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将长弓用布条缚好, 仍旧像来时一样,将其装进古琴袋中。
若有人问起,就解释自己是奉夏首辅之命, 来校准祭祀古乐,未免惊扰圣驾,才到偏远地方来调琴。
天已经擦黑了, 不幸落马摔伤的礼部尚书严嵩,被人抬回了行宫。
身负主祭的礼部尚书,摔成了歪脖树,实在触了嘉靖帝的霉头,他把护卫的人叫到跟前,大声训斥了一番。
陆炳检查过严嵩的坐骑所受的伤, 怀疑有人偷袭, 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边建议嘉靖帝派京山县侯崔元, 带五百甲士彻夜稽查沿途治安, 一边暗中遣锦衣卫排查凶嫌。
听说礼部尚书遇险,众人也都紧张起来, 入夜之后更是悬心。
苏夫人叮嘱黛玉千万不要再出去了, 黛玉嘴上答应着, 在帐中安卧到二更天。待众人熟睡,就让朱雀代替她睡在内室, 自己偷偷溜出来。
史书上提到卫辉行宫大火,宫人死者甚众,且法物、宝玉多毁。
短短半个时辰的火灾,造成如此惨重的损失。说明起火点很可能不止一处,人为纵火的可能性极高。
黛玉攀上一株大桃树,就见坐在树杈上的张居正, 向她伸出手来。
暗昧之中,黛玉犹豫了一会儿,把千里镜交到了他手上,自己手脚并用,钻进了花枝间。
张居正摸着冰凉的竹筒千里镜,眸光微微一缩,黯然苦笑。
本就是无月无星的夜晚,千里镜并不好用,只有篝火处能看到一些护卫在巡夜。
“陆大人已将皇上移驾到行宫外围的房屋歇宿,眼下要紧的是抓住纵火犯,救下无辜的宫人。”
今夜的风极大,呼呼作响飞沙走石,而且风向时刻在变化,情况复杂。
黛玉昏梦不醒时,曾被一蓝姓道士施法所救,不禁怀疑:“有没有可能是陶仲文为了印证自己的预言准确,而故意施术纵火?”
张居正凝眉道:“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我已经嘱咐陆大人,派人严密监视他,若有异动,会立刻将其逮治。”
二人在树上隔着密密匝匝的花枝,静静地眺望行宫的情形,浓腻的花香沁人心脾,彼此间呼吸相闻。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在风中渐渐飙起。
张居正深吸了一口气,借着交还千里镜之时,捉住她的小手,握在掌心摩挲了几下,“你冷不冷?”
“不冷……”黛玉两颊生热,忙拽回手指,“我脚麻了,下去走走!”
才刚落地,就撞到一个硬挺的活物,只把黛玉吓得魂飞魄散,捂着嘴连连后退。
“谁?”那人抽刀,厉声喝道。
张居正摘下一朵花,打在他脸上,“阿绎,你来晚了。”
陆绎吹亮了火褶子,狐疑的目光,从二位同窗的脸上掠过,哼声道:“你俩在树上鬼鬼祟祟干嘛呢?”
“监察火情呀!”黛玉借光打量他两眼。
只见少年一身戎装,系着油绢披风,斜挎长弓肩背箭袋,武备齐全。
她不由与张居正对视了一眼,转头对陆绎道:“阿绎,今夜不太平,我们叫你来呢,是猜到有贼人想纵火焚帝。我与二哥只有弓没有箭,不如你分一把箭给我们,咱们分头行动,遇到贼子一箭射倒。”
“分你几支箭可以,但我是你师傅,自然是师傅带徒弟,你得跟我一起行动。”陆绎指着林潇湘道。
“好,我跟你走。”黛玉一口答应下来,直接从他肩上卸下箭袋,抛给张居正,只留下五六枝箭抓在手里。
陆绎皱眉道:“这可是我的箭,都是同学,有你这样明晃晃的厚此薄彼吗?”
黛玉反问道:“陆教头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还需要那么多支箭么?”
听她这么说,陆绎心里才舒坦些,又瞟了林潇湘手里的竹筒一眼,“阿林,把这玩意儿再做一个送我吧。”
“等以后再说吧,眼下手里没水晶片,也无磨镜石,做不了。”黛玉答道。
凛冽的风穿衣而过,激得黛玉不禁打了个寒噤。
陆绎忙将身后的披风解下来,给林潇湘系上了,胳膊也顺势搭在他肩头,“你这身子骨还得练,一点儿风都扛不住。”
少年的腕力很重,铁钳一般摁在自己肩头,黛玉竟没挣开,无奈作罢。
却不知张居正注目着两个人的身影,眼底覆上一层烦郁的阴翳。
“起火了!走!”
张居正猛地从树上一跃而下,吹灭了陆绎手中的火褶子,一把夺走。
“阿绎,接着!”
陆绎“诶”了一声,就被人塞了一把箭在手里,眨眼的工夫,两个同窗就跑没影了。
“混蛋,你们又耍我!”少年气急败坏,在黑暗中盲目奔跑着。
行宫有三处同时冒出了烟火,张居正拉着黛玉奔向火光骤亮的地方,果见有黑影在帐外放火。
就着火光,黛玉将千里镜举在眼前,对张居正道:“人在五十步外,内侍装扮,弓腰缩肩蹲身,四尺高。”
声落弦响,羽箭破风而出,那人惊恐回眸,箭簇已扎入喉间,火把坠地。
张居正将火把投入帐前的焚火架中,又继续向第二个起火点赶去。
纵火人已经窜逃,黛玉只看清他衣衫褴褛的背影,以及像鸭子左右摇摆一样的跑步姿态。
她掀开斗篷往水桶里一浸,提起来扑灭了火苗。
二人来不及搜寻纵火之人,又疾步奔向第三个起火点。
“七十步,扈从打扮,疾走如狼奔,六尺高。”黛玉说完,放下千里镜。
张居正绰弓在手,箭翎擦过虎口,弦震,箭出。
窜逃的纵火犯背心正中一箭,轰然倒地。
此处火焰烧得最久,燃得最炽,半壁屋墙已经被熏黑了,有锦衣卫察觉,纷纷提桶救火。
有许多宫人仓皇出逃,成国公朱希忠高呼“救驾,救驾!”可是他并不知皇帝住在哪间屋子。
十分吊诡的是,其他宿卫大臣和本地官员却一个也不见踪影。
张居正与黛玉在慌乱的人群中,搜寻遗漏的那个纵火犯,又见一处不显眼的院落中,忽然火光冲天,直烧得如火焰山一般,宫人纷纷奔逃出来。
却见陆绎大惊失色,急奔了过去,一路大喊:“爹……”
“不好,皇帝在那儿!”黛玉心头一凛,离皇帝最近的人一定是陆炳。
风向一转,大火如山涛一般暴涨起来。张居正见那边火势凶猛,浓烟滚滚,忙拉着黛玉离开,劝她道:“陆大人会救他出来的!”
成国公朱希忠见陆炳披着浸湿的棉被,奔进火海中,敏锐地意识到皇帝在那里,连忙也跟了过去。
不久陆炳将嘉靖帝背出火海,朱希忠抢上前去,扶住嘉靖帝。
黛玉用千里镜看到陆炳和皇帝安然无恙,不禁松了一口气。
忽见一个黑影斜旁奔出,摇摇晃晃像鸭子一样,正在陆绎身边。黛玉不由大喊一声:“阿绎,贼人在你左侧。”
陆绎听到是林潇湘的声音,不疑有他,不及张弓搭箭,反手抽刀出来,在那人颈部一划。
“好样的!”张居正和黛玉双双赶上来,“阿绎,救驾之功是你的了!”
黛玉忙将张居正肩上的箭袋取下,重新挂在陆绎的肩上,“一共三个纵火犯,两个被你射死,一个被你手刃。”
“我没放箭呀?”陆绎一时懵了,这怎么回事?半晌才反应过来,皱眉道,“你们让我冒功?”
“阿绎,大明文官节制武将,我和阿林若领了这功,被皇上授了武职,就吃大亏了。”张居正拍了拍他的肩,“只有你最合适了。”
陆绎的脸上却不见半点喜色,分明是一起行动的,为何自己总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
骄傲的少年一次次被同伴丢下,难免一次次妄自菲薄,嫉妒与不甘反复啃噬着他的心,直到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了出来。
“你们每次都这样,干什么事都瞒着我!什么破功劳,我不要!你们根本就不信我!”
见他闹脾气,黛玉也不知该如何安抚他。她与张居正之间,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很难一一对他解释清楚,救火又只在瞬息之间,根本不容迟疑。
张居正静静地等陆绎发泄完,才肃容道:“阿绎,你也可放弃这份功劳,那我和阿林就是盗走锦衣卫箭矢,意图谋害陛下的刺客了。我们把命都交在你手上了,难道还不够信你吗?”
陆绎愣了一下,脑子里混沌一片。他在烟灰余烬中,仔细回思这一夜发生的点点滴滴。
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不是散学后的游戏,是一场阻断弑君阴谋的战争。
少年终于恢复了理智,为了保护同伴,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平心静气地与张居正详细核对了各种细节,牢记下来。
大火最终被扑灭了,黛玉背着张居正送的桦木弓,回到了苏夫人身边。只说自己以为有敌袭,才拿出弓来,为自己壮胆。
苏夫人一直惶惶不定,也没细想其他。黛玉将桦木弓放回箱笼中,又拉着朱雀,去给表舅顾璘报平安。
焦急万分四处寻人问话的顾璘,见到外甥女好好的,激动得老泪纵横,“谢天谢地,你们没事!”
黛玉安慰了他老人家好一会儿,才回到了苏夫人处。
而张居正趁着混乱之际,在四个起火点,勘察了许久,带着满心惊疑,找到了夏阁老。
比起惊魂未定的嘉靖帝,以夏阁老为首的一班朝臣却显得淡定得多,甚至有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漠然。
尽管他已经提醒陆炳,要将陛下移驾旁处,还是没能避免嘉靖帝遭受惊吓。
夏言见谋士白圭回来了,见他无恙很是欣慰,又吩咐他替自己写份具表奉慰陛下。
张居正只得按捺下心中的种种疑惑,提笔写文。以夏言为代表的文臣武将,都是隔岸观火的态度。
假如是群臣遣人纵火,恐怕是认为通过这种方式,能够阻止嘉靖继续南下,至于皇帝生死,他们并不关心。
显而易见,嘉靖为了掌权立威,对朝臣滥施刑罚的行为,已经触怒了士大夫。尽管文官有几大阵营,彼此有利益分歧有政见矛盾,但谁也不想在一个暴君手下为臣。
他之所以当机立断,将三个纵火犯射死,是为了避免在锦衣卫刑讯逼供下,他们会互相攀咬朝臣,成为党争的导火索。
也不想那些对嘉靖帝心怀仇恨的可怜人,因纵火焚帝而惨遭凌迟酷刑,甚至是被诛灭九族。
使吾为刽子手,吾亦不离法场而证菩提。良莠不去,反害嘉禾;凶恶不去,反害善良——
作者有话说:今日入V了,感谢大家的陪伴、支持和鼓励![比心]明天更8500字,以后尽量日更,更新时间在20点以前,如未更新就不必等了。
史料上关于卫辉行宫起火原因的调查不够详细,其实内侍、流民、官员手下都有放火的动机。对于是否诛杀纵火犯以挽救更多人性命的选择,其实类似电车难题,非常考验人性。
《明实录》卷二百二十一:夜四更行宫火。是时,法驾已严办,侍卫仓卒,不知上所在。独锦衣卫指挥陆炳,负上出御乘舆,后宫及内侍有殒于火者,法物、宝玉多毁。行在诸司各上表奉慰。
《明史·列传第三十三》“至卫辉,行宫夜火,希忠与都督陆炳翼帝出”《万历野获篇》写道:至成国公朱公靖(朱希忠)墓碑亦载此事,云公与陆公炳,同负上以出。此江陵公笔,可见两人又同立大勋矣。 朱希忠的墓志铭是张居正的手笔,所以本章安排张居正看到“焚帝案”现场的情节,有一定的合理性。
使吾为刽子手,吾亦不离法场而证菩提。——张居正
良莠不去,反害嘉禾;凶恶不去,反害善良。——张居正
第52章 杨柳依依
依据那三个纵火人的装束, 来推断其身份,他们并不是一伙的。
第一个人肩背微拱,面白无须, 手臂上有几道鞭痕,是个小内侍。苦于被嘉靖帝残酷的虐待,铤而走险想放火报复。
第二个人像鸭子一样跑路, 腿脚不利,衣衫落拓,应该是豫州遭灾的饥民,恐怕是拦驾乞讨不成怒而纵火。
第三个人精准找到了原来嘉靖帝下榻的住所,显然是宿卫官的棋子,为了阻止皇帝继续南巡而放火。
至于嘉靖帝处所引发的大火, 他在现场闻到了硝石和硫磺的味道, 灰烬处还散落了一些金疙瘩。
如果没猜错的话, 史书上之所以对此次火灾记录语焉不详, 最大的主因可能是,嘉靖帝在偷偷炼丹, 不慎倒了炼丹炉, 以至火舌溢出。
皇帝不想此事为世人知晓。所以火灾原因便以一句“宫人所遗烛”打发了。
看来上至达官显贵, 下至奴婢流民,不想让嘉靖继续坐龙椅的人还真不少。
唯一庆幸的是, 由于前三场火灾扑救及时,宫人得以幸免于难。但是嘉靖帝投入到丹炉中的宝物、珠玉确实都毁之殆尽了。
张居正原想让夏言将此次行宫火灾,解读为方士乱政,至国君火德受损,让嘉靖帝对祸国妖道陶仲文严加惩处。
然而火灾若是嘉靖帝自己捣鼓出来的,再把陶仲文推出来背锅, 皇帝肯定不干。
反而会觉得这个陶仲文料事如神,有真本事。陆炳能及时搭救自己,一定是受了他的点化。
按照林妹妹所预知的情况,想要驱逐被嘉靖帝盛宠二十年的方士陶仲文,甚至比扳倒严嵩还难。
严嵩父子弄权误国,在严世藩被杀后削籍抄家,严嵩最终寄食墓舍以死。
而陶仲文却能以三孤并兼的隆宠,恩荫子孙后完美身退。他引诱嘉靖帝沉迷玄修,本身就是对朝政的最大破坏。
嘉靖十九年,太仆寺卿杨最上疏犯颜直谏,劝陛下勿误信方士,却坐罪处死。
嘉靖二十年,河南道御史杨爵请斥退方士,被下诏狱杖责。同年,户部广东司主事周天佐,陕西道御史浦鋐亦以为言,均被杖死。
更有郑一鹏、冯恩等官员屡次上疏极谏,最后皆因言获罪,或囚狱或削职或流放。
相反陶仲文的荣衔却节节高升,冥顽不灵的嘉靖帝,从此经年不视朝,大兴土木,日事斋醮。做白日升天之想、炼黄白金丹之术。
历史上饵金石长生之丹的帝王,自晋哀公以下,就没有一个长寿的。尽管前车之鉴如此之多,还是有帝王奢望通过仙丹灵药,达到长生不老的目的。
因为帝王从不缺替他试药的人,死了一个,换个方子再炼就是。他们甚至为求长生,还会拿人的血肉做药引。
帝王成仙的执念,毫无慈悲可言,手段还十分残忍,这不啻于天下百姓的劫难。偏偏自尧舜“公天下”到夏启“家天下”的转变以来,皇权至上,无有制约。
张居正心情沉痛,迫使自己放下那一瞬间弑君证道的想法。
谁也不能保证下一个被扶上皇位的人,不好仙途或其他什么伤天害理的怪癖。
嘉靖、隆庆、万历三代君王的平生,张居正已经牢记在心,对其人的秉性、才能皆能洞察悉知。
能够成为他对手的,只有一个狡诈凶残的嘉靖。
张居正不愿意在此人的阴影下,蹉跎二十载,必要想个办法扭转危局。
经过成国公,京山县侯一夜的调查,嫌犯尸首找到了三个,陆三郎击杀纵火犯的事迹,受到了嘉靖帝的大力褒奖。
陆炳佯装疑惑,对嘉靖帝道:“既然找到了凶手,那卫辉之妖风,就是凌犯紫微的预兆,而非主火了。也不知陶真人为何不直言?”
嘉靖帝看向陶仲文,那道士眸光微微一缩,低眉顺眼道:“陛下有武曲星相护,此人心炳如丹,威扬四海,恰似神仙护法,不惧刀山火海。”
“哈哈,真人说得对,文孚就是朕的护法。”嘉靖帝回头拍了拍陆炳的手,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这一刻才尽情释放出来。
陆炳见陶仲文文过饰非,又将自己绕了进来,也不好针锋相对,只得按捺下去。至少火烧卫辉行宫的三位凶手当场伏诛,卫辉知府、当地知县等地方官都逃过一劫,不必缚行受杖,发放边地为民了。
嘉靖帝被陆炳背出火海,其子又杀死了纵火犯。明眼人都知,陆家父子从今往后必是简在帝心,圣恩隆昭了。
事情尘埃落定后,南巡的队伍在距离行宫不远处休整补眠。
此时天光大亮,东风袭来,桃花树下落红成阵,纷纷如雨。
黛玉稍事休息,自己梳洗了一番,找宫人借了些东西使,就往桃花树下去了。
张居正心中沉郁,一夜不眠,洗了好几次脸,都不见睡意。此时正以手做枕,仰躺在树杈间,眉眼间还有些惝恍迷离。
当他的箭,射向那两个人的时候,未尝不知道他们的绝望与愤恨。
身为被奴役的内侍,积年累月在宫中饱受欺凌。却因无力与皇权相抗,而选择铤而走险,生出玉石俱焚之念。
纵火的扈从,大抵是身不由己的棋子,也许是亲族被要挟,不得不成为权贵驱使的傀儡。
还有那个遭灾罹难的饥民,长久地徘徊在求生无路的绝境边缘,当看到贵人出行的奢华风光,他心中只有燎原的滔天怒火,对命运不公的悲愤呼号。
他们是跌入谷底的卑微小民,是妄图弑君的纵火犯,可他们又是血泪如诉的可怜人。
而他张居正,为了救大多数无辜的人,选择杀掉本该悲怜的肇事者。用理智来衡量利弊,却无法忽视良心的隐痛。诉诸暴力来追求“善”,难免会招致“恶”。可视“恶”无睹,无所作为,却只会被恶所吞噬。
他像旷野里行走的独狼,想要追逐太阳,却只能在暗夜中愤怒又悲哀地长嗥。
正当他彷徨迷惘之时,忽然窥见树下走来一个少年,肩担一柄花锄,肘间挂着绢袋,手拿花帚,袖袍被风吹得瑟瑟抖动。
经过一夜狂风摧残,未及暮春,桃花已大半离枝,零落成泥。
黛玉忍不住蹙眉,昨夜那三个鲜活的生命,亦在风刀中凋零了。
而她也放下慈悲,做了杀伐的刀刃。即便在心中竖起了正义的旗纛,却无法掩盖扪心自愧的战栗。
那些逝去的人都是罪无可赎的极恶之徒吗?又是谁将他们推向了绝望的深渊?倘若不用烈焰灼烧,又如何堙灭他们心中的绵绵长恨?
