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锥心之痛


    “快上来!”张居正又催了句, 反手一招,透着不容拒绝的态势。


    黛玉只得伏在他背上,任他驮着。


    张居正托起她的腿, 往上一送,躬身走了两步,回头对紫鹃、晴雯道:“二位姑娘回去吧, 等晚上还得劳烦你们给她揉捏筋骨。”


    紫鹃和晴雯见她俩不转身,张居正也不走,只得答应着回去了。


    黎明前的月光苍白迷蒙,让本就幽深静溢的曲廊,多了一丝凄清的侘寂之感。


    张居正一路沉默,只有踽踽的脚步轻响, 莫明让黛玉有些惴惴, 垂在他两肩的双手, 不由环在了他的颈前。


    周围没有旁人, 只有四方的天井,空荡荡的回廊, 黛玉忽然感觉有一股冷意, 从露出袖口的手腕, 漫涌到心间。


    眼见大门就在前头,张居正却没有迈出门槛, 而是转身又沿着回廊折返。


    “二哥哥忘了东西么?你把我放下来,再回去找吧。”黛玉说着就要挣下地来。


    张居正反倒收紧了力道,不许她下去,往回走了几步,终于开口道:“为什么?”


    “嗯?”黛玉歪头疑惑。


    少年不言,闷头继续背着她绕着回廊走了一圈, 回到原点再问一次“为什么?”


    黛玉被他奇怪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所适从,猜想道:“是问我为何想学武吗?”


    张居正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拂晓的微光,映在他不辨喜怒的眼眸中,隐着一圈微湿的红痕。


    尽管他极力说服自己,她爱学什么有益身心的技艺都可以,身为兄长应该鼓励并帮助她。


    陆绎那小子是个蠢瞎了的,好为人师罢了,些微肢体接触,完全不必在意。


    可他根本无法心平气和地,看着她承受一星半点的苦楚。


    见她咬牙切齿,流汗忍泪的模样,自己心里也跟着难受。


    为什么?他也想问问自己为什么?


    灰白的曙光在天空中流动,回廊围拱的天井,泛出迷蒙的清辉。晨风拂过,两人的衣摆飘起,交叠在一块儿。


    他一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疼惜地拍在她的背脊上,一下又一下,比母亲的手还温柔。


    “我问你为什么要让自己如此辛苦?你在急什么?或者说你在害怕什么?”


    黛玉呼吸一滞,不由得心尖轻颤,仿佛自己的所思所虑,都被他一眼洞穿了。


    犹豫了半晌,黛玉才决定向他坦白,“二哥哥,咱们是好朋友,我知道你关心我,时刻想着要助我一臂之力。可是有些事,旁人替代不了,必须得我亲自做才行。”


    张居正回头看她:“什么事?说出来我听听。”


    黛玉将头轻靠在他坚实的脊背上,低声撒娇道:“那我说出来,你不许笑话我,还要替我保密。”


    “好。”张居正轻笑起来,背着她在廊下慢慢踱步。


    “前几天我无意听表舅提起,我与峻表哥是有婚约的。”


    清脆婉转的童音,如幽谷黄莺一般,回荡在耳畔,说的却是他始料未及的话。


    那一瞬,他忘记了走路,忘记了思考,甚至忘记了呼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她的手。


    耳畔忽然想起那句话,“你扪心自问一下,让你这个妹妹嫁给别人,你会不会心痛?”


    黛玉见他脚步踉跄了两下,自己的手腕都被捏痛了,忙道:“这样驮着我多累呀,放我下来,咱们站着说话。”


    张居正回过头来,勉强笑了笑,“没事,你继续说。”


    而今回想起来,当初在汉阳府听到刘婆子的那番话,正印证了这桩事,他早该知道的。


    或许他一直都明白的,只是有意无意地淡化了,忘记了。


    黛玉装出一派轻松的口吻道,“峻表哥今年童试又没过,我也看出来了,他只是个庸夫俗子,无缘仕途,实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懒猫。


    我这辈子生就了女儿身,考不得功名,嫁给顾峻后别说一品夫人了,就是秀才娘子,也未必当得上。


    待表舅撒手西去,屿大哥会继承祖屋和大半家业,峙二哥会外放做教谕。而我就只能跟阿峻去金陵乡下田庄过活,当个小地主婆咯。”


    黛玉自嘲地笑了笑,用笑声掩盖人生有命无运的无奈。


    落入张居正耳中,尽是悲凉之音,满腔郁结堵在心口,不得宣泄,让他蓦然想起历史苍穹下,如流星划过的许多人。


    败北垓下乌江自刎的楚霸王,封狼居胥英年早逝的冠军侯,出师未捷身先殒的武乡侯,屈死风波亭中的岳武穆,奉旨填词的柳三变……


    时遭不遇,利运不通,美人错嫁亦如英雄失路,人生之大憾也。


    黛玉依稀记得书上有写,顾璘辞世后顾家迅速败落,万历初年位列中枢的张居正,一再函请金陵应天巡抚、府学司业、南京都察院御史等人,为顾璘上本,请恩恤求荫子。


    他还捐俸资助年过半百的顾峻上京谒选,甚至为顾家叔侄争产的事,亲自居中调停,尽心竭力地报答顾璘当年的知遇之恩,照拂他的子辈。


    可是顾峻到底也没当个像样的官,默默无闻了一辈子。


    “当地主婆也未尝不可,但顾家是名门望族,同支的叔伯又多,难免会欺负阿峻庸懦,上门来争田夺产。届时没人挡在我面前,我只能自己捍卫顾家的资产。


    等我学会绝世武功,可以手劈板砖,脚踢柴门的时候。人家就会说顾家的林娘子,是只凶悍的母老虎,咱们惹不起的,快跑快跑……”


    黛玉肆意想象自己所向披靡的模样,咯咯笑个不停。除了勇敢面对生活的不如意,就别无他法了。


    却不想有大滴的水珠,接连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下雨了吗?”黛玉仰头望了望天,顶上是一片天花卷棚。


    水珠是热的,黛玉愕然,伸手去摸他的脸,触手一片潮湿。


    “二哥哥,你怎么哭了?”


    张居正别过脸躲开她的手,想要开口否认,竟是心痛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黛玉趁机溜下地来,站在他面前,举起手绢为他擦眼泪,柔声道:“我知道,二哥哥是心疼我啦。觉得我将来嫁给阿峻,做地主婆是天大的委屈。


    其实我不这么想,就连皇后娘娘,说穿了也只是天下最大的地主婆,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等我卖胭脂为自己挣下丰厚的身家,就是一家之主了,阿峻再没出息,也无所谓了,我还可以培养儿女嘛。


    若是儿女也不中用,我就培养孙儿孙女。只要活得够长,总能挣到封诰的。”


    为何偏偏是待他恩重如山……顾家的林娘子?


    张居正哽咽着抬头,她宽慰自己的话,丝毫没减轻他锥心刺骨的痛楚。


    反而像滚烫的软刀子一样,在他心上反复凌迟。


    她不知道,她越是坚强大方,他越是心疼得无以复加。


    天光破云而出,透亮的红日冉冉升起,一如她眸光里闪动的明媚,是那样的动人心弦。


    少年深邃的瞳孔,被晨曦照彻,丝丝缕缕的哀凉激涌上来,他喉结微动,哑着嗓子道:“走吧。”


    连同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不甘,一并咽下。


    两个人坐在昏暗的马车里,默然无话。


    暗昧之中,张居正攥着少女的手帕,拇指摩挲在白燕的绣纹上,几次欲将手帕偷偷掖进袖中,最后还是说了一句:“手帕洗好了再还你。”


    说出来的话沙哑粗噶,黛玉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偶然变调。后来才发现,是少年人开始变声了。


    顾鼎臣在府中专心讲课,对三个学生因材施教,十分用心。


    三月十五日殿试,三月十九日传胪大典,沈炼与胡宗宪被赐同进士出身。夏淑清的未婚夫吴舂倒是高中二甲第十名。


    琼林宴后沈、胡二人拜谒主考官李时未果,黛玉就建议他们不如求见顾鼎臣。


    原本同进士出身的士子投帖干谒官员,能够被接见的情况极少。


    但在黛玉的极力鼓动下,顾鼎臣拨冗去见了他们一盏茶的工夫,给予了几句勉力的话。


    一番交流之下,两位文武兼资的青年,也给顾鼎臣留下了“峥嵘磊落”的好印象。


    春燕啾唧,熏风暖人,时光在书页间缓缓流淌,黛玉发现张居正越发沉毅寡言,于功课上越发勤奋刻苦,每天手不释卷,笔耕不息。


    几次与他搭话,他的回答总是极尽简练,不肯轻易多说一个字。


    虽说依旧有和煦温柔的笑挂在脸上,却有浓浓的哀愁蔓延在眼底。


    久而久之,黛玉也不便打扰他,倒是与陆绎越发熟稔起来。


    经历半个月的苦熬之后,黛玉终于摆脱了筋肉酸疼的状态,练起武术招式再不是从前笨拙扭捏的模样,身条也在快速地向上生长。


    下学之后,黛玉便教两个丫鬟读书识字和淘漉胭脂。


    据说京城庙会,每年香税可收万金,足见那时香客游人络绎如蚁。


    趁着顾鼎臣入宫经筵那几日放假,黛玉就在白瓷盒上作画,力求每一盒的花样都能引人注目。


    陆绎听闻林潇湘要去庙会上卖胭脂挣钱,不屑地撇撇嘴,冷嘲热讽道:“你真是穷疯了,去那里跟泼皮无赖抢摊子,小心钱没挣到,还白讨一顿打。”


