书坊,还能承印名人画谱图籍。这样既可以长久地保持利润,也可以为像唐寅那样卖字鬻画的才子们,谋一条生路!”
“对啊!”黛玉兴奋地蹦了起来,拉着张居正的手转到院子里,“多亏二哥提醒啦!你真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青衫少年被少女拖着两手,在院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彼此眼波流转,粲然如星,交相辉映。
垂丝茉莉在夏风中飘飘拂拂,花似白蝶舞动,香气扑鼻,让人有熏醉之感。
张居正喜溢眉梢,看着笑靥如花的姑娘,雀跃欢欣的样子,自己也萌生出一种安心乐意的满足感。
总觉得若能长久地陪伴在她身边,日日是好日,风也温柔,雨也温柔,相视一笑就能消解千秋万古愁。
忽听得一声刻意拖长的清嗓子声。
黛玉心头一紧,回头望去,倏忽红了脸,忙松开手来。
只见刘嬷嬷嘴角深撇,眸中隐有愠怒,冷着脸道:“林姑娘,峻少爷给你写信了。”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如刀一样,从两人之间劈了下去。
“多谢嬷嬷了。”黛玉接过信,冲着张居正微微颔首以示歉意,略带心虚地转向垂花门去了。
刘嬷嬷抬眸斜睨了张居正一眼,“张解元,我昨儿梦见了荆州名菜龟凤延年汤,据说是用断板龟和凤凰肉一锅炖的。我尝了一口凤凰肉,只觉得和鸡肉一样柴,可见配了乌龟的凤凰,也不过是落毛鸡。
再一想,乌龟想骑凤凰背,可不是白日做梦么?我就笑醒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她正为自己高妙的讽刺,洋洋得意。
却见少年眼眸乌沉沉地看过来,冷笑道:“嬷嬷是挺可笑的。乌龟配柴鸡,本就是别人盘里的菜。能让下人吃到嘴的,又算什么好东西。”
分明是和风细雨般的笑言,偏偏让她骨缝里冒出一股寒气,凉嗖嗖的瘆得慌。
“不过嬷嬷记岔了,那道菜叫龟鹤延年汤。没见识的人,总喜欢自抬身份,把家鸡说成是仙鹤。希望顾贤弟不要鸡立鹤群,若能早日考上秀才,嬷嬷也好天天给他做龟鹤延年汤吃了。”
刘嬷嬷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重重呼吸了几下,才调开视线,迅速地拿脚走开。
目送那老婆子又怒又羞地铩羽而归,张居正微微仰着脸,眸中淬了寒芒,看向天边缓缓滚动的乌云,徒逞一时口舌之利,心里却并不痛快……
黛玉在房中拆开顾峻的信,展开一看顿时愣住。刘嬷嬷竟然将他俩有婚约的事,告诉了顾峻!
他千里迢迢寄来的,不是什么问候信,而是酸文假醋的情书……
“胡闹!”黛玉又羞又恼,将信“啪”的一声,倒扣在书桌上。
她提笔给顾峻回信,假称并无婚约之事,让他不要再写这样的信了。
否则她就告诉表舅,将他的功课加多三倍。实在气得不行,又在“三”字上多添了两笔,改成个“五”字。
黛玉既难堪又难过,不由得考虑起将来的退路。及笄后她会履约嫁给顾峻,辅佐他尽早撑门立户,以报偿顾家对自己的养育之恩。待表舅辞世,守孝三年后,她却未必还会留在顾家。
经过深思熟虑,黛玉将两个铺面寄在紫鹃、晴雯名下,让她们负责打理,这样陆炳送来的绣作定金,也有了周转的去向,不至于让表舅顾璘起疑。
只是如此一来,紫鹃、晴雯两个就无法时常随侍在黛玉身边了。两人一开始坚决不同意,黛玉劝了许久,才说服她们。
“我终究会回到京城的,你们替我看守产业,若是有一天,我在顾家过得不顺心,不是还能投靠你们过活么?”
紫鹃道:“话虽如此,可我和晴雯还未到将笄之年,两个原籍他乡的姑娘,如何能在京中撑门户?”
“这个不用愁,我都替你们想好了。先把你们转到陆绎名下,签个五年一续的活契。旁人听说你们是陆家的雇工,等闲人也不敢轻犯。也免得立个女户,隔三差五的,还要被官府催逼着出嫁。”黛玉笑道。
晴雯又问:“先前我和紫鹃是胭脂书坊两头忙,那以后我们谁管胭脂铺,谁管书坊呢?”
关于这一点,黛玉早就考虑清楚了。
“做胭脂要用紫茉莉红蓝花,使脸色红润清透,而况提到红就会联想到紫。就由紫掌柜来卖胭脂香粉啦。
而藏书一怕天干起火,二怕天雨书霉。晴雯的名字里有太阳,也有雨,但愿水火既济。遇火有水来克,遇潮有火来干,保护书本不受伤害。”
“那我就是书坊的晴掌柜了!”晴雯抚鬓而笑道。
“晴掌柜能者多劳,可别忘了把《道德经》屏风给绣完呀!”
“不用你催,我心里有谱!”
三人相视而笑,黛玉又叮嘱她们道:“虽说我已经教你们认了三千余字,不是睁眼瞎了。可学无止境,还是要时常看看书,增益知识才行。”
一切商量妥当后,黛玉将此事禀明了表舅顾璘。
得知外甥女将两个雇来的丫鬟,放出去开铺子了,顾璘很是不解。
“虽说那两个丫鬟,因为陆大人照顾生意,有了开铺子的本钱,将来也不愁生计了。可就这么让她们走了,谁来照顾你呢?”
黛玉道:“表舅,她们本就是良人不是奴婢。而况家里又不是没有洒扫缝补、洗衣做饭的人。我平常要上学,也使唤不上丫头。既然她们时来运转,有了好的出路,我自然替她们高兴。”
顾璘笑道:“你怎么也不为你自个儿想想?下次夏小姐请你去玩,你身边怎能一个丫鬟也不带。过两天还是请个牙人来,给你挑几个丫鬟吧。”
“好吧。”黛玉只得点头答应了。
“你夏伯伯很快就要升列台阁,参预机要了。”顾璘是吏部侍郎,在文选司掌理官吏班秩迁除,已经收到消息了。
“那真是太好了。”黛玉随声附和了一句,夏言的首辅之路“三逐三还,四进四出”尚有得折腾。
只是他在一日,严嵩就难以出头,还是要想些办法,让夏言在内阁稳坐首辅之位,为大明多干点实事的好。
嘉靖十七年夏,八月初十万寿节,锦衣卫代指挥使陆炳,进献金线绣双面《道德经》屏风,精美绝伦,无可比拟。
圣心大悦,赞扬陆炳劳苦,擢升陆炳为锦衣卫指挥使,正式接管十万锦衣卫。次日陆炳又派人送了一匣子钱过来给黛玉,美名其曰绣作“订金”。
黛玉让晴雯签了个契子便收下了。
这天顾璘休沐,黛玉正与表舅在院子里下棋。
庄叔回禀道:“老爷,文待诏家的大公子,来京拜访老爷了。”
顾璘忙起身道:“快请!”
黛玉笑道:“莫非是衡山居士汇编的《停云馆帖》已经摹勒出稿了?”
“八成是了,去年衡山兄还惋惜初稿被焚,如今必是重新刊刻完成了。”顾璘兴冲冲地迎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关于严世藩的歪才《明史·严嵩传》、《嘉靖以来首辅传》、《万历野获篇》、《留青日扎》、《四友斋丛说》都有提及。是本文头号反派人物,凶残狡诈。文待诏衡山居士文徵明,大家还记得吧!长寿的湛若水老先生也不要忘记哦,后面黛玉第二次穿越,遇到的贵人就是他了。喜迎五一小长假,日更到五月五日哦![比心]求收藏求评论!
第44章 天助我也
不一会儿, 顾璘又遣人来请黛玉、张居正过去会客。
厅上坐着两位客人,清瘦的中年文士便是文徵明长子文彭。文氏父子皆工书画,精鉴赏。另一位青年名叫章藻, 出身刻工世家,是铁笔名手章简甫之子。
而《停云馆帖》的木刻版与石刻版均出自章简甫之手。
黛玉与两位客人见礼后,顾璘笑道:“你文伯伯的好墨没有了, 他精益求精,不得佳墨不肯加刻。这才遣你文叔叔千里来京,非找到好墨再刻。”
文彭道:“我父亲与制墨的歙派大师小华山人相熟。听说他用桐油烟制出来的上品墨,在京中很是畅销,特来求购。我们带着《停云馆帖》的原木刻版上京,也是为了在京城找家书坊, 再刊刻一批字帖寄售。”
黛玉才刚接触刊刻业, 暂时只了解松烟墨、油烟墨、漆烟墨几类, 对制墨的行家尚不熟悉。
顾璘对黛玉道:“你放出去的丫鬟, 不是刚好要开书坊吗?先帮忙刻一批出来吧,价钱好商量。”
“这是好事, 文叔叔对纸墨、装帧有什么要求, 尽可详细列出来。”黛玉不禁回望了张居正一眼。
能够刊刻《停云馆帖》真是太幸运了, 此帖精选历代书法佳作,伪书极少, 较其他丛帖更为优秀。
而且文氏父子后期还会不断对其进行增补修订,一直到嘉靖三十六年才彻底完稿。若是接下这单生意,二十年来利润可观。
她的书坊自然也不会只卖一种童书,也包括传统的启蒙书籍《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
字帖也会出售,一般是台阁体大师沈度的《四书章句》、颜真卿的《多宝塔帖》、柳公权的《玄秘塔帖》等等。
只可惜《幼学琼林》的编者、《笠翁对韵》的作者尚未出生,不便提前预售他们的佳作。
几人正说笑着, 张居正忽然发现晴雯在门外干转,一会儿探头探脑,一会儿急得跺脚。
心知她必有要紧的事来找黛玉,忙借口问功课,同黛玉一起告退出来。
“姑娘,不好了。”晴雯急得满头大汗,后悔不迭地说,“我雇的那雕画工茅用是个滑头,他趁我出去点检宣纸的时候,撬了柜门,偷走了二十张刻板。
我四处一打听才知道,茅用是个假名,怪不得他说刻不完不用签契,合着就是欺负我们年轻不知事,特来盗版的。”
张居正眉头一皱,忙问:“二十张刻板是字版还是画版?”
“都是画版,字版一共一百二十块,每刻完一块,我都连文字底稿,一并带回潇湘馆了。”晴雯扁嘴道。
“那就没事了,重要的是字稿和字版不能让人偷了去。”黛玉心头一松,拍了拍晴雯的肩,安慰她道,“损失的二十块画版已经不需要了。我们要做五色套印的书册,所有绣像和全图都要重新绘制。”
那些图画大多为晴雯所绘,被人抢去了尤为不甘,委屈抹泪道:“可被盗走的画版,能盗印出书来卖钱呀。”
黛玉将她揽在怀中,安慰了好一会儿,“不哭,不哭,我们等下就报官追回来。”
“若按画版的市价来算,只有七两银子的损失,报官未必会受理。此事跟陆绎说一声就行,他自来爱打抱不平,锦衣卫中能人又多,很快就能捉到贼人的。”张居正道。
听张解元如此说,晴雯也不再纠结画板被盗的事了,忙道:“那我马上重画出来!”