在呜咽的风中,她挽起袖子,将残花扫了起来,装进绢袋里,眼眸中漫起一片惆怅,“长夜凄怆听花泣,今朝痴人葬芳魂。明知花凋,不悔绽放。风流艳骨,当眠香丘。”
“好个风流艳骨,当眠香丘。妹妹,我来帮你。”
黛玉一愣,恍然抬头望去,只见张居正抬腿一跃而下。
她仰脸看他,瞬间就明了他眸中的迷茫源自何处。
“面对饱受沉疴折磨的病患,与其纠结是杀了他助其从痛苦中解脱,还是无视他的痛楚极力给予治疗,还不如为更多的人治疾于未有形。张居正,过往已矣,路在脚下,放下一切负担,大胆向前走吧。”
二人对望一眼,共把锄柄,掘土葬花。
张居正眉宇舒展,点漆墨瞳,看着千万花瓣没入香冢,温润的眸光变得笃定起来。
“宁沉黄土随风化,不附浊流任东西。”
尽管命运的不可捉摸,救赎与杀伐的交错,让他一度陷入迷茫。
可当看到林妹妹惜花如人时,他恍然开悟:自己今后要做的,不是一次次面对,这样两难的生死抉择,而是阻断万千黎庶悲剧命运的发生。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应当为大明百姓减少饥馁,减少疾苦而努力。
幸而红尘乱世中,还有一个孤独的葬花人,一个高标纯粹的林妹妹,一个心灵契合的知音。让他重新获得了矢志不渝的勇气。
两天后,圣驾来到了黄河边上,因礼部尚书严嵩跌跤,扭了脖子尚未病愈,无法主持祭祀。
便由首辅夏言亲笔挥毫,献词《大江东去·扈跸渡河日进呈御览》,并刻碑立于黄河北大堤上。
气势豪迈的词章,如奔腾澎湃的黄河一般,书写出了位极人臣的夏首辅,志得意满的心态。
张居正不由想,此时的夏首辅还不知道,他走向仕途的巅峰之后,是面向深渊的无限坠落……
皇帝出行差点被火烧死,虽然有忠臣相护,逃出生天,但也不是什么好事。
嘉靖帝不想百姓议论君王失德,连忙下了一道敕谕给留京的顾鼎臣。说明自己康泰无恙,师旅悉和,不要被谣言吓倒,让大臣们安心做事。
三月十二日,嘉靖的帝辇终于抵达了承天府,回到了阔别十八年的桑梓之地。
而被摔成歪脖树的严嵩,请了个当地的大夫,硬生生把脖子给扳正了,异常勤奋地编制出嘉靖帝拜谒显陵的奏告仪注。
嘉靖帝看了之后相当满意,一字未改。
祭祀过后,嘉靖帝诗兴大发,写下一首《初谒纯德山喜而自得之诗》。第一个和诗的臣子,又是诗词出众的严嵩。
黛玉瞧了眼重新精神抖擞起来的严嵩,不由气馁,对张居正道:“这老头可真厉害,百折不挠,屡败屡战,时刻不忘拍须溜马,怪不得能挤下夏言做首辅呢。”
“不急,只要他私心膨胀,不怕他不犯错。”张居正眸光落在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上。
夏言想起白圭的嘱托,向嘉靖帝谏言道:“承天府乃陛下龙兴肇基之地,钟灵毓秀,黎庶纯良。陛下何不布告中外,顾念桑梓之情,体恤民艰,免征三年田赋丁银,优抚鳏寡贫弱。”
“夏爱卿所言极是!朕恰有此意。”嘉靖帝闻言很高兴,采纳了他的建议,当即恩诏免赋造福桑梓。
一句话又稍稍挽回了帝心,夏言不禁感慨:果如白圭所料,嘉靖帝对老家的眷爱之情是深厚的。
接下来众臣随嘉靖帝实地勘察了几日,最后下诏扩建显陵,设计新的玄宫,工部侍郎顾璘开始忙碌起来了。
经过数次修订增改,玄宫之式才定下来。严嵩又抓到了媚上的机会,向嘉靖帝提出,这时候应该让百官上表庆贺一下。
“既然是重大礼仪,应该等圣驾回銮至京才召令群臣贺表。”夏言出言劝止。
尽管他的谋士白圭,已经提醒过他了,这点小事应该由皇帝决定,不值得为繁文缛节与皇帝发生龃龉,但他仍旧坚持礼制的本源。
嘉靖帝很不高兴,夏言竟在这时候下他的脸面,指桑骂槐地将他敲打了一顿。
张居正很是无奈,他已经敏锐的觉察到,嘉靖帝是个彻头彻尾的独夫,认为“礼乐律法皆出自天子”,天下臣民不过他一人之奴隶。
而他辅佐的夏阁老,还在奢求“虚君实相”那一套,认为他可以用礼制、祖宗成法来牵制皇帝的举动。
张居正很是失望,面对固执己见的夏言,他无法平心以对。
每天看着不知警励的首辅,在皇帝身边如履雷池,太不利于他延年长寿了。
再加上与林妹妹离别在即,他的心情一天比一天低落。
距离夏言之死还有数年,没必要将工夫都耗在他身上。只在嘉靖二十一年的生死关头,救他一把也就够了。
张居正打定了主意,先找到了顾璘,表达自己想辞去夏言幕僚之职,回江陵继续攻书的打算。
“如此也好,你还年轻,过早接触政务也容易荒疏本业,以后有的是机会历练。”顾璘点头赞同,主动担当说客,去找夏言谈及此事。
夏言十分惋惜,他很欣赏白圭的才学见地,也希望他能长久地做自己的臂膀,可他毕竟年轻,缺乏历练,难免有意气用事的时候。
为表歉意,夏言还特具简筵,邀请顾璘、白圭吃了一顿饭。只要不论及朝堂大事,三人还是相谈甚欢。
席间夏言为白圭亲斟一杯,祝他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又爱赠数百银两,权作他归乡盘费。
张居正坦然受之,还是将夏言未来会遇到的陷阱和危境,以寓言故事的形式编撰成书,交给了他。希望夏阁老以此为鉴,谨慎任事。
夏言翻看了一遍,感动不已,“虽说咱们主宾缘分尚浅,你也不必视我为东翁。若不嫌弃我倚老卖老,就唤我一声夏老师吧。”
“夏老师!”张居正当即离席,拜谢了这位老师。
“你赤诚敦劝之心,我如何不知。只是身为人臣,总不能一味顺承皇帝。大明江山不只是皇帝的天下,也是广土众民的天下。”
夏言将张居正扶起,十分动容地说:“孤忠报国,岂可无犯颜直谏的胆气,便是遭谗被戮,余虽死而无憾。”
听到夏阁老一腔肺腑之言,张居正心情跌宕,对他的误会层层消解,满腹烦忧也顷刻消失了。
敢用一句“死而无憾”,为自己命运作收梢的宰辅,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亦复何言。
终于在三月十九日,显陵玄宫兴工开建之时,嘉靖帝作出了“即日回銮”的指示。
诚然,南巡队伍还需两三天的准备工夫,到三月二十一日才正式返程。
张居正、黛玉站在纯德山上,望着驻扎在山麓浩浩荡荡,一带摆七八里远的队伍,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路上,他们努力补救史书上遗留的种种问题,希望能匡扶社稷,剪除奸佞,将嘉靖帝导归正路。
他们站在已知的未来,试图改变当下的因,扭转未来的果。却始终没能实现这个愿望,事情总会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展现和结束。
也许在他们窥知命运的时候,一切又都在变化了。不知何为命运,才是命运。
黛玉认为事情的结果差强人意,并不是一点收获也没有。
“至少我们救下了不少宫人和护卫的性命,让沿途大多数官员免予被罢官夺职,没有殃及无辜,这已经是好的改变了。”
张居正点点头,“妹妹说得对,咱们宁拙而迟,毋巧而速。更何况星星之火,遂成燎原。哪怕眼下只是微小的改变,积少成多,也能扭转乾坤。”
二人相视一笑,如释重负地卸下心头的担子,却又良久沉默。
他们似乎都意识到,接下来的话题该谈及分别了,然而谁也不愿起这个话头。
最终,还是黛玉先开了口,“屿大哥昨儿已到安陆了,明天我就要回金陵。二哥什么时候回江陵?”
“也是明天。”张居正鼻子一酸,姑娘头上的绒花,瞬间在眼中模糊成了重影,他敛眸低声道:“妹妹回去后替我向阿峻问好。叮嘱他多把心思放在功课上。你也要多保重。”
黛玉牵唇笑了笑,犹豫了半晌,把“给你写信”的话咽了下去,到最后只剩一个“好”字逸出。
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就会清冷。便是有一二封信往来慰怀,见不到人还是徒增伤感。所以不如断绝书信的好。
她缓缓抬眼,看向遍野的桃花,千枝叠雪,万萼垂珠,在风中飘摇着,眸中不禁泛起波澜。
四十年后,京城重逢。他将是贵极人臣的当朝首辅,而她只是普通的金陵农妇。
两个人扶子携孙,相望霜鬓,举杯共饮时,也不知是何等心情。
黛玉的目光被氤氲的湿气所模糊,那些花团锦簇的景象,也渐渐变成烟雨迷蒙中的一片粉云。
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人亦如此,既知久别,不如不见。
黛玉缓缓握紧双手,勉强笑道:“明天我们出发得很早,二哥哥不必来送了。”
“嗯。”张居正声音轻不可闻,垂眸凝视着黛玉,不掩缱绻柔情,“林妹妹,再见。”
黛玉的眼眸湿漉漉的,唇抿成一线,唯恐呼吸重了,都要牵动泪珠滚落下来。
“正哥,你刚才……喊她妹妹!”
张居正与黛玉蓦然回头,就见陆绎愣在原地,惊讶得浑身颤抖。
他抱在怀里的枇杷果,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最后一个也不剩。好似自己的心也跟着跌落在地,摔成泥泞不堪的几瓣,唯有两只胳膊还空环着……
“阿绎,对不起我骗了你……”黛玉一时恍惚,看到他眼底窜起怒火,只觉得那火苗在自己脸上反复灼烧一样。
少年视线中的恼恨,夹杂着受伤,让她又愧又慌,不知所措。
“她不是故意瞒你,实在是……你太笨了。”张居正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一股怜悯之意。
“是啊,是我太笨了,被两个……不,是被一群聪明人耍得团团转。”陆绎突然抢步上来,盯着林潇湘的眼睛,整个人激动得战栗起来。星眸中的雾气蛰红了眼眶,像是燃烧的星辰陨落在天幕中。
“我以为你是天底下最真诚不过的人,你说什么我都深信不疑,拿你当我最好的朋友。有什么掏心窝子的话,我都对你讲了。你却连自己是男是女,都不肯告诉我。林潇湘,在你眼里,我陆绎到底算什么?”
黛玉的心揪了起来,不安地拉住他的手腕,想起自己与湘云联手戏弄他,更是后悔万分,说话的声音都飘了起来。
“阿绎,无论我是男是女,我们都是好朋友,对吗?”
陆绎深吸了一口气,“不是了,以后都不会是了……”他不住地摇头,颓丧地垂下眼皮,咬牙拂下她的手,转身踉跄着跑开。
黛玉追了两步,却被脚下的枇杷果滑了一跤,重重地往后跌去,惊呼了一声。
陆绎猛地回头,却见张居正已经将人搂在怀中护着,他切齿痛恨地“嘁”了一声,眸光如利剑一样刺向那两个人,扭头就跑。
风声在耳畔呼啸,少年神魂荡漾,心如擂鼓,眼里的愤恨与委屈,随着泪花慢慢风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喜暴动的兴奋。
他竭力压抑住要翘到天上去的嘴角,那遮掩不住的笑,却从眼角眉梢里蹦了出来。
一口气狂奔到山下,在人群中雀跃欢呼,挥拳劈掌。
“爹,我要去顾家抢亲!”
陆绎闯进父亲所在的营房,劈头就是这一句。
陆炳“呵”了一声,未置可否,撂下手里被白布包裹的箭簇,冷笑道:“文比不过人家也就罢了,箭还比不过。纵火犯人家可以白让给你,她可不会让的。”
“抢,你拿什么跟人抢?”染血的箭簇“铛”的一声,被扔回了铁盒子里。
陆绎的眸光从箭簇上扫过,脸色由红转白,咬着牙根,紧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服气的话在他唇齿间碾动,半晌才酿出一句微苦的承诺:“以后父亲让我干什么,我绝无二话。”
“先从眼力开始练起吧,傻小子。”陆炳在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上耙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
自陆绎跑开后,黛玉心情低落,在满地乱滚的枇杷中,磕磕绊绊地走了出来。
张居正想伸手护着她,却屡屡被她推开,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她,送她到陆绎的处所。
黛玉想找陆绎诚挚道歉,尝试了几次都被锦衣卫给拦了下来。
不得已改求见陆炳,陆大指挥使更是直接发话说:“姑娘回去吧,阿绎记仇得很,你伤了他的心,只怕三年五载,他都不会想见你的。”
“大人,我也不奢望阿绎一时半刻就原谅我。”黛玉拿出那枚竹筒千里镜,连同制造图纸,一并双手捧到陆炳面前。
“这是阿绎想要的千里镜,还请陆大人代为转交给他。便是他恼我恨我,不想要了,或砸或扔都无所谓。我们的友谊就此分崩,罪皆在我,与他无关。
这张制作图却是给陆大人您的。此镜可用作观测远方的景象,能窥探远处敌情,在战场上用处极大,还请大人交付神机营制造,用于九边重镇,抵御外敌。”
听她这么说,陆炳拿起竹筒千里镜摆弄了一会儿,确有远观的奇效。
他故作深沉的脸色,骤然缓和下来,却冷冷道,“姑娘,想拿这个卖多少钱?”
黛玉身形瞬间僵住,讶异地看向陆炳,心中难堪至极,强忍住被人轻视误解的委屈,咬了咬牙眉眼扬起。
正色道:“我虽是女子,亦知刻思国恩。此物无价,能替我一二分拳拳之心,保境息民,便是夙愿得成。”说罢,她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陆炳“啧”了一声,拎起竹筒千里镜,敲向伸后的屏风,“真不去追吗?男子汉别那么小心眼儿。”
竹筒被一把夺走,少年倔强的声音传了过来,“不去!”
他已经答应了父亲三载不见她,父亲也承诺,只要他砥砺奋进,熬过千余日。待林姑娘及笄之年,就去顾家求亲。
这一点诱惑,他一定要抗住。
陆炳没想到他果真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有些同情地道:“明天去送送人家吧,哪有什么仇什么怨的。”
屏风之后的少年久久无声,握着手里的千里镜,心事重重。
晚上顾璘设席为黛玉饯行,原本想要请她的两位同窗一并过来的,被黛玉劝阻了。
相识一年的好友,本该在今日温馨话别,却偏偏闹成了这样。
黛玉为表舅斟了一杯酒,缓声道:“本想陪表舅在这祥瑞钟聚之地生活的,可您顾惜我,让我回金陵住。以后我不能随侍在表舅身边,只能敬表舅一杯酒,聊表寸心了。”
顾璘接过酒杯,握在唇边呷了一口,爱怜地望向黛玉,“修陵辛苦,我怎舍得你一个小姑娘,同我灰头土脸地,吃住在工地上。
还是回金陵去吧,你表舅母、哥哥们都在那里。还有两位表嫂,她们都能陪你玩笑,能陪你诗歌唱酬。姑娘家最快乐的时候,就这几年了,要好好享受。”
黛玉点了点头,眼泪就漫了出来。她阔别前世尘缘,倏然来到大明,最为感激的就是遇到了表舅顾璘。
他为人通达干练,为官正直勤勉,兼具诗人的文采风流。同时也是为人敦厚的仁德长者,一生孝亲爱友,资助亡友遗孀,接济贫人,抚育孤弱,堪称当朝士大夫的典范。
顾璘给予了她无微不至的关爱,鼓励她读书求学,也乐意她出门交际。是真正帮扶她自立自强的坚实靠山。
一想到再过五年,顾璘就会与世长辞,黛玉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即便她略懂医术,能够预知未来,帮他避开未来的宦途风险,却也无法让一个迟暮老者,延缓步入黄泉的脚步。
她偷偷擦干眼泪,勉强牵起嘴角,告诉表舅,“待修完显陵,表舅必会升任工部尚书。若是觉得累了,转职回金陵,做南京大司寇也好。”
顾璘笑意轻浅,抚着黛玉的头道:“表舅已经老了,折腾不了两三年。等这桩差事交待完,就该乞骸骨告老还乡了。”
听得黛玉越发伤感,千思万绪,肠回九转,一夜不曾好睡。
翌日顾家的马车迎着晨曦驶离安陆。
抱着万一能够邂逅的想法,黛玉换回裙装,挑开车帘,希望看到两位同窗的面容,可是映入眼帘的,只有长堤两岸的垂柳和纷飞的杨花。
他们真的都不来相送……
朱雀翻着手里的诗集,曼声道:“姑娘,你看着此情此景,像不像郑都官《淮上送与友人别》诗里写的‘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黛玉怅然一笑,“是挺像的……”只是空有满天如雪的杨花,却没有友人相送。
看到林潇湘的那一瞬,藏身于杨树后的陆绎心旌一荡,怔怔痴望。
皎若明霞的少女,穿着一袭玉色袄裙,鬓边珠花潋滟,髻上金簪灿然。
她就是真真切切的姑娘家呀,从前他怎么一丁点儿都没想到呢?怪不得是人都嫌自己笨了。
疑似与潇湘对视了一瞬,他眸光一颤,猛然回头。
“哐当”一声面门砸在了树干上,鼻梁撞得生疼,忍不住“嘶”了一声。
黛玉若有所觉,探头向窗后望去,只看到笔挺的一棵杨树,站在那里。
她眸中泛起的涟漪,又黯然消退,放下车帘,既难过又后悔,她还想跟同窗好友说说话呀……
江畔杏花树下,张居正牵着马,目送少女的车驾,驶向码头。
清风徐来,花雨纷然,他在暗香流霭中,握着坠落的花瓣,默立良久。
游七晒得满脸是汗,不耐地走上前催促主子:“二爷你都在江边赏了两个时辰的杏花了,还没看够么?”
张居正一哂,“看花?”他眸光放远,一扬手将掌心的花瓣全撒了,“我看的是果,要的也是果。”
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在土坑中,少年指缝间漏下的黄土,轻轻地覆在残花之上,叠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暗香湮没,残红不见。
他就着清凌的江水洗净手,看向远方弃岸登舟的少女。
花红柳绿中,少女好似一茎初生的莲花,亭亭玉立,婉转袅娜,将水天相接的江面,照得灿然生光。
他定定地远眺她,慢慢的眼睫被泪水沾湿,唇齿间含着“林妹妹”,默念了一声又一声。
总算见到二爷跃上了马背,游七喋喋不休地开口,“二爷,咱们走水路,五天就能回江陵,骑马还要奔波七天呢,何不乘舟?老太爷一年多没见你了,必是天天念叨你呢。”
张居正没有作声,下了长堤后,策马奔驰起来。
游七赶忙夹紧骡腹,一路加鞭追赶,等到了岔路口,方察觉到不对劲,扬声急呼:“二爷,错了,那边不是回江陵的路!”
“不回江陵,去太岳山。”张居正头也不回地说。
“二爷,咱去武当山做什么?”
“去求那个果。”
他要找到破解帝王执于成仙的方法,也要践行自己的诺言,活过百岁——
作者有话说:太岳=武当,张居正号“太岳”的来源
宁拙而迟,毋巧而速。——《张太岳全集》
星星之火,遂成燎原。——张居正《答云南巡抚何莱山论夷情》
百度百科上顾璘子女姓名被编者弄错了,按照文徵明给他写的墓志铭上所写“生成化丙寅七月二日享年七十。子男三人,屿,岁贡生娶罗氏;峙,娶陈氏,又次峻。”大儿顾屿,次子顾峙,三子顾峻才是对的。顾璘去世的时候顾峻还没成亲,本文也是按这个走向写的。
嘉靖帝火灾后给顾鼎臣下的谕:“朕躬康豫,师旅悉和,止卫辉行宫及北二次之毁,此又在驾过之后,别无他事。虑恐传于道者不真,尔京中留守等官,岂无惊怖?卿等勿信妄疑真,宜安心乃事,协诚保护东宫,同力赞理庶务,以副朕意。”
第53章 王家喜鹊
黛玉跟着大表哥顾屿, 回到金陵之日,恰是嘉靖十八年立夏。马车在晨曦中驶入槐柳夹道的主街,一路绿荫满途。
展眼望去, 金陵的靡丽繁华远胜京城,随处可见人马熙攘,商贾群萃, 不愧为六朝古都。
庄夫人与顾峻在顾府门前望候了半日,才见到两辆晃悠悠的马车进了巷子。
“来了,来了!林妹妹回来了!”顾峻越过大哥的车驾,迎着后面那辆马车小跑过来。
黛玉撩开窗帘,喊了一声“三哥!”