    黛玉笑道:“多谢陆师傅提醒,我自然会找绝世高手来帮衬我。”


    “嘁,你怎么会认识绝世高手?”陆绎露出鄙夷的目光。


    “高手我已经请到了,不用你担心。”黛玉早就料到庙会上会出现各种情况,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谁担心你了……”陆绎嘴硬道,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天放假,我也会去的。你看见我,千万不要跟我打招呼!有你这样财迷市侩的同窗,我丢不起这个人。”


    黛玉笑道:“庙会那么多人,你走马观花地逛,未必认得出我来呢。”——


    作者有话说:张居正心痛流泪是因为黛玉的婚约限制了她的未来,让他有英雄失路之悲,还没发现潜藏的嫉妒,毕竟在古代男子好不好看功名,女子好不好看郎君。史料上张居正为了报答顾璘的知遇之恩,写了好多信托人给顾峻求恩荫,甚至想让渡自己荫子的资格给顾峻,还为顾家调停财产纠纷。详见《与南党院吴初泉》、《与文选李石塘》、《与南掌院赵麟阳》等书信。白圭知恩图报终身不忘,如此恩厚仁义之人,后来却惨遭学生、同僚、门徒、同乡背刺,想想真是心寒,吾为居正一大哭[爆哭]


    第32章 美人乘凤


    尽管黛玉要做的事有不少, 好在顾鼎臣授讲完也不留功课给她,因此甚为轻松。除了练功耗些体力,其他事都有人代劳。胭脂是紫鹃晴雯两个淘漉出来的, 从筛脂粉到缝锦袋,都没让她动一下手,就连几百个瓷盒也被张居正给悄悄画完了, 她不禁感慨这大概就是“一个好汉三个帮”了。


    从四月初一起至十八日,京西妙峰山娘娘庙,在碧霞元君诞辰时节,就有各色贩夫陆续占道为肆。


    从山脚至山门,连缀成一望无际的市集,摊案上百货杂陈, 鳞次栉比绵延十里。


    京城百姓纷纷出门逛庙会, 车马行人, 首尾相连, 络绎不绝。


    顾鼎臣也给学生们放了几天春假,许他们出门踏青游玩。


    庙会前一天, 黛玉就与顾璘、张居正住进了妙峰山上的客店, 顾璘准许黛玉带着丫鬟逛庙会, 但是午饭之前必须回来,满打满算能卖货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在距离碧霞元君祠, 还有二里地的大柳树下,姑娘们支起了小小的粉色棚帷,摆出了三尺摊案。


    越是靠近娘娘庙的地方,卖的多半是各色供器,如珠玉、象牙、珐琅等物,这些摊子的老板大多是财大气粗的主儿, 一般泼皮无赖是万不敢惹的,碰坏一件半件贡具都是要拿命赔的。


    因而黛玉才见缝插针地将自己卖胭脂的摊案摆在了这里。


    她的摊子小巧,又只买一样胭脂,抢不了生意,那些老板也没有驱逐挤兑的意思。


    更何况黛玉真有两位高手“护驾”,沈炼与胡宗宪为了感谢她引荐,让他们得以拜谒顾鼎臣,特意答应她来庙会游玩,余暇时帮她看顾下摊子。


    顾璘见张居正置身于热闹喧阗中,还能静心读书,很是欣赏。


    既然黛玉身边有两位高手随行,也就没让家丁小厮跟着了,以免人多塞途。


    姑娘们不擅吆喝,可若不开口招揽生意,小小的胭脂摊子很容易被人忽略。


    黛玉就用丈二长的白绢画了一个红衣美人,裁剪成乘凤仙女的大风筝,高高地挂在柳树梢头,迎风飘拂。


    一下子就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有的人还以为神仙显灵,甚至还俯首跪拜的。


    于是娘娘庙前的美人胭脂,声名大噪,卖得紧俏,不到半个时辰已经卖出去了两百盒。


    生意太好也容易遭人嫉恨,徼巡差役数次接到举告,说她们胭脂掺假,偷逃商税。


    好在张居正事先提点,让黛玉早有准备,拿出样品以供抽检,至于摊位的召保公凭也是有的。张居正的大伯张钺就是生意人,所以他十分清楚,摊贩买卖会遇到哪些麻烦。


    差役见到公凭上写着两位进士一位解元担保,当下灰溜溜地走了。


    便是有地痞无赖,见她三个貌美的小姑娘有心调戏。话未出口,便有两个虎背蜂腰的男人越众而出,挡在她们面前。


    那些人见势不妙,立刻抱头鼠窜,再不敢来。


    尽管黛玉从前没做过生意,但她读过史太公的《货殖列传》,明白“无息币,务完物”保障货品质量,加快资金流转,就能赚取利润。


    后来张居正当国之时,也大力主张“厚农资商”的政策,兼之“一条鞭法”将田赋徭役合并折银征收,既稳定田税,又促进白银货币流通,这才使得国库扭亏为盈。


    黛玉要提早布局商路,也是为后来乘风而起做准备。而况无论干什么事,学会借势总会事半功倍的。


    眼见胭脂卖得所剩无几,差不多可以收摊了。一直喧声鼎沸的山路,忽然静寂了大半,百姓的脚步乱起来,纷纷往道旁躲藏去了。


    黛玉本能回望,只见两行士兵手扶腰刀,目似鹰隼四下睃巡,俱是靴袴鲜明,神情倨傲的男子。


    锦衣卫?


    他们漠视混乱的场面,仿佛不关己事一样飒踏而过。


    “三爷,山上山下,咱们便装走了三个来回,如今换上行头再走一便,也没见有像小仙童似的少年呀?”


    陆绎拨开左右挡住他视线的锦衣卫,探头张望,一双小剑眉攒在眉心,扁嘴道:“难道他没来?小爷就这么被耍了?”


    当然来了,只是没认出人来罢了。


    黛玉站在摊案前,抿嘴笑着,只怕陆绎再走上十个来回,也发现不了自己。


    少年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喘着大气无奈道:“先回去吧!”


    众锦衣卫顿时精神一振,一阵风似地撮着陆绎下山去了。


    “别放你娘的屁了,什么神妃仙女,不过是只美人风筝罢了,再胡唚嚼毛,给你一顿好嘴巴。”


    听到这等熟悉的话语声口,黛玉不由与紫鹃晴雯二人面面相觑,各自激动起来。


    三人循声望去,一阵银铃似的笑音传来。


    穿落花流水纹桃红春衫的少女,将腕上的翡翠镯子,往臂弯一推,风风火火闯进春光中,挂珠凤穿牡丹钗,在她鬓边叮当作响。


    “你瞧,那不是风筝是什么?”豆蔻少女飒然转身,用葱管似的手指,戳了戳身后小丫头的脑门儿:“瞧见了没,人家是把风筝挂出来当幌子用的。”


    却见桃红的绸裙随之绽开,娇影已挤到摊案前。


    她侧身跃起,绣鞋在树干上踏了两下,借力上蹿,将那美人风筝掠到了手里,又翩然落地,引得众人一阵惊呼。


    “好厉害的身手,女中豪杰呀!”


    “哪家小妞这样跳脱,皮猴一样,嗖的一下,就蹿上树了。”


    少女一边低头解风筝线,一边笑道:“这是谁家扎的风筝,怪好看的,多少银子,姑奶奶我买了!”


    黛玉冲紫鹃晴雯眨了眨眼,对那少女道:“姑娘若认得一位姓王名熙凤的公子,这风筝就送你了。”


    少女愕然回头,忽地堕下泪来,两手一松,美人风筝摇摇落地。


    跟着少女的丫鬟忙上前道:“哪来的野丫头,敢直呼我们小姐的大名!”


    凤姐上前一步,反手将丫鬟拦住道:“大呼小叫什么,她是我手帕交,你们都去对面待着,我不叫你们,不许上前来。”


    两个丫鬟当即颔首应是,转身走了。


    乍见故人,凤姐再也撑不住,搂着黛玉痛哭道:“林丫头,咱们家的人都没了……”


    “好姐姐,别伤心了,过去的事就忘了吧。”自魂魄出离了风月宝鉴,黛玉早料到贾府家破人亡的结局,能再见凤姐,已是意外之喜了。


    “咱们既然都活着,那些死去的人,说不定也在都散落在各地,等着有缘再会呢。”


    凤姐本就是心性刚强的女人,哭过一回发泄了情绪,当即转悲为喜,拉着黛玉的手说:“妹妹如今几岁了?怎么在这儿营生?现还吃人参养荣丸么?”


    黛玉一一说了,又上下打量着凤姐道:“方才我瞧姐姐身手不错,如同开了锁的猴子一般,莫非功夫是家传的?”