黛玉安慰她道:“不急,你才绣完屏风,为铺子忙里忙外,已经很累了。还是多歇歇手,免得老来手疼筋疼的。”
“不是已有画师雕工送上门了么?”张居正拿扇子指了指厅堂,悄声道:“里头可坐着吴门画派的嫡传高手,刻工世家的巧匠。而且他们稍后就会跟晴掌柜,商量代刻字帖的事。”
文彭幼承家学,对诗文书画均有造诣。而章藻刻工世家出身,不仅善画还兼擅镌刻。
若有这两位辅助绘插图及制版,等于是将童书的品质,提升到了大师水准,单添上这两人的名字,都能使书价再翻一倍了。
而且文家又与顾家世交,彼此相熟,值得信赖,断不会再有雕工盗版的事发生了。
听明了原委,晴雯心头大定,破涕为笑,“真是天助我也!”
花圃石桌上,黛玉与张居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对晴雯面授机宜,告诉她怎么要价,怎么雇请那两位高手。
三人又演练了几遍谈判场景,辅助晴雯完全掌握了沟通的精髓,使她面对各种情况,泰然自若,不露一丝怯意。
黛玉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又嘱咐晴雯说:“等敲定了代刻字帖的生意,之后还要谈在金陵开分店的事,拉这两人入股经营。”
“开分店?我们新店都没开张呢?”晴雯讶然。
“事不宜迟!”黛玉也希望借此机会,让文彭与章藻二人,将饾版与拱花技术带回江南,繁荣金陵的书画市场。
诚然,饾版与拱花的原理并不复杂,一旦彩绘本在市场上流通个三年五载,很快就会有聪明的书商,打破这个技术壁垒,从中分一杯羹了。
所以,黛玉在京城的书坊还未开张,已经着手布局江南分店了。
晴雯听了黛玉一通分析,不禁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在幕后军师的详细指导下,晴雯第一次作为书坊老板,与文彭、章藻两个,达成了《停云馆帖》代刻代售协议。
她又利用简易的刻板和绘图,讲解了什么是饾版与拱花,希望以技艺共享的方式,与他们合作在金陵开分店。
文彭与章藻激动万分,一个按需作画,一个精心刻板,经过五天的琢磨和反复修正,最终第一张饾版拱花套印的模板,就做出来了。
通过步骤推演,一张五色套印的彩图,比单色印刷要多了七八个步骤。稍有不慎,还有可能毁版错色。
因此对雕工和印工的要求非常严苛,一定要熟手才行。
而墨印版的图文稍作改版后,直接付梓印刷。除了序文、正文、白描插图之外,尾页还有书单名录及购买地址。
而彩绘本因为图幅变大了,相应的字版也要调整为大字,有文彭这个书画名家在,自然就由他书画一笔担了。章藻就只负责刻板和五色套印。
其他的装帧工、搬运工,始终接触不到核心技艺,暂时避免了盗版的泄出。
几天后,拿到彩印装帧好的样书,黛玉只觉手中沉甸甸的,激动不已,小心翼翼地一页页翻看着,越看越爱。
张居正在她身后站着,随其翻书的节奏,低头细览,最后拿起书在手里掂了掂,感觉分量不轻。
“我看《童蒙养正录》还是分上下两册,批次刊售比较好,一来书本轻便,二来薄册更好装订,适合孩子随手翻看。而且单册售价更低,能吸引更多孩子来购买,先用上册来试水书市反应。”
黛玉想了想道:“二哥哥说得有道理,好在我们初开书坊,库房空闲能存货。我编的是单篇故事集,不是长篇话本,不影响分次阅读。”
二人合计了一番分册刊售的各种细节,一致认为利大于弊,便交待晴雯在印刷装订时稍作改动。
这天在陆府跑完马,黛玉对陆绎说了,想将两个丫鬟交托在他名下,方便她们替自己打理书坊和胭脂铺。并嘱咐陆绎保密勿将此事说与旁人听。
陆绎拍着胸脯打包票道:“你放心,话出你口,只入我心,断无第二人知道。”
能与林潇湘共享秘密,无疑说明他们之间更亲密了,陆绎心中美滋滋的,至于为什么美,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黛玉又提及初稿画版被盗的事,“阿绎,你可不可以帮帮我,将那个小偷抓起来,避免盗版流通于市,毁我书坊的声誉。”
“当然,小菜一碟!”陆绎满口答应下来,连忙问:“那人叫什么?是男是女?多大年纪?脸面身形有什么明显特征?说话什么口音?”
黛玉将晴雯绘的犯人画像交给他,道:“那人自称是苏州籍的刻工,刻字一版要价一百五十文,刻画一版要价三百五十文。”
陆绎心中略算了算,不情愿地扯了扯嘴角,“林潇湘,二十张板才不过七两的损失,就想要劳动我陆三爷出马,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七两银子怎么了!塾师、大夫、工匠,这些人一个月,也就挣六七两银子。乃至大明五品官的年俸折算成银,一个月也不过七两。你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哪里知道世道艰难。”黛玉自己挣过钱,便知道生活不易,再想想晴雯委屈的眼泪,更是心疼了。
“就算那二十张版原画再不值钱,也是我们晴掌柜,苦心竭力一笔笔画出来的,被人盗走就不该追赔吗?”
陆绎见好友动怒了,后悔失言,忙作揖赔礼,承诺道:“这事包在我身上,这两天就给你消息。”
原以为陆绎不过口头应下,抓贼并没那么快。
没曾想,翌日在顾府海棠坞相见时,陆绎就拉着林潇湘悄悄说:“那个化名茅用的人,原名吴双峰,的确是苏州逃籍来的画工兼刻工。三个月前因为盗印翻刻谋利的事,被前东家发现辞退了,如今住在城西南的窝铺里。
明天老师进宫经筵,就咱俩一道去摸摸他的老巢,就当作考校你功夫是否进益了,如何?”——
作者有话说:总结下林黛玉与张居正性格、禀赋、人生追求上的相同点吧,他们都是气质孤傲的人,一个是孤标傲世偕谁隐的诗人,一个是宁为孤臣不为乡愿的权臣。张居正不但写过《题竹》还写过《修竹篇》种过竹,黛玉的潇湘馆有千竿竹。他们都有不折的文人风骨,追求不妥协的精神洁态。他们也是早慧的学神,一个六岁读四书,一个12岁中秀才,过早洞察了世情百态。他们敢于用生命去实践高远的理想,一个用诗歌对抗封建礼教,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勇肩重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们是红尘浊流中思想超迈时代的觉悟者,我觉得他们若能跨越时空维度相逢,会是灵魂契合的朋友,甚至一旦相遇再离别,会成绝弦之念。虽说这cp超级小众,但我是抱着这样的信念感来写文的,因上努力,果上随缘。
之所以设置黛玉三次穿越,是因为本文时间跨度百年,需要转换地图扩大人际。我希望林妹妹永远青春美丽,稀世俊美。张哥就三种状态少年、青年、老年,虽说改命为百岁老人,但最多就五十来岁的样貌。
关于对张居正的所有认知来源于朱东润先生的《张居正大传》、韦庆远先生的《暮日耀光:张居正与明代中后期政局》、周其运先生的《张居正传》还有郦波老师讲的《风雨张居正》,写的时候优缺点都不避讳讲,不是完美人设,我不梦张阁老哈。之所以写男女主时把他放黛玉前面,是因为今年是他诞辰五百周年纪念以示尊重。
我也是第一次写史同文没有经验,因为表达欲太强烈了,没预收也想写。为此还沐浴焚香掷圣杯问了老张能不能写,零帧起手圣杯三连,就当作他答应了吧。谁也不能代古人言事对不对,能咨询的就这个手段了。
刷到两个讨论黛玉劝不劝学和对仕途经济看法的问题,其实黛玉是清高的入世者,鄙视官场黑暗,但她又留心经济,会帮贾府算收支。所以本文黛玉的事业主题是先富带动后富救国救民,不是追求权势功名富贵。两者的根本区别在于“赚钱过程中存不存在对弱者的剥削”。
关于“劝学”我认为黛玉对宝玉那种不爱读正经书的人根本不劝。但对香菱这样勤学好问的人,黛玉会热情教授鼓励引导,我始终觉得香菱学诗是红楼梦中最美最纯真动人的篇章,黛玉很适合做老师。预告一下香菱即将登场。
第45章 路见不平
黛玉犹豫了片刻, 没有答应。她练武只为强身自保而已,做不来缉贼捕盗的事。
“林潇湘,你有点骨气好不好!”陆绎揽着他的肩膀拍了两下, “有我在你身边,还怕人欺负你啊。你放心,陆三爷罩着你, 谁敢动你一根头发丝试试!”
“谁同你勾肩搭背的!”黛玉扭身躲开他,没好气道,“我说了不去。”
“既然你不去,这盗版贼我就不帮你抓了。”陆绎跟他犟上了,双手环胸,语气凉凉地道, “不就是七两银子的事, 就当打发叫花子了, 那我撂开手了。”
他转身晃悠悠地走了两步, 心中不停念道:快叫住我,快答应我!
终于, 在顾鼎臣走进海棠坞前, 黛玉伸手敲了敲陆绎的书桌, “我去。”
得勒!陆绎心花怒放,嘴角翘得老高, 被顾老师点起来背书,声音都大得震天响。
等到下学后,陆绎目光掠过张居正,挑了挑眉,故意低头对黛玉附耳道:“今天就不必练武了,养精蓄锐。明天上午我来接你。为了行事机密, 你不要告诉正哥。”
黛玉揉了揉被吹热的耳朵,无奈道:“知道了……”
张居正斜倚在窗边,疑惑地瞟向二人,指尖轻敲轩榥,琢磨他俩鬼鬼祟祟的是要干嘛呢?
翌日黎明顾璘上值后,黛玉照常起床练功,正在扎马步时,听到身后有短促的“嘶嘶”声,透着些许焦躁的意味。
黛玉扭头望去,却见一身劲装的陆绎正趴在墙头上,冲自己连连招手,压低了声音道,“快过来,我带你出去!”
“你翻墙头做贼呢?”黛玉站起身来,拿起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啧!”陆绎不耐烦地弹舌,一抬脚骑在墙头上,伸手向黛玉道,“快来,待会儿让正哥发现了,你还走得了吗?”