顾峻在看到林表妹的一瞬,笑容凝在脸上, 仿佛被仙子的圣光笼罩, 整个人呆住了, 从耳根至脖颈全都染上了绯色。
他不由伸手攀住车窗, 咧嘴傻笑,一声“妹妹”还未出口, 不防靠得太近, 前后车轮从他脚背上重碾了过去。
少年脸色骤变, 惨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
事发突然, 黛玉连忙让庄叔泊车,带着朱雀下来,查看他的伤情。
顾峻脸色惨白,又死爱面子,不肯在表妹面前脱鞋。
“怎么这么不小心!”顾屿抱怨了一句,将三弟搀上马车, 先让庄叔送去医馆。
等到晚上一家人坐下吃茶聊天的时候,顾峻才拄着拐杖,别别扭扭地出来见人。
“瞧你心急的,恨不能多长一条腿出来,好跑快些去接你林妹妹,老天这不就成全你了。”庄夫人见小儿子这副傻模样,恨铁不成钢地揶揄了两句。
顾峻满脸窘色,难为情地道:“娘,我只是不小心嘛。”
“你心里必在想,又可以赖在家里不去上学了是吧。”顾屿在弟弟头上敲了一下,“别做梦了,新泉书院明年要开童生班,你得努力考上才行。我在国子监请的假还余几天,就在家里盯着你读书。”
“考不上就考不上,反正新泉书院有公开的朔望讲会,每月初一十五去听听就好了。”顾峻最怕考试作文,听说新泉书院要求学员每日记录“心得”,还有定期考核,他对此很是抵触。
黛玉听得心喜,忙问:“是甘泉先生开在长安街西的新泉书院么?”
虽然离开金陵之前,嘉靖帝已经下诏拆毁了部分书院,然而湛若水开办的新泉书院,依然屹立不倒,吸引着来自五湖四海的读书人。
“新泉”二字寓意学问如泉水般涌流不息,日新月异。
顾屿点头道:“正是湛尚书开办的书院,不但招收应天府本籍的学生。吴楚闽越来学者,只要能考过选拔试,都能入学。若非我是南京国子监的贡生,我也恨不能去新泉书院修习呢。”
黛玉颇为遗憾地想:可惜湛先生不收女学生,没有表舅代为说项,她也不好再女扮男装去上学了。
文彭与章藻已先她一步回了金陵,她还是先着手把潇湘书林金陵分铺开起来。
江南书院众多,不愁书林生意不好,眼下重点是将饾版拱花的彩印技艺发扬光大。
只是在金陵不比京中自由,黛玉回顾府后,一直待在青桐馆中或读书,或研习医术,或与朱雀两个谈论诗词,并没有出门办事的机会。
平静过了数日,大表哥顾屿在国子监的同窗,王梦祥携妻子过来拜访,不巧庄夫人与大表嫂罗氏去应天府尹家中赴宴了,二表嫂陈氏还在娘家探亲。
顾屿便请林表妹来招待友人之妻,黛玉将客人请进了青桐馆,奉茶以待。
王梦祥的妻子吴芳不过花信年华,她出身富贵之家,虽不曾念过书,但性格随和话语温柔,对人很是亲善。
吴芳恰与黛玉同是姑苏老乡,两人改用乡音,谈论南北两京的见闻,渐渐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黛玉得知吴芳颇有家资,很擅长经营,十分熟悉胭脂水粉之物,不觉起心动念,想与她合股在金陵再开一家玉燕堂。
只是初次见面不便深谈,便想着以后常来常往,再与之慢慢接洽。
而吴芳之子小石头,也不比其他五六岁的孩子顽皮闹腾,上蹿下跳的。板板正正地坐在一旁,静静翻看黛玉给他的《童蒙养正录》。
黛玉不由道:“吴姐姐,小石头小小年纪就心有静气,行无浮躁,我们在一旁说说笑笑,他还能聚精会神看书,将来必是状元榜眼了。”
吴芳回眸看向儿子,一脸的欣然自得,“小石头去岁才开蒙,先生说这孩子有过目成诵之能,是不是神童如今还不敢妄断。但他出生前,有一群雀儿在家楼中鸣叫,想来是个佳谶吧。”
黛玉一怔,仔细打量着那个面目文秀而神情专注的孩子,讶然道:“他的大名莫非叫王锡爵?”
小石头听到自己的名字,蓦然回头,喜笑颜开地问:“林姑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呀?”
“我们母子俩昨儿才从太仓到金陵来,应该没人认识他才对。”吴氏也是疑惑。
黛玉微微一笑,眼角眉梢透着一种宿命相逢的感慨。
“姑苏话‘雀’与‘爵’同音,我就猜了一下,没曾想竟然真是这个名字。”
这个五岁的孩子竟然是王锡爵,嘉靖四十一年的殿试榜眼,万历二十一年的首辅王锡爵!
王锡爵字元驭,号荆石,苏州府太仓州人。原来监生王梦祥便是王锡爵、王鼎爵之父,王衡之祖。王家创下了大明兄弟进士,父子榜眼的传奇。
入仕为官后,王锡爵力主抗倭援朝,纾困赈灾,最后却因国本之争三王并封之事,八疏求罢。
假如他不执意求去,比起妥协求稳私心为己的张四维、圆融灵活隐忍克制的申时行,雷厉风行锐意任事的王锡爵,或许才更适合将江陵新政推行到底。
当万历帝开始疯狂清算张居正的时候,落井下石诋毁张居正的人不知凡几。唯有少数朝臣敢顶着皇权的压力,据理力争,主张承认张居正的功绩。
此前王锡爵分明与张居正因政见不合,夺情风波而不睦。他却在众人对张居正疯狂口诛笔伐时,出面为张居正说了一句公道话。
“江陵相业亦可观,宜少护以存国体。”之后王锡爵还上书祈请万历帝宽恤张家后人。“张敬修以父累死,情实可悯,宜复其官。”
黛玉的目光落在王锡爵恬静的小脸上,唇抿一线,心中百感交集。
她不由走过去,爱怜地抚了抚王锡爵的面颊。触手之时,才发现孩子额头滚烫,面色惝恍。
莫不是病了?
黛玉不由蹙眉,拉起王锡爵的手腕,替他号脉,平心诊视了半晌,颇感不妙,表情凝重地说:“吴姐姐,小石头发热了。”
见吴芳、朱雀两个要过来抱孩子,黛玉忙出言阻止她们道:“千万别靠近!如果我没断错的话,小石头犯了痘症,你们若没出过痘,就不宜抱孩子!”
黛玉亦没出过痘症,但已经不容她抛下孩子自己去避险了。
“天呐!我的爵儿!”吴芳登时脸色大变,红了眼眶,急得额头上都是汗,六神无主地围着孩子转了一圈。
黛玉缓了一口气,竭力镇定下来,劝慰吴芳道:“姐姐勿急,我略懂岐黄之术,眼下孩子不宜挪动,就在我的青桐馆住下。现下请您让王监生请个大夫来,再派人回家将孩子惯常使的碗筷衣被全部烧掉,再买些新的换洗衣物和布巾过来。”
吴芳愣了一下,才醒过神,抹了一把眼泪,立刻行动起来。
见到母亲匆忙离开,小石头清澈的瞳孔里,略有些疑惑不安。
“小石头别怕,你母亲很快就回来了。接下来林姑姑来照顾你,不要担心。”黛玉将他抱到罗汉榻上,替孩子宽衣盖上被子,又绞了湿帕子给他额头降温。
回头又吩咐朱雀道:“你立刻用帕子捂住口鼻出去,告诉府中上下人,王家孩子在我屋里养病,让他们不要靠近青桐馆。给王锡爵准备的食物一律清淡少油盐,勿用煎炒。再拿一个炉子、一篓子火炭、两个烧水的银铫子放在门口即可。”
“好,姑娘你也要万事小心呐。”朱雀答应着小跑出去了。
王锡爵头顶着湿帕子,缓缓开口道:“林姑姑,我还想把书看完。”
黛玉摇头道:“眼下你病了,要好好休息,看书伤目。等你毒尽癍回,身体康泰了再看吧。”
小石头眉头皱起,小嘴微张,怯生生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恐惧,“林姑姑,我听人说,出了痘的孩子,若过不了鬼门关,就会死掉的。”
“死”字一出,黛玉呼吸为之一滞,握着他微抖的小手,垂眸看他道:“你不会死的,相信我十天后你就会康复起来。你将来还要考状元榜眼,还要入阁做首辅,小小的病痛又算什么鬼门关呢?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了。你要坚信自己是战胜病魔的大英雄,就不会惧怕任何困难了。”
小石头轻轻地“嗯”了一声,缓缓地闭上眼,身体的不适感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很快,大夫被请来了,才踏进门,见到患儿额上冒出了痘,状如火疮,吓得立刻退避三舍,说什么也要走。
“这病我治不了,还是另请高明吧……”
王梦祥又请了两回大夫,这期间不过一刻钟的工夫,王锡爵的头面及身都爆出了痘疮。
有一个出过痘的大夫进来诊视了一番,摇头叹道:“热三日而痘见,却在今日齐胀而发,太过凶险。而况痘疮以饱满为吉,塌陷为凶,这孩子只怕九死一生了。我留下几张方子,你们自己斟酌着用吧。”
话音刚落,身为母亲的吴芳,像是被人抽走了心魂,猝然失去了力气,一下子瘫软在地,哀恸地哭了起来。
大夫舍下诊金匆忙告辞后,消息很快传播开来。巨大的恐惧席卷而至,顾府的青桐馆,成为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死亡禁地。
王梦祥隔着门窗看向病榻上的儿子,心急如焚。身为主人的顾屿亦是烦郁不安。
没想到事发突然,林表妹没有与他商量,就擅自作主,留下出花的孩子在顾府照料。倘若疫病蔓延开来,那遭殃的就是整个顾家人了!
黛玉安抚好王锡爵睡下,轻言慢语地劝慰吴芳,鼓励她振作起来,好好照顾儿子。
吴芳消沉了片刻,在小石头轻声唤“娘”的刹那,终于振作了起来。听凭黛玉吩咐,学着她的做法,用帕子覆住口鼻,穿上罩衣照顾儿子。
下晌庄夫人领着大儿媳罗氏回家,见到合家惊动,上上下下惶惶不安,犹如乱麻一般。
问了长子顾屿才知道,王家的孩子在青桐馆出花了。
庄夫人心头猛跳,身形一晃,脚踩到了身旁的儿媳。
罗氏惊惧地“啊”了一声,从台阶下滑了一跤,身旁的丫鬟吓得大喊:“大奶奶小心,您可怀着身子呢!”
这一嗓子,恍如油锅里落入滚水,瞬间炸了开来,溅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史料上王锡爵五岁出痘确有其事。嘉靖十八年王锡爵中痘症险些丧命,经其母吴氏衣不解带照顾一旬方才脱离危险。
大明北京南京两地都有国子监。现在王锡爵喊黛玉姑姑,几十年后就喊妹妹了,神奇的邂逅。
下一章黛玉见识到顾府两位表嫂的凉薄后,就不会在金陵住了,而是回苏州老家创业了。即将与年龄相仿的吴门才子王世贞,才女陆卿子见面,开启诗歌唱酬的美好年华,还有归有光、吴承恩、徐渭也会陆续登场。徐渭与沈炼、胡宗宪的关系还挺有意思的,徐渭的一位族姐是沈炼妻子,他称沈炼为姐夫。后来徐渭还做了胡宗宪的幕僚,助他抗倭。
第54章 回姑苏去
众人慌得七手八脚去拉扯罗氏, 顾屿看到地上有几滴血印,神情恍惚地问:“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丫鬟忙低头道:“约莫一个半月,日子尚浅, 大奶奶就没声张。”
“糊涂,怎么不早说!有了身子还出门喝什么酒!”庄夫人轻斥了儿媳一声。
罗氏当即就捂着肚子,委屈得哭出声来, “我的孩子,孩子……”
“大郎,去请个大夫来!”庄夫人脸色极不好,撂下这句话后,就让刘嬷召集众仆在前厅议事。
庄夫人已过耳顺之年,世态人情洞悉于心, 但是天花之症还是第一次经历。听闻两三个大夫都不肯出手治, 只怕王家的孩子凶多吉少了。
万一那孩子死在顾家, 也不知会牵连出多少麻烦。倘若病症外逸出去, 于顾家的声望名誉而言,也将是重大损失。
她虽然不喜表外甥女自作主张, 将病儿留在顾府。可这痘疮本就烈性传染, 贸然将人转移出去, 经手的仆从多了,疫病就有外泄的风险。至少此举没有让顾家人失了宽仁之风。
底下的仆从个个慌张, 许久不见庄夫人打理庶务,竟无视她七言八语地抱怨牢骚起来。
“表姑娘那个天煞孤星,才刚回来,家里就不太平了。先是三爷被轧了脚,又招来一个瘟神在顾家住着,眼下大奶奶肚子里的孩子也悬了……”
“按理说, 她那样刑亲克友的命格,就不能落地扎根,合该飘在外头,住哪家儿,哪家儿倒霉。”
“老爷原本进京做吏郎前程大好,指不定过两年就能高升尚书。结果表姑娘死赖着跟去京中,老爷才做了一年侍郎,就被打发回湖广了。修什么劳什子的皇陵,在工地上吃灰。这就是谁见谁倒霉的扫帚星吧。”
正焦头烂额的庄夫人,听到下人僭越的怨言,“啪”地一声拍案而起,怒道:“谁许你们对表姑娘言三语四了!谁乱嚼舌根,直接手板子伺候!”
众人当下噤若寒蝉,拱肩缩背地作鹌鹑状,三五个人直接被庄叔拉下去打板子了。
一阵噼啪嚎叫声中,庄夫人冷眼扫过底下大半的生面孔,将他们心虚胆怯的表情尽收眼底。
这些人迫不及待地为自己难以应对的祸事,找一个“替罪羊”。企图通过不断贬低他人的方式,来消解自己内心的惶恐与不安。将所有的不幸,都错误归咎于顾府最边缘的主子身上。
可是“主子”就是“主子”,就算她仅仅只是一个客居顾府的表姑娘,也不容奴才们肆意妄议。
从前顾府下人可没这样不懂规矩的事,只是近年来长媳罗氏接手中馈后,擅自将府中管事渐次替换成她的人手,才慢慢乱了套,从前她只是不理论,眼下是不能再宽纵了。
庄夫人怒火中烧,严厉戒饬了出言不逊的奴仆,纵是其中有人是罗氏的陪房嬷嬷也不徇私。
消息很快传到了大房罗氏耳中,她腹中的孩子才刚勉强保住,听到婆婆打了自己陪房嬷嬷,登时气得心疼肝颤。只觉满腹委屈,哭将起来,吵着要回娘家。
丫鬟银环听了罗氏面授的机宜,忙报予庄夫人,理直气壮地道:“太太,我们大奶奶身子骨弱,家里有个出痘的人,难免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害怕过了病气,想要回娘家去养胎,还请太太准允。”
“准了。”庄夫人撂下对牌,一口答应下来。
听到银环回禀的话,罗氏心里噎得慌,兼之是真害怕过了疫病,只得气哼哼地吩咐人收拾东西回娘家去。
顾府为了照顾别家的痘疮孩子,赶冢妇长媳回娘家养胎,坊间还不知怎么议论呢?婆婆竟不在意么?
她本意不过是为了拿乔,为自己挣回脸面。没想到婆婆两个字,就把她打发了回去。
顾屿得了母亲的吩咐,出于安全考虑,亲自送妻子回了娘家后,又把三弟顾峻送回舅家。顺道又劝做教谕的二弟顾峙,不要回家休沐,直接去岳家住上十天。
“至多一旬之日,那孩子是生是死就有结果了。”庄夫人如是想。
青桐馆中,黛玉与吴芳两个衣不解带,轮流照顾王锡爵。
黛玉斟酌着大夫留下的方子,先用升麻葛根汤发散解毒,后用黄连解毒汤,再用紫草、红花凉血。
这孩子出疹太快了,从红疹到丘疹再到水疱继而变脓疱,几乎就一个时辰的事,而且痘疮已经陆续塌陷,情况危在旦夕。
王锡爵除发热头痛外,还时不时寒战,肌肤忽冷忽热,有时候喂进口中的药,大半都会呕出来,甚至夜里会浑身抽搐。
好在这孩子的意志力十分坚强,头脑一直是清醒的,时不时与母亲和林姑姑说话。在他状况稍好一点的时候,黛玉也捧着童书给他讲故事。
如此煎熬了四天五夜,王锡爵身上的痘疮开始结痂脱落了,算是闯过了鬼门关。
此时的护理尤为重要,稍有不慎就会遗留下永久的瘢痕。
黛玉用两只银制的挖耳簪用烧酒擦拭了,配合剪刀,小心翼翼地将他脸上的每一个痘疮清理干净,慢慢收集痘痂。
将痘痂研磨成粉吹入鼻腔,就是人痘接种术中的旱苗法,能大幅度减少天花患者的死亡比例。后来隆庆年间,南直隶的百姓才总结并普及了这种人痘术。
黛玉保存王锡爵的痘痂也是以备后用。
清痂是一份极需耐心的工作,黛玉躬身半个时辰,差点直不起腰来。但缓了一会儿,还是调整姿势,继续做下去。
吴芳想要搭把手,但是始终不得要领,只得从旁辅助。
好在王锡爵脸上的痘疮不多,三天后就清理干净了,再用紫草油敷面润肤,确保不会留疤。
剩下的痘疮多集中在四肢和腰腹处,这时候小石头就犟了起来,宁肯留疤也不许林姑姑沾他的身。
“男女授受不亲,林姑姑你不能碰我!”小小少年红着脸,捂住肚皮固执己见。
黛玉不觉好笑:“你才不到三尺高,哪儿来的男女之分,有什么好羞的。”
“这孩子打小古怪着呢,言行举止与大人无异,圣贤书上写了什么,就深信不疑,照做不误。”吴芳拿过黛玉手里的挖耳簪,“还是我来吧,反正穿上衣服就看不见了,男孩子身上留点儿疤痕也不要紧。”
于是吴芳动手清痘痂,黛玉从旁指导,倘若自己的眼神不留心飘到了小石头身上,他立刻就别扭起来,两只小手不是捂这儿,就是遮那儿。
“你干脆捂脸得了,省得羞死了……”黛玉揶揄了一句,无奈走开。
十二天下来,最辛苦的要数吴芳了,夜夜不辞劳苦守护在孩子身旁,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两颊瘦削,下颌变尖,眼球中布满了红丝。
好在苦尽甘来,王锡爵总算平安历劫,完全康复了。
庄夫人接到消息,也松了一口气,连忙焚香还愿。
待王家人将孩子接回去后,黛玉休息了三天才恢复精神,不过因她密切接触了患儿,为确保万无一失,还是在青桐馆中老实待了半个月才出门来。
此时顾峻的脚伤痊愈了,二表哥夫妻也搬回家住,唯有大表嫂尚在娘家养胎,还未归来。
王家人感谢黛玉的救命之恩,先派管家送来了丰厚的谢礼,等过几日再携王锡爵亲自上门致谢。
面对盈箱累箧的谢礼,朱雀如何都婉辞不过,只得替黛玉收下了。在庄叔的带领下,将东西放入东跨院中,登记下来。
庄叔锁好院门回去送客,朱雀放下挽起的袖子,正要回青桐馆去,忽而听到院外有两个人在说话,像是二奶奶陈氏与她的丫鬟穗禾。
“谁叫你骂太太心尖上的林姑娘,活该你被打。”陈氏哼声道,“你便是骂,也该骂给外人听去,跟罗氏的陪房掰扯什么。”
穗禾不服气道:“凭什么呀,她不过是一表三千里的表小姐,我说她两句怎么了!”
陈氏“啧”了一声,“你瞧见没,这东跨院十二间房,里头装的都是林家五代单传下来的资产。比我和大嫂的嫁妆,加起来多百倍还有余。”
“三爷与表姑娘有婚约是真的呀?”