    得知林妹妹身康体健,过得不错,凤姐心下稍安。


    她掠起缀着明珠的小辫子,眼风扫过紫鹃、晴雯讶然的模样,嘴角翘起三分得意,豪气干云地说:


    “我如今是南溪万户王将军家的小姐,弓马娴熟剑术通神。你若有什么烦难,只管告诉我,凤姐替你分忧。”


    黛玉一时惊诧,将帕子掩在唇边,低声道:“令尊莫不是……单讳一个‘栋’字?”


    凤姐点点头,疑惑道:“妹妹怎么知道?”


    万户南溪王栋之女,便是抗倭名将戚继光的妻子王夫人呀!


    黛玉心中激动,见此地人多眼杂,许多话都不便说,忙道:“改日再说这些,你还要在京城盘亘几日?”


    凤姐道:“我父亲世袭总兵,如今调职北上,路过京畿会见旧友,暂时住在榆林堡驿站,下月去登州卫赴任了。”


    “过两天我去驿站找你说话。”黛玉拿了一盒胭脂送给她道,“这是我自己做的胭脂,不过是一时兴起卖着玩罢了。吏部侍郎家的表小姐也不缺钱的。”


    “从前就知道你的胭脂制得好,到如今才有闲心受用呢。”凤姐接过胭脂,道了声谢,就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紫鹃、晴雯两个也有一肚子话要说,黛玉却道:“不急,到时候带你们一起去驿站叙旧。”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美人风筝,抬头却见去而复返的陆绎,一脸惊诧地颤指对着自己。


    “林潇湘,你、你为了卖胭脂,竟然男扮女装,乔装贩妇,爱势贪财到如此地步!简直,简直……不知羞耻!”


    少年气急败坏地指着黛玉,也不知发的什么无明怒火,从脸到脖子都憋得通红。


    黛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童蒙之期,不辨雌雄。我作女孩儿打扮,为的是好养活呢,与你何干呢?”


    见他宁肯相信眼前人是男扮女装,也不曾怀疑她就是女孩子,如此单纯可爱的少年,让黛玉不禁起心逗弄他一下。


    陆绎哑口无言,呆愣在原地。


    “我瞧你在庙会上,来回找了我许多遍,该不会是想照顾我的生意吧?”黛玉拿起一盒胭脂,在他眼前晃了晃,娇笑道,“一盒五钱,多谢惠顾!”


    “谁要照顾你生意?我怕你受人欺负,砸我陆三爷的招牌,又怕你折了本,蹲在地上哭……”


    陆绎又羞又急,自己不是赶来看他笑话的吗?怎么话到嘴边就变了意思?


    连忙义正辞严地找补道,“没想到你如此奸诈,竟然涂粉插花,服妖卖货……”


    “嘁,不买就让开啦!”黛玉挑眉,学着陆绎平素说话的动作语气,不耐烦地摆摆手。


    她正要请沈大哥来,把风筝重新挂到树稍上去。


    却见张居正,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背后,淡淡道:“我帮你挂上去。”


    “二哥哥,你也会轻功?”


    “我会爬树。”


    只见张居正将风筝线咬在嘴里,把那“大美人”背在身后,提起直裰下摆,紧掖在腰间宫绦上。


    双手攀在皴裂的树杈上,腕骨突起劲力十足。两腿屈膝,双脚掌夹住树干,一节节地往上拱。


    动作虽未见得轻松,但他面色始终从容,直到攀住最高处的横枝,才将背后的美人风筝挂了上去。


    陆绎仰脸看了看,不顾斯文徒手爬树的湖广解元,再回头瞅了瞅,为财屈节的市侩徒弟,恍如置身于颠倒世界。


    疯了,他们都疯了。


    张居正抱着树干,不紧不慢地落地,伸手掸了掸袖口衣襟上的灰尘,拿起摊案上的书卷,悠然回客店去了。


    看着窗外柳树梢上,随风飘摇的美人风筝,少年苦笑一声,继续低头看书。


    陆绎一口气跑到半山腰,两手攥拳挥了两下,咬牙狠心一跺脚,转身又奔向了那颗柳树。


    也许林潇湘是真缺钱,才不惜扮作姑娘家卖胭脂呢?身为同窗,不该多帮衬一下吗?


    “林潇湘,你还有多少胭脂没卖完,都卖给我得了,省得站这里丢人现眼……”他硬着头皮嘟囔。


    话还未说完,就听见旁边卖供具的老板说:“美人胭脂售罄了。你若真想要,就不该走的。既走了,又何必回来呢?”——


    作者有话说:王熙凤的人设与戚继光的夫人王氏非常相像,威重令行颇富才干,既贤惠又善妒,性格刚烈,无子,不喜丈夫纳妾。所以就这样设定啦。后面还有几个红楼姑娘会登场,都是人设与历史人物比较符合,或所处的身份背景,有利于辅助白圭黛玉二人搞事业。黛玉内有左膀右臂,解元军师,外有进士保镖,还有个别扭傲娇陆师傅暗护,团宠闺女真不用劳心劳力的啦。你想想上午一堂语文课,下午整点玄学加一堂体育课,放假一堂美术课就是了。很快林姐就要发家致富,不必辛苦了。


    第33章 不敢例外


    头一回做生意, 黛玉就赚了三倍之利,小金库里的活钱,一下子增至二百两。够她们三个小姑娘, 不事生产过活十年了。


    晴雯还巴望着下次庙会再来卖五百盒,黛玉却道:“这次不过是小试牛刀,知道做生意是怎么一回事就罢了。


    等我以后自己掌嫁妆, 届时开铺子经营,才不至于被人蒙骗。等明儿跟凤姐姐说过话,我们就要集中精力编撰童书了。”


    紫鹃笑道:“如今琏二奶奶看上去也不过金钗之龄,倒不知怎么称呼了。”


    “都叫凤丫头好了,依她性情不改,便是叫她凤辣子, 还能恼了咱们不成?”黛玉一边笑着, 一边打开文具盒。


    “姑娘这会子就要编书了么?站了一上午, 还不赶紧歇歇神。”紫鹃过来劝道。


    黛玉拿镇纸捋平了宣纸, 提起笔来说:“我精神好着呢,二哥哥在市声沸鼎处犹观文典;喧嚣盈耳中下笔千言。我怎能不见贤思齐呢?”


    晴雯笑道:“张解元还会爬树呢, 姑娘也要学这个?”


    “呵, 等我学了轻功, 飞檐走壁都不在话下,更何况爬树, 那不是纵身一跃就上去了。”


    三个姑娘说笑了一会儿,就各自忙去了。


    黛玉受张居正编写给万历帝的《帝鉴图说》启发,想汇编以少年儿童为主人公,寓教于乐的故事,再配上彩绘插画刊刻成书。


    她从《搜神记》里择选了《田螺姑娘》、《李寄斩蛇》两则。《二十四孝》中摒弃那些“埋儿”、“殉孝”、“卖身”的愚孝故事,可用的只有《黄香扇枕温席》、《子路负米》了。


    还挑了《缇萦救父》、《荀灌娘突围》、《木兰从军》、《王戎识李》、《贾逵隔篱听书》、《司马光砸缸》、《周不疑献策》等少年故事。


    再用朗朗上口的白话文新编出来, 以适应儿童的阅读习惯。


    黛玉先编好二三则故事,精校文字过后,再让晴雯依据内容,用线条勾绘人物绣像和故事场景全图,紫鹃则负责设色渲染,三人分工协作。


    经过两天反复研讨,数易画稿,终于打磨出了让人一见就心动的彩绘插图。


    “这样的童书只怕是大明头一份呢,下剩的数十篇故事,咱们回潇湘馆再慢慢写来慢慢画。明儿先去驿站瞧凤丫头去。”


    眼见二更天至,到了黛玉自己规定的休息时间,忙收拾了书稿画稿,让紫鹃晴雯打水来沐浴。


    又见隔壁的灯光还亮着,不由敲了敲门,劝道:“二哥哥别熬太晚,早些歇了罢。”


    回身之际,房门打开,张居正拿着邸报出来,递到她手边,笑说:“我在看邸报呢,倒是你们在忙什么呢?”


    黛玉拿过邸报扫了一眼,歪头笑道:“等我们忙完了,二哥哥自然就知道了。”说着就将邸报递过去。


    张居正从怀中取出一方手绢,放在了邸报上,“手绢还你。”


    “这都几天了,二哥哥不说,我倒忘了它。”


    黛玉取走手绢的同时,张居正也收回了邸报。


    他语重心长地说:“以后女孩儿家的私物不要乱给人,就连我也不例外。”


    黛玉觉得他说话的语调,很有些老气横秋,不禁打趣道:“二哥哥是端方君子,路不拾遗,难不成还会昧下小姑娘的手绢?”


    “当然不会……”虽然张居正从不标榜道德君子,可小姑娘总会长成大姑娘,还会嫁给别人做媳妇。


    有些事,理当防微杜渐。


    “那二哥哥就是例外了!”