黛玉无奈,只得撂下一句“等着!”先进屋交待了紫鹃晴雯二人两句话,说自己同陆绎去处理盗版贼的事。
不知怎的,张居正一夜不曾好睡,早早起来让游七打水进来。
他绞着手里的帨巾,吩咐游七道:“你再去会同馆一趟,把林妹妹爱吃的暹罗茶再卖六两回来。”
游七道:“二爷,会同馆这会子还没开门呢。”
“叫你去你就去!”张居正沉声道。
“是、是。”游七忙闪身出去。
第一次干翻墙头的事,黛玉还有些忐忑,好在几个月的功夫也不曾白练,不用陆绎搭把手,就能轻松上下。
游七才劳烦门房开了角门,就见到两个身影从墙头掠下,在天将拂晓的胡同里,狂奔而去。
“了不得了!”游七连忙折返回去,撞开门对张居正道:“二爷,二爷,了不得了,林姑娘被陆三爷给拐跑了!”
“啪嗒”一声,帨巾被撂进盆中,水花飞溅出来,浇湿了他半边衣裳。
张居正顾不得更衣擦脸,趿着鞋就往外跑。
陆绎找了个卖豆浆的摊子,在小桌板上拍下几文钱:“老板,借你的地儿吃个饭。”
而后将怀里还热乎的焖炉鸭、蒸饺、包子都掏出来,献宝似地全堆在林潇湘面前,嘻嘻笑道,“吃吧,我已经吃过了。”
“我又不是饭袋子,哪里吃得完。”黛玉拿了两个包子慢条斯理地吃完,抿了一口豆浆,问他:“那个吴双峰被前东家赶出来后,就靠坑蒙拐骗过活吗?”
陆绎旁顾左右,将手拢在嘴边,“他专偷画人物的刻版拿回来改抹,翻刻成避火图,在教坊司、赌坊一带销售。”
“什么是避火图?”黛玉疑惑地眨了眨眼。
“嘶……你不是博古知今的立地书橱,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
陆绎望着她懵懂又清澈的眼眸,顿觉心虚,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解释,红着脸含混道,“总之就是那种……用来避免房屋失火的神图。”
“哦。”黛玉也没有细问,催着他把那些没开封的吃食,都散出去给乞儿吃。
外城西南一带,早被乞丐、赤贫者占据,一眼望去全是临时支搭的草棚窝铺,狼藉遍地,臭气熏天。充斥着各种咒骂声、呕吐声、犬吠声、嚎哭声交织在一起,让人不得安生。
尽管来得挺早,找到吴双峰栖身的窝铺时,他俩依旧扑了个空。
里头除了一床臭烘烘的草褥,就只有几块镶嵌金箔螺钿的墨锭,上面刻有行书款“华道人墨”。
陆绎瞅了一眼道:“这是小华山人制的墨,价值不菲。若是偷来的,必定藏得深,能摆在外头,要不就是白捡的,要不就是有人送的。”
他将脚下的草褥掀开,踢走几个破碗脏罐,从袖中翻出一把匕首,从地下掘出一个掉漆的大木箱子,撬了锁揭开盖来。
里面叠放了各式各样的刻板,黛玉蹲下来翻找,希望刻有晴雯绘图的画版还在。
当她拿起一张似曾相识的画版细看时,微微一怔,厌恶地别过眼去。
又忍着难堪,再去辨认下一张,小脸更是气得煞白,仿佛多睄一下,都会瞎了眼睛。
原本画板上替父从军驰骋塞上的姑娘,被赤膊兵痞捆在马上狎亵。替父母温席的少年,身上压着一个遍体刺青的猥琐壮汉……
“混蛋!”黛玉愤怒地将画版掷于地下,恨不能当下就生出一团火来,将这些被扭曲的脏污东西,全部焚烧殆尽。
陆绎摸了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这种画就是避火图了……传说火神是少女,一见到男女那个就会躲开……”
黛玉瞪了他一眼,“不用解释!”省得污了耳朵。
吴双峰那个恶贼,竟干出这种移花接木的卑劣行径。不但毁了晴雯的心血,还玷污了纯真的故事。
一旦这些不堪入目的图稿,印刷流布出去,何止是伤风败俗,更是戕毒人心、坏人子弟的鸩酒!
她的《童蒙养正录》也会受此劫难波及,沦为市井无赖的笑柄。
黛玉捏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义愤填膺地说:“陆绎,把这些画版当成证据,带回南镇抚司,待结案后请务必销毁!我要亲自抓住这个吴双峰,不把他揍个体无完肤,爹妈不认,誓不罢休!”
“知道了。”陆绎走出窝铺,打了个呼哨,两名锦衣卫即刻现身出来,他按林潇湘的意思吩咐了下去,又问,“眼下吴双峰在哪里儿?”
一名锦衣卫回禀道:“在教坊司附近的暗门楼子里,给瘦马画图。”
陆绎回头,有些迟疑地问林潇湘:“去吗?”
黛玉正在气头上,顾不得许多,斩钉截铁地说:“去!”
张居正在街市上找了许久,皆不见他俩踪影,急得五内俱焚,不得已找沈炼、胡宗宪二人相帮。
辗转多地,才从一个乞儿嘴里听到了一点线索,驾车赶到了教坊司一带。
街上汇集了算卦的、卖艺的、摊贩脚夫、地痞无赖、娼姑小倌、虔婆老鸨、乞丐花子,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的人物,无所不有。
这种群魔乱舞之地步步是险,处处有坑,一不留神就会身陷囹圄,万劫不复。
随着日头升高,张居正仅有的理智近乎崩溃,一听到女孩儿的哭声,胸口就跟着阵阵生疼,痛到不敢呼吸。
暗门楼子里,趁着使女进出之时,陆绎手中弹出一枚石子,卡在两扇门间。
透过一指缝隙,里头隐隐传来压抑的轻泣声。陆绎怀疑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在林潇湘向内偷觑时,下意识捂住了他的眼睛。
“不就是画匹马,什么看不得的!”黛玉挣脱陆绎的束缚,拱到门前瞧个清楚。
陆绎拦之不及,又不敢闹出动静,只得随他去了。
黛玉觑眼看去,屋中并不见什么肥牛瘦马,吴双峰面前只有一张春凳,上面依稀躺着一个女子,尚看不清其面目。
吴双峰穿着围兜,手持画笔,咂嘴弄舌道:“不愧是我养大的姑苏美人儿,一直忍着没吃可惜了!”
“瞧你那眼馋流涎的样儿,”坐在一旁的中年商人,掌心盘弄着两只玉石核桃,哼声冷笑,“这瘦马是庆爷指名要的,我才拿墨锭同你换,你一个丧家犬,就别痴心妄想了。”
“龙文,别以为你凭制墨攀上了官贵,就能飞上天了。”吴双峰被他刺破了落魄光景,恼羞成怒,“我把她拐来养了十来年,谁稀罕你那破墨锭子,不补个千八百银子,我还不卖了!”
原来瘦马指的就是那名被拐的女子!
黛玉不由看向春凳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女终于回过头来。
她愕然失色,倒吸了一口凉气。
香菱!竟然是香菱!
上辈子她因被拐子拐走,与亲人离散十数年,又被强逼着嫁给了骄横跋扈的薛文龙。
没曾想这辈子再度相见,她竟又被什么“龙文”所害!
黛玉怒从心起,想也不想,嘭地一声撞开门,奔到香菱面前,拉着她就往外跑。
中年商人被不速之客吓了一跳,站起身喝道:“什么人?”
“诶呀!你……”陆绎被林潇湘鲁莽的举动弄得猝不及防,脸色几经变化。
又见吴双峰慌乱中,将手边的砚台向林潇湘砸了过来。
“快走!”陆绎连忙出拳格挡砚台,抬脚将吴双峰踹倒在地。反身又揪住中年商人的后衣领,将他掼到春凳上。
黛玉趁机拉着香菱抢出门去,一边回头看陆绎有没有跟上来,一边跌跌撞撞地在大街上狂奔。
突然,与对面急行的人撞了个满怀,双臂被那人箍得死死的,顿时魂飞魄散,心惊肉跳。
抬眼一看,不由松了一口气,是张居正。
香菱被一个少年拖着跑了许久,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是什么人?我身契在罗老爷手上,被抓回去又是一顿打……”
听着她畏怯恐惧的话语,黛玉悲从中来,眼眶微红,紧紧地拥住她。
香菱瞪大了眼睛,嘴角止不住地颤抖,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终是在温暖的怀抱中,呜咽起来:“林姑娘……”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张居正带着她二人上了马车。
胡宗宪扬鞭策马,载着他们去了东升客栈。
张居正买了两套童子衣,借用沈炼的房间,让她二人进去换了装束。
房门阖上后,张居正只觉腹部一阵阵痉挛,脑中嗡鸣不止。
他一拳砸在外墙上,眉宇间满是雷霆将至的怒意。
沈炼见他犹在负气,忙宽慰道:“人已经找到了,还气什么!”
胡宗宪双手环胸笑道:“让他先缓缓,额上的青筋还在急跳呢……”——
作者有话说:按史书上夺情那一节,王锡爵逼问张居正,张居正屈膝于地,举手索刀,做刎颈状,曰:“尔杀我,尔杀我!”是他情绪崩溃又无人理解时候的表现,承受着巨大的道德压力时是有那么一些疯感的,按郦波老师改写的诗句就是“最喜居正无赖,本色沧海横流”。张阁老很少情绪外放,但逼急了真的会发疯。
第46章 少女朱雀
香菱换好衣服后, 悲戚地向黛玉哭诉自己的遭遇。上辈子她因干血之症撒手人寰,还以为死了能脱离苦海。没曾想一睁眼,人还在拐子手里, 上月又被卖给了罗老板。
黛玉搂着她道:“没事了,我既救了你,就一定能护住你。从此你跟着我过活, 再无人敢欺负你了。”
“姑娘的大恩大德,香菱没齿难忘!来生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必报答您的恩情。”香菱噗通跪下,连连磕头。
“我不要你做牛做马,我要你当个堂堂正正的人, 好好活着!”黛玉忙将她扶起来, 拿出绢子替她擦眼泪。
“香菱这个名字以后不能用了。若旁人问起, 你就说是我姑苏林家教引嬷嬷的女儿名朱雀。朱雀是火神, 能驱邪避灾,护你吉祥。”
黛玉也希望娇怯可怜的她, 再也不会被恶男缠上, 如火神一样避开那些龌龊事。
“多谢姑娘赐名, 从此我就是朱雀了。”朱雀感铭在心,破涕为笑。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 黛玉把该交待、提点的话,都仔细对朱雀嘱咐了一遍。
之后才打开门,对张居正三人讲述了今天发生的事。
沈炼道:“林姑娘,你们胆子也太大了。那一片鱼龙混杂,是地痞无赖强盗贼聚集之地。你们两个小孩子就这样贸然前去捕盗救人多危险。若非遇到个小乞丐指路,我们三人找遍京城也是徒劳。”
黛玉不由看向张居正, 见他清俊的脸上浮起薄怒,转过身去,不觉又感激又惭愧,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怯声道:“二哥哥,我错了,我不该私自跑出来,害你担心了。”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张居正双手负后,不着痕迹地拂下她的手。
他才不吃这一套,这种事有了第一次,保不齐就有第二次,千万不能宽纵了她。
说得黛玉一噎,她也不是故意的,是陆绎那个事精儿,要整这么一出幺蛾子。
“阿绎还没出来呢!”黛玉这才想起他,连忙奔向门外。
却不想,张居正抢步上来,抬手揽住了她的肩,恨声道,“你还想乱跑,知不知道方才我人都要急疯了!”