“虽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陈氏似笑非笑地哼了声:“我进门那年亲眼看见的,几百抬漆红的樟木箱,流水似地往家里抬。”
穗禾慨叹道:“真是便宜三爷了,以后就算考不中举人,也能让老婆养一辈子。”
陈氏冷笑:“那倒未必,咱们家老头子老太太还能有几年活头?等他们蹬腿儿去了,可有热闹瞧。顾家远近几门叔伯都不是善茬,还有罗氏那个贪财的硕鼠在,一心巴高望上,为了讨好府尹太太,孕期还敢吃酒。有这些人在,里头的东西,有几件能落在三房手里呢。”
“照这么说,二房若不争一争,岂不吃了大亏?”穗禾压低了声音道。
“那当然得争了,弱肉强食嘛。一个娇滴滴的小孤女加一个不开窍的蠢小子,不就是两小儿抱金过闹市……”
主仆二人臆想着不久的将来,锦衣玉食挥金如土的奢靡生活,渐行渐远。
朱雀听得齿冷,心中茫然一片,倘若顾老爷与夫人早早去了,她的林姑娘岂不是要被人欺负死。她快步回到青桐馆,将陈氏主仆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黛玉。
“我知道了……”黛玉望着桌前跳跃的火苗,光影交错间,眼里的嘲讽一闪而过,继续伏案写信。
原来,张居正后来帮助顾家调解叔侄财产纠纷,确有其事,而导火索可能就是自己手里的林家家产。
一整个跨院的资产相当可观,她一个人是如何也带不走的,只能先将奁产册子誊抄一遍,掌握在手中,等将来有能力了再行处理。
翌日黛玉亲自去找庄夫人请罪,坦言自己不该擅作主张,将王锡爵留在顾府养病。
“这次也是事出突然,也亏你懂些医术,能够自保。否则万一沾染了痘症,九死一生,你叫我如何跟你表舅交待呢!”庄夫人埋怨了她两句便罢了。
事情虽险,好歹逢凶化吉。王家源自太原王氏,是太仓有名的簪缨世家,他们欠了黛玉这么大一个人情,以后她就多了一方可依靠的力量,未尝不是因祸得福。
黛玉又提醒庄夫人道:“而今府中各屋都熏过艾烟。院内遍洒石灰,惯常瓷器都九沸蒸煮过,患儿用过的东西都焚烧了。其他个人的衣褥布巾具拆洗暴晒数日,除秽辟疫的事已然完成。表舅母可以派大表哥将大表嫂请回来住了。”
庄夫人颔首一笑:“你是个仔细人,我们都信得过你。可你大表嫂未必肯回。她既然想住娘家,那就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罗氏长期滞留娘家,会传出夫家失责或夫妻不睦的流言,对顾家声誉不好,对罗氏本人也有违背妇德之嫌。庄夫人之所以对长子冢妇的去留不以为意,主要还是余怒未消。
黛玉向庄夫人表明了真实意图:“表舅母,再过几个月便是我父亲的五年祭,我想带些奠仪回苏州老宅。”
“这怎么行?你一个人如何能住那空荡荡的老宅,你大哥收假了要回国子监,你二哥又担着教谕的差,往来路上无人护送。”庄夫人闻言讶然,并不同意。
这时候吴芳牵着王锡爵,笑盈盈走上前来,对庄夫人道:“夫人不必担心,我夫妻打算搬回太仓居住。已租下了林姑娘的宅子,一路上由我来照顾她,您就放心吧。”——
作者有话说:本章治疗天花及防疫的法子参考《肘后备急方》、《痘疹心法》、《医学正传》、《普济方》,明末有各种疫病天灾,这只是预演。
宅门生活的窒息感让人想逃,林妹妹回苏州就自由了,一边创业一边诗歌。古代吃绝户争家产不仅限于对孤儿寡母,甚至家有成年男丁的都会抢。陆绎同学也受害人,陆炳权倾天下时,大概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守不住财产,会被亲戚瓜分殆尽,后来又被隆庆帝抄一遍家。徐渭是夔州府同知的庶子,家产后来被无赖给霸占去了。王锡爵的族人中也有兄弟争产的。所以古代几乎没有独立女性的生存空间,便是有凤毛麟角的优秀女性,也必须依附可信赖的家族或官贵权势,小说里都是一再给主人公开挂加光环,否则剧情都走不下去。
第55章 林家奁产
庄夫人愣了一下, 眸光从吴芳脸上掠过,心念电转,表外甥女竟越过自己, 与外人协商好了,给她来一出“先斩后奏”。
思忖了半晌,庄夫人才不大自在地开口道:“林姐儿孝心虔, 说的也是实情话。既然你打定了主意,又有王家太太做你的依恃,也减我顾盼之忧,做舅母的哪能拦劝你为亡亲尽孝。你且在家多歇两天,舅母也好为你打点奠仪。”
“多谢舅母了。”黛玉款款屈身一礼。
庄夫人心知,林姐儿不惯宅门的拘束, 前些日子的风言风语着实委屈了她, 这才想借祭父之名回姑苏去。到底是大儿媳妇管家失责, 自己这个婆母也疏于庶务的缘故。
王梦祥是长子顾屿多年的同窗好友, 品性是信得过的。其妻吴氏虽说初来乍到,但是为人行事极妥帖, 家中富庶且知高识低, 不比寻常后宅妇人寡闻少见。
彼此试探交谈了一番, 庄夫人也渐渐放下心来,看在林姐儿救了王家嫡长子的情分上, 太原王氏的后人,也不至于欺负慢待了恩人。
送走了吴芳母子后,庄夫人开了妆奁匣子,将黛玉的奁产册子,亲自拿给了她。
“我这里封了二百两银子并一车香帛奠仪,你一路带了去, 也算尽了我们的一份心。这里是你父亲为你整理的奁产,你看看要带哪些回苏州去。”
黛玉感激不尽,拜谢再三。
庄夫人扶起她道:“我本想趁大儿媳妇还未归家,把府中上下重新整饬一遍。林姐儿你这时候走了也好,省得罗氏斗不过我这个‘恶婆婆’,把矛头对准无辜的你。原也不指望老大、老二家的,将来会善待弟弟妹妹们,惟愿你自己能立起来,不被人欺负了去。”
黛玉没想到庄夫人将话说得这样直白,处处维护包容自己,心中顿觉温暖。
她接过那本厚厚的奁产册子,翻看了一下,霍然睁大了眼睛,眸光微动,“表舅母,我想带书回姑苏去。”
庄夫人尴尬地笑了笑,这孩子是真不想在顾家待了。
林家书香门第,五代书痴,都是“宁弃金山万座,不舍残简一根”的性子。老爷还特意嘱咐过她,林家人心在哪儿,书就在哪儿。
“林姐儿,你实话告诉我,去了苏州后还想回金陵么?”庄夫人问。
黛玉含糊其辞地说:“自然是要回来看望表舅母的。”
听她客套的话语里透着疏离之意,庄夫人轻叹了一口气,抚了抚她的发顶,无奈道:“路上小心,有什么烦难事解不了的,就写信回来。”
“嗯。”
庄夫人出了青桐馆,就见刘嬷脸色微沉地站在路旁,咬牙道:“太太怎么就答应她了?万一她不回来了,那三爷可怎么办?”
“嬷嬷你太心急了,两个孩子才多大?你非得透个风给峻哥儿,弄得他无心读书。”庄夫人冷眼看向刘嬷,“而况两个孩子,本也不该放在一个屋檐下养,若林姐儿被人说是顾家的童养媳,她又是个敏感多心的,岂不生怨。”
“我这不是怕夜长梦多吗?”刘嬷嬷急着为自己辩护,“您说当时林老爷拟完婚书后就去了,尚未来得及请个保山。婚约不是凭媒写立的,作不作数尚在两可之间,嫁不嫁峻哥儿,将来全凭林姐儿自己裁夺。”
从林姐儿果断收留痘疹病患,事前事后举措得宜,所展现出来的智勇仁德,以及能担重任的大家风范,就是她两位表嫂所难以望其项背的。刘嬷嬷生怕这样的好主母逃离了顾家,再难寻芳踪。
庄夫人没好气道:“本来就是这样,咱们顾家还能扣着她的遗产,强娶怎的!”
“林姐儿只有两个亲人在世,咱们老爷是她母族的表舅,可辽王妃毛氏还是她父族的表姑,论身份、地位、权势、血缘都比我们这边占优。林姐儿的婚事,必要经过她的首肯才行。
而况当年毛氏未许嫁前,与表妹夫林海是一起长大的,论情分也比顾家深厚,林姐儿的奁产也在毛氏手里过了一遍的。
她如今还在守夫孝,才一时顾不到林姐儿罢了。等明年出了孝,她那个不甚亲厚的庶子,成了新任辽王。你猜毛太妃会不会接走林姐儿,让她做儿媳辽王妃呢?
而今只能凡事都顺着林姐儿的心意,这样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她才能顾念咱们的抚养之情。倘若林姐儿心善,存了两分报偿之念,峻哥儿才有希望娶她。”
刘嬷嬷眉眼间满是失望与遗憾,抬头看向院中高大的梧桐树,长叹了一口气。
凤凰非梧桐不栖啊……
一想到上月才为表外甥女接风洗尘,这个月又要将她送走,庄夫人心情低落,也不打算让几个儿子知道,便不办饯别宴了。
翌日,庄夫人给了黛玉对牌,同吴芳一道去应天府尹家,为两家人领回归乡的路引,并处理雇佣民船的事。
沉寂了三年的东跨院,忽然热闹了起来,黛玉指挥府里的仆妇将里头的樟木箱子,一件件地往院外抬。
一直肖想侵夺表妹嫁妆的陈氏,一看苗头不对,表妹这是要趁太太不在家,转移财产了!
眼见畅想的金山银山要没了,可她又不想做出头鸟,便招来丫鬟穗禾,悄声道:“你快去罗氏娘家,给银环透个信儿……”
没过两刻钟,罗氏就火急火燎地现身在顾府门口,故意腆着肚子扶腰进来,对着抬箱子的仆妇说,“唉哟,表姑娘这是要把顾家搬空了么?”当即往门槛上一坐,说什么也不让箱子出门。
黛玉听到动静,冷笑一声,款款走上前来道:“大表嫂,我要回姑苏祭祖,带走的是我自持的奁产,不沾顾家一星半点。表嫂是有身子的人,地下又脏又凉,还是不要像个泼皮破落户一样坐这儿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仆妇都窃笑起来,这罗氏急于求财的吃相也太难看了点。
罗氏面上讪讪的,捏着帕子犹豫要不要站起来,又听黛玉斥责银环:“好个没规矩的丫头,任凭主子坐在地下罗衣扫灰,你也不知道搀起来,金陵罗家就是这么教养使女的吗?”
银环刚要将罗氏拉扯起来,黛玉却虚拦了她一把,“不过嫂嫂若实在喜欢坐这里也无妨,我只叫人从后角门抬出去,也是一样的。”
说着转身就走,罗氏急了,忙站起来拉住她的衣袖,摆出一副专为你好的架势,“妹妹年轻尚小,这几百抬大箱子出了顾家的门,只怕会遭贼惦记,万一被恶人哄骗强夺,妹妹岂不吃亏?这一路山长水远的,若把两股家私荡尽了,只怕表姑之灵在天难安。这些要紧的东西,还是留在顾家,大嫂子替你保管齐全了。”
陈氏见黛玉被大嫂牵绊住了,又唯恐落人之后,占不到便宜,忙跳出来与罗氏站在一线,阴阳怪气地说:“如今母亲不在家,表妹就擅自开锁搬箱,这么多的箱子,难免有一两件是顾家的东西。万一表妹不慎带了出去,保不齐市井小人会传表妹手脚不干净,有损闺名……”
“就是,妹妹还是稳妥些,让我们搜检一二……”罗氏忙不迭地随声附和。
黛玉的眸光不疾不徐地扫过两位表嫂,义正辞严地道:“我这箱子上都贴了封条,装的什么都有名册。二位表嫂若认为我搬错了,还请拿出实证来。”
陈氏与罗氏快速交换了眼色,也不知他们妯娌二人几时达成了这样的默契。
罗氏皮笑肉不笑地道:“要实证那还不简单,只要姑娘把箱子打开,咱们核对一下,不就清楚了。”
“是呢,咱们一件件对过,就错不了。”陈氏帮腔道。
黛玉抿嘴轻笑,“若是封条在顾家被揭开,那侵夺表妹奁产的罪名,可落到了两位嫂嫂头上。按大明律私揭民封窥伺财物者,视为窃盗未得财,处笞五十刑。
而况我这封条上,还盖了我表姑毛太妃的玉印,亦属于藩王官封。擅动官封者,处杖八十之刑。惹怒了我表姑,兴许还会判个枷号示众。两位嫂嫂,哪位不怕挨打扛枷游街的,大可揭开试试。”
她淡笑着挑眉,清澈如水的眸光中却渗处几分锋锐利芒。
罗氏脖子一缩,连忙避过她的视线,有些心虚地往陈氏肩后藏了藏。
“妹妹少拿辽王太妃吓唬我们,你自己揭开给我们看看不就完了。”陈氏壮着胆子道。
黛玉冷笑道:“是二位嫂嫂怀疑我盗取顾家财物,合该你们举证才对,凭什么让我自证清白。若只是疑罪,二位大可报官。我手里的东西都是无价之宝,想必应天府尹一定予以立案。只要你们愿意承担诬告反坐的风险,受得住流徒杖罪的结果。”
罗氏哪敢冒这个风险,啐了一口,“呸,老爷当你作儿郎养,倒养出个刁健的小讼棍!张口就是罪罚,哪有一点儿端庄淑女的样子。”
“总比您二位拦着表妹的家俬不让出门,明争暗抢的‘端庄淑女’要强几分。”黛玉拍了拍手上的灰,也不欲再与之作无谓的口舌之争,指挥众人抬起箱子绕道后门。
陈氏急了,又不敢自己上手去撕封条,眸中贼光一闪,撺掇罗氏道:“大嫂,你身怀六甲是顾家的大功臣,有金甲神人护体,不如大着胆子往箱子上一撞,只要无意破开封条,一切不都迎刃而解了么?”
眼见箱子一抬抬地出了门,罗氏也是抓心挠肝,一咬牙一跺脚,就猛冲了上去,推倒了一抬箱子。
沉重的箱子跌在地上,盖掀封飞,哐当一声巨响,从里头滚落出数十部靛青的老函套来,泛黄的纸页在空中翻飞,发出哗然脆响。
罗氏呆怔在原地,陈氏不死心地蹲地上翻看书封,以为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古籍善本。
结果就是《资治通鉴》、《东周列国志》之类的旧书。
看到书籍散落的瞬间,黛玉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眼光如白刃似的向她们激射过去,话语也不由锋利起来。
“二位嫂嫂真是蚂蝗见血叮三寸,只要是个沾亲带故的,恨不能扑上去吸个河涸海干。你们爱财不思正道,彼此挑唆着来欺负我一个孤女。真是只索铜钿,勿要脸面。礼记有云: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用不正途径占有的财物,也会被人侵夺。无德何以载物?顾家有你两位妯娌在,待我表舅表舅母百年之后,这顾府楼台又不知当属谁姓矣!”
一席话直斥得她们面上无光,脸耳涨红,遮遮掩掩地铩羽而归。
黛玉长吁一口浊气,平复了心情,将散落的函套书一一捡起来,拂去上面的灰尘。朱雀扶起箱子,接过书重新装了回去。
谁知当最后一抬箱子出门时,府里乱了起来,银环等几个丫鬟婆子在廊下奔走相告,“大奶奶小产了!”
又见罗氏披头散发在月亮门前,滚到陈氏怀里,捶打揉搓哭嚎不止,唾骂道:“都怪你个雷劈脑子的毒妇,挑三斡四让我去干那没脸的事,如今我儿子没了,你拿命来赔!”
陈氏吓得大哭自辩道:“我不过说了一句话,又没强逼着你去撞箱子!你自己要作死,与我何干?”
那罗氏禀气虚弱,兼孕期不知保养,方才又为争产逞强斗狠,气血逆行竟致流产。又将这一切都赖在陈氏头上,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身,非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黛玉回望了乌烟瘴气的顾府,叹了一口气道:“贪嘴鹞子鹰捉眼,二位可真是一对儿好妯娌呀。”
庄夫人曾说,林家在苏州除了一栋祖屋,其他田产铺子、古董字画当年都被林老爷变卖了,兑换了两京通兑的二十万两银票,需要黛玉亲自签押,核对指模才能提出来。
剩下的就是七万卷书,装了三百八十五个箱子,其中不乏珍贵的善本孤本。这就是黛玉所继承的全部奁产了。
到了龙江关码头,黛玉同庄夫人讲了今日顾府的变故,庄夫人听了有些恍惚地颤了颤,最终满腔郁气化作了沉重的叹气。
“我与老爷伉俪情深,自诩开明父母,任由两个儿子自择良配,省得盲婚哑嫁将来夫妻不谐,哪知他们就找来这两个搅家精。还是名门闺秀,诗礼大家出身的小姐,连个孩子也不如。是我错了,错了……”
黛玉看向江面上林立的帆樯,缓缓东逝的江流,曼声道:“表舅母不必自责,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就连圣人也不能确保每个选择都对。与其抱怨错的结果而后悔终身,不如用落子无悔的勇气,走出顺逆皆安的局面。”——
作者有话说:黛玉是温柔与锋芒并存的人,怼人技能超强。与顾峻的婚约并无效力,仅虚晃一枪。真正让张哥棘手的是,黛玉第二次穿越时林家小姐与叶梦熊的婚约,那个是板上钉钉的。补充说明一下黛玉的三次魂穿,第一次穿的是顾氏表亲同名林黛玉的姑娘。第二次穿的是福建九牧林氏的千金,御史林润的妹妹亦名林黛玉。第三次穿的是林姓宫嬷养大的孤女,即王锡爵被人趁乱抱走的妹妹,名林绛珠,除了年纪有差别,姿容都是一个模子。下章张哥就上线了,明年在九月安陆重逢林妹妹,而后是同在荆州辽王府的生活,感情线正式开启了。
第56章 太岳遇仙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太岳山传说是真武大帝得道飞仙之地,“非玄武不得当之”,故又名“武当”。登高而远眺, 武当山的天柱峰就好像一只昂首西望的巨龟。
拂晓之时南岩两仪殿前,悬空于崖前的浮雕云龙石梁,在云海翻涌间时隐时现。
这就是有“天下第一香”之称的龙头香, 据说只要香客走上不足十寸宽的石梁,通过龙首石将香插到香炉后,再跪在石梁上磕个头,许下的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
为此坠入绝壑而亡的香客不计其数,那些执着的梦想,也随着香客生命的消亡而烟消云散, 化作雾霭中不停翻滚的云朵。
也许这就是“痴心妄想, 欲壑难填”的真实写照。此地不是什么实现宏愿的天梯, 而是为执着者、嗜欲者、行险侥幸者, 专门打造的“伐命之斧”。
乱云缭绕中一轮红日跃然而升,合并在一起石雕的龙柱, 仿佛洪涛大浪中两条巨龙, 争相竞逐吞噬着燃烧的火球。
此处尽显山高风巨, 天地雄浑之象,人观其景, 胸次浩然之气油然而生。
“少年人,你每天日出之时,都来看这悬于绝岩的天下第一香。是有什么心愿想要达成么?”
张居正听到有人问他,四下看了看,只见一处崖壁洞窟中,躺着一个白胡子老头。
其人大耳圆睛, 须髯如戟,顶留一髻,披着腌臜破衲,赤脚叠架在拱起的膝头,像个落魄穷苦的老道,又好似隐逸人间的仙人。
少年伸手搭在龙首石上,俯瞰深渊,慨然答道:“我想要一个太平盛世,九边没有战事,百姓无有疾苦。”
那老头一哂,侧过身来笑道:“那你还要等五百年呢,不做神仙活不了那么久的。”
张居正眼眸微垂,极认真地道:“那就先活一百年,做我能做的所有事。”
“人活百年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要顺天地之刚柔,起居合于四时。立德养道,心常清净。你若为官做宰,夙夜为公,整日与人勾心斗角,施谋用智,只怕性命要折半咯。”
那老头咧嘴笑了笑,“不如跟着老头我修仙,以你白龟的悟性,静修十年即可道成。”
“道长认得我?”张居正心头一动,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老头,看他不修边幅的邋遢装扮,不由猜想,此人莫非就是传说中得道成真的张三丰?!