    黛玉心想,她总不能对暗中饮泣的兄长视若无睹吧。


    张居正笑了笑,她赐予的例外,虽然极可贵,仍然要不得,他也不敢例外。


    两人各自回房,却偏偏鬼使神差地同时回头。


    四目相对时,一个盈然娇笑说着“明天见!”一个嘴角硬牵淡笑应“好”,转身敛眸轻叹。


    妻母之外,官员女儿姐妹受封命妇的事例也不是没有,但那姊妹也得是血亲。


    可惜她不是……


    倘若顾峻不争气,终身白衣,教他如何忍心,见她躬耕田垄,做脂粉贩妇,一生庸老市井。


    她分明配得上更好的生活,可以花朝夕月,享受诗酒年华,却被一纸婚书系缚在阡陌田舍之中。


    而他却无计奈何,爱莫能助……


    在妙峰山玩了几日,顾璘带着众人回家,黛玉忙向表舅讨情:“表舅,前儿在庙会上结识了登州卫总兵家的千金,我与王小姐一见如故,答应了要去驿站拜访她,还望表舅准允。”


    顾璘笑了笑,他的外甥女果然长袖善舞,萍水相逢都能结识官贵眷戚,这样也未尝不好。他吩咐刘嬷嬷备了几样礼物,同黛玉一道前往。


    王熙凤下榻的榆林堡驿站,规模宏大,东临长城,西近草原,单是走递甲卒就有五百余人,更有骡马无数,每天要供给千余人食宿。


    为了方便几人说悄悄话,王熙凤让自己的丫鬟好好招待刘嬷嬷,带着黛玉来到了开阔的草原上散步。


    春光自远山漫来,将榆林染成赤金色,山下牛羊成群,葳蕤在清风中簌簌低伏。


    凤姐揾泪长讲述了贾府树倒猢狲散的惨淡光景。


    一想到姊妹们个个薄命,如花凋零,黛玉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


    姐妹俩相拥长泣,紫鹃与晴雯两个,一面淌眼抹泪,一面上来劝解。


    好容易大家心绪平静下来,黛玉才谈起如今的事来。


    “姐姐从前没读过史书,或许还不知道,你今生是位女中豪杰呢。”


    凤姐疑心林丫头在打趣自己,笑道:“什么豪杰,你哄我也罢了,不过拐着弯儿骂我烈货,谁稀罕你自惊自怪说古记。”


    黛玉认真道:“我并没有哄骗你,姐姐将来会率领一干老弱妇孺守卫新河城,抵御倭寇。姐姐若不信,待看明年,是否与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继光议亲,就知道了。


    嘉靖二十五年,南溪万户王栋之女与戚继光成亲,婚后夫妻互相扶携。这位戚将军博通经史,南征北战屡战克捷,是彪炳史册的大英雄。


    他很是敬重王夫人,又因夫人脾气悍烈,多有忍让。戚将军想在部下面前重振夫纲,屡次摄于爱妻雌威,一直未能成功。”


    凤姐听了,噗嗤一笑:“说得倒有点像我,我打量着这个戚将军是慷慨英雄人物,不比琏二那个坏胚强多了。这么说,我果真时来运转了。”


    “那倒未必,姐姐且听我往下说,再考虑要不要嫁给他。”黛玉摇头轻叹。


    “王夫人成亲多年,却子嗣艰难。不是小产就是幼子早夭,戚将军为了绵延子嗣,偷偷在外面纳了三个妾室,前后生下了五个儿子。”


    听到这里,凤姐不觉咬牙皱起眉来,没有儿子,可以说是她一辈子的痛。


    “后来王夫人得知此事怒不可遏,就提刀去找戚将军算账,戚将军以无后为大为由,跪求妻子原谅,又将妾生子戚安国过继给王夫人,事态就此平息。


    但戚将军与王夫人,最后也并没能白头偕老。首辅张居正一直是戚将军在朝中的支持者,当他病逝后,急于掌权的万历帝,开始清算张首辅的势力,连带依附于张居正的文武官员也一并打压。


    戚将军被一再弹劾、调职、罚俸,最后无奈散尽浮财优抚士卒,而王夫人在嗣子戚安国早夭后,精神不堪打击,与戚将军和离大归了。


    到最后戚将军连延医请药的钱都没有,贫病交攻之下,凄然离世。而朝廷得知一代将星陨落,却没有给任何恤典。”


    王熙凤默立半晌,久久无声,心情说不出的沉痛怨怼,分明是别人的故事,可偏偏有身历其境之感。


    愤慨、委屈、后悔、酸楚、痛恨,种种情绪在胸腔中翻涌,让她很是难受。


    “看来是我前世作孽太多,今生还逃不脱儿女缘薄,与丈夫离心的命运。”


    黛玉拉着她的手宽慰道:“我也不知史书上的人,能不能逆天改命。而今你还没见过戚将军,或许劝说令尊几句,还能逃离这段婚姻。”


    王熙凤咽下一腔酸涩之意,低声道:“我知道了。”


    上辈子她吃够了男人的苦头,再也不想为了巩固正妻利益,与一干女子争风吃醋尔虞我诈,更不想过提心吊胆,颠沛流离的日子。


    她只想在正当年的时候,嫁一个门当户对,温柔体贴的丈夫,再生几个健康可爱的儿女。打理中馈,相夫教子。不再做霸王似的妒妇,不再为金钱做昧良心的事。


    黛玉很能理解凤姐的心情,世家大族兄弟阋墙,嫡庶倾轧,妻妾相争,本质上就是家族发展停滞后,自杀自灭的危险行为。一个缺乏凝聚力的家庭,既无法解决内部矛盾,也无法抵御外来风险。上到朝廷,君臣相疑,党同伐异,莫过于此。


    “林丫头咱们骑马溜一圈。”王熙凤跨上马,回头向黛玉伸出手来。


    黛玉早就想学骑马了,又因男女有别,不便让陆绎手把手地教,可惜凤姐过几日就要去登州,也没法跟她学了。


    这会子也就过干瘾罢了。


    风吹草浪,马蹄掠过缀满野花的缓坡,黛玉抱紧王熙凤的腰,感受着飞驰的颠动。


    对面纵马狂奔的红衣少年忽然勒缰立马,枣红骅骝兴奋地四蹄高扬,向她们挟尘冲来。


    “孙行者也来了……”王熙凤咬牙笑着,牵缰兜转,鞭梢打在了蜂腰猿背的少年鬓边。


    少年一头青丝霎时散作流云飘舞,妖娆地拂过眉梢,眼眸中闪烁着明媚欣喜的光。


    “凤姐姐、林姐姐!”——


    作者有话说:除了戚继光与王夫人有点感情线,其他几个红楼姑娘有利益婚姻的,但没有感情线。孙行者知道是谁吧?黛玉的骑术教头来了。黛玉先赚点小钱钱后,就会参与时局赚大钱了。下章周四见啦[比心]感谢追更收藏哦[让我康康]


    第34章 窥测国政


    史湘云奋力地向凤姐、黛玉招手, 抑制不住激动心情。他乡遇故知的三个姑娘,抱在一起泪落成行。


    大家纵情哭了一场,渐渐止住, 凤姐忙道:“云丫头,快别哭了。咱们不都好好的。你是何时来的?”


    “我是去岁孟秋来的,托生在大同巡抚史道家中。”


    史湘云拉着黛玉的手道, “如今我父亲驻守大同,我从老家河北涿州到京城舅舅家游玩,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们。”


    黛玉想起前几日看到邸报上的消息,忙道:“二月鞑靼进犯丁家材,原来就是你父亲斩杀鞑靼人,夺获不少战马夷器!”


    史湘云笑着点头道:“正是!”


    “云妹妹读过明史不曾?”黛玉又问。


    “我从前只爱诗词歌赋, 于史学经济一道未曾涉猎。”史湘云摇摇头, 疑惑道, “莫非我父亲有危险?”


    黛玉道:“你父亲仕途平顺, 功勋卓著,会晋升为兵部尚书, 加封太子太保, 后平安致仕。”


    只是可惜, 倘若史湘云也了解一些明史,她就能多个臂膀了。


    史湘云松了一口气, 双手合十道:“谢天谢地,我好不容易有了双亲,再不想失去了。”


    三人详叙过往经历,相约以后书信往来。


    凤姐道:“可惜我过几天就要去登州了,云妹妹倒是能在京中盘桓几月,与你林姐姐做伴儿。”


    “嗯, 我会在宛平舅舅家过完夏天再走。”史湘云点头道。


    京城顺天府下辖大兴、宛平二县,湘云舅舅家距顾府约莫二十里路。


    黛玉对湘云道:“据邸报所载,令尊已请奏陛下,修缮大同边墙、增筑墩堡,并整顿军纪,严惩克扣军饷的将领。但是六月、八月俺答还会几度叩边。


    令尊原本想剿抚并用,在击退俺答后,建议朝廷考虑开市之请,以缓和矛盾。


    然而嘉靖帝认为夷狄无信,坚决不予互市。因此即便今年能击退北虏,依旧未从根本上扭转局势。以至于嘉靖二十九年六月俺答还会犯大同,八月蓟州失陷,京城告急,史称‘庚戌之变’。


    还请云妹妹去信劝告巡抚大人,今年拒敌之后不要焚烧牧场,以免边地百姓,遭受俺答的报复洗劫。


    同时建议用俘虏换回中原叛将,避免他们助力俺答壮大势力,减少战争边耗。万望约束将士,切勿为争战功,枉杀降将轻启边衅。”


    湘云忙点头道:“我回去就写信给父亲,那未来要发生的事,还需要提及么?”