话音刚落,就见沈炼抬眼瞟了过来,张居正意识到自己说了过头话,忙另起话头道,“他身边有锦衣卫的人跟着,不会有事的。
先想想怎么安置你的小丫头吧,她是被拐来的,户籍不明,身契还在别人手里。那些人是什么背景,有线索吗?”
黛玉回顾了方才听到的对话,理清了思路。
“盗版贼叫吴双峰,画工兼刻工出身,十年前拐卖了林家的家生子朱雀,从姑苏逃籍北上,靠盗印画册为生。
为换取钱财,将朱雀卖给了一个叫龙文的商人,此人善于制墨。这个龙文想将朱雀转送给一个叫庆爷的人。目前就知道这些。”
张居正蹙眉道:“具体是什么墨?”
黛玉想了想,“那个墨锭上标的款识是‘华道人墨’,是小华山人制的。跟文叔叔提及的小华山人应该就是一个人。”
胡宗宪皱眉道:“这个小华山人是歙派制墨行家,与我一样也是徽州人士。他颇有家资,方便攀交官贵子弟,曾在国子监捐了个监生。他叫罗龙文,字含章。”
“罗龙文!”黛玉与张居正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
此人竟是罗龙文,严世藩的幕宾和同党!原来他就是制墨世家出身的小华山人!那个庆爷,八成就是严世藩了!
传说明代小说《金瓶梅》的作者兰陵笑笑生,其实就是文坛盟主王世贞。因他父亲被严嵩父子害死,特意撰写了一部风月小说,用主人公西门庆映射严世蕃的荒·淫无度,揭示官场腐败,指斥时事,以报父仇。
之所以这种说法流传甚广,是因为严世藩,字德球,号东楼,小名庆儿。东楼比之西门,再加一个“庆”字,暗示得十分明显了。
罗龙文是严世藩的党羽之一,但是在史书上只见其名,未录其事。故而黛玉也并不了解个中详情。
张居正当即想到,可否借由朱雀被拐一事,先将罗龙文给摁倒。
沈炼对黛玉道:“按照《大明律·户律》规定:凡略卖良人为奴婢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可若明知是他人奴婢而藏匿,按“窝主”论处,可处杖刑。林姑娘想救朱雀,可她被拐时,你才不满周岁,并不能证明她是林家的家生子。
胡宗宪道:“我们徽州府有桩案子,与眼下林姑娘的情况类似。有个商人藏匿被拐的婢女,原主凭契约报官诉讼,官府判了商人杖则八十,追还婢女,并罚银十两补偿原主。林姑娘年纪还小,藏匿他人奴婢杖责可免,可朱雀恐怕还是要不回来。
若是朱雀身上无契约又无亲属认领,林姑娘就可以声称是林家家生子。可即便她是被拐来的,只要上了红契,她就是罗龙文的人。
眼下世道不稳,人口拐略时有发生,官员为了考绩时常息讼,往往偏袒势力较大的一方。罗龙文的背后是严尚书之子,林姑娘是吏部侍郎的旁亲,就看顺天府尹怎么掂量了。”
张居正摇头道:“不可报官,严世藩正是顺天府的治中。打官司我们并无胜算。”
黛玉一时也想不出办法,“客栈人多眼杂,未免朱雀被人抓走,我们还是先回顾家,等陆绎消息吧,其他的事再从长计议。”
“等等,她眉心有颗胭脂痣太明显了,还是先去掉吧。”张居正看向沈炼、胡宗宪二人,“两位大哥谁的刀快?”
“沈兄请吧。”胡宗宪自觉退了一步。
黛玉抬手将朱雀的刘海儿撩起,只见寒芒一闪,朱雀猛地闭眼,痛意还未传来,沈炼已经收刀入鞘了。
眉心的位置只留了一个浅淡的痕迹,拿刘海儿盖住,根本看不出来。
坐上回程的马车,张居正对黛玉说:“回去后你对顾大人说,朱雀是我买的使唤丫鬟。让她先住在前院耳房里。有什么事,我出面斡旋,比你方便。”
黛玉连忙摇头,“这样会连累你的,还是跟表舅说,是我买的丫鬟吧。”
张居正轻叹了一声,“你我之间,谈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既愿意当这个窝主,我乐意做个共犯。”
一句话入耳,黛玉心中很是震动,她从来只听过“苟富贵,勿相忘”的话。何曾想过,还有人能在她深陷麻烦时,甘心背官司共患难的。
朱雀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二人对话,抿了抿唇,心中很是忐忑。也不知命运这一次,会再次抛弃她,还是能施舍一点眷顾呢?
她所求真的不多,每天两餐饱饭片瓦遮身,无人打骂,就很感恩戴德了。
直到入夜熄灯,黛玉也没等来陆绎的消息,一夜没睡好。
翌日上学,经顾鼎臣告知,才得知陆绎告了一个月的病假。
上完课后,黛玉与张居正一道去陆府探病。谁知陆绎的小厮把张居正拦在门外,说:“我们三爷只让林公子进去瞧他,张公子请回吧。”
张居正不屑地嗤了下,将手里一篓子红枣递给了小厮,“那祝你家主子早日康复。”
黛玉被领进了陆绎的卧房,只见他鼻青脸肿的,脖子上吊了圈棉纱带子,架着一条夹着木板的胳膊。
原来他不是病了,而是被人打骨折了!
“阿绎,你昨儿没跑出去么?不是有锦衣卫跟着你,怎么还被打成这样啊!”黛玉只当他伤得十分严重,忙上来瞧。
陆绎见林潇湘来了,忙支起腰来,唉哟哼唧了两声,将半边肩膀压在他身上,迫使他半欠着身子靠在床沿。
黛玉瞧了半天,见屋子里也没个绣墩小杌子,又不能坐他床上,只得扎马步一样,勉强撑住他。
“林潇湘,你也太不讲义气了,我千辛万苦地替你殿后,你竟然撒腿就跑没影儿了!”陆绎嘴里说着嫌弃鄙薄的话,偏偏眼睛亮似明星,满满都是笑意。
他的话成功激起了黛玉的愧疚心,忙糯声道:“对不起,那姑娘是我姑苏老家的家生子,不曾想被拐子卖到了这里,我心头一急,就鲁莽行事了。将你一人撇在那里应付歹人,实在对不起。”
“嘁……”陆绎不以为然地拉长了调子,“阿林,你少哄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素爱簪花插柳,涂脂抹粉,只怕前世是个丫头投错了胎。而今看到个三分颜色的,无论男女都爱撩拨一下,遇到像昨儿那样的标致人物,不抢回来哪里甘心。”
黛玉被他一通莫名其妙的推论给气笑了,刚想开口解释自己就是女孩儿。
谁知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红契来,献宝似地递了过来,“喏,这是那丫头的身契,我给你弄来了。”
“你……莫非是故意伤成这样的!”黛玉望着他一身的伤,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禁满眼心疼,“你怎么这么傻!只说你是陆家三少,谁敢动你一根指头。”
陆绎竖起食指放在唇上,冲他一眨右眼,挑眉笑道:“伤不重,不疼的。从小到大我都不知骨折了多少回。”
“骗人,骨头都断了,还不疼!”黛玉怪嗔道,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那个庆爷我认得,就是严尚书之子严世藩,我爹不想平白得罪他们。我当时急中生智,咬牙不说我是谁,引诱他们来揍我。
你没有那丫头的身契,本就理亏。让他们反过来得罪我,事情不就迎刃而解了,你瞧我也是极聪明的。”
黛玉都要被他的“急中生智”气哭了,恨声道:“陆绎,你就是个大笨蛋!”
第47章 开张大吉
陆绎见她削纤的肩膀一颤一颤的, 仿佛在隐忍泪水,立马心慌了,忙解释:“我弄出这副惨样子, 就是装出来吓唬他们的。他们骇破了胆子,就乖乖地把契子送过来赔罪了。我没事儿,真没事儿!”
“真没事儿?”黛玉伸指在他红肿的脸上轻戳了一下。
陆绎“啊”了一声, 几乎没从床上蹦下来,龇牙咧嘴地说:“脸上这个是真疼,那是我爹揍的!”
黛玉噗嗤一笑,“该!蠢死了。”
见他还能活蹦乱跳的,黛玉也就放下心来,虽说他处理事情的方式太过粗糙, 但好歹不用她再担忧什么了。
“承蒙你见义勇为舍身相护, 我替朱雀谢谢陆三爷!”黛玉郑重其事地向他鞠了一躬, 又说:“买赎过契的钱, 我明日就送到府上来,先告辞了。”
“别走!”陆绎上手抓住他的手腕, 先是一怔, 又深吸了一口气, 抬眸定定地望着眼前少年,像是鼓起了万分勇气。
“林潇湘, 我想告诉你,做学问论心机,我是比不上正哥,但也是你值得信赖的哥们儿。我拼上一口气,也能为你解决麻烦。
希望你以后不要每天都只看向他,也请你多看向我。我的脸是没长成你喜欢的清秀模样, 可是我陆绎待你的心,并不比张居正差。”
一番始料未及的话入耳,黛玉的身形一瞬僵住,长睫颤了颤,眸光中浮起迷惘的讶异,不由叹了一口气,说不清个中滋味,是感动还是怅然。
陆绎说完,脸颊耳朵瞬间泛红,忙松开手,干咳了几声,将身一滑,整个人溜进薄被中,只露出两只粲然兴奋的眸子,半窥半觑,似喜似忧。
见黛玉匆匆出来,神色有些异样,张居正不由蹙眉,问了一句:“阿绎,他还好吗?”