“您难道就是张……”
老头捻须一笑,不置可否,转而给他讲了个故事。
“老道俗姓张,小时候眼睛染上了怪病,逐渐看不清人。碧落宫的白云禅老见到我后,说我眼睛被魔障所困,要我拜他为师,就能‘了脱尘翳,慧珠再朗’。
我母亲林氏同意了,之后我在道观中静修了半年,目力就恢复了,而且从此读书过目不忘,通晓真义。”
张居正不由想起了林妹妹,“我认识一位林姑娘,与您儿时的经历十分相似呢。”
“是啊,她也姓林。不过她的眼眸不是被魔障所困,而是召唤她到此间的人,想被她第一个看到。张笺题尽三生誓,林花并蒂连理枝……”
余音未消,山崖之巅的云涛团聚起来,洞窟中的老者身影蓦然消失在浓雾尽头。
张居正恍惚间,已立身于龙首石上,耳畔风声呼啸,脚下万丈深渊。
若是旁人不靠扶手倚崖而行,哪有不神悚股栗的,可他却心泰神安如履平地,默然许下三个愿望。
“一愿国泰民安,二愿长寿百岁,三愿与她燕侣双俦。”
再一晃眼,人已在蓊郁山中,身后就是他寄居的太平洞。
“张贤弟,多亏你占卜出了路径,让我避过了山中野兽,采到了风茄儿。这武当山真是药材宝库,遍地都是上品良药。”
手执竹杖,身背药篓的青年,一边举袖擦汗,一边缓步上来。
张居正意识渐渐回笼,看清来人是采药归来的李时珍,定了定神,道:“东璧兄,辛苦了,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自从踏入武当境内,张居正就遇见了攀山采药的李时珍。为了能够方便采得灵药,李时珍骗父亲说,想负笈担簦,上武当宫观清净读书,并赌咒发誓明年一定考中举人。
结果他四书五经都躺在竹笈中半年了,也没见他翻一翻,倒是与张居正蜗居在山洞中,天晴采药,天雨煮药,忙得不亦乐乎。
李时珍卸下肩头的药篓,转身道:“蓝道士说今日有个腿脚不便的樵夫,要来太平洞看诊,让我早点回来。他精通医卜星相、天官舆地、律历术数,不正是你想学的?何不答应做他的弟子,也省得你拜遍武当九宫八观,求师而不得了。”
张居正抿了抿唇,清秀的眉宇间凝起一片冷霜,“我的确有意学刘伯温、姚广孝,用奇门术数赞谋帷幄,辅佐朝政,只是那姓蓝的道士,连八字都算不准,我才不跟他学。”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传来辩驳之声。
“谁说我算不准了!”一位身形清癯,腰间挂着葫芦的青袍方士,手持麈尾走上前来。
他年三十有五,却生就一张唇红齿白的童颜,双眸宛若婴孩一般澄澈,看起来不过才弱冠之龄。此人正是林妹妹预言里,那个利用扶乩之术,向嘉靖帝揭露奸臣严嵩,而不惜舍身殒命的正义方士。
蓝道行抬起右手掐指算道:“张居正,旧名张白圭,原籍江陵。嘉靖四年五月初五卯时生人,八字乙酉辛巳癸亥辛卯,食枭两旺的命格。食神泄秀,善用智慧化解困境,但偏印辛金贴身,易思虑过重而劳心。四十七岁以后水运通关,财官相生。
先天寿元八十五岁,奈何常年宵旰焦劳痼疾缠身,多有损寿。有三辛争乙之兆,会遭遇三个情敌。戊戌年情窦初开恋心难解,癸卯年红鸾星动成家立业,却发妻早亡,有二婚之象……”
像是被什么刺痛了心脏,张居正眸光戾气乍现,咬牙捂住双耳,抬脚就走。
“诶,别走啊,我说的哪一条不真!”蓝道行掐诀念咒,步踏罡斗,而后将麈尾向张居正甩出。
张居正身形一僵,额角青筋突突地跳,无论脚从哪个方向怎么走,都好似在原地兜圈子一样,愤而开口:“蓝道行,给我解开禁制!”尽管他知道此人曾救过林妹妹的性命,可他就是不信他批的命语。
“你既不信命,那就一辈子在这儿鬼打墙吧。”蓝道行拧开葫芦,喝了一口水,老神在在地看向天边云彩。
张居正见走不出去,索性席地而坐,先是闭目吐纳,静心凝神了片刻,而后睁开眼拿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出奇门卦,为自己找出生门之地。
谁知那地上的九宫卦盘,不断旋转变化起来,根本看不清生门在何处。
只见蓝道行口中念咒,手内结印,袖袍被狂风鼓起,其身后乌云滚动,随着他剑指自上而下一划,一股紫电从天际骤然落下,带着曲折的光束正落在张居正身畔。
雷火的焦糊伴着腥臭之味,瞬间弥散开来,张居正竭力镇定,低头一看,脚下是一条垂死蠕动的长蛇,登时毛骨悚然,这个蓝道行竟然能策役雷电!
“这条歹毒畜生想借灵龟之气飞升,你差点替它历了雷劫。”蓝道行一甩拂尘,长蛇当下化作灰烟,消失不见。
原来蓝道行方才不是为了困住他,而是一边与他说话,一边筹划用雷法击打蛰伏在他脚下的长蛇,张居正背后不禁窜起一股寒意,心念电转后,攥拳道:“我可以拜你为师,但有一个条件!”
蓝道行唇瓣浮起笑意,“我答应了。”并不细问是什么条件。
“你确定你能办得到?”张居正见识了他的真本事,微红了脸,并不意外他有窥心之能。
“我慧根远不及你,命本是你要改的,而不是我改的。你总没耐性听我把你的命批完。”
蓝道行眉眼微弯,笑看向他一语点破,“你的确有两任妻子,虽不同姓,实为一人——只要你想,就会是你朝思暮念的那个人。”
张居正紧攥的拳头骤然一松,凝眉思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徒儿,明日拂晓两仪殿见。”蓝道行飘然远去,又仿佛并未来过。
一阵恍惚后,张居正眼前的山色再度清明起来。
有个樵夫一撅一拐地走了过来,对李时珍道:“大夫,我听同村的友人说,你擅治风湿痹痛,还求你为我拔了这病根儿。”
李时珍向张居正眨了眨眼,好似在说“看吧,蓝道行算准了的。”
“您坐这儿,我给您先号脉。”
张居正回望山洞上,两人共同凿刻的“太平”二字。
时世安宁,不染疾疫,方为“太平人间”。
无论是权谋还是术数,只要能实现人间太平,救护百姓,都可以是他手中的利器。
过了一刻钟,李时珍包好药材,送走病人后,就迫不及待地去处理新摘的草药。
这风茄儿是一味有毒的药材,传说能平喘止咳、镇痛之效不亚于麻服散,对哮喘、风湿痹也有作用。
但有一点特殊。那就是“笑采此花酿酒令人笑,舞采此花酿酒令人舞”。
李时珍半信半疑,决定亲自尝试。他用风茄儿佐酒,才饮两杯已有微醺之意。
见他又做神农尝百草了,张居正忙劝道:“你少吃点儿,风茄儿有毒呢……”
话音未落,拿着酒杯的青年笑痴了一般,不由自主地手舞足蹈起来。
斜睨了连蹦带跳,喜跃抃舞的李大夫一眼,张居正一脸无奈地抱臂看着他。
舞了半刻钟,还不见他消停下来,张居正熟门熟路地打开李时珍的药箱,找出催吐的药丸。抬手拍在李时珍左肩上,将人摁住,迅速将药丸塞进他口中。
方才还摇头摆颈乐不可支的李时珍,登时就站定了脚,面如菜色,两手掐喉几欲作呕。
“离一百步远再吐啊……”张居正向前方一指。
李时珍鼓起腮,跌跌撞撞地跑远了,到了一颗大树下,才用脚刨出一个浅坑,狂呕了一通。
张居正摇了摇头,转身提壶倒了一杯茶水晾着。
“多谢张贤弟了,”李时珍端起茶水,喝了大半,方缓过气儿来,“这风茄儿有一定的致幻性,我方才都无法自持。”
张居正目光扫了他积灰的书箱一眼,另挑话头,“东璧兄,明年就要秋闱了,你还不收心在举业上,一味研习医药医卜星相,子史经传又非科考重点,难不成你还想第三次落榜?眼见山上天冷得快,到了十月我们就住不得太平洞,必须下山了。”
李时珍道:“我也想静心读书,可是很多药材过了季就找不到了。太岳山方圆三四百里,山高陇峻,我才走了一半儿不到。那么多天材地宝若不找到,岂不是入宝山而空回。
再者言,山民常有求医问药的,我若视若无睹不管不顾,也有辱我李家世代行医的仁德家风。”
“既然东璧兄无暇读书,那我也有法子帮你中举。”张居正拉开竹椅坐了下来,手里的楠木镇纸往上一推,将宣纸捋平,提笔写字。
李时珍好奇看过来:“如何帮我?”
“猜题。”
“近两年湖广水旱不定,实务题多半考屯田、水利、疏河、修堤、赈灾,再依据新任学政考官的背景和治学倾向,专攻《孟子》即可。”张居正抬眸道。
李时珍看着少年笔下,拟出的一道道老练又精明的策论题,不觉“嘶”了一声。
不愧是江陵神童!——
作者有话说:本文写的张居正的八字是用万年历和问真八字逆推出来,命理术语自撰的。王世贞给《本草纲目》写的序中提到李时珍“渔猎群书,搜罗百氏,凡子史经传,声韵农圃,医卜星相,乐府诸家,稍有得处,辄著数言”。风茄儿即曼陀罗,李时珍尝试过了手舞足蹈确有其事,住武当山太平洞也是真的。张三丰小时候目盲后复明的故事出自《三丰全书·三丰先生本传汪锡龄敬述》张居正学术数是为了在入仕前,解决陶仲文,辽王朱宪節杀祖和壬寅宫变(宫女行刺嘉靖事件)简而言之用魔法打败魔法。
1、《明史·五行志》嘉靖十七年夏,湖广大水,荆州、武昌诸府皆被灾,田庐淹没,民多流徙。
2、《湖广通志》嘉靖十八年,湖广旱,自春至秋不雨,禾稼尽枯。湖广巡抚奏请修堤防,疏河道,以防水旱。
3、《明世宗实录》嘉靖十八年,湖广饥,诏免田租之半,发帑金赈之。
第57章 大明才子
林家的祖屋环翠云馆, 位于太仓,滨海近江。站在馆楼云台,能见霞铺江上, 箫鼓楼船,笙歌笑语。
姑苏自古甲于东南,子弟皆嗜诗词, 攻书画者亦多。是才子佳人风流名士荟萃之地。
黛玉随王锡爵一家回到环翠云馆,先是将里外都清扫整理一遍,修葺部分损坏的屋顶,再将数百箱书本安置妥当。
而后斋戒沐浴,撰写悼念祭文,抄写经本, 置办香烛奠仪, 恭谨祭祀亡亲。整整七七四十九日, 黛玉素服净面, 食不沾荤,闭门不出。
出期后, 黛玉购置了百亩良田作为姑苏养济院的义田, 以供养鳏寡孤独及笃疾不能自存者。之后又捐桑苗八百株, 分赠给贫困的机户。
林家孝女施惠行善,造福桑梓的事迹, 很快饮誉姑苏。
从前与巡盐御史林海有旧的好友世家,纷纷送上了拜帖和请柬。黛玉便在吴芳的陪同下,与姑苏世家大族的女眷社交宴饮。
由于林姑娘待人真诚友善,尤其不吝用口才笔墨为人化解急难,在姑苏贵女淑媛间广受欢迎。
期间黛玉结识了进士陆师道的女儿陆卿子,以及画家周天球的妹妹周思齐。两位都是与黛玉年纪相仿的小姑娘。
王锡爵的祖父王涌是太仓一带的巨富, 听闻孙儿的救命恩人,想在姑苏置办产业。连忙在繁华街市,腾出两间相邻的三层楼铺面来相送。
黛玉断不肯接受,却百般婉辞不过。协商再三后,只得拉上吴芳入伙,以合股的名义,开办玉燕堂与潇湘书林。
这两间铺面高广阔大,意味着经营策略与京中的铺子要有所区别。
姑苏丝织业发达,机杼之声比户相闻,多产绫锦纱罗丝绢,据此黛玉决定扩大玉燕堂的售卖品类。
一楼临街的铺面除了专营胭脂水粉头油香膏,梳具钗环,首饰头面外,还辟出一间妆奁阁,用以顾客梳妆打扮,试戴试妆。
二楼划分五部,一部展销各色精品布料;二部设织云阁,专售女子成衣;三部设量体裁衣处,雇佣女裁缝立候听唤;四部置更衣轩配等身高玻璃镜,供人试衣;五部设盥洗室。
三楼外有曲廊,三面皆窗,可以观览街景,远眺江涛。适合改为茗香雅舍,供客人茶话谈笑或举办女子诗会。
至于另一间潇湘书林,黛玉是打算一层还是按京城的样式前店售卖书册,后坊刊刻装帧。
二层设晨启暮闭的阅览阁,不设笔墨灯油,也不许饮食,仅供人纳银作质借读书本,还书则退银,且不得私携片纸而出。
三层则不定时举办书画展览会,丹青典藏会。为那些以卖字鬻画为生的文人,提供作品寄售及唱卖、三估定价的场所。也可租借给古董商人,列珍宝古玩于堂临潼斗宝,让客人持票竞买,价高者拔筹。
对于一些世所稀有的奇货,她想借鉴苏州阊门特有的密封竞价,让有意向的买主,将奇货的报价封函投柜,启封后出价最高者得之。
黛玉将自己的构想与王涌、吴芳商讨了一下,得到了二人的大力支持。王家有不少族人喜爱书籍,也有金石藏家,潇湘书林三层楼负责售书的掌柜,很快就从王家族人中招募到了。
而金陵的潇湘书林,已于上月开业了,文彭忙完书林的事,与兄弟文嘉一道去嘉兴拜访好友项元汴,途径苏州时意外见到了林姑娘。
得知她要在苏州再开一家潇湘书林,文彭兄弟很是高兴,亲自刻了一套饾版的《童蒙养正路》相送。
黛玉知道项元汴博雅好古,将来会是享誉江南的收藏大家,他不仅家资富饶,收藏的书画、鼎彝、玉石之丰,甲于海内。而且扶携了许多当代画家,如仇英、陈淳、周天球、孙克弘等人。
她立刻就想到了应与项元汴合作,在嘉兴再开一家潇湘书林。
这样不但便于将饾版拱花技术传播到浙江,还能让那些画家的名作得以用彩印的方式复刻刊售,赚取更多的润金,促进江南书画市场的繁荣。
黛玉便提笔给项元汴写了一封信,由文彭兄弟代为转交。
送走了文彭兄弟后,潇湘书林后坊的刊刻工匠就开始了紧锣密鼓地套印书册了。除了《童蒙养正录》外,黛玉还从林家藏书中精心挑选了一批古籍珍本,整理出来复刻刊印。
玉燕堂里订货采买招工等事,黛玉都委托了吴芳负责处理,吴芳也不自专,凡遇紧要事,每每要来书房请示黛玉。
“二楼成衣部的掌柜上回我们已经敲定了。这几日来应聘的胭脂部掌柜我都一个个对谈过,大多不和我之意。
只有一个名叫柳青的妇人还不错,三十有四了,性格淳朴眼眸清亮,长相还干净。她会说川渝浙苏几地的方言,粗通文墨,能提笔记账。既熟悉女子妆奁之物,单凭嗅味就能悉数出胭脂头油里的用料,还辨别得出质地优劣来。”
黛玉搁下毛笔,起身笑道:“既如此能干,吴姐姐就直接做主,雇佣她来做玉燕堂一楼的掌柜好了。”
“可她不是本地人,丈夫死了,儿子住在绍兴府山阴县。孤身来去的女人,有无人担保。万一我看走了眼,柜上的钱被她卷包跑了,我们的损失就大了。”吴芳摇了摇头。
“那吴姐姐可有问明她的底细,为何一个孀妇不与儿子同住?”黛玉从朱雀手中接过茶盏,递给吴芳。
吴芳接过茶盏,捧在手里道:“她自称是夔州府徐同知苗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被徐同知纳为了妾室。只可怜她生了儿子不到百日,徐同知就去世了。她的儿子也被苗夫人抱去养活了,十年后夫人将她撵出了绍兴,这才辗转来到苏州谋生。”
听了半晌,黛玉总觉得这个柳青的经历,好似从前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她转着手里的团扇,在书房中缓缓踱步,凝眉沉思。
朱雀端上来一碟水晶葡萄,“吴太太,这葡萄是拿井水湃过的,您尝尝看。”
吴芳放下茶盏,拈了一个放入嘴里,扬眉笑道:“是挺甜的,一点儿也不酸。”
黛玉展眸看向碟中的紫葡萄,心头恍然大悟,她当机立断,举着扇子道:“吴姐姐,我不但要这个柳青,还要他儿子!”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柳青的儿子是大明三大才子之一的徐渭,就是那个画出传世神作《墨葡萄图》的徐文长!
他是一个狷傲近乎于疯子的天才,身负惊世才华,书诗文画四绝,以抗倭奇谋立不朽功勋,却深陷在坎坷多舛的命运泥淖中,潦倒半生抱愤而卒。
掐指算来,此时的徐渭不过是十七岁的少年,他的命运才刚起步。他的嫡母苗夫人已逝三年,两位异母兄长与他年岁相差大隔膜深,徐渭在徐家的生活颇有寄人篱下之感。
很快徐渭将迎来屡试不第的科场挫折,弱冠之年做了潘家赘婿,没过多久妻子又不幸早逝。
而后是徐家家产被无赖夺去,官司落败,在人亡家破,功名无望之后,徐渭便会来姑苏谋生,却徒劳而返,又回乡开办了“一枝堂”招收学童授业。
既然他迟早来要苏州谋生,又迟早会做教书先生,黛玉自然乐得为他提供更好的机会。一个身负奇才的人,若在俗世红尘中受挫久了,难免会抑郁愤懑,进而敏感多疑,行为极端,精神崩溃后屡次自戕。最终导致了他怀疑继妻张氏不贞,杀妻入狱的悲剧。
虽说“文章憎命达”,但是自古以来,天下亦不乏运旺时盛的太平才子。徐渭的艺术才华,也不该被牢骚苦闷的精神困境所束缚。他的智谋也不该止步于胡宗宪的幕僚,而应该在更大的风云舞台上,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
眼下黛玉能为徐渭做的,就是为他颠沛流离的一生,点亮一盏恒久不灭的明灯。至少只要大明境内还有一家玉燕堂、一家潇湘书林在经营,都可以为徐渭这样的才子提供必要的资助。
吴芳见黛玉对柳青感兴趣,便安排二人在茶楼见面了。几经试探,果如黛玉所猜想的,柳青就是徐渭的生母。
“柳娘子,鉴于你不是本地人,在无人担保的情况,我们无法雇佣你。倘若你能将你儿子徐渭接来苏州同住,我们也可以为他提供一份包食宿的好差事。
一个是做潇湘书林阅览阁的掌籍,专门监督前来借阅书籍的人,他也可自由借阅铺子里的各种书目。
另一个是坐馆的老师,我打算开设一间招收学童的蒙正堂,急缺教师,您儿子徐渭在绍兴有神童之名,相信他有能力为幼童开蒙。
如果你们母子同意,你做玉燕堂一楼的掌柜,一年得到报酬加红利近一百两。而你儿子若做阅览阁掌籍一年可得报酬五十两,若做老师一年束脩可得一百二十两。您意下如何?”
眼前的妇人蓦然睁大了眼睛,仿佛被天降馅饼砸到了脑袋,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头:“你说多少?”