    黛玉思忖片刻,道:“暂且不提,一切以整饬边防为要。”


    虽说嘉靖年间大明与北虏数次交锋都尚在掌握之内,但是若不及早巩固边防,充实墩堡,强兵锐卒,北虏始终是大明悬顶之剑。


    而由高拱、张居正、王崇古联袂缔造的俺答通贡互市,还要等到三十三年后的隆庆五年。


    黛玉只觉得自己的力量微乎其微,庙谟不协的前提下,单凭巡抚女儿几句劝言,真的能改变前线的状况吗?有什么办法能改变嘉靖帝的决策呢?


    三人又笑谈了一阵子,交换了几样饰品彼此留念,湘云与黛玉约好,以后下午散学后教她骑马。


    黛玉与姊妹依依惜别,从京郊回到小纱帽胡同时,天色已晚。


    也不知车轮是轴木开裂了,还是辐条断了一根,一路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庄叔见已到了胡同口,忙停下车去察看,忽见有亮光近前。


    看清楚来人后,庄叔笑道,“林姑娘,张解元来接你了,你同他一道散步回去吧,我瞅瞅这车出了什么毛病。”


    “好。”黛玉推开车门,就见张居正笑着左手提灯,右臂伸在她身前。


    “多谢二哥了。”黛玉扶着他的肘弯,下了马车,笑问:“今天顾老师讲了什么?”


    张居正边走边说:“讲的宋史靖康之耻,也提到英宗败军陷驾的土木堡之变,你没听到也罢,省得切齿生恨了。”


    黛玉不由叹道:“朝廷吃了败仗丧权失地,我有心振衰起敝,却因是女子,不得涉足庙堂。二哥将来入朝为官,还请你一定主张收复河套,绝不能弃沃壤而为寇巢。”


    “好,我答应妹妹。”张居正抬眸望着天边的星子,低沉的嗓音曼声道,“河套以阴山为屏,水草丰美沃野千里,地可耕牧。我若为官大明必在河套恢复屯田驻军,威慑漠北,边防永固。”


    他回过头来,温柔地看着她,“妹妹今日去榆林堡见两位朋友。是看到巍巍长城,才有感而发么?”


    黛玉讶然道:“二哥从何得知我见了两位朋友?”


    张居正望着她娇憨疑惑的模样,只觉得满心柔软,“你发髻上多了两朵绒花,少了一对儿葫芦金簪。两朵绒花颜色相斥,样式不一,必是分属两个不同性格喜好的姑娘。一个是你今日要见的王小姐,另一位大概就是你新交的朋友了。”


    “二哥哥真是神了!古有‘王戎识李’,今有‘白圭知花’。”黛玉再次感慨张居正不愧是神童,观察入微,见一知百。


    “也不是所有花,我都会留心的……”张居正垂眸一笑,轻浅的话语飘散在夜风中。


    古圣先贤,让他钦敬感佩的英雄人物不过二三子。芸芸众生,让他一日不见牵肠挂肚的,却只有一个林妹妹。


    温润的灯光浮在地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渐渐交叠在一起,像彼此依偎的两棵树。


    胡同不长,很快就要到家了。张居正的脚步不觉慢下来,他抬头望向顾府的门楣,心口没来由地一跳。


    这里不是他的家啊……


    黛玉踏上台阶,拾起一朵飘落的晚香玉,回头笑问:“还站在那里等谁呢?”


    张居正蓦然想:等你以后出了阁,我这个二哥要怎么当呢?还能在门前巷口提灯盼候么?还能每日看到你鬓边簪的什么花么?


    夏夜的星光寂然闪烁,少年的心空落落的,孤影徘徊在巷子里,久久找不到答案。


    吃过晚饭稍事休息,黛玉又开始起草童书故事。紫鹃与晴雯也没闲着,商讨着插图的布景构图与人物衣饰画法。


    黛玉思来想去,刊刻书坊还是得趁早做起来。若能在民间舆论中产生巨大影响,也能倒逼朝廷作出改变,不要弃守河套。


    与其影响身居高位财货上流的官吏,指望他们誓死捍卫边疆,不啻于牵牛下井。还不如教少儿树德明志,爱国守土,辨是非于毫末,守节操于始终。


    只要旧官场那一套钱权相护、任人唯亲、虚文隐弊、媚上凌下的流弊。在下一代人那里行不通,斩断一切肥官瘦民的旧制,一定能打破“王朝不过三百年”的魔咒。


    所谓慢工出细活,粗略估算全书完稿最快也要到夏末了。黛玉并不急于求成,而况在六月来临之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在朝堂上延续十七年之久的大礼议,即将进入尾声。标志事件便是嘉靖十七年六月,嘉靖帝着人上书,为其生父献皇帝立庙号称睿宗,以入太庙奉祀。


    群臣反对,坚持不允。嘉靖大怒,与群臣僵持不下。不久礼部尚书严嵩倒戈,尽改前说,支持兴献帝入庙称宗,并撰《大礼告成赋》献媚,从此简在帝心,随嘉靖帝南巡承天府,拜谒显陵。


    嘉靖二十年,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严嵩,成为殿试读卷大臣之一。


    其后他入阁参机务,自此连络门生,广布党羽,遍植势力,把持朝政二十余年,铲除异己,祸国殃民。


    便是因他一己之私,为扳倒首辅夏言,诬害主张收复河套的陕西总督曾铣,致使大明在嘉靖一朝彻底失去了对河套地区的控制。


    她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严嵩借大礼议媚上窃权,入阁罔利。关键是她一个小姑娘该如何行动,才能达成这个目标。


    黛玉冥思苦想了一夜,计无所出。又怕告诉表舅顾璘,会令他防备严嵩而陷入危机。


    毕竟顾璘的立场与群臣一致,同样反对嘉靖帝追尊其父,袝祀太庙。


    而嘉靖帝却想借助议大礼,一面削弱反对派实力,一面组建自己掌握的朝臣班底。


    直到黛玉坐在海棠坞里上课,解决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


    与其让奸臣严嵩伺机怙宠擅权,不如让老师顾鼎臣来抢这个先机。


    毕竟顾鼎臣也是献媚得宠的青词宰相之一,让他提前入阁,尽可能延缓严嵩发迹的进程。


    下晌顾鼎臣教三个学生六爻占卜,黛玉适时道:“学生以大礼议之终局为占,卜出了乾卦,还请老师为我释卦,兴献帝可入宗庙否?”


    一语既出,课室内寂无人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黛玉身上,唯有张居正书案上几枚铜钱叮铃转着。


    “啪嗒、啪嗒。”


    旋舞的铜钱接连倒了下来。


    海棠花影漏进窗扉,金色的灰尘静静飞舞,映着顾鼎臣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微蜷的指节捏着戒尺,老筋暴鼓,厉声喝道:“大胆!黄口小儿,谁许你窥测国政!”


    黛玉眼睫一颤,顶着师长的阴翳,挺直了脊梁,朗声道:“寸草犹思报春晖,少年岂敢忘国忧。江山社稷系于万万黎庶,兴衰怎独问公卿?”


    “你!”顾鼎臣一噎,放下戒尺沉吟片刻,方道:“那你是如何释卦的?”


    黛玉深吸了一口气:“旷日持久的大礼议,于国事亳无裨益。只要士林百姓依旧奉三纲五常为道德圭臬,在君为臣纲的制约下,群臣斗不过皇帝。


    与其以卵击石,为虚礼谏诤,撞得头破血流,还不如顺势而为,让嘉靖帝彻底掌权,为清除弊政,革故兴利开辟道路。


    还请老师相忍为国,撰《大礼告成颂》,支持献皇帝追尊庙号,结束继嗣、继统之争。”


    顾鼎臣蓦然睁大了双眸,下意识看了陆绎一眼。


    这孩子的父亲陆炳是嘉靖帝的心腹,林潇湘不避其耳目谈及此事,到底意欲何为?


    陆绎眉头紧锁,深感疑惑,林潇湘这是在劝老师向嘉靖帝投诚么?