黛玉将契文递给张居正,“他故意捱了一顿打,换回了朱雀的身契。”
张居正扫了那身契上的红钤一眼,幽沉的眸中隐隐浮动着暗光,“这小子也长进了啊。”
知道用上苦肉计了。
看到林妹妹怅惘若失的样子,张居正在心中又默默补了一句:办法傻是傻了点儿,但还挺有效的。
原本张居正想以罗龙文买卖拐略人口的劣迹为导火索,针对他以“捐监”进入国子监的经历,引导天下学子,反对“铜臭监生”参加科举或授予官职。
毕竟拿钱入监,便是卖官鬻职的先兆,触动的是万千贫苦学子的核心利益。
这样就可以阻断罗龙文的仕途,避免他后期任职通政司通政使、中书舍人这样的要职,替严党掌控官员言路。
可惜被陆绎这么一搅和,严世藩、罗龙文等人选择赔人私了。再弄出大动静来,陆家难免沾上嫌疑,平白得罪严党。
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用,暂且这样吧。
有了陆绎舍得一身剐的助力,朱雀脱籍入良的事很快办妥了。黛玉与朱雀签了雇佣长契,也不必再去牙行挑丫鬟使了。
之后,张居正同沈炼、胡宗宪一道,将盗版贼吴双峰逮住,死揍了一通,以盗窃罪、擅印妖书、拐略良人罪,将其缚上顺天府衙。
吴双峰最终被判处杖则一百,秋后问斩,没收的诲淫画版全部焚烧销毁。
张居正也没想让严世藩置身事外,又暗中组织留京待职的进士们,借吴双峰一案,拉高调门,倒逼顺天府治中严世藩巡查书市,加强对在售书籍进行审核,销毁异端言论、邪教伪经、黄秽话本图册等。
罗龙文虽未受到波及,但他还是在严世藩那里吃了挂落,在陆家小三爷的身子没好利索前,他也不敢在街市上走动了。
在京城书市为之肃清的时候,黛玉的书坊门前却贴了《停云馆帖》北地专售的预告书,许多学子天天敲门详询,等待开张。
经过文彭、章藻二人两个月的赶工,三千册《停云馆帖第一卷》与五千册《童蒙养正录上册》彩墨两印版,全部完工。
九月初九重阳节,崇文门街市上的两家铺子同日开张,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还有北地瑞狮翻滚跳跃,热闹非常。
在路人翘首顾盼下,首先揭幕的是红绸包裹的牌匾,上面三个漆金大字“玉燕堂”。
紧接着瑞狮登高,咬下红绸绣球,一个双白燕造型的银色幌子,腾飞而出,迎风飘扬。
好不容易恢复健康的陆家小三爷,也活碰乱跳地出现在“玉燕堂”前。
“林潇湘,你这店名起得不错呀,玉燕谐音玉颜,使人颜如玉。燕子又谐音胭字,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卖胭脂的。”
一身杭绸直裰的少年黛玉,手拈茱萸在指间一转,与张居正相视一笑。
玉燕,其实是白燕的意思。
是良师、良臣,是你和我。
张居正对陆绎说:“上回你没买到的美人胭脂,想必抱憾至今吧,眼下可以补上了。”
陆绎双手环胸,哂笑道:“我堂堂陆家三爷,阳刚男儿买什么女人胭脂。”
黛玉娇笑道:“又不要你自己抹,你买回去可以孝敬母亲、小姑嘛。”
听到同窗略带嗔意的劝诱,陆绎只觉得心头痒痒的,像是被娇猫的尾巴轻撩了一下,眼下就是让他把今天卖的胭脂,全包圆了都行。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求了,陆师傅勉为其难,照顾下生意了。”陆绎挠了挠脸,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才跟在一堆穿红着绿的妇女身后,硬着头皮迈进门去。
旁边书坊的大门也霍然洞开,在瑞狮摇头晃脑地跳踏中,横在门楣的长竿上,两对竹纹覆帘徐徐展开,帘上大书“潇湘书林”四字。
“二哥哥,进去看看吧!你写的序文,就要被成千上万的孩子们看到了呢!”黛玉拉着张居正的衣袖,将他带入了满是书香的纯真世界。
很快,张居正就觉得自己掉坑里去了。
晴掌柜将他推到人前,扬声道:“这位俊秀公子,就是为《童蒙养正录》亲题序跋的江陵神童——湖广解元张居正!
今日但凡购买彩印版《童蒙养正录》与《停云馆帖》者,均可获赠张解元亲笔题诗书签一枚!”
黛玉忙将一支狼毫小笔和一叠印花书签,递到他手上,狡黠笑道:“二哥哥素长捷才,古体诗最短八个字,你必定手到拈来!”
张居正看着她殷切的目光,撒娇的模样,哪能说出一个“不”字,只得提笔写诗。
“问道,求真;朝耕,暮读。”
“诵书,听雨;松雪,竹风。”
“破卷,通神;硅步,千里。”
……
精美独特的彩绘童书,以及萧然尘外的解元郎,很快吸引了大批读者的注意。
虽然彩绘童书标价二两银子相当之贵,可书画刻者都出自名家,且是史无前例的彩色绣图,而风仪秀整的神童,就坐在窗前亲自题诗,已经物超所值了。
试问谁不想要呢?
而况这里是《停云馆帖》北地专营店,别无分店,不在这里买,又到何处去呢?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第一批上架的童书和字帖,就被销售一空。拿着彩绘童书等候解元题诗书签的人,排了两条长龙似的队伍。
直到张居正将所有书签写完,晴雯才指挥搬运工,将墨印版童书迅速上架,并挂出了极为低廉的价牌,又引起了一阵抢购风潮。
这一回排队的就是以孩子居多了,但凡手里有几文钱的,都来买带画的童书了。
短短一上午,潇湘书林的货架上,就空了大半,补上去的就只有常卖的“三百千”了。
两家店开门大吉,起到了很好的宣传作用,生意一直都很不错。
黛玉翻看着两店的账本,心想:这辈子再也不会为钱发愁了,如今钱财抓得起来,将来也要散得出去。
嘉靖十七年九月的一天,朝臣们按部就班地爽昧上朝,随着黯淡的晨曦逐渐透亮,朝臣们发现大殿中央,突然出现了一朵五彩斑斓的莲花。
当群臣议论纷纷之时,辰正初刻的阳光徐徐洒在莲花上,一片流光溢彩中,一幅闪烁华光的文字,浮现在大殿空中,照在群臣的脸上,赫然是篇文辞优美的《大礼告成颂》。
那些依附嘉靖帝的臣党开始山呼万岁,歌功颂德。拉锯了三月之久的追尊兴献帝庙号之议,以这种出人意料的形式,得到了解决。
从此兴献帝的牌位升袝太庙,庙号“睿宗”,排序在明武宗之上。
即便有反对者质疑祥瑞的真假及来源,可也拿不出凭据来证明。至此长达十七年的大礼议,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自从夏言与顾鼎臣先后入阁后,顾大学士不比先前清闲有暇,逐渐忙碌起来。府上的海棠坞,慢慢变为自修自习的地方了。
顾鼎臣觉得不能耽误三个学生的前途,建议陆绎备考明年顺天府童试,劝张居正入国子监学习,还可领廪膳,免住宿杂费。
但张居正婉拒了,他知道国子监生最低修业年限需三年。
在得知未来会发生的种种事后,他不可能将全部精力耗费在课业上,趁着朝堂还未发生巨变之前,有很多事都要提前布局。
而况今年年末,会发生很多大事,内阁首辅李时去世,夏言与顾鼎臣会先后登上首辅之位。
嘉靖帝生母蒋太后十二月薨,嘉靖帝筹划南巡承天,祭祀显陵。
这一路上皇帝遇火灾三次,还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他既要防止严嵩上位冒头,也要阻止道士陶仲文取宠献媚,扼杀掉嘉靖帝一味好道的兴趣。
明年二月,林妹妹会跟着顾大人一道陪王伴驾回到湖广,届时他也要回老家江陵了。张居正很清醒地意识到,待林妹妹过完十二岁的生日,他们就要分道扬镳了——
作者有话说:举监:会试下第的举人可入国子监学习。(出自《明史·选举志》)
陆绎有相对完整的成长线,史料上他两个哥哥早夭,父亲也死得早,等他支撑家族的时候,他爹又被清算了。少年铁三角组合将来会分别控制前朝,监察系统,后宫。
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吏部二·士大夫华整》中记载:“故相公江陵公,性喜华楚,衣必鲜美耀目,膏泽脂香,早暮递进。 张哥用膏泽脂香,喜华服美衣,大概是因为林妹妹的胭脂铺遍布大明,将来做的丝织品畅销海外,他自觉做好行走的广告招牌呀。[坏笑]
第48章 文牍谋士
十月起, 顾阁老府上的海棠坞也正式闭门散学,三个学生各自归家。
恰好张居正的父亲来信询问他,是否回江陵过年。顾璘得知张居正不愿去国子监, 也问他是否准备回乡。
张居正打算在京城待到明年二月,找机会随嘉靖南巡的队伍回湖广。
他对顾璘道:“顾大人与夏阁老素习交好,从前南北两地就常书牍往来, 如今同在京中为官,亦多诗酒唱和。学生心慕夏阁老俊才高迈,愿为幕僚随侍左右,还望顾大人能为我引荐。”
他还拿出了自己撰写的时政策论及百篇青词,求顾大人代为投递。
顾璘看了他所写的策论,无论是河套边防、革查冒滥、限制官商等制论, 都是夏言所主张的, 便知他早有此意。
只是看他又写了厚厚一叠青词, 顾璘不由皱眉:“你既想做夏阁老身边的谋士, 为何又写这种东西?你也想以青词结主?”
张居正摇头,“夏阁老身为天子近臣, 燮理阴阳日理万机, 当以国事为重。偏偏皇上以青词论才干, 学生愿为文牍庸笔,为夏阁老代拟青词。”
“可是, 做这些闲事会耽误你读书,而况你还未入仕,就先投拜夏阁老门下,说出去有结党之嫌。”顾璘对此甚为忧虑。
毕竟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嘉靖帝又是一个喜怒无常、滥施刑戮的人,登基至今换了九任首辅。
虽说此时的夏言距离首辅之位仅一步之遥, 但眼下张居正就提前选边站队,未免太急切了一点。
张居正反劝顾璘道:“大人,您身为夏阁老的挚友,应当最了解他豪迈强直的脾性。他身处高位,难免傲愎自专,与臣僚关系不洽。而陛下日益沉迷玄修,他犯颜直谏必多触龙鳞。
学生不愿见夏阁老为奸佞所害,仕途坎坷,想随侍其左右,为朝堂扶正黜邪,效犬马之劳。”
“你竟存了这份心?”顾璘听了他一席话十分讶异,心下动容,又疑惑道:“你从何得知夏阁老个性倨傲?”