黛玉又重复一遍,唯恐她以为有陷阱,着重强调了玉燕堂、潇湘书林以及蒙正堂的典章规矩。
“我们不许掌柜、掌籍、老师在当差执事时饮酒,一经发现就会革去一月银米。也不许雇工滥使银钱,吃喝嫖赌,打架斗殴,与人口角,或者做其他任何有害门店学馆声誉的事,一经发现直接解聘。
所以柳娘子,我们一般要求雇工学会治产积蓄,生活稳定,希望你们母子可以做到。”
柳青茫然地点了点头,思忖了半晌,有些赧然地道:“可否借我纸笔,我给儿子写封信。”
黛玉便让茶楼老板备下文房四宝,并帮忙将信送到民信局去寄发。
在等待徐渭回信的日子,黛玉先给柳青安排了在环翠云馆洒扫庭除的临时差事,以免她因拮据而饔飧不继,流落街头。
玉燕堂与潇湘书林的筹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黛玉又着手寻觅场所,开设蒙正堂。
她带着朱雀转悠了三五日,才发现最闹中取静又有开阔院落,课室多的地方,就在环翠云馆二里地外的私家园林。
一打听才知道,那里是王世贞家的别邸。
苏州太仓有二王,一个是源自太原王氏,另一个源自琅琊王氏。王世贞一脉就属于琅琊王氏这一支。
王世贞后来被首辅徐阶准确断言“此君他日必操史权,能以毛锥杀人”。
果不其然,王世贞他的《嘉靖年间首辅传》里,就用大量污秽笔墨,恶意蠡测阴私,为博人眼球以假惑真,诋毁攻击同侪的张居正。最初黛玉对张居正的误解,大部分都拜他所赐。
王世贞与张居正年纪相仿,又有同年登科之谊,一开始也是彼此欣赏的好友。通过张居正文集中,展示的十五封写给王世贞的书信,足以证明二人之间交往了大半辈子。
可是笔耕甚勤著作等身的王世贞,所有文集中,却连一封与张居正往来的信牍都未有收录。
黛玉不由想王世贞自负高才,终其一生却仕途坎坷,迭遭不幸。作为文坛执牛耳者,他于交际应酬、奉迎往来之间学会了圆滑世故,为了维持士林魁首的声望与虚名,不得不在本心厌憎的人面前周旋迎待,热络亲善。
但实际上王世贞骨子里的傲气,让他时常以己度人,认为别人仕途顺遂全凭关系,因此尤为忌恨。长久表里不一的状态,让他成为了虚伪的双面人。
王世贞不肯承认,自己既羡嫉张居正位高权重功炳史册,又骄矜于世家名门出身,瞧不起这个崛起于田舍的同僚。
并将自己宦海蹭蹬,未曾显达的悲运,错误地猜忌归咎于张居正操权阻遏,但又不敢明言,对张居正多有巴结讨好,又不得法。
于是暗地里滋生出阴晦的心思,借一支毛锥,用苛厉刻薄的言辞,书写张居正平生功绩。却将什么凭空臆造的闺闱秘事,写得宛然在目,津津有味,仿佛他就是暗卧床底,摇头咂嘴的刀笔暗鬼。
王世贞表面上“心服江陵之功”,却最后用“器满而骄,群小激之,虎负不可下,鱼烂不复顾”之言,片面总结张居正的性格,对其“没身之后,名秽家灭”的结局,怎么看都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单凭这些矫言伪行,妄下雌黄的诬谤行径,就足见王世贞心底幽暗,是个人格下劣的卑鄙家伙。
思及此,黛玉更是没个好脸色,正远眺王家的园林撇嘴摇头时,陆卿子与周思齐两个携手而来。
“林姐姐,今日南园雅集,吴门才子齐聚一堂起诗社呢!咱们快去看热闹吧!”
黛玉摇着扇子道:“一年大二年小的,怎好再往儿郎身边凑,若要写诗作赋,咱们自己开不得文会么?”
周思齐与陆卿子对视一眼,笑嘻嘻地道:“妹妹你不知,今次是魏家姐姐要借南园雅集相看人,因她心浅易羞,才拉我们几个做陪衬的。”
“你们去就好了,我还要寻房舍开学堂呢。”黛玉对此毫无凑人头的兴致,却被两个人硬拉着去了。
到了地方,黛玉才发现这南园,就是她相中的王世贞家的别邸。
直到一行人驻足在临池而建的墨妙亭前,但见竹木苍翠,白鹅凫水,黛玉才恍然明白,南园便是未来东南第一名园——弇州园的前身。
早有七八个舞象之龄的少年,在墨妙亭中衔觞赋诗,高谈阔论。临池的美人靠上,坐着五六个将笄之年的少女,还有二三长者或捻须吟哦,或负手赏景。
这就是在长辈陪同下,让少年少女以诗文赠答、书画鉴赏等名义,开展的颇具江南特色的相亲盛会了。
陆卿子踮脚一指,“林姐姐,快看,那个穿紫色暗花纱直裰的,就是吴门才子王世贞了。”艳羡的语气中难掩兴奋之意。
“一群少年中就他最夺人眼目。”周思齐拿扇子遮住嘴,悄声对黛玉道:“他就是魏姐姐要相看的人,今年十四了。”
“是么?”黛玉不以为然地轻嗤了一声。
后代文人形容王世贞“风采玉立,与客谈笑,温秀之气,溢于眉宇”。
只略打量了他一眼,黛玉就翻了个白眼,不由腹诽:十六岁才考中秀才的人,算哪门子的才子,远不及我张二哥聪明。就这副尊容,充其量只得一个清秀评价,哪个阿谀小人说他“神人养成,憾非女子”。不及张居正一个零儿呢!哼!——
作者有话说:张怡《玉光剑气集》中写道:“王元美世贞,风采玉立,与客谈笑,温秀之气,溢于眉宇。”但张怡出生时,王世贞已经死了,根本没见过本人,评价毫无可信度。
民信局:大明民间邮局,永乐年间就有了。
下一章林黛玉文思敏捷,才压群雄,诗讥词讽王世贞。她对张居正的偏爱溢于言表,自然对王世贞成见很深,处处针锋相对。不料自负的王世贞会脑补:林姑娘一定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才大放异彩,她好可爱呀[害羞]
第58章 年少轻狂
陆卿子、周思齐二人, 领着黛玉拜见了在场的长者,一位是太仓知州万云鹏,一位是去岁会试落榜的王世贞之父王忬, 一位是魏姑娘的父亲魏秀才。
见到有小姑娘来问好,三人也不过略点头罢了。黛玉不用猜也知道,王魏两家相亲, 若是谈成了,知州万云鹏便是保山了。
进门之时,侍立在门口的一位老仆还热络地对黛玉笑道:“林姑娘,你回来了。”
黛玉对此人并无印象,有些疑惑地冲他笑了笑,牵裙迈进亭中。
陆卿子道:“这位云伯可厉害了, 有过目不忘之能, 王世贞想要查找某书、某页、某字, 只需吩咐一声, 云伯就能马上找到。”
“那可真是得力的帮手。”黛玉笑道。
周思齐环顾墨妙亭中的青葱少年,如数家珍地介绍:“今日来南园的少年中, 最出挑的三位, 是二十岁的凌云翼、十七岁的徐学谟、十四岁的王世贞, 他们都是姑苏颇负盛名的才子。”
黛玉默然听着,一一将人对上了名号。凌云翼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 他处事果断,雷厉风行,也是张居正的政治盟友与江陵新政的支持者,因不擅官场奉迎,晚年遭弹劾罢官。
徐学谟是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以其务实干练的行事作风, 被首辅张居正赏识,历任礼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后出任荆州知府。
这两位加上王世贞,就是太仓未来的俊杰了。
“那位穿白袍的公子是陆光祖,今年十八岁了,他原是浙江平湖人,与我太仓陆氏祖上或系一支。陆光祖是来吴中第一古刹礼佛的。也不知被谁请到这儿来了。”陆卿子又意外发现了一位眼熟的少年。
还真是巧了,这位陆光祖也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他刚正不阿敢于直谏,破格提拔东林党人顾宪成,因反对漕粮改折银政策,触怒了首辅张居正,遂辞官归乡,仕途几经起落,未能施展抱负。
黛玉不由腹诽:敢情今日的南园诗会,尽是见张居正未来的年谊与同僚了。
今日前来相看的少年少女,在几位长辈的引导下,彼此自报家门,相互熟识了起来。黛玉几个是来作陪客的,不必介绍自己,静待一旁嗑瓜子罢了。
未免年轻人拘束,三位大人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就相约游湖去了。
墨妙亭中那种矜矜恂恂的氛围,很快烟消云散。黛玉暗中观察,比起低调恬静的陆光祖,年长的凌云翼对此次诗显得兴致缺缺,据说他缺乏文采,不善交际。
年少的王世贞先声夺人,是这场诗社的领头人物,他谈吐风雅,不时故作姿态,表现出翩翩风度,引得一众少女注目。
而徐学谟机敏圆融,学识渊博,与他一唱一和地将气氛活跃了起来。
“在座各位有不擅诗词的,也无需紧张,我们从楹联开始。”
一众少女顿时松了口气,徐学谟请最为年长的凌云翼起头,男女交错联句,若有谁对不上来,就罚果酒一杯。黛玉她们坐在外缘,被自动忽略了过去。
几轮游戏下来,作出来的对子普遍呈现出上强下弱,虎头蛇尾的现象。说明在场的女子文采有限,王世贞的兴味渐渐淡了下去,但又不能失了风度。
他索性命门外老仆移来一面独扇座屏,屏风竖起来有一人之高,屏心处用几张白宣覆盖,背面悬挂了一幅精美绝伦的缂丝《孔子行教像》。
王世贞提笔蘸墨,悠然笑道:“短联无趣,不如我出一个长联,今天在座的哪位良友若能对上,我就将这副缂绣的吴道子《孔子行教像》相赠。”
话音刚落,就听到众人惊叹不已,议论纷纷。
“天啊,这可是缂绣的书画,如此大的尺幅,市卖价怎么也得上千了吧。”
黛玉不由心中冷笑,王世贞断定在场男女,文采皆远逊于他之后。再拿出价高的缂绣书画作彩胜,等到众人对不上的时候,就是他委婉逐客之时。
事后所有人谈论的焦点,都不再是相亲会的结果,而是他王世贞,拥有不逊稀世奇珍的才情了。
这人果真是邀名养望、鬻声钓世的高手!
不好意思,她想开蒙正堂,恰好缺一幅好看的《孔子行教像》摆在堂中呢!白送的怎能不要!
在众人的注目下,王世贞左手捏着衣袖,右手执笔,在屏心的宣纸上一边书写一边念:“大学明德,中庸立极,论语弦歌沂水畔,孟子浩然,诗采雅颂,书训尧谟,礼运大同契,易演河洛,春秋麟笔垂星纬。”
徐学谟不禁“哎呀”了一声,“王贤弟高才,这是把四书五经及其典故,融汇成一句长联了。四书五经已是儒学核心,其他书册如何能对得上。”
一直沉默寡言的陆光祖,也饶有兴致地道:“有点儿意思,能见此联,今日就不虚此行了。”
凌云翼似乎洞悉了王世贞的真实意图,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双手负后踱步到栏外,欣赏碧水白鹅去了。
姑娘们个个面露难色,交头接耳莫衷一是。
王世贞自鸣得意地解释上联的意思道:“我以四书五经融汇儒门经典,《大学》明明德起势,《中庸》致中和立极,《论语》春风沂水展教化,《孟子》浩然之气铸风骨。《诗》为雅颂之声,《书》为尧典政训,《礼》为大同理想,《易》为河洛玄机,《春秋》为麟笔史鉴。”
“这可怎么对呀?用五湖四海来对,巢湖、洞庭湖、太湖、黄海、南海,那重复字眼太多了!”
“若用颜色来对,却没那么多典故呢!”
也有姑娘回过味来,拉着身旁姐妹要走,“王公子这分明是难人,咱们还干坐等被人羞辱吗?回去算了!”
因为对联极长,王世贞念完还未写完一半,正当他嘴角上翘,洋洋得意之时。
身畔忽然有清香袭来,有一道轻柔的嗓音响起。
“十诵拈花,四分慧光,僧祇云散鹿园寂,五分松涛,智度镜台,中观雁字,百论破魔戟,瑜伽水月,十二门开明心性。”
一支湘管衔在纤纤玉指中,墨迹飘扬洒落,如仙姝弄影,清莲映水,霓霞浮光。
王世贞眉头一蹙,侧脸看去,就见一道轻盈的倩影缓缓转过身来。
少女穿着一袭藕荷对襟折枝梅花的纱衫,配芽白绉纱挑金团花裙,双肩笼着缂丝菱格披帛。
窗外云卷风起,光影移换,照得眼前姑娘,忽明忽暗。
待太阳钻出浮云,阴翳散去,王世贞终于看清了那双清凌凝露的眼眸,以及那微带挑衅、舒然上扬的罥烟眉。
少年沉寂的心湖,蓦然为之波动。
“王公子,我的下联对完了。你的上联还有必要继续写吗?”
黛玉冷笑一声,这位王世贞的确才华横溢,可他书法不行,常以“腕中有鬼”来调侃自己笔法奇宕,其实就是牵丝引带没个章法。
王世贞眸光一颤,看着纸上优劣对比鲜明的墨迹,夹在指间的毛笔滚落下来。天下竟有这样标致的女子!他过往所见的闺英闱秀,其姿容才情,都未有能追及这位姑娘十之一二的可爱。
陆卿子摇着周思齐的胳膊,急问:“林姐姐怎么就对上了呢?她写的是什么意思,我怎么看不懂。”
“我也看不懂了,魏姐姐你可明白?”周思齐又回头问魏姑娘。
一群姑娘都只是茫然互看,纷纷摇头。
却见静坐许久的陆光祖站起来,为众人解释道:“这位小姐是以佛家的四律五论,来对儒学的四书五经。”
“四律五论即是《十诵律》、《四分律》、《摩诃僧祇律》、《五分律》、《大智度论》、《中论》、《百论》、《瑜伽师地论》、《十二门论》。
‘拈花’是禅宗公案,‘慧光’取明净意,‘镜台雁字’取了六祖‘镜台’之偈,以及‘雁过长空’的双典。水月喻法无自性。”
众人听了陆光祖的剖析,这才明白过来,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黛玉想起来,这位陆光祖还崇信释氏,志在佛法,自号五台居士,常与名僧从游。
陆光祖欣然看向黛玉,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小姐慧根大利,想必是同道中人。”
她摇头否认:“我之所以用佛家律论对联,皆因祭祖期间,抄写了大量经文,才能将禅宗公案佛典故事信手拈来罢了。”
凌云翼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很意外竟有人对上了下联,他饶有兴致地从外面走进来,拱手笑道:“姑娘莫非就是盐课林老爷家的小姐?”最近有关林家孝女的传闻时常听到。
“正是,凌公子有礼了。”黛玉笑答。
徐学谟拍手道:“竟是巡盐御史之女,失敬失敬。”
“王贤弟,看来今日你的《孔子行教图》得易主了,珍宝虽贵,信誉无价。众人皆是见证,你可切勿食言呀。”凌云翼看向神色怔怔的王世贞,心想这下他可输掉了不下千两银子,风头也被一个小姑娘给抢过了。
怎么说,看到这个心高气傲的少年吃瘪,很有点大快人心的意思。
诸位小姐见林姑娘对上了极难的长联,身为同伴不觉都跟着扬眉吐气,起哄似地催促王世贞兑现承诺。
王世贞沉默了半晌,一瞬不瞬地盯着林姑娘,开口道:“我王世贞一诺千金,这幅缂丝画就归林姑娘了,明日我会亲自将此物送到环翠云馆。”
是伊回来了!竟然在王魏两家相看的场合,故意喧宾夺主大放异彩,莫非是为了讨吾欢喜?
姑娘们都快活得欢呼起来,纷纷恭喜林黛玉对联得宝。
一想到王世贞后来也是收藏大家,对书画、珍玩、名瓷、缂绣多有涉猎。黛玉便觉得赢他一幅价值千金的缂绣书画,实在不过王家资产九牛之一毛耳,不必觉得受之不起。
只是王世贞看向自己的的眸子里,闪烁着一丝诡谲的光芒,让黛玉有些不适。那既不是鸡飞蛋打的恼意,也不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切遗憾”。
墨妙亭中的气氛热烈起来,楹联过后,就是正式的诗会了。
王世贞也不再摆谱端架子,以主人公的姿态,别开生面地提了个新奇的玩法。
“咱们今日有缘齐聚墨妙亭,与其限定诗题,不如大家摇骰子,对了点的人,彼此指亭中任何一物为题,写诗写词均可。”
众人热议了一番,都愿意尝试。一时间都握着骰盅摇了起来,结果有四人对上了六点。
便是林黛玉、徐学谟、陆卿子、王世贞四人。
徐学谟指着果碟中的樱桃,笑道:“二位小姐,哪位想写樱桃诗?”
“这个简单,我来!”陆卿子接下诗题,拿起纸笔思索炼字起来,回头又拿起自己的纨扇对徐学谟道,“徐公子便以扇为题,写一首七律。”
“好!”徐学谟提笔沉吟了片刻,文思涌动坐下就写。
剩下王世贞与黛玉面面相觑,黛玉眉梢微动,转眸看向依壁而立的书橱,抬手挑了一本《唐宋八大家文集》,对王世贞微微一哂:“寻常诗词于王公子不过文字游戏耳,不如我给你加一点难度。便请你用唐宋八大家为题,写一首七律,每句诗都要写一个人,并暗含其人的代表作,限八齐韵。”
话音刚落,她清晰地听到王世贞倒吸了一口气,眉峰蹙起,有些勉强地答道:“我试试。”
他沉着脸走向书架,一只手从一溜靛青的书封上滑过,在两本书中犹豫了片刻,最终拿起了《建安七子集》。
“既然姑娘成竹在胸,我也不吝赐教了。请姑娘用建安七子为题,再加一个曹丕,写一首七律,用七虞韵。”
黛玉笑意微凝,他还真是“礼尚往来”,不过这也无妨。
“我只是不解,一般七子与三曹并称,三曹之中,王公子为何独选文采德行,皆逊色于父亲、弟弟的曹丕。莫非王公子猜想,我大概未必记得七子之名,不曾读过曹子桓之作,所以故意难我?”
王世贞眉眼掠过一丝窘迫,没想到她一针见血地指出自己的阴险用意,倒显得他一个男人小肚鸡肠了。
只得讪讪地道:“姑娘才思敏捷,远迈同侪,不过游戏之作,还请姑娘手下留情。”王世贞抖了抖手里的纸,正待躬身下笔书写。
就听林姑娘道,“我才懒得动手。”王世贞回头望去,少女轻摇团扇,悠然踱步。
“题《建安风骨》。登台远眺望秦都,仰观三星寄身孤。随躯就亡不畏死,凝寒松风动江湖。浮云翳日书剑冷,雁鸣云中随风舞。援旌擐甲起征途,典论枢机立风骨。”
王世贞震愕当下,这小姑娘作诗都不用构思的么?句句用典精深,句句气贯长虹,无一不体现着建安七子的风骨。
八句诗融入了王粲的《登楼赋》,徐干的《室思》,阮瑀的《咏史诗》,刘桢的《赠从弟三首》,孔融的《临终诗》,应玚的《侍五官中郎将建章台集诗》,陈琳的《为袁绍檄豫州》。
就算是尾句的结语,也引用了曹丕所著的《典论·论文》,而其文正是对建安七子文章的评论。
黛玉见他眉心蹙成了川字,唇角微扬起一个自信的弧度,并不给他多余的反应机会。
她淡然一笑,“王公子还有几句没写完?我得回家去了,不如你先把我念的《建安风骨》誊写出来。你的这首我替你续完。”
那语气淡似流水,好似看谱点菜一般寻常,却无形中透着轻蔑和嘲弄之意。
众人早已忘了要掷骰子写诗稿,纷纷抛笔压卷,齐刷刷看过来。
王世贞脸上挂不住,两只眼珠惊疑不定地在眼眶中乱窜,下意识去看窗外的夕阳,他真不是白日见了“无赖诗魔”了么?