    张居正脸色微沉,看向黛玉的目光里,带着几许隐忧。


    顾鼎臣没有表态,他素性柔媚,虽有依阿取容之心,但并无胆量做出头的椽子。


    黛玉拱手道:“学生深知撰《大礼告成颂》者必遭群臣唾弃。但重赏之下,愿谋高位圣眷,而背刺群臣者,自然有之。


    与其让此事演变为奸佞盗窃威福,流毒朝廷。不如兴瑞降祥,让百官不得不接受大礼告成。”


    她如何不知顾鼎臣不敢冒这个头,早已想好了备选方案,既能让群臣接受兴献帝入宗庙,又不会让人借此禄位高登,兴风作浪。


    闻言顾鼎臣才回过味来,心头为之一松,显然林姐儿的话是冲陆绎去的——


    作者有话说:俺答:鞑靼酋长,明朝土默特部首领。封贡:明朝封俺答为顺义王,开放边贸,以和平手段止战  。兴献帝/明睿宗:嘉靖亲爹。夏言、顾鼎臣、严嵩都做过礼部尚书,史料上有重叠的时间,在某一个时间段,他们都称为礼部尚书,这不是bug是带衔转迁的情况。


    明朝官员入阁的一条通路大概是翰林院→詹事府→礼部侍郎到尚书→兼学士→入阁参机


    史道,字克弘,号鹿野,具体经历详见《国朝献徵录》兵部尚书鹿野史公道行状


    大礼议简单来说,是嘉靖帝以藩王入继大统,想追封亲爹做皇帝。群臣反对,认为接到天降大饼的嘉靖,该过继给他大伯明孝宗为子,以继子身份继位。并改称自己死掉的亲爹为叔叔。嘉靖不干,他爷爷是皇帝,他是皇帝,他爹也必须追封皇帝,凭啥让我叫别人爹?为了掌权,必须给生父上帝号,不然上头多一个太后伯娘压着自己,容易成为傀儡。其实两边都有理,为这个虚头巴脑的事,君臣拉锯几十年,现在人很难理解了。问题是为后期分化臣工,造成党争起了个坏头。


    第35章 少年心事


    顾鼎臣掀袍坐了下来, 淡笑道:“天地降祥,唯德感召,岂是你想见就见得到的。”


    黛玉转脸向陆绎道:“博山颜神镇, 有巧匠名枚先生,擅烧琉璃,暗藏微雕文字, 透突镜日出而字显空中。百官昧爽视朝,待辰正时分即见祥瑞。”她曾在大观园中读过一本成书于明末的《琉璃志》,上面有记载琉璃、玻璃的烧制方法,利用微雕通过突镜显字的方法,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灵感来源于她所拟的凹晶溪馆与凸碧山庄。


    “你为何对着我说……”一开始不明所以的陆绎, 这才意识到林潇湘语出惊人的目标是自己。


    这是要他爹陆炳去博山, 找巧匠弄个“祥瑞”出来, 为嘉靖帝解决生父入宗庙奉祀的问题。


    陆绎抓起桌上凉透了的茶盏, 仰头灌下,喉结抖了抖, “我知道了。”


    这事若是干成了, 至少他父亲锦衣卫代指挥使的“代”字就能去掉了。


    此时, 顾鼎臣也无心教学了,撂下戒尺, 让他们自己温书。


    陆绎坐不住,想溜回家冷静一下,就见一直奋笔疾书的林潇湘放下笔,将纸笺掷了过来。


    他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烧造变色琉璃的原料、呈色、配色方法、火候、吹制工艺, 落款“枚先生”。


    合着所谓的博山巧匠“枚先生”,就是“没先生”的意思,根本就不用去博山寻。


    “林潇湘,你……”陆绎瞪大了眼睛,不禁攥皱了手里的纸笺。


    他不是很爱钱吗?用此技烧琉璃,足以让她轻松赚到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为何偏偏分文不取,轻易让渡给陆家?


    陆绎狐疑地打量着这个格外好看的同窗,“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黛玉心想自己忧心国事的说辞,显然没有打动陆绎,不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必不安心。


    “少年”美目转盼,凑近身来,极殷切地道:“听闻令尊善骑射,力挽强弓中鹄贯革。我心慕久矣,想携友阿云,在贵府演武场中习学骑射,或可一窥陆大人之风采。还想举荐一人入锦衣卫。”


    陆绎被他突然靠近的动作惊得后仰,小脸腾地红了。


    皱眉道:“来我家学骑射倒容易,可锦衣卫掌侍卫、缉捕、刑狱事,多由勋戚担任。


    若从良民中择选,既要武艺娴熟年壮雄伟,还要谙晓法度,能书算者。等闲人进不来。”


    黛玉笑道:“只要给个参选机会,他可以考进去的。”


    陆绎想了想道:“你今天先随我回去骑马,等明日我禀告了父亲,再答复你。”


    原本跟着湘云学骑马,还要到二十里开外的宛平草场,若是借陆府的演武场跑马,就大大节省了往返路上的工夫。


    黛玉原本就做此打算,便趁机说了出来。陆炳是嘉靖帝的近臣,对嘉靖帝的决策,有一定的影响,是她目前最有可能争取到的助力。


    至于她想推荐沈炼入锦衣卫,也不过是顺势而为。历史上沈炼在做了三任知县后,就被陆炳慧眼识珠,纳入锦衣卫中,担任经历。


    虽说锦衣卫经历只有从七品,品秩略逊于知县。但锦衣卫直接由皇帝统辖,实际权力远超品级所限,而且锦衣卫职官还可以世袭。


    诚然,若是沈炼而今不想加入锦衣卫,黛玉也绝不勉强,毕竟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也背负着朝廷鹰犬的恶名。


    只是借此事由,让陆绎知道,她无偿赠送烧琉璃法,是有所求的,以消其疑虑。


    历史上陆炳为求财,经常放任爪牙,宰杀有过失的巨贾富户,积赀数百万。眼下她白送一个生财之法给陆家,也是希望陆炳取财有道,不要滥杀无辜,以免授人以柄,遗祸将来。


    她也不是没想过,用烧琉璃来实现自己发家致富的理想,只是前期本钱投入巨大。


    做这种买卖要有靠山,买地开窑雇工,上下打点,并不适合她干。


    出了顾老师家门,黛玉就见一袭骑装的史湘云,冲自己抱拳一笑。


    她用麒麟小金冠高束马尾,身穿洋红缎织金鹰纹曳撒,腰束镂空鎏金蹀躞带,脚蹬鹿皮云头靴。


    这副假小子的模样,蜂腰削背,轻盈俊俏,恍然见之,颇有少年公瑾的英姿。


    “阿云,你来接我去骑马呀,咱们不必去宛平了!你等多久了?吃过午饭没?瞧你,顶着日头晒,也不怕变黑了。”黛玉说着就拿起绢子,给她擦起汗来。


    张居正从旁看着林妹妹如此亲近另一个少年,不禁哑然失笑。虽说她年纪还小,但到底还是长大了些……


    黛玉见陆绎还在跟前,忙为他介绍道:“阿绎,这位是我朋友阿云,大同巡抚史家的三公子。”


    陆绎仔细打量了史湘云一番,见他与林潇湘颇为亲昵,有种被后来者挤到边角的失落感。不觉眼红心热,高抬着下巴淡淡道:“原是史三公子。”


    湘云并未察觉到少年隐隐的敌意,粲然笑道:“陆公子好,唤我阿云即可。”


    “别介,咱们又不熟,还是彼此客气点儿。虽都行三,你是史,我是陆,差太远了。”少年摆明一副生人勿近的态度。


    黛玉眉头微蹙,没有点破他酸眉醋眼的暗讽。


    一行人来到了位于东安门外的陆府。据说陆炳勤于职事,侍上每戴星出入,府邸就建在皇城脚下,方便随时应召。


    陆府基址不过二亩,演武场就占去一半,可驰马射侯,供百人列阵。院中立有兵器架,旁设一丈见方的较技擂台,石砧、锁具、木人桩、梅花桩也无所不有。


    怪不得陆绎小小年纪身板健硕,功底扎实,足见没少在这上面付出过汗水。


    还未到五月就骄阳似火了,演武场的沙地上热气蒸腾,晒得人面庞发烫。


    陆绎换了一身玄色箭袖劲装出来,两指抵在唇间,吹出嘹亮的哨音。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踏着满地碎金似的阳光奔来,蹄铁叩地,黄沙飞扬。


    陆绎牵着心爱的宝驹,颇为自豪地说:“这是我最爱的一匹马,能日行千里,名叫雪影。”


    这马着实雄奇神俊,世所稀有,黛玉打量了半晌,不由赞道:“莫不是大宛的照夜玉狮子?真是好马。”


    “花三百金买的呢。”陆绎得意地笑了笑,“看你还算识货,我就勉为其难,略尽地主之谊,教你骑马吧。”


    “还是算了吧。”这马如此金贵,黛玉哪里敢骑,转头看向湘云道:“我还是骑你的枣红马吧,它叫什么来着?”


    “赤霞仙!”湘云捋着长马鬃道:“怎么样,这名字够配你潇湘妃子吧。”


    话音刚落,就见黛玉跟她使眼色,湘云才后知后觉说错话了。她们眼下可都是男儿郎!


    陆绎拍着银鞍,嗤笑道:“潇湘妃子?阿林你高低算个小爷,这么女里女气的名号,传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湘云轻“呸”了一声,忙找补说:“潇湘妃子怎么了?尊阴尚柔古来有之,江南才子唐寅还自号桃花庵主呢!”


    “嘁!”陆绎不以为然地哼了两声,“故作女态甘居下位,吾以为耻也。”


    黛玉反驳道:“怪不得曲士不可语道。上古八大姓,姬、姜、姒、嬴、妘、妫、姚、妊,其祖先都是女子,怎是下位之人?


    自先秦屈子以来,文人墨客常用美人自拟,吟诗作赋写闺怨相思。不过是为隐喻自己明珠蒙尘,才高遭嫉的境况罢了。”


    陆绎深知林潇湘博学多闻舌灿莲花,无心与他争辩,立马妥协道:“行行行,我认你是潇湘妃行了吧。”


    他牵过雪影,箭袖一扬,捏着嗓子道:“小的执鞭坠镫,恭请仙妃上马!”