张居正自然不能据实已告,只得说:“学生拜读过夏阁老的诗词,其情雄爽疏放,傲然物外。言为心声,不难推断其为人。”
顾璘感慨道:“你是个有心人,我替好友多谢你了。后日夏阁老将莅临江右王门学派讲会,你同我一道前去,我向他引荐你。”
“多谢顾大人了!”张居正拱手道谢,又补充了一句,“为避免结党之嫌,顾大人只唤我白圭便好。他年入仕之后,这段僚佐生涯,我将绝口不提。”
“你考虑得是,就这样办罢。”
在王门学派的讲会上,化名白圭的年轻举子,凭借着不俗的谈吐,务实的施政主张,以及精彩的文笔,赢得了夏阁老的好感。
再加上多年故交的大力举荐,夏言便接纳了这个年轻的文牍谋士,作为自己左右手。
黛玉得知张居正要只身住进夏府,成为夏言身边的幕僚,虽然有些诧异,但也明白此举不失为襄助夏言避险的好法子。
明睿宗附祀太庙的事尘埃落定,严嵩因为没起到核心作用,嘉靖帝也不想让他入阁。
但是身为礼部尚书,严嵩还是很可能会随同嘉靖帝南巡承天府,借机邀宠献媚。
此时的严嵩,有空就在京师吉安会馆内,广泛接触江西老乡,提携后辈,邀名养望。
他在朝中交好言官,在内廷则贿赂宦官,甚至与太监称兄道弟,便于掌握嘉靖帝的动向,体察帝心。
而夏言倨傲太过,连朝臣都瞧不起,就更看不上那些阉人了。严嵩就趁机挑唆太监、言官,一起站在了反夏的阵营。
历史上夏言对这些情况的反应太慢了,以至于形势岌岌可危时,还不知自己已失帝心。
眼下张居正要做的,就是帮助举止疏放的夏言,更为慎重地处理,陛下交待的各种事务。
黛玉曾带着朱雀,去夏府观礼夏姑娘的笄礼。因是女宾,一天下来也不曾遇见身为幕僚的白公子。也不知二哥哥在夏府可还住得习惯。
朝堂上,严嵩父子为了争得圣宠,几乎将毕生的文学天赋,全都灌注在青词上面,然而无论他怎么写,也比不上夏言呈送的那些青词精彩绝伦。
偏偏青词只有皇帝可以过目,阅过即焚,随青烟上天给神仙看,也不留档。严嵩父子想借鉴习学一二都没可能。
嘉靖帝给予夏阁老的恩宠与赏赐与日俱增,让夏言对替他捉刀代笔的白公子很是欣赏,陛下所赐的金银之物也尽数赠予他。
闲暇之余,夏言也会与白圭谈论政务,特别是关于北疆边防、整顿吏治的事。
白圭也懂得结合当下形势,陈述自己的看法。渐渐的,夏言的很多题本奏章,都是由白圭代拟。
而白圭也从不忘提醒夏阁老,要将誊抄的上书,盖好陛下御赐的银章再密封。也常劝夏言多关注,嘉靖帝身边的道士陶仲文,与他打点好关系,避免旁人通过他,来向陛下进谗言。
夏言不以为然道:“陛下虽然宠幸方士,但从不许他们干预朝政。而况陶仲文为人谨慎,不敢恣肆。至少他呈上的子嗣延法,让陛下一年内,接连生下了五个儿子,足见他还是有些本事的。”
白圭嘴角微扯了扯,腹诽道:最后就活了一个裕王。去年已经夭折了两个皇子,今年还要薨两个,后年再没一个。等到他入翰林院供职,就该写《庄敬太子挽歌》了。
偏偏这种事又不能直说,白圭只得改劝另一桩事,“阁老,严尚书是您保荐才接任礼部尚书的,他数次宴请您,您为何每每推拒?便是许诺赴宴,又失信不去。此举恐怕有伤同僚和气,让他心存怨怼,暗思报复。”
夏言摆摆手道:“严嵩此人谦卑得令我作呕,实在不想与之来往。”
面对如此心直口快的夏阁老,张居正也不知该如何劝了。
这时候管家来禀事说:“老爷,吴家人来请期了。拟了今年冬月二十,明年二月初六,明年二月二十八,这三个黄道吉日。”
夏言笑了笑道:“真是女大不中留了,让夫人挑一个日子就是了。”
这本是夏家家事,身为幕僚的白圭不该多嘴,但不得已提醒道:“这三个日子,恐怕都不宜婚嫁,还请延嘉期至六月后。”
“为何?”夏言皱眉。
张居正低声道:“学生听闻章圣皇太后年逾花甲,患疮毒之症三年矣……”
言外之意就是,她老人家今年底明年初,随时都有可能病重不治而崩。按《大明会典》所定,皇太后丧期禁婚嫁百日。
夏言捻须沉吟了一会儿,吩咐管家道:“让吴家从明年六月后,再挑三个日子来,就说我还想留女儿在家多住些天。”
管家应“是”,又对张居正说:“白公子,方才我来时,听后角门上的小厮说,有个叫白燕的少年求见公子。”
张居正登时心头大喜,好不容易将翘起的嘴角按捺下来,拱手问询了夏言一句。
“你去吧……”夏言淡笑道。
京城的冬天十月已经转寒,夏府角门外的小巷子,呼呼吹着穿堂风。
张居正脚步匆匆地绕过曲廊,忽听得角门吱呀一响,抬眸便见林妹妹一身棉袍襕衫,怀抱一个大包袱,站在风口里。
“你怎么来了?”张居正赶紧将人拉进门来避风,随手抓了一把钱给守门的小厮,请他们吃茶去,让他们“兄弟”二人说会子话。
黛玉将包袱放在石桌上,搓了搓手说:“京城天凉得早,我又不用上学了。闲来无事和朱雀一起做针线,给二哥做了身棉衣、两双鞋袜,还有狐皮暖耳。你先打发游七去安陆等你,也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呀。”
张居正展开包袱看了一眼,简直是裁云剪月的手艺,经纬密缕的针线,满心欢喜感动,“多谢妹妹挂念了,也不知费了你多少心血!”
秋风卷着梧桐叶,飒飒作响,融融暖意却透过绸缎夹棉,柔软厚实的触感,一点点传达到他心里。
“方领披袄和道袍里,絮的是松江新棉,穿上身可暖和了。”黛玉看向他的手腕,微抬了抬下颌,“与夏阁老相处了这半个月,白师爷感觉如何啊?”
张居正心领神会,将手腕翻过来搁在石桌上,无奈摇头:“夏阁老耿直太过,不怎么听劝。”
黛玉三指搭在他手腕上,凝神号脉,好一会儿才示意他换手,蹙眉道:“二哥脉象弦细,最近忧思过重,肝气不舒。想来以夏阁老的脾气,是很难相处的了。”
“我也只能尽力而为,却不能巨细靡遗地为他周全筹划。再过两个月就是国丧,之后是祭祀显陵,严嵩这个礼部尚书也要发挥他的作用了。得想办法让他办不好丧礼,去不成湖广。”张居正凝眉深思,额心的位置不由皱成了川字。
“二哥哥,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的。就算改变不了,也并不值得你为此烦恼。”
黛玉伸手在他额心上轻轻抚了抚,试图熨平他的皱纹,“大不了,明年二月皇帝起驾前,让严嵩狠跌一跤,崴了脚折了手,就去不成了。”
张居正捉住她的小手,握在掌心暖着,“这主意不错,直截了当。”忽而又皱眉道,“你开始习射了?虎口和指根都有印子了。”
“护手杏仁膏我有涂的,不会长茧子的。”黛玉忙抽回手,“我上午做针线下午习骑射,一天犯懒不去,陆教头就亲自翻墙来催。”
张居正挑眉,“他还没发现你是姑娘家?”
“没有,”黛玉笑着摇头,“还时常撺掇我跟顾家解除婚约,娶他的婉儿妹妹呢。”
“一辈子不知道才好呢……”张居正望着桌上的包袱,低语了一句。
黛玉凑过来说,“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张居正牵唇笑了笑,另起话头,“我想了几个法子,虽可挡严嵩南下,但咱们宫里没人,伸不进手。一可用谶兆之乱,让嘉靖帝疑心严嵩命犯紫微;二可调换严嵩所献的青词,将大不敬的字词嵌入其中;三可密报揭发严嵩结党之实,欲借帝驾南巡之际揽权纳贿。”
“怎么没人?指挥使陆大人,不是天天出入宫廷?”黛玉第一个想到的是他。
“问题是他跟严嵩私交不错,有泄密的可能性。”张居正道。
虽说他们与陆炳之间有生意合作,但此时的严嵩父子,还未露出狐狸尾巴,些许罪证还无法给予其致命一击,陆炳未必会听从他的调配。
两人不由各自叹了一口气,之后又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那就让那遭老头子跌跤吧!”——
作者有话说:夏言个性孤高,浑身都是破绽,张哥想替他补窟窿都补不及。不要觉得摔老头的手法low,真实的内阁斗争包括但不限于弹劾构陷,道士乩语,向皇帝哭诉某某欺负我,言官攻讦,打架挥拳,操纵科举,勾结宦官,暗算害命……都挺直白的,现在不杀严嵩是因为他还没犯死罪。
在翰林院上班时包括张居正在内,文笔出彩的编修被迫写过青词或给上峰代笔,但次数不多
严嵩请客夏言怠慢应对,出自《玉堂丛语·卷八》:严相谓华亭公:“吾生平为贵溪所狼籍,不可胜数,而最不堪者二事。其一,大宗伯时,贵溪为首揆,俱在直,欲置酒延贵溪者数矣,多[让我康康]不许,间许,至前一日而后辞……进酒三勺,一汤,取略沾唇而已,忽傲然起,长揖,命舆……”
夏言忘记盖御赐银章出自《明史·卷一百九十六·列传第八十四》:帝幸大峪山,言进居守敕稍迟,帝责让。言惧请罪。帝大怒曰:“言自卑官,因孚敬议郊礼进,乃怠慢不恭,进密疏不用赐章,其悉还累所降手敕。”言益惧,疏谢。请免追银章、手敕,为子孙百世荣,词甚哀。帝怒不解,疑言毁损,令礼部追取。”
第49章 伴驾南巡
嘉靖十七年十二月初四, 皇太后蒋氏病逝。依据太后希望与丈夫兴献帝合葬的遗愿,嘉靖帝便想亲赴承天府显陵祭祀,实地勘查玄宫。
自明英宗差点因亲征瓦剌而亡国, 惨痛的教训之下,朝臣不希望皇帝挪窝,出京巡狩一则劳民伤财, 二则君王安全难以保障。
更何况太子年仅两岁,在这样的情况下,嘉靖帝执意南巡承天,遭到了群臣的反对。
朝臣们与皇帝相持半月之久,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固执己见的嘉靖帝。钦定于明年二月十六日启程南巡。
又因内阁首辅李时病逝,十二月底夏言晋升为内阁首辅, 顾鼎臣为次辅。
嘉靖十八年正月, 夏言以祗荐皇天上帝册表, 加少师、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
谋士白圭几次劝阻夏言, 明朝人臣中,无有在世加上柱国者, 切勿自拟, 表露贪妄之心。
偏偏夏言不听, 还是加上了。嘉靖为了南巡顺利,倒是爽快答应了。
二月初, 嘉靖帝因吏部侍郎顾璘,曾巡抚湖广熟悉工事,擢升其为工部左侍郎督工显陵。
与首辅夏言、礼部尚书严嵩、兵部尚书毛伯温、成国公朱希忠、京山县侯崔元、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等人,一道陪王伴驾南下湖广。独留次辅顾鼎臣领衔文渊阁,照看皇太子,驻守京师。
顾璘没想到, 自己这么快又要回湖广去了,督工显陵并不是什么好差事。
他的好友前工部尚书刘麟,就是因所监修的显陵漏水而丢官罢职。一个陵墓前前后后修几十年,不但会使楚地百姓陷入繁重的劳役之中,所耗费的银两更是不计其数。
奈何皇命不可违,顾璘考虑开春后,让庄叔与刘嬷等人,走水路护送黛玉回金陵。黛玉不肯,想要随顾璘一道伴帝驾去承天府。
从前只要黛玉撒撒娇,表舅就会答应她的请求,可这一回,顾璘却不答应。
伴君如伴虎,他不希望嘉靖帝再次注意到他这个外甥女。
黛玉无法,只得去夏府找她的智囊张二哥想办法。
没想到,张居正却与顾璘想法一致,劝她道:“你也知道这次南巡路上幺蛾子多,大火无情,死伤不少。
我会以幕僚身份,随侍在夏阁老左右,未必能时刻顾及到你。为了安全起见,你还是早些回到金陵吧。”
黛玉央声求了几次无果,只得赌气道,“既然你不肯帮我,那我就去找陆炳!告诉他治好我眼睛的是一只白龟,我想皇上一定对这个故事感兴趣,允我伴驾同行。朱雀,去把我的斗篷拿来。”说罢扭身就走。
“别去!”张居正一把将人拽回来,心中顿时痛激起一股恐慌,下意识地攥紧了她的手。敢在老虎头上拍苍蝇的姑娘,他怎么舍得让她涉险。
“你放开我!”黛玉挣了几下,没能挣脱他手掌的钳制,索性气鼓鼓地瞪眼望他,沉默以对。
不过几个呼吸,张居正就挪开了视线,幽幽一叹,无奈闭眼道:“我帮你……”
“二哥哥人真好!”黛玉甜甜一笑,忽闪的眼睫如蝶翅一般翼然而动,适才激将得逞的狡黠暴露无遗。
张居正暗气自己在林妹妹面前毫无定力,任凭她拿捏。又见已脱稚气的少女眸中澄光,笑得甜馨,婷婷袅袅,逸韵天成,在他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如奇花初胎的美。
他强迫自己放开手来,望向那双清冽如水的含露目,不禁浮起一丝心虚,垂眸不敢再看。
二月十二花朝节,也是黛玉十二岁生日。
张居正回到小纱帽胡同,给林妹妹庆生。上次过生日,他还在贡院里考试,而林妹妹大病初愈,也不曾好好操办。这一回金钗之岁,又不巧赶上了太后丧期的尾巴,在京中也不宜筵宴音乐,只是大家相聚吃了一顿饭而已。
饭后,顾璘与张居正谈及伴驾南巡的事。黛玉捧茶,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偷觑张居正,眉梢挑起,提醒他要帮自己说话。
张居正不疾不徐地与顾璘说话,对小姑娘的眼色置之不理,直到最后她急得轻哼哼,才开口道:
“我为夏阁老整理书牍时,得知去年豫州岁荒民饥,只怕帝驾到了彰德、卫辉,开封、南阳等地,有流民会冲击銮驾,还请顾大人多加警戒。”
顾璘道:“随行锦衣卫与兵丁约有万人,应当无碍。”
“那妹妹要回金陵,是坐马车经北直隶过豫州,还是乘船下金陵呢?”