黛玉撇了一眼他手里的白卷,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曼声道:“题《文脉争辉》。文澜破晓透春堤,独钓寒江谁与期。醉翁得酒浇块垒,赤壁遗响风雨夕。六国烟硝帆竞北,千秋月映情相依。快哉风过重山矮,铁砚墨池运神机。”
凌云翼击节赞叹道:“好诗,好诗!林妹妹诗仙下凡,我等自愧不如!”
陆光祖与徐学谟对视一眼,二人齐齐对着黛玉一揖到地,“佩服,佩服!”
“林姑娘真是才华横溢,诗情隽永!”
“我们姑苏又出一位绝世才女了!”
“快快,把林姑娘的诗都记下来!”
王世贞眸中仿佛酝酿着酸酒,喉头滚动,略带苦涩地一哂:“姑娘不像是来作诗的,倒像是来抢命的。”
黛玉神色轻松不置可否,只在心里默念着:王世贞,我不但要抢你的诗名、才名,还要抢你文坛盟主的荣衔,士林魁首的影响力。你再也别想用刻薄文字评骘人物。我要让你一生都后悔认得了字!
她不再理会王世贞,与在座的各位告辞,踏出墨妙亭前,才回眸向王世贞道:“明天我要出门,王公子不必来环翠云馆,派人将《孔子行教图》送到就好。”
自打惊才绝艳的林姑娘离开后,墨妙亭中的众人当即就散了。
一直在门外等候洒扫的王家老仆提着笤帚进来,却看到自家少爷蓦然红了眼,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王世贞兀然牵动嘴角,黯淡的眼眸里,透着从未有过的颓丧与挫败。
“云伯,你说她是不是回来报复我的,故意打扮得令人惊艳,故意与我针锋相对,故意在人前光芒四射,故意破坏我与别人的相看。”
云伯握着笤帚的手慢慢收紧,掀起低垂的眼皮道:“公子心知肚明就好,当初在贾夫人的灵前,你亲口拒绝了林家的婚事,以后还是远着些吧。”
可是报应现前,他心如鹿撞又似被油煎火烤,炙得他气血翻涌,情难自抑……
九年前,环翠云馆的贾夫人病逝了,父亲王忬带着五岁的他前去吊唁。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养在深闺的林姑娘。
小小的人儿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娇喘微微,涕泗横流,脆弱得仿佛一缕不属于人间的轻烟。
父亲与病弱的林老爷聊了许久,忽然摇着他的手问:“贞儿,以后让林姑娘作你娘子好不好?”
王世贞撇了眼那个凄然淌泪的小丫头,扭头扁嘴道:“伊忒丑怪哉,吾弗要伊做娘子!”
云伯在一旁道:“公子错了,林姑娘长大后,必是姑苏第一美人。”
可那时候的王世贞,并不相信老眼昏花的云伯,气急败坏地在灵堂说了一通羞辱咒骂的话……
父亲怒不可遏,训斥了他许久,王世贞一个字也不肯听,断然拒绝与林家的婚事。
最后林老爷也不愿勉强,两家便渐渐少了往来。
那时候他没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时至今日,他脑海里回环往复地响起那一句“公子错了……”
王世贞心头酸涩,哑声道:“可我悔了,悔了……”
黛玉折返回来,欲取走自己遗落的团扇,无意听到了王家主仆的对话。心头震动,略一猜想管窥得豹。
原来她的原身,小黛玉还遭遇了这一段被人当面羞辱的过往。
王世贞眼角余光瞥见了门前一角裙摆,动作微微一滞,他抬脚走过来,攥住黛玉的手说:“卿今回转,终是为吾否?便衔怨于吾,亦无妨碍。往日年少轻狂,过皆在吾。卿若作践叱骂、寻衅相激,吾甘心受之。卿欲何求?虽剜心剔骨,亦当奉卿前。”
他用吴语激动不已地说了一通剖心之言,犹嫌词不达意,又转换话音直抒胸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包括我!”
黛玉瞳孔紧缩了一下,甩开他的手,恼声急道:“侬失心疯哉!”——
作者有话说:《涌幢小品》王弇州书室中一老仆,能解公意。公欲取某书,某卷、某叶、某字,一脱声,即检出待用。王弇州不善书,好谈书法,其言曰:‘吾腕有鬼,吾眼有神。’他认为自己的字写得不好,但又喜好谈论书法。
“无赖诗魔”出自《红楼梦》里黛玉写的那首《咏菊》“无赖诗魔昏晓侵”只句,以后“无赖诗魔”就是林姑娘大展奇才碾压王世贞的诨号了。
对联和诗句平仄有些不是很准确,大家略看过便好了。凌云翼、徐学谟、陆光祖后期会不定时出场,姑苏真人杰地灵之境。下一章就开启时光大法到嘉靖十九年秋了。
第59章 再回湖广
嘉靖十九年新春姑苏文会上, 林姑娘不负众望以诗文夺魁,将“千年老二”的帽子,再一次戴在了王世贞的头上。
人都说林姑娘莫非与王世贞前世有仇, 但凡有王世贞出席的诗会词坛,“无赖诗魔”林姑娘就会飘然而至,在王世贞面前, 即席赋诗援笔成章,必撄其锋芒,挫其棱角后,再扬长而去。
但是王世贞从不以为意,每每将林姑娘的诗文收集整理出来,摆在案头时常吟哦赏玩, 再用一函套盒装好夜夜放在枕畔, 上拟书封一行大字《姑苏林氏讨王檄文》, 充满了揶揄和自嘲。
倘若王世贞举办文会雅集, 亲自邀请林姑娘。林姑娘要么托故不去,要么请蒙正堂的徐先生代为参加。
如果说林姑娘是专克王世贞的“无赖诗魔”, 那么徐渭就是让所有人背生芒刺的“畸狂诗癫”。
人请他作诗, 徐渭口占一绝, 之后缄口不言,在一旁自斟自饮。若主人家嫌他诗短, 他就泼墨纵横,狂书一气。纸上写满了,就继续在桌面上写,桌面写满后又在桌腿上写。
实在是孤耿狂狷,不合时宜,人称文坛奇葩, 诗苑异帜。
林姑娘与王涌、项元汴等富商巨贾合作,在短短一年内,将开创的潇湘书林,开遍了吴越三府七县。
潇湘书林以其多色套印技艺,独秀画林,成为许多画家争相供稿寄售的青云台。还因其为寒门布衣子弟,提供无偿借阅书籍的便利,士林之中对此赞声不绝。
而让无数女子为之欣喜若狂的玉燕堂,更是遍及江南八府一州四十七县,其所售的美人胭脂,冠绝一时,几乎每个妇女的妆奁匣中都有一盒。
据有行家粗估,数十家玉燕堂每日流水收簿,盈科入进约有万金矣。
但是明面上,玉燕堂与潇湘书林都是王家和项家的人代为经营,兼之有陆大指挥使特批的免税官凭,世人并不清楚这两家誉满江南的店铺,背后的真正老板是谁。
这一年多时光,黛玉则是将更多的心血都投注于蒙正堂的事业上来。每天看着一堆茁壮成长的小萝卜头,她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自豪感。
蒙正堂最终开在了环翠云馆,别看只是一间招收七岁以下学童的启蒙学堂,学制仅两年。
但是坐在她课室里的孩子,二三十年后都是大明的风云人物。
榜眼首辅王锡爵就不必说了,还有王世贞之弟将来的太常寺少卿王世懋。另一位大明首辅申时行也在,不过他此时还叫徐时行,还有吏部侍郎赵用贤,书法家王穉登等。
女孩儿也有不少,书法家周天球之女周凝香,知县朱邦臣之女朱清净,史学家陆粲的孙女,皇甫四杰家族的女孩以及太仓二王家族的女孩们。
他们中最小的才四岁半,最大的不过七岁,绝大多数都属早慧神童。
而黛玉与徐渭两位老师,恰好也是从这样的状态长大的,很能理解他们刨根问底的好奇,闻一知百的敏捷,以及融会贯通的想象。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间冬去春来,黛玉已满十三岁了。
随着她争夺文坛魁首的脚步,姑苏林氏崛地而起,旷世逸才名扬天下。踏足环翠云馆的冰人媒婆,也在这个春天纷至沓来。
黛玉原以为只要在环翠云馆门前立一块“冰人免进”的告示牌,就能断绝那些保媒拉纤的人进门。
可没曾想就连吴芳,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到说媒的行列,黛玉只得以“与顾家表哥有婚约”为由婉拒。
尽管林姑娘已有婚约的风声,放了出去,可并未阻拦许多人求爱的脚步。
林姑娘身边蜂蝶环绕,驱之不尽,去又复来,竟到了让她不能正常出门的地步。
她只能每天待在蒙正堂上课,闲暇时光陪着一堆小学童,思考太阳夜晚去哪里了、月亮为何会有圆缺变化、风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结果没过多久,这些单纯的小朋友中,就接连出现了背弃小林老师的“叛徒”。
第一个带头的“坏孩子”就是王世懋,给他兄长传递了情诗。其他孩子一致严正“声讨”了王世懋后,却在一片吊诡的氛围中,快速地互相交换了眼色。
结果第二天黛玉上课,就见蒙正堂前堆满了各色锦盒、鲜花、字画、信牍,讶然道:“这都是谁送的?”
一群小孩子蜂蛹而来,将黛玉团团围住,牵衣拽袖,争先恐后地做起了小冰人。
“林老师,我六叔是嘉靖十七年的举人,品貌端正,才情过人,尚未婚配……”
“林老师,我大表兄是苏州案首,学富五车,自从在诗会上邂逅了您,便起蒹葭之思……”
“林老师,我三哥为你写了一首《点绛唇》还请您雅鉴赐教……”
黛玉神色一滞,蹙眉苦笑了半晌,无奈听着七嘴八舌的童音给自己做媒,好不容易才从孩子们热情的“小魔爪”中逃离出来,她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托着腮唉声叹气。
她错了,她不该这么早就与王世贞那厮,争夺什么文坛盟主,名声是传出去了,却为自己招来一堆烂桃花。
安慰了自己好一会儿,黛玉才将后院鼾声如雷的徐渭喊起来代课。
“徐老师,今天的课我上不了了,还请你替我一天,工钱加倍。”
徐渭迷迷瞪瞪地醒来,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林老师,虽说你眉尖若蹙也好看,可也别常颦呀。世间无事不可舍,等闲吃了困来睡。生如天上游云,岂拘地下方轨?”
黛玉眨了眨眼,徐渭的话看似消极懒散,却无疑解了她的烦恼。
一纸婚约没能阻拦那些蓬勃开放的桃花,但那些思慕少艾的少年,也只是扎根在江南罢了。而她是自由的白燕,可以飞去任何地方呀。
玉燕堂、潇湘书林都有可靠的人经营打理,蒙正堂也有徐渭训课子弟,还有不到半年,第一批学童就能结业了。
她完全可以放下俗事,去安陆陪表舅。显陵之地清静无扰,等闲人进不去的,她可以在那里继续攀登文坛巅峰之路。
要做真材实料的文坛盟主,不单只是与人争锋,写两句诗词就行的,还要用不朽之笔著书立说,树立精要传世的理论。
黛玉想突破传统文学一再摹古的窠臼,开创新的文学流派,重塑文字风貌。不单是文学理论,还有关于史学评价,今生她绝不能让那本有失偏颇的《嘉靖以来首辅传》问世,要书写出客观真实的历史,殷鉴兴废。
经过一夜思量,黛玉留书一封,交待了吴芳几样事,便带着朱雀乔装成儿郎,乘船去了安陆。
在显陵督工的顾璘,很意外黛玉的到来,还以为她在金陵顾家受了委屈,之后才知道外甥女竟是从苏州过来的。
黛玉略过顾家表嫂争产以及被江南子弟追求的事,只讲了自己在吴越一带的有趣见闻。
“表舅,我是想您了,才来看望您的,您可千万别嫌弃我。”
顾璘最受不得她撒娇,怜心大起,无奈道:“可是这里清苦,瘟疫才平,市肆皆空,远没有金陵吴郡繁华安稳,你一个姑娘家,如何受得了。”
“就是要清苦才好呢!”黛玉兴意盎然地将自己打算著书立说的计划跟表舅说了。
顾璘大感意外,但还是鼓励道:“你既有传续往圣绝学,光耀林家门楣的雄心,那就去做吧。”
从此黛玉就在寂静的显陵,朝暮笔耕不辍潜心写作,这一写就从孟春到了深秋,遇到难题了,就在灵气充沛的山林间转一转,吸取天地之灵气,改换思路。
一入秋武当山上就冷如三九寒冬,李时珍在五龙宫做完最后一次义诊,九月就下山了。带着背得滚瓜的几篇文章,去武昌府参加秋闱。
张居正在游七的催促下,告别了师父蓝道行,回到了江陵老家。
此时的他,在街坊邻里眼中,早已褪去了少年举人的光环,只是一个会试落第的失意人。
旁人都误以为他科场败北心态失衡,心高气傲的少年不堪受挫,未免被人嘲笑,在外游荡了两年才敢回来。
同侪的举人好友都在州县任职,只有他一回家就闭门苦读。
母亲赵氏一如既往地宽慰鼓励儿子,无微不至地关怀他。兄长居仁肩挑大梁,一直在田地里忙活。弟弟们从小就信服这位聪明过人的二哥,也都不去打扰他。
唯独父亲张文明抱怨不休:“你在外厮混了两年,花了家里的大钱,也没在京中谋个职位就灰溜溜的回来。一不去州县当差,二不出门乞润,咱们拿什么养家,哪有钱买肉吃?难道你还指望你老子我,向州官县吏讨要银米补贴吗?”
张居正对此充耳不闻,置之不理。张文明见屡次催促无果,越发生气了。
赵氏几次劝和父子俩,张文明也不听,冲着儿子紧闭的房门怒道:“有本事你以后就别吃肉了!”
待张文明拂袖而去,赵氏才叩响张居正的房门,柔声道:“白圭,你爹出门会友去了,你在家安心读书吧。我悄悄把肉给你留着。”
张居正打开门来,将母亲请了进来。他拿出在夏阁老那里做幕僚时,得到的封赏和报酬,全都交给了母亲。
“娘,这是夏首辅给儿的薪酬,娘不要告诉父亲,省得他在外头交朋结友胡吃海喝。你拿回去买点燕窝补补身子,剩余的再补贴家用吧。肉我可以不吃,但真的不想出门,做些无谓的应酬。”
赵氏捧着沉甸甸的金银,讶然道:“你既带了钱回来,何不跟你爹说?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能不沾荤腥呢?”
张居正淡然道:“身为人子不能忤逆父亲,一箪食一瓢饮,回也不改其乐。我也做得到,只是不吃肉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哎,你父亲上月秋闱大概又没考好,心里不痛快,你别与他一般见识。”赵氏宽慰儿子道。
张居正看向母亲微隆的腹部,想到她已生了五个儿子,却还要再经历一次鬼门关,心疼地闭了闭眼道:“娘身怀六甲还是不要太操劳了,家里再多雇个煮饭洗衣的婆子吧。”
赵氏低头赧然一笑:“娘老蚌怀珠让你见笑了。”
父为添丁喜,母受生子苦。母亲为了这个家贡献了太多,得到的却又太少了。张居正忍了又忍,还是低声埋怨了一句:“爹只顾当甩手掌柜,也太不体贴娘了。”
赵氏只拿了两锭银子走了,回头道:“我儿长大了,也要给自己攒些钱来年娶老婆呀。”
张居正笑笑没说话,从此他在家中,只吃粗蔬糙饭,面对父亲的满腹牢骚,淡然处之。
秋闱放榜后,张文明果然又一次落第了,心里憋闷极了,在家闲寻气恼打鸡骂狗。
张居正这才第一次出门,去江陵府学向人打听秋闱中举的名录,见到李时珍三个字赫然在列,他才放下心来。
经过家里一畦菜地时,却看到兄长居仁晕倒在秋阳下……
素来不算康健的哥哥,劳累过度,中了一回暑,身体越发羸弱,修养了一段日子仍不见好,已经下不得地了。
张居正忙写信给李时珍,请他来江陵帮兄弟看诊,之后再陪同他去安陆拜谒工部侍郎顾璘。
信发出去十数天后,许久未归家的祖父张镇,从辽王府回来了,一进门就让老苍头给他收拾行李。
“爹这是要去哪儿?”张文明忙问。
张镇卸下辽王府侍卫的布面甲,掸了掸上面的灰,道:“辽王出服,转眼也十六了。太妃张罗着给他娶王妃。听说太妃有个表侄女,人生得极美,在姑苏才名远扬,与辽王一样是个诗人。太妃就派我们去姑苏将人接来。”
张居正默然听着,忍不住在心里冷嗤一声。
辽王朱宪節那个附庸风雅的咸腌货色,也配称诗人,可怜那姑娘要遇人不淑了。
张镇又向张居正道:“前年辽王听说你会试下第后,还百般遗憾,时常让我请你去王府散散闷,他好宽慰你一番。辽王筹备开个什么荆南诗会,也想让你参加。我知道你不喜跟他往来,就推说你身子不适。”
张居正点头道:“多谢祖父为我周旋了。”
“你这孩子也太不省事了,辽王就是咱们张家在江陵的靠山,你怎么能避而远之,失于应候!”张文明生气道。
这个儿子比老子强,就只强在会读书会考试上,怎么在人情世态上一点不开窍呢。
张居正不疾不徐地说:“论语有云: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礼记有云: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辽王府只是爷爷辛苦当差的地方,人家若真瞧得起张家,早就提拔爷爷做侍卫长了,何至于他年纪一大把了,还分派到路远迢迢去接人的活。
与其仰靠宗亲施舍眷顾,不如自强不息,立一番事业。“张居正说完,头也不抬地将手中的邸报抖了抖。
“你!”张文明气结,正想拍桌子发火,忽见老父亲抬眼看向自己。
“正哥儿说得对,他手里眼里口里一日不离书,这才能考上举人。你瞧瞧你,整日只想着迎来送往,逢场作乐,一心指望别人提携帮扶,不能自立,还有什么出息。”
张文明被亲爹比着儿子训了一通,又无能反驳,只得两手揣袖,忍气吞声。
赵氏唯恐他事后又向儿子煞性子,下意识挡在了张居正身前。
张居正低头读报,赫然看到上面登载,十月二日太子太保顾鼎臣卒,赠谥号“文康”的消息。
他霍然站起,回想林妹妹曾给他看过的名臣生平事迹中,对顾鼎臣的记录仅寥寥数语,也没有记载顾鼎臣的生卒年。想必林妹妹也未曾预料到吧,还不知她接到消息会何等伤心。
这时游七进门嘻嘻笑道:“二爷,黄州府的李举人来看你了。”
“快请!”张居正放下邸报,转身去门口迎接李时珍。
“哎呀呀,张贤弟,多亏你和林妹妹猜题猜得准,让我沾大光了!”李时珍把着张居正的手臂,眉欢眼笑地道,“你押中了两道经史时务策,她押中了四书三道题。”
张居正不觉蹙眉,仔细打量了李时珍一眼,“你何时见过她?”
李时珍笑道:“她一直都与我有书信往来,不是问我医术草药,就是提点我如何科考。
她从金陵搬去苏州,在那里开办了一家蒙正堂,说有个叫归子孝的孩子,因为体弱多病还不能入学,让我配些健脾开胃又好吃的药丸。
如今她人在显陵,将承天府治疗疫病的药方整理给了我。还发现了那里有极大的一颗灵芝,便悄悄遮掩起来,天天盼着我去采呢……”
察觉到张居正的眼神渐渐沉郁起来,兴高采烈的李时珍,不觉放低了声音,赧然道:“我好歹是她半个医术师父嘛,她又勤学好问,书信往来就多了。”
张居正面色阴晦不明,连声音都冷了下来,“我们在武当山住着的时候,她也有写信吗?”