    “上我的马!”湘云伸手勾住黛玉的臂弯,将她扭到自己身边,手把手演示如何上马。


    “像这样扳鞍踏蹬,只踩马镫前半掌就行了。”


    “好。”黛玉的手刚抓住马鞍,就被陆绎提溜着衣领,给拽了下来。


    “庸师误人,不学也罢。马镫主要是为坐在马上稳固身形,爷们儿上马,谁还踩马镫?你瞧好了,虎口攥紧鞍桥,旋腰扭胯,一跃而上。”说着陆绎真就飞身上马,动作潇洒利落。


    他趾高气昂地骑在枣红马上,冲着史三公子挑了挑眉,“那个史,你行么?”


    “给我下来!”史湘云见他接连挑衅,不由动了气,揎拳掳袖地跟他口角起来。


    黛玉无奈看着两个鸡争鹅斗的少年,忽然被一股清香笼住后背。


    还未回头,只觉腰肢一紧,眼前衣袖翻飞如白鹤掠影,转眼已挟她坐上了银鞍。


    “伏低身子,抓紧马鞍!”张居正提缰立马,雪影长嘶一声,纵奔而出。


    “欸,正哥,那是我的马!”


    黄尘滚滚处,传来陆绎气急败坏的喊声,又被呛了一鼻子灰,弯腰猛咳起来。


    “妹妹,骑马好玩吗?”张居正猛夹马腹,逆光照得黛玉睁开不眼,只得回望他。


    月白的直裰袍被风鼓起,在马蹄声中猎猎作响。


    起初的慌乱瞬间消散,唯有随风飚起的欢悦与兴奋。


    “好玩!”黛玉开心道,耳畔是呼呼的风声,好像气流将自己完全包裹住了。


    张居正低头笑叹一声,“现成的张教头你不要,偏找什么外四路的闲云野鹿。那两头倔驴,还有得踢蹬瞧呢。”


    马儿已经跑完一圈了,那两位还没撕罗开呢。


    黛玉笑道:“阿云比阿绎更有耐心。”


    少女泛红的娇颜,远胜春景的鲜艳明媚,吸引着流光的追逐。


    多情的东风撩拨她的鬓发,掀起数缕长丝,轻轻地飞舞在少年颈边,带出几分难耐的痒意。


    “只因史三是姑娘家,你就嫌弃二哥我了?”张居正伸手将她飘飞的长发,别在掩鬓簪后。


    黛玉回头,讶然道:“她都没扎耳朵眼儿,你怎么看出她是姑娘家的?”


    张居正嗤笑道:“我看别人干什么,我只看你的一言一行,就知道了。哪有男儿怕晒黑的?”


    相识不过九月,十一岁的林妹妹已经悄然告别了童稚,开始有意识地回避与儿郎的接触了。他也该收敛行为,约束身心,渐渐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


    “阿林,上来!”陆绎骑着湘云的枣红马追奔过来,伸手向黛玉,欲将她拽回。


    黛玉一躲再躲,张居正抿紧的唇深撇下去,只觉逆光袭来的劲装少年格外刺眼。


    他单手牵缰曳马兜转方向,背光而驰,将怀中的人置于自己的阴影之下。


    马速陡然快得令人心悸,黛玉紧贴在他胸前,不由有些害怕,“太快了!”


    张居正低头望着环在自己腰间的小手,放缓马速道:“先回去,我有话问你。”


    他挈辔下马,将黛玉抱了下来,对一路追撵上来的陆绎说:“今日暂学到这里,告辞。”——


    作者有话说:黛玉的事业线与朝堂线是并行叙事的,制琉璃的方法来源于明末《颜山杂记》中的《琉璃志》,作者是明末清初的孙廷铨,字枚先,所以就是“枚先生”啦。


    嘉靖帝超爱祥瑞,收过白鹿、白龟、白鹊、灵芝。黛玉是想用琉璃显字的方法,结束毫无益处的大礼议,避免严嵩投机发迹,同时卖烧琉璃和玻璃方子给陆家赚钱。


    第36章 命由己造


    二人回到顾府时, 顾璘还未下值。


    “二爷回来得真早!”游七满脸堆笑,颠颠地跑上来迎门。


    张居正眼皮未掀,长腿一迈径直越过他, 对黛玉道:“你要的批注手札,记得来拿。”


    “我何曾……”要过什么批注手札,黛玉刚要反问, 就见张居正眼风扫了过来,下意识道,“好的。”


    游七见林姑娘进了垂花门,从怀里掏出一把纸扇,在张居正身旁殷勤地扇风,嬉笑道:“过几天是二爷生日, 您看……”


    张居正反手一推, 竹骨纸扇劈头盖脸地向游七砸去。


    游七踉跄地退下台阶, 着扇柄望天发呆。自打二爷会试落榜, 脾气真是一天大似一天,对他更是爱答不理的, 便是说了一两个字, 不是“闭嘴”就是“出去”。分明从前还笑着夸他机灵会来事的人, 如今却连眼角都不扫他一下。


    仔细回想起来,自从他情急说了那句“林姑娘死了, 也不关你的事”之后,二爷看他,就跟看仇人似的,不是横眉冷对,就是睥睨瞪眼。


    思来想去,这症结归因在林姑娘身上, 既然在二爷这里讨好无门,不如走迂回路线,在林姑娘跟前献献殷勤。


    黛玉心知张居正请她去厢房,必是询问自己为何突然献策陆炳,掺和时局。


    她思量再三,还是将从前凭记忆写下的明史脉络,及文武官员事迹翻找出来,送给张居正参考。


    凭借张居正的多谋善断,机敏权变,再加上这些未来之事,足以让他在仕途上趋利避害,尽早完成并巩固江陵新政,挽救岌岌可危的大明。


    只是重新检视,当初自己记录的张居正生平,有些事必要修改了。


    黛玉按时序将纸稿整理了一番,叮嘱晴雯紫鹃盯着往来闲人,不要让他们靠近张居正厢房。


    游七蹲守在垂花门外,见林姑娘怀抱书稿出来,忙撑伞罩在她头上遮阳,笑问:“姑娘喜欢吃什么茶?小的现给您泡。”


    想着待会儿与张居正说的都是机密,不足为外人道也。黛玉笑了笑,说:“我喜欢吃暹罗茶,劳烦你去会同馆那边找找看,买一二两回来。”


    “小的这就去!”


    见游七撂下伞跑了出去,黛玉才回身,正待叩门。


    张居正已经打开了门,道:“进来吧。”


    少年的屋子简单得堪比僧寮,毫无陈设玩器,卧榻被帷幔遮挡得严严实实。


    层叠的书函垒满一壁书橱,青衫挂在竹桁上,窗外斜晖照入架上的铜盆,丝丝缕缕冒着热气。


    黛玉见他关了门,不由心头一紧,目光落在桌案的笔架山上,湘管笔锋纤毫毕现。


    唯恐二哥要教训自己,她忙先自白:“二哥要说什么我都明白。我不该人小胆大,妄议朝政乱作胡为,给顾老师和陆绎添麻烦。”


    张居正低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而轻笑:“你是有大主意的姑娘,必是谋定而后动。我不过见你勤于练功,双手磨损,想让你涂些护手膏而已。


    刘伯温写过一本《多能鄙事》,里面说用杏仁捣泥与猪脂混合,能防手皴裂,我做了一些给你试试。哪有千金小姐手上带出茧子来的,被顾大人瞧见了,还怎么对嘴。”


    说着递来一盒膏子,努嘴向脸盘架。


    “多谢二哥关怀。”黛玉心头一暖,放下纸稿,接过杏仁膏搁在脸盆架旁,双手浸入温水中。


    破皮起泡的地方,一遇热水登时就蛰疼起来,黛玉忍不住“嘶”了一声。


    张居正跟着皱眉,心疼叹道:“自讨苦吃。”他将身靠在桌沿,顺手拿起黛玉放下的纸稿。


    才扫了两眼,字里行间所叙之事,疑似本朝实录兼名臣列传,不由越看越快,越看越心惊。


    他隐约知道,林妹妹有未卜先知的天赋,却不曾想她了解的如此详实透彻。


    纸稿中记录了未来数十年将发生的国朝大事。所写之人中既有三代帝王、后宫嫔妃,亦有良臣强将,还有谗谀奸佞,其中更有一个毁誉参半的他——万历首辅张居正。


    黛玉涂好手膏,转身就见张居正一脸震惊地倚在桌前,捏着纸稿的手微微颤抖。


    少年垂首,眉骨压得极低,呼吸发沉,指腹碾过发皱的墨痕,喉头滚了两下。


    “呵,好个威权震主的张首辅,我张居正竟是这样的人物。”他好似黄粱美梦的卢生,旁观了自己荣辱穷达的一生。


    他鞠躬尽瘁,大事功成,十年间实现了大明富国强兵。却在死后数天,就被万历帝清算,诏夺谥号荣衔,名秽籍没。


    这也就罢了,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自己千辛万苦所革之弊,死灰复燃;所遗之制,荡然无存。


    在他治下,年年充盈的国库,万历帝一亲政便是支用无度,尽刮州府库藏,尚不足为用。


    还以为兴复百业,整饬废弛,促成天下大治能使大明绵延万世,结果却被毁之殆尽。最后,国与民俱贫,唯豪绅与贪官俱富。


    实干之官被皇帝认定为“专权乱政,罔上负恩,谋国不忠”。可想而知,后继者都是什么纸糊阁老,泥塑尚书,一味乡愿油篓子罢了。


    自嘲的冷笑逸出唇齿,他失落地喟叹,“原来我也是史书中逃不过兴衰际遇,荣辱升沉的凡夫。”


    黛玉心知,他窥见了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难免心旌摇荡情绪不稳,忙摇头道,“二哥绝不是凡夫。凫隐居士曾赞你,行一切福国利民之事,毁誉俱所不计,是大菩萨行。妹妹亦如是想。


    我将自己所感知的预言,如实交给你,是希望你明知前路艰辛,依旧能排除万难,匡扶社稷经世济民。


    更愿你能以此为鉴,避祸趋福,从此福寿康宁,再不会蒙冤受辱。”


    张居正对上她清亮如水的眼眸,心头滋味错杂,声音微哽道:“既然给我看了张居正的传记,为何不肯写全?”