张居正瞟了黛玉一眼,掀起茶盖,掠了掠盏中浮沫。听他总算提到正事上了,黛玉小口抿茶的动作一顿,忙侧耳倾听。
顾璘呷了一口茶,道:“路上不太平,天暖了还是乘船吧。”
“不太平的又何止陆上,自黄河夺淮之后,泥沙泛滥,年末无雪今春又旱,只怕淤堵断航。这两年漕船常遭受水匪劫掠。便是到了洪泽一带,水网密集,河汊纵横,也时有倭寇出没。”
张居正放下茶盏,抬眸看向黛玉,“妹妹,你怕不怕?”
黛玉挑眉,嗔了他一眼,反倒满不在乎地说:“一路有庄叔、刘嬷跟着,表舅让我不要怕……”她劝表舅的何尝不是这些话,可他就是不听嘛。
顾璘眸光凝在茶盏上,在氤氲的茶雾中沉吟片刻,终是改了主意,“林姐儿,你还是随我一道,跟着圣驾走吧。到了安陆,让你屿大哥来接你回金陵。”
“那多麻烦大哥……”黛玉眨了眨眼,眉目乖巧地婉拒,“我随庄叔刘嬷乘船就好了。”
“你屿大哥长这么大了,还没出过金陵,让他出来历练历练也好。”顾璘如是说。
“从安陆经汉水至长江,沿江都是繁华重镇相对安全,也不必担心了。”张居正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妹妹听话!”
“知道了……表舅,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黛玉冲张居正眨了眨眼,怕自己绷不住开心的表情,转身就走。
“妹妹等等,送你的生辰贺礼忘了拿!”张居正指了指桌上的大盒子。
顾璘笑道:“送的什么?这么大一盒子。”
张居正掀开盒子,里面是厚厚的一叠洒金宣,笑道:“留给妹妹写字玩的。”
黛玉微眯了眼睛,就送我一叠纸?
她狐疑地道了声谢,伸手去抱那盒子,才一触手就感觉到分量不对劲。好在她每日练功不辍,臂力大涨,不动声色地将盒子抱回了潇湘馆。
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原来洒金宣下另有乾坤,张二哥竟偷偷送了她一把桦木长弓!
黛玉绰弓试了试,弓弦是鹿筋做的,拉力也合适她用。只是除了带去陆府,在陆绎面前显摆两天,之后就要束之高阁了。
呵,她送他一个“林”,他就送她一个“张”,这就是异姓兄妹之间的默契吗?
“我那两根木头,好歹能帮你镇纸。你这一张弓,难不成要我上阵杀敌呀?”黛玉嘴上嫌弃着,心里还是欢喜的,摆弄了好一会儿,才将盒子一并放入行李箱笼中。
为了探查出卫辉府行宫“焚帝案”的真相,黛玉准备做一柄她曾见过的千里镜。用来观察行宫地形,察看各人行迹,及时发现险情,阻断火灾。
她买了几块天然水晶,请刻工章藻回金陵之前,帮她打磨成凹镜和凸镜,再画了一张营造图,让他对照着将镜片镶入在两节嵌套的竹筒中,制成简易的千里镜。
几经调试打磨镜片,最后千里镜能够观测的范围有一射之远,足够用了。
二月十三日,礼部尚书严嵩出门做客时,抬轿的轿夫脚底打滑,让严尚书从轿厢中跌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三滚才停下来。
摔是摔了,偏又没大伤,在家修养了两天,又没事人儿一样,摆出谦恭的模样,出现在嘉靖帝面前。
唯一的影响是,在坊间严尚书多了一个“严三滚”的绰号,而严嵩不以为忤,笑而纳之。
嘉靖帝闲暇之余,还好奇问他是哪“三滚”,严尚书极认真地道:“一滚大风起,英主归故乡;二滚黄河水,滔滔迎圣君;三滚地上尘,乾坤得澄明。”
阿谀之辞张口就来,偏偏句句说到了嘉靖帝的心坎上,让他很是受用。
黛玉与张居正的“摔老头”计划失败,为了不打草惊蛇,二人决定先按兵不动,等南巡路上再伺机下手。
此次皇帝归乡以祭祀为主,非亲近大臣家眷不得随驾,顾璘虽不在“亲近大臣”之列,但他要回湖广督工显陵,带家眷赴任是情有可原的。
黛玉就被安排在官眷行列中,顾璘还拜托夏言夫人苏氏关照黛玉。为了行路方便,黛玉和朱雀还是做男孩儿打扮,苏夫人也是知情的。
得知同窗林潇湘要去湖广,陆绎说什么也要跟着帝驾南下送他一程,便是挨了老爹一顿好打,也不罢休。
陆炳拧不过犯倔的儿子,只得允他跟着,给了一副红绒绦穿齐腰短甲,让陆绎背着三十斤的长弓箭袋,在锦衣卫队伍里头当个弓兵扈驾。
帝驾日行三十里,白天陆绎身为护从,必须令行禁止,不敢稍有懈怠。直到第一站行宫,黄昏时分才有片刻自由活动的工夫。
陆绎顾不得吃晚饭,四处寻找林潇湘的身影,却发现他和张居正两个站在草坡上,正轮流举着一个竹筒四处窥望。
他心头一喜,忙奔了过去问:“正哥、阿林,你们在干什么呢?”
黛玉还是头一次见他顶盔贯甲的模样,不由啧啧赞道:“阿绎,你倒是挺适合戎装的,威风凛凛,颇有常山赵子龙的风范。”
“是么?”陆绎不由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金翅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阿绎,北地天干物燥,你要提醒陆大人注意厨下防火。所有的马夫、厨役都安置在下风口,周边水桶水缸务必蓄满水。”张居正叮嘱他道。
“知道了,你们拿着竹筒看什么呢?”陆绎好奇地问。
黛玉将千里镜举到他眼前,让他自己看。
“哇!这什么宝贝,能看到这么远,噫,我爹在墙根下撒尿……”陆绎惊奇不已,不由摆弄起竹筒,或旋拧或拉伸,渐渐摸索到窍门了,“阿林,把这个玩意儿送我吧,我拿扳指跟你换。”
黛玉夺回千里镜,“这不是玩的东西,这是侦查敌情用的,我和二哥都占卜出,此次出行最大的敌人就是火。特别是半夜三更最容易出火情。这二十来天,晚上你可别睡死了,尽可能处在靠近门窗的铺位上,把水盆就放在脚下。”
“好,我都听你吩咐。”陆绎才刚点头,就被人拧住了腮肉。
陆绎扭头望去,龇牙咧嘴嫌弃道:“爹,你没洗手……”——
作者有话说:玄宫:指的是帝王的坟墓
《明史·卷一百九十六·列传第八十四》:十八年,以祗荐皇天上帝册表,加少师、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明世人臣无加上柱国者,言所自拟也。
第50章 深藏不露
见到陆大人亲自来了, 张居正又将注意火患的事,对他详细讲了一遍。
陆炳深知顾鼎臣学问之外,还精于医卜术数, 张、林二人既然是顾鼎臣的高足,他们的预判很值得重视。
嘴上虽没回应他们的提醒,心里还是记下了。再看自己傻不愣登的儿子, 陆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路手搡脚踹,将陆绎赶回营地。
第二天,帝驾到达良乡,顺天府两位治中,除了严世藩应对得宜, 另一位治中潘璐却因迎接不周, 被御史胡守中弹劾, 锦衣卫便将潘璐就地逮治。
历史上这位胡御史善于揣摩圣意, 知道皇帝很在乎臣下对他是否忠心恭顺。因此有心利用沿途地方官员,缺乏迎驾经验的实情, 专门参劾他们“怠玩不恭”, 导致不少官员都被治罪。
为了避免让这类小人, 踩着他人肩膀上位,张居正将迎驾的要点和礼仪规范, 总结成条陈。再请夏言派人快马传递给沿途的巡抚、布政使、及各府县官吏,并让他们规约百姓,切勿拦驾喊冤,否则人头落地。
好在夏言采纳了谋士白圭的建议,此举保住了地方官员的饭碗和乌纱,也为他这个首辅赢得了不少拥护和赞扬。
可惜这一路上, 两京科道阻谏陛下南巡的奏章,还是不断传来,让嘉靖帝甚为烦恼。
很快帝辇到达涿州,这里彩棚高搭,御道无尘。
史湘云与黛玉有约,早受其提点,筹备万全。身为大同巡抚的官眷,在迎驾时,史湘云母女献上了涿州洁白如玉的膳米,亲手织的太平有象金丝挂毯,并一座花丝镶嵌的金龙雕像。
这些东西精致却又不显得过奢,嘉靖帝默许收受,心情稍霁。
虽未见到“百姓箪食壶浆”喜迎圣君的场景,但是史家小女儿领着一班官家小姐,携手唱歌迎驾的画面,还是让他有些许动容,赏赐了史家母女缎匹、贡茶等物。
史湘云领赐后,同母亲说了一声,就来找黛玉了。
然而当锦衣卫队伍中的陆绎,见到女孩儿装扮的史湘云时,不由大吃一惊。
与林潇湘在女儿节被打扮成姑娘,不得已裙装面圣的情况不同,史三绝不敢当面欺君,只可能是如假包换的姑娘了!