“有,那时候她的信是寄到五龙宫的,我每月初一十五去五龙宫摆摊义诊,就在那里收信寄信。没想到在你猜题之后,她也猜题了。”
李时珍觉得自己越解释,张居正那张波澜不兴的脸上,却越发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平静,让他莫名有一种窒息感。
“你兄长在哪里?我去看看他。”他忙拍了拍自己的医箱,转移话题。
张居正直起身,扯了扯唇角,“李大夫,这边请。”
半个时辰后,李时珍告辞出来,对张居正说:“令兄津液不布,痰湿内生,导致气滞血瘀,是胰瘅病,加之胁肋胀痛,需要按方服药,慢慢调养。切勿饮酒、鸡蛋也不要多吃。”
张居正拱了拱手,“多谢了。”又拿出诊金递了过去。
李时珍摆手道:“张贤弟帮了我大忙,这次就免诊金吧。我们什么时候去安陆呢?还能与林姑娘会一面呢!”
张居正转过身,拿起煎好药的铫子往陶碗中筛药,语气凉凉地道:“东璧兄还是自己一个人去吧,灵芝在那里等着盼着你呢……”把人家当成心头宝,人家转头就把你忘了,什么都不告诉你,再巴巴地凑上去,什么意思!
李时珍蹙眉,疑惑地眨了眨眼。
“哎,老张,错了,错了!”一个布面甲的护卫迈进堂来,对张镇道,“上头传话说,太妃请的那位表姑娘,不在苏州住了。她如今跟着顾侍郎住在显陵,明儿咱们不用坐船,轻车快马五天就到承天府了。”
张镇松了一口气道:“多谢老哥前来告知。那敢情好,我许久不坐船了,就怕晕船。”
只听得“哐当”一声,张居正手里的药碗滚落在地,跌得粉碎,浓稠的药汁沾满了鞋面,他忽然攥住爷爷的臂膀,喉头微抖,“毛太妃请的那位表姑娘,是不是姓林?”
“是姓林,她是毛太妃的表侄女儿,也是顾侍郎的表外甥女。可怜小小年纪痛失双亲,原来太妃想收养她的,奈何先辽王薨了,不忍让一个小姑娘跟着她居丧茹素,就叫顾家先收养了去。”张镇见孙儿一脸焦急,忙解释道。
听了这话,李时珍神思一滞,求证似地看向张居正,“林姑娘莫非就是……”
张居正眉峰一沉,兀然倒退一步,“东璧兄,我们马上去安陆。”
李时珍道:“今天已经晚了,明儿一早再出发吧。”
“不,我一刻也等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备注:明清之际徐树丕著《识小录》:张居正年十六举乡荐,赴礼曹,下第归。同辈皆居间郡邑,公独闭户,不一谒。封公(张父)屡促之,卒不出。封公怒,断其肉食,供以蔬粝。曰:“若不乞润郡邑,恶有阿堵市刍豢哉?”公竟藿食。
《明世宗实录》237卷嘉靖十九年五月,湖广承天府大疫,死者万余人。
历史上李时珍考举人是三考未中就放弃了,文中给改了第三次中举了。张文明是七次未中,到儿子张居正入翰林就不考了。
乞润:是指请求帮助(类似托人找工作,借光帮忙)
徐渭在桌子上写文章的事好像传得很广,但我没找到文献出处,当个逸事写了。
归子孝是归有光的长子,后来十六岁夭折了。
黛玉之所以给李时珍写信,不给张哥写信,愿因很简单,靠给李时珍写信了解两人在武当山的情况嘛。能坦荡给李时珍写信,是因为彼此别无私情。不敢给张哥写信,那是害怕泄露少女情思。李时珍不知他俩关系亲密,所以之前也没透露信的内容。下一章就见面了[比心]
第60章 飞燕投怀
长行骡子在秋雨中哒哒疾驰, 四蹄溅起泥浆点点。少年俊秀的脸上淌着凄冷的雨水,缰绳紧缠在腕间,勒出几道红痕。
寒风将他透湿的衣摆, 紧贴在肌肤上,刺骨冰凉,身上好似雪上加霜, 心头却憋着滔天怒火,屡屡加鞭。
“张贤弟!张贤弟,不能这么赶路,你没疯,你的骡子也要疯了!”李时珍骑着骡子,在后面一边急追一边劝阻。
张居正充耳不闻, 执意纵骡狂奔, 直到大雨将他浇了个湿透, 眼眶被雨水蛰得通红, 才在一处乡村野店前,挽缰下骡。
李时珍紧赶慢赶追上来, 忙将他推入店中, 扬声对掌柜的道:“店家, 快煮两碗姜茶来!滚热的水有没有?我们要洗澡!”
“张贤弟,你急什么?”李时珍绞着手里的热帕子, 不解地问,“何不明日与令祖一道去显陵?也不至于赶上这一阵大雨了。”
“借雨清醒一下头脑罢了……”张居正嗓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想清楚了,就不急了。”
“你想清楚什么了?”李时珍不甚明白他的意思。
张居正从包袱里取出十两银子,拿红纸封住,双手递给李时珍, 极诚恳地道:“上回东璧兄说,令正吴氏贤德聪慧,不介意你两次秋闱落第,还执意完婚。我当时忘记恭喜你了,如今东璧兄一举中第,愚弟自当补上贺仪,祝你与令正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李时珍低头看着迟来的红封,有些哭笑不得地道:“我娶妻都是你我相识之前的事了。”
他在大雨里,想清楚的是这桩事吗?李时珍忍不住伸手在他额上探了探温度,也没发烧呀。
但见张居正眼中的惘然与不忿消失不见,唯有一种艰深的的笃定与冷静,李时珍便放下心来,回自己房中去了。
辗转半宿,张居正霍然坐起,眼底的阴鸷在暗夜中肆意流溢。
辽王朱宪節骄纵暴虐,模仿嘉靖帝崇道,自号种莲子,是后来的清微忠教真人,喜操弄邪魔巫术,滥杀无辜。又好营宫室荒·淫无道,在荆州城中欺男霸女,强夺民女无数,暴横封地,残害官民。
甚至于宗亲中祖母辈的黄氏、祖姑辈的原陵县君,都惨遭其凌·辱迫害。
不过,这是二十年后的辽王,眼下尚未成亲的朱宪節,还只是一个嫉妒成性,内心幽暗,爱制艳曲词章,自诩太白、子建的恶劣纨绔。
守丧期间有毛太妃严加管束,尚未干出伤天害理的事。这时候若要举告他的罪恶,最多也就是虐待贱卒宫人罢了。
大明厚待宗亲,便是后来的朱宪節,犯下滔天罪恶,也仅仅只是削其封国,幽禁至死。
辽王府无异于龙潭虎穴,绝不能让林妹妹去辽王府,更不能让她成为辽王妃。
三天后,张居正与李时珍整衣敛容,来到显陵,拜谒工部侍郎顾璘。
阔别一年半,再次见到江陵神童张居正,顾璘打量着眼前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完全褪去了稚嫩的气息。
站在人前,长身玉立丰姿俊迈,目映清流顾盼烨然,举止温然如玉,言谈芳云吐岫,兼之凌云之气秀彻风骨,实在耀眼夺目,令人心折。
一时间什么话语都显得苍白,顾璘就握着他的手,连说了三个“好”字。
张居正却见顾璘削瘦了不少,目露疲态,许是督工显陵事务繁忙,恐他年纪大了,身体有些吃不消。忙看向李时珍道:“东璧兄,稍后还劳烦你帮大人请个平安脉吧。”
李时珍面诊了一会儿,心中已有猜想,点了点头道:“好。”
顾璘淡笑道:“近来除了越发老眼昏花,别的也没什么不妥。林姐儿偏说我是消渴疾,让我绝膏梁厚味,只给我吃苦荞莜面呢!还禁我夜宵,所以才瘦了。”
“林姑娘所言不差,还请大人容我细诊。”李时珍拱手道。
“好吧。”顾璘因之前在赴京途中与李时珍相处过十日,得其照顾疾病渐愈,对他的印象颇好。
听闻他今次秋闱已经中举,十分高兴。“这么说,冬月过后,你们就要赴京参加明年会试了?”
李时珍道:“大人,学生志在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科举之途就止步于此了。又因是医户子弟,年二十以上,需送太医院试用。大抵明年会入太医院见习。”他取出手帕叠放在桌上,请顾璘伸出手腕来。
“这也很好。”顾璘淡笑着,伸出手来供他号脉。
李时珍平心诊视了半晌,表情渐渐凝重,又请顾璘伸出舌头来。
“大人,近来是否耳鸣如蝉,足心如烙?日饮百盏犹不解渴,小溲频数。倍加餐饭,却肌肉消铄?”
顾璘微讶,他说的一丝不差,旋即意识到自己是真病了,便问:“果真是消渴疾?”
李时珍点头:“大人早年嗜食肥甘,酒醴不节,渐成此疾。如今真阴枯涸,虚火燔灼,急当固摄下元。若沉疴日久,恐成痈疽之变,宜早图之。”
张居正忙道:“还请仁兄为大人开方煎药。”
李时珍一边提笔写药方,一边问:“大人,林姑娘应该有用鲜茅根煎汤做代茶饮吧,您为何不饮?”
“我自来嗜甜,实在不喜茅根之味。”顾璘皱眉。
“这就是病源所在了,大人我这就给你抓药煎煮去。”李时珍拿着方子,快步出去了。
张居正神色微变,忙劝顾璘道:“如今瘟疫刚过,时气不和,万望大人节劳养神,善自珍摄。切遵医嘱,防微杜渐才是。林妹妹年纪尚小,还仰赖您眷顾扶持。”
“我知道了。”顾璘面上多了几分严肃,心里也不敢大意。
为了缓解略显压抑的气氛,顾璘坐在圈椅中笑对张居正道:“你林妹妹立志要做大文豪呢,整日不知躲在哪个僻静地方,笔耕砚田朝夕不倦。到了酉时,才会倦鸟归巢。你想见她,我就让朱雀去找一找。”
“且不忙,”张居正抬手微挡了一下,凝眉道:“我还有要事与大人相商,也是关于林妹妹的。”
“什么事儿?”
张居正眉峰微敛,沉声道:“辽王府毛太妃想为辽王朱宪節,聘林妹妹为王妃。因我稚龄偶得虚名,毛太妃便想借我之勤奋惕励辽王,故而年少与之相熟。其人放荡不羁,骄奢淫逸,量小器狭,实非良配。我祖父是辽王府的侍卫,他们被派来接林妹妹去荆州。一行人已在来显陵的路上了,过两日就会到。还请顾公决断。”
闻言,顾璘不由攥紧了圈椅的扶手,冷笑一声:“辽王扈从出入封地,需向荆州府登记,接受勘合检查,便是以接纳旁亲为由,也无例可循,礼部应当予以驳回。藩邸非私邸,不可滥收外亲。他们的人若敢来,明天我就上报朝廷弹劾辽王。”
张居正道:“顾大人有所不知,毛太妃素来沉毅有断,贤闻天下,她绝不会做授人以柄的事。之所以能顺利得到勘合,就说明她已向朝堂报备,礼部尚书严嵩已经准允了。何况承天府大疫岁荒,藩王可特许接济亲属。”
“从前她想收养林姐儿,还请示过蒋太后。我一时忘了这回事,是我大意了。”顾璘叹了一口气,颓然地靠回了圈椅里。
“大人,我无意听刘嬷提起,林妹妹与顾峻是有婚约的。若确有其事,便可拒绝毛太妃的相请。”张居正道。
虽说顾峻也不比朱宪節强几分,但至少可以做个挡箭牌,先混过这一二年再说。
顾璘徐徐摇头,抿了抿唇,道:“当日立约的时候,只有我和林姐的父亲在场,没来得及请保山,属于私约,深究起来并不作数。”
张居正眸底霍然燃起一簇亮光,心头大喜,几乎要拍手称庆了。
“大人,若无婚约,就更好办了!”张居正心念急转,解决办法上中下策,电火行空一般就在脑中过了一遍。
“如何好办?”顾璘怀疑是不是自己又耳鸣了,仿佛从他的话里听出了雀跃之声。
张居正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尽量修饰话音,故作沉稳地道:“首先是应急之策,借用李时珍的医术,让林妹妹假装感染时疫,不宜迁挪见人,先将辽王府侍卫打发回去,拖上半年。
再次是权宜之策,让林妹妹‘病愈’后回姑苏去,远离辽王封地。毛太妃鞭长莫及,待林妹妹及笄后自行择婿婚嫁,毛太妃就只能放弃了。
最后是万全之策,还请顾大人将林妹妹收为养女,记入顾家族谱。待显陵完工后,不出意外顾大人就是工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
《皇明祖训》规定宗室婚配‘务择良家子女,勿受大臣进送’。只有五品以下地方官或士绅之女可被选为王妃。以防朝臣与宗室违制交通,私结党羽。林妹妹是七品巡盐御史之女,符合王妃择选规定。可她若成了尚书或侍郎的养女,就会被排除在选婚范围内。即便毛太妃上本请批,也会被礼部驳回。”
听了他一通思路清晰,主次分明的策略,顾璘沉吟片刻,伸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最后道:“先行应急之策,之后的事再论吧。”
他长舒了一口气,欣然笑道,“小友果真聪明,智珠在握,什么事都可以迎刃而解。”
张居正勉强笑了笑,沉默以对,心中苦涩泛起。
顾璘只择用了缓兵之计应急之策,显然在他心里,还是将林妹妹视为顾家儿媳,并不肯让她自择良配。
他对顾璘的知遇之恩,思以死报之心,片刻未尝敢忘,又如何能做与顾家争婚夺亲之事呢?
正当他以为事情峰回路转的时候,其实又悄然转到了原点,心中不免郁闷更甚,提起的话题又顺势转了悲凉之意。
“我从邸报上得知顾老师病故了,实在让人意外,想必林妹妹也知道了吧。老师去世,心丧三年,下月我启程赴京赶考,途经顾老师家乡昆山时,必要祭奠一番。”
顾璘叹道:“她知道了,在山上遥祭了一回,哭了许久。”
“大人,药煎好了,快趁热喝了吧。”李时珍捧着药碗回来,服侍顾璘进药。
顾璘闻着浓郁的药味,不免有一丝抵触,李时珍再劝。
张居正心料顾大人服药的过程有些“艰难”,未必希望他一个小辈在一旁看着,便起身告辞道:“大人,我先出去走走,您先安心服药。”
显陵中埋葬的兴献帝,没做过一天皇帝,可他的皇陵却前前后后修了四十年。
陵园风水极佳,古木参天,松柏森列,郁郁蓊蓊,能听到鸟鸣幽谷,看到烟云变幻。此时正值深秋,风振铎铃,丹枫遍野。
微雨初晴的清新感,让张居正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他掐指略算了算,径直往陵园最高处的方城明楼跑去。
他的林妹妹就在那里!
方城以汉白玉砌成围栏,城墙上镌刻龙凤,金漆彩画。座上的明楼重檐歇顶,红墙黄瓦,巍峨庄严。及到楼前,张居正仰脸上眺。
秋雨初霁,云开日显,金色的阳光洒落下来,将楼台上少女的身姿,笼罩在旖旎的光幕中。
若隐若现的霓虹之下,姑娘裙动湘水,鬓挽乌云,胸前隐绣的莲房徐隆渐起,腰若细柳,颊似粉荷,那双含露目也被七色的光晕,映照得流光溢彩。
明楼上四角悬挂的铜铃,风振金声,传音数里,像是叩响了少年人的心脏,震耳欲聋,怦然而动。
黛玉不妨被阳光晃了眼睛,转过身来,就看到楼下站着一个颀然玉立的身影,俊逸出尘,仿如世外谪仙。
她眉眼掠过一丝疑惑,紧接着是莫大的欢喜,提起裙子边跑边喊:“二哥哥!”
“林妹妹!”少年满腔的幽怨与醋妒,在这一瞬烟消云散,他情不自禁地张开手臂,一步跨三阶,向她跑了过去。
两人相拥在长长的石阶上,一个飞燕投怀,一个放情揽月,隔着两个台阶,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恰好等身高。
“二哥哥,顾老师去了……”黛玉泪光闪烁,心中郁积的悲伤在这一刻,全然倾倒出来,“是我没有记住他辞世的日子,没有早一点提醒他要及时就医。”
“顾老师说过,人应该各安天命。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张居正轻柔地拍着她的背,用胸怀承接她的眼泪。
四下风声簌簌,静得只剩下少女满怀悔意的呜咽和他温柔呢喃的劝哄。
直到黛玉渐渐平复心情,才意识到他们抱了许久许久,她红着脸轻推了他一把,张居正却不为所动,如青松一样站得又直又稳。
少女羞赧央声道:“二哥哥,我好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张居正微哂,眼眸似星辰明亮,“我安慰了你这么久,当下换你来安慰我了。”他的手掌从她背心处滑倒了腰间。
那掌心炙热的温度,让黛玉为之一颤,她心慌想逃,踉跄地往台阶上后退去。
张居正喉头微动,一把拉住她,再次将人搂入怀中,手掌攀上她的腰肢,缓缓向自己胸前收紧,慢慢摩挲着。
这一拉一抚,安慰的拥抱瞬间变了性质。
黛玉颊飞红云,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软在他怀里动弹不得,从脊背到心尖,攀升起一阵酥意,这陌生的感觉让她连嗔怪、推拒都忘了。
他眼中波动着令人心悸又让人沉醉的光彩,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好像疯狂生长的爬山虎一样,将她的心墙层叠覆盖。
偏生说出来的话,却像是醋汁里拧出来的。
“林妹妹啊,林妹妹,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让你陷入迷梦的二哥哥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咱们一别五百日,你可有想过我一天?给李大夫的信,从金陵到姑苏再到安陆,每月两封风雨不断,却只言片语也不给我寄?”
黛玉眸光一闪,覆在她腰间的手越发滚烫,让她脸耳飞红,呼吸凝滞。
她不想回答,佯装恼怒:“二哥哥,你再欺负我,我告诉表舅去。”
“随你告去,你不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不放手。”玉面少年耍横起来,也是一副胡搅蛮缠的模样。
黛玉只得开口道:“我是孤女,没有亲生的兄弟,你还来刺我的心。从前那个二哥哥小名宝玉,他早勘破红尘做和尚去了。
咱们一别五百六十八天,直到今日重逢,你说我有没有想你?
我给李大哥寄信一为求学求助,二为旁敲侧击你在武当山干什么。
而况,纵我不寄信,子宁不嗣音。张居正,你有寄信给我吗?有向旁人打听过我吗?”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觉得自己毫无过错,凭什么要被他欺负呢。
抬眸望去,却见那人脸上没有丝毫的心虚,相反呈现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神采飞扬的自豪感。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想要掩藏的情愫,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暴露了出来,登时恨不能遁地消失。却被两弯臂膀营造的城墙,困得动弹不得。
“以后不必向旁人打听我,直接说你想我,我又不会笑你。”张居正终于松开手,放她逃开了。痴迷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渐渐拉远。
晨光静谧,榻上沉鱼落雁的西子,还沉浸在梦乡。窗扉轻轻晃动了一下,少年将其扶住,又悄悄阖上。
室内的光影为之一暗,夜晚又继续绵延了几分。
颀长俊秀的身影,徐徐落在少女的红绫被上。
她安然阖眸,一无所觉,一把青丝逶迤在枕畔,松散的髻上钗也未卸,花也忘摘。撂在被外的手上,还拽着数张文稿。
张居正缓缓垂眸,目光无微不至地,在美人的睡颜上温柔游走。
他抽走她手上的文稿,略扫了一眼,眸光带笑。整理了一会儿,静静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好。
回过头来听得一声清浅的嘤咛,他心湖一荡,忍不住喉结滑动,慢慢倾身在她的耳畔,低不可闻地呢喃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拥被坐起,怔怔看向枕畔厚厚一沓密封的信牍。
上题“林妹妹亲启”,落款“张居正缄”,每封信上都有干支纪日。
换算过来,就是从嘉靖十七年三月二十二日,至嘉靖十九年十月初十。
一共五百六十八天,每天一封信!
她心神不定地抬手覆在额上,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不晕,却有一种心悸过后,飘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恍然在梦中听到他在自己耳畔说。
“林妹妹,我想抱你一辈子,你许不许?”——
作者有话说:张居正被收录有记载的书信大约有1150多封,他是个很喜欢写信的人。
谈迁《国榷》:(辽王朱致格)王病不视事,委政毛妃。妃通书史,沉毅有断,府中严肃,贤闻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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