他想起从前“史家三少”与林潇湘相处的点点滴滴。蓦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林潇湘那个好颜色的家伙,分明与顾侍郎家有了婚约,还勾搭上大同巡抚家的女儿,这是想着将来家里娶一个,外边养一个怎的!
不行,他得阻止林潇湘的荒唐行径,顾、史两位可都是官家小姐,万一闹出事来是要挨板子的。
陆绎又趁吃饭的时候溜了出来,就看到林潇湘与史三小姐两个,擦肩挨脸地坐在一块儿,手拉着手儿说悄悄话,恨不能好成一个人。
他登时醋妒心起,跑过去将林潇湘一把拽起来,冷着脸道:“你知不知道,若有妻更娶妻者,杖九十,革职流放都是轻的!”
黛玉猛地被他钳住,差点没摔个趔趄,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话。
又听陆绎转脸对史湘云道:“史三小姐,请你自重一点,林潇湘是有婚约的。你小小年纪不要学人投怀送抱,自毁闺誉,误他前程。”
话一出口,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史湘云眉毛抖了抖,面色古怪地瞅着陆绎。黛玉不觉捂住了半边脸,憋笑得一声儿也出不来。
他也笨得够可以的。
史湘云压不住抽起的嘴角,笑岔了气,伏在黛玉肩头,直叫“唉哟”。
陆绎毫不留情地将她从林潇湘身边推开,“你笑什么,不知道男女大防么!”
黛玉揉着肚子,缓了好一会儿,抬头看向陆绎,故意问他:“阿绎,我偏要成两次亲,左拥右抱,你又能怎样呢?”
“你!”陆绎拧起眉,忍耐了半晌,才咬牙道:“阿林,万一东窗事发,杖九十我替你扛也就罢了,可两个老婆你只能要一个。”
史湘云瞄了黛玉一眼,没曾想这傻小子还蛮讲义气的。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拉着黛玉的衣袖,肩膀一颤一颤,佯装抽噎,话音儿委屈至极,“林郎,为了你的前程,我可以做妾的……”
黛玉不得已接住她的戏,揽过她的肩,深情款款道:“云儿,我怎舍得让你做妾……”
陆绎见他二人如此“缠绵”,一张脸绷得臭死,磨了几圈牙槽,才勉强压制住了怒意,紧攥双拳离开了。
见他走远了,两个姑娘笑得前仰后合,银铃般的欢声回荡在风中。
暮色渐浓,驿亭柳畔,两人挽手走了许久,不远处王旗招展,人喊马嘶之声,渐渐近前。
圣驾要启程了,这一别就真不知何时能见了。
“林姐姐,路上保重!”史湘云一步三回头地向黛玉挥手作别。
“云妹妹,你也珍重!浮萍尚有相逢日,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黛玉站在柳树旁,目送湘云的马车轻快远去,展眼无踪,不禁泪涌上来。
忽觉肩头一重,回眸望去,却是张居正给她披上了斗篷。
“天未和暖,小心伤风。”张居正拍了拍她的肩,“回去吧。”
为了驱散离愁别绪的忧伤,黛玉把方才陆绎闹的笑话,讲给他听,又自省道:“等到了卫辉府,了结了火情的事。还是老实告诉他,我是女儿身吧。他都愿意替我扛九十杖了,身为同窗再这样骗他,我也于心不忍。”
张居正笑了两声,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最好不要告诉他,他若知道了真相,不会想认你这个同窗的。”口吻近乎告诫的意味,好似在竭力维护不欲人知的重大秘密一样。
“为什么?”黛玉有些不解,“阿绎人虽粗心,但对我还挺好的,特别仗义。”
“没有为什么,你信我就是了。”张居正眸光微暗,低沉的声音仿佛压抑着什么。
梁山伯若知道了祝英台是女儿身,还怎么可能只想做她同窗呢?而况顾家还有位“马文才”。在她的眼中,他只是兄长。如同跌入春湖中的落叶,看似与碧波同在,其实一丝旖旎的涟漪,都不与他相关。
黛玉注意到张居正脸色不佳,伸手向他腕上探脉,却不想被他撂开了手,不由问,“二哥哥,夏阁老又给你气受了,怎么不开心?”
张居正看着漫山遍野的桃林,挥手赶走耳畔嗡嗡营营的蜜蜂,只道,“桃花开得太多,恼人。”她什么都不做,哪怕像桃树那样静静地站在道旁,就足够让人注目流连了。
“那不是二哥哥姿貌明秀,人比花俏,才招蜂引蝶嘛!”黛玉以为他是为蜂蝶所扰,故而打趣他。
张居正笑嗔了她一眼,温润的眸光像一泓清泉,浮起皎然的月色,让人不经意间沉醉其中。
黛玉忽然被晃了眼,心尖微颤,耳根渐渐热了起来。
二哥长得可真俊呐,人又温柔体贴,以后的二嫂嫁了他,一定心安意美,再无所求了吧。不过等她有了二嫂子,自己这个便宜妹妹,就当不成了。
回到金陵后,要渐渐习惯没有他的日子,彼此渐行渐远渐无书,慢慢相忘于江湖才是对的。恍惚间黛玉收回视线,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来。
因有锦衣卫的巡查监督,赵州、临洺两处行宫的火情很快被扑灭,没有禀告到嘉靖面前。
入夜之后,张居正找到陆炳下榻之处,关于火情的事与他详谈了半宿。
陆炳本就眠浅,只因少年一句“救驾之功,大人想不想要?”而彻夜辗转。
二月二十八日,帝驾才抵达卫辉府境内,就有一股诡异的旋风,绕着嘉靖的辇车旋转不停。
嘉靖帝面色有异,不知有何预兆,心下不安之际,忙让随行道士陶仲文卜算吉凶。
陶仲文一甩拂尘,掐指一算,只说了两个字:“主火。”
“既然有火,那你就施法驱火吧。”嘉靖帝吩咐道。
陶仲文摇头一叹,“火终不可免,贫道只能护住圣躬耳。”
陆炳心头一紧,果然来了。张居正推测的丝毫不差。
他赶紧上前,对嘉靖帝说:“陛下勿忧,水能克火,今日锦衣卫夙夜在值,蓄水在畔,定保陛下无虞。”
嘉靖帝点了点头,“那就靠你了。”
见到汝王朱祐梈郊迎圣驾,嘉靖帝十分欢喜,这位汝王是明孝宗的第十一子,嘉靖帝的亲叔叔。
对于一个还未脱离丧母之痛的帝王来说,能遇到血脉相连的长辈,心里还是安慰的,不但热情地接待了他,还答应每年多给他五百石宗禄。
之后嘉靖又派礼部尚书严嵩,亲自送汝王回到封地。
暮云垂野,暗昧之色漫过荒原,张居正藏身在枝繁叶茂的桃花树上,手中弓弦半张,两指叩住一枚石子。
黛玉没想到张居正送她的弓,是此时为“摔老头”来的。
五十步开外,汝王的马队在旷野中徐行,黛玉斜坐在树杈上,举着千里镜望了一会儿,“高度不够,可能误伤他人。”
“没事,我够高。”张居正挺身直脊站在树杈上,藏形于斑驳树影里,指腹掠过粗粝的石子。
数面王旗在风中猎猎翻卷,骑在红鬃马上的老尚书,带着他惯常的谦卑笑意,与汝王说着话,全然不知危险的降临。
乱风呼啸,弓如满月,旗幡招展开来的瞬间,石子如流星破空而出,重击在红鬃马前蹄上。
烈马长嘶悲鸣,前蹄弯折轰然跪地,马上的严嵩倒栽葱一般滚跌在地,惊起栖树的昏鸦扑翅而逃。
“敌袭?”王府的护卫们立刻拱卫在汝王身边,抽出刀刃,四下张望,又不见人影,最后推断是是风吹乱石。
“事了,回去。”张居正蹬枝后掠,矮身挟住黛玉的腰,带她溜下地来。
黛玉指尖触到犹未消失的弦震,不禁讶然道:“二哥哥竟深藏不露,射艺功夫如此好!”
“别忘了,我张家隶属军籍,先代随高皇帝凤阳起兵,后世袭千户。”张居正提到家世,语气中颇有些慷慨自豪。
“我父亲是秀才不用服兵役,兄长体弱多病,不能勾补替役,而弟弟们又还小。未考中秀才前,我顶着大哥的名字在荆州卫所混过两年。卫所有教头武师,会教阵法、骑射。”
黛玉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对边防事务能于庙谟硕画,筹划周详,原来有本而来。
这个自谦“仆本书生,不谙军旅”的张首辅,是为走文官路子,才将胸中甲兵、济事武略韬光晦迹的——
作者有话说:《明史·列传第一百九十五》:次卫辉,有旋风绕驾,帝问:此何祥也?(陶仲文)对曰:“主火。”
《明史纪事本末》卷五十二:遣仲文禳之,仲文曰:“火终不免,可谨护圣躬耳!”
《大明会典·军役》收补军士。洪武二十六年定……年十三四以上送卫操练。七八岁以下、或发在营、或发原籍依亲、行移该卫纪录、候长成勾补。其有奸顽、故推老疾、不将壮丁补役者、问罪如律。 本文是设定张居正兄长体弱不能服役,由他代替在卫所操练了两年。
除张居正本身读过兵书之外,他入仕后还向杨博学习过兵事,原文:自余登朝,则见故少师太宰杨公(杨博),心窃向慕之,公亦与余为忘年之契。公在本兵久,又遍历诸镇,躬履戎行,练习兵事。余每从公问今中国所以制夷狄之策,及九塞险易。
说明他是一个很注重学习的人,不是登科及第后就把书本甩一边,而是有利于治国的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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