    黛玉心头一跳,他怎么看出来的?


    少年捏着纸稿的手慢慢收紧,沉默了一下,才道:“虽说纸笔用墨都相同,但写我的那几张字,墨迹是新的,纵是在太阳底下晒过做旧,也有痕迹。妹妹替我改了命?”


    不愧是神童,心细如尘,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目。


    黛玉咬了咬唇,抬眸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的确是改了,原本你是嘉靖十九年中举,我劝说表舅秉公择贤……”


    张居正摇头,“不止这个,还有呢?”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压抑,黛玉抿了抿唇,实在不忍道出他鞠躬尽瘁,不满花甲就劳竭而死的真相。


    也不敢说他年过八十的母亲,在经历了老来丧子之痛后,又差点被囚困饿死。他的长子张敬修遗血书含冤自缢,三子张懋修投井绝食以证清白,五子张允修不屈于嗜杀的叛军,于狱中题词自焚而死。曾孙张同敞誓死不降建虏,以身殉国……


    也不想告诉他发妻早亡,继室流放边地,姬妾或卖或逃,下场凄惨……


    “二哥哥既想听,那我就说了。”黛玉犹豫半晌,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专拣稗官污笔遗事来说。


    “张首辅偏恣不重官德,厚赂内监,暗通慈闱。生活奢侈无度,大造府院,描眉理鬓日易鲜衣,归乡葬父坐三十二人抬大轿。家中妻妾成群,常服房中药,笑纳边将进献千金胡姬……”


    听得张居正眉心一蹙,忙伸手堵住了她的嘴,“停!”再任小丫头说下去,自己所剩无几的脸面就要丢尽了。


    他红着脸无奈勾了勾唇,笑意却不及眼底,松手的瞬间将她鬓边的碎发掠到耳后。


    少年强忍颊边羞恼的热意,为自己辩驳:“汉儒王充曾言:称美过其善,进恶没其罪。只要史书经人撰写,就难免由刀笔吏篡改臆说,讹误污谤。妹妹难道认为,我张居正会是那样的人吗?”


    黛玉仰面睃眼,喃喃道:“这可难说……”


    毕竟人心反复,甚于山川之险,患难相依,功成见弃的事太多了。


    她之所以选择将谜底告诉张居正,并不是要他做苦节自厉,甘守清贫的廉吏。即便稗官野史写的确有其事,他也是千古难得的治世能臣。白玉无瑕还是微瑕,并不重要。


    “嗯?”张居正挑眉,低哑的余音中,仿佛藏着几许薄怒。


    他亦没有想到,这个能将王朝命脉,毫无保留地袒露给自己的姑娘,竟对他的人格操守持怀疑态度!


    黛玉瞥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眉宇间多了一丝焦躁与凛冽,不由心中发笑。


    不疾不徐地道:“匡衡以凿壁勤学闻世,后为贪地盗土之相;李绅以《悯农》名动天下,却成虐民暴刻之官。


    可见位高名盛则欲炽,权重放纵则行乖。我并不知,眼前清标高迈的二哥哥,将来秉国当政,权势滔天之时,还能不能廉静澹泊,初心不改?”


    “一定会的,妹妹你要信我。”张居正双手搭在她肩上,郑重其事地说。


    黛玉沉默地望了他半晌,一时没有说话。


    张居正心绪微沉,落在她双肩的手,不觉慢慢地施加压力。


    显然她记忆中的万历首辅张居正,影响了她对眼前兄长的判断。


    “若要人深信不疑,还请你日慎一日,砥砺风节。从今往后你命由己造,妹妹会用一生的时光看着你。”她的劝警之言,都在这一叠生死攸关纸稿中,与其相信誓言,不如察其行动。


    “好。”张居正含笑应下,她的回答常在他意料之外,却总能让他刻骨铭心。


    忽然意识到彼此靠得颇近,少女秀美的粉颊就在眼前,张居正耳根瞬间烫了起来,慌忙放开手来。


    黛玉有些无措地低头,理了理纸稿,“二哥哥记得收好,勿要被人瞧了去。”


    “我都已背下了,为了你的安危着想,这些东西你以后不要再写出来了。”张居正点燃烛台,把纸稿卷成筒,伸向火苗顶端。


    直到所有文字,都化作黑烟,才将最后一指带火的灰烬,丢进桌下的渣斗中。


    “所以,你教陆炳烧琉璃献祥瑞,结束大礼议的根本目的,是为了遏制严嵩邀宠入阁。


    可即便你能一时将其挡在内阁外,可他带衔迁职,依旧是礼部尚书。迟早会成为下一科进士的座师,广植党羽势在必行。”


    一想到老而不死是为贼的严嵩,活到了八十七岁,黛玉就更为张居正不值了。


    她托腮报怨道:“这个严老贼大奸似忠,又善于伏低做小。而且他与陆炳交好,眼下我也想不出好法子拉他下马。”


    张居正抚了抚她的头发,道:“铲除严党的事我来做。你得考虑接下来,该如何应对陆炳的盘查了。若是招架不住,只管把一切推到我身上来。”——


    作者有话说:凫隐居士指的是明朝后期的文学家袁中道。


    不谷当事以来,私宅不见一客,非公事不通私书,门巷阒然,殆同僧舍。——张居正《答两广刘凝斋论严取予》证明张哥起居就是极简僧寮风。后期张家富甲全楚,张居正背负贪污之名,可能是受放荡不羁的爹张文明所拖累。张居正后来19年未见亲爹,大抵是子为父隐的无奈和怨尤。


    看他儿孙后代不屈的风骨,也知道张居正教育水平之高,万历帝最后摆烂欺师对百姓敲骨吸髓,那真不是张居正的问题,而是爷父子三代皇帝基因都极自私任性,张先生一颗辅国捧日的心错付了自以为是又没啥用的万历帝。


    黛玉聪慧但不自作聪明,知道命由己造,与其暗中干涉张居正的选择,受困于信息不对称而引发问题,不如让他自己做最优解。既是出于对他的信赖以及对其人品能力的认可,也便于后期彼此配合惩奸除恶。写《了凡四训》知命改命的袁了凡先生会在抗日援朝时登场,还要写到万历三大征,感觉我在用文字码长城。


    第37章 饰小闺女


    诚如张居正所虑, 黛玉也清楚,在接到陆绎传递的消息后,陆炳一定会将她查个底朝天。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其人既贪爱权势又尊贤礼士,既雄黠多智又奸狡残忍。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并不是件轻松的事。


    黛玉思忖半晌, 才道:“我一个小姑娘,若是对他的盘诘应对自如,反而会引起他的警惕,巧智不如拙诚,有些许疏漏才是正常的。”


    张居正颔首:“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万事小心, 随机应变。”


    “嗯。”黛玉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 我们就是共享秘密的盟友了, 希望二哥哥能替黎民百姓,守护好大明江山。”


    “你既不信我能洁身自守, 为何要选我做同盟呢?”


    张居正用脚尖踢了踢桌下的渣斗, 抬眸问黛玉, “你分明记得那么多擎天架海的社稷名臣,为何单挑上贪财好色的我?”被林妹妹质疑薄德败行, 教他如何甘心。


    黛玉不曾想,她的一番迟疑,会让他心存芥蒂,难以释怀。


    原来历史上勇于任事,不恤人言的张首辅,竟十分在意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


    丝毫不想有星点瑕疵和秽行, 存在于她的脑海中。即便她知道,那些风闻不足采信也不行。


    思索了片刻,黛玉抬起头直视少年,一字一句道:“张居正,我也十分不解,自入仕以来,你几经失意顿挫,隐忍蛰伏二十余年,权略上位,终成众人仰望的首辅帝师。


    完全可以学严嵩、徐阶坐拥广田,遍植党羽。也可以学顾鼎臣、李春芳明哲保身,散澹充位。还可以学言官党魁,痛批龙鳞,邀名养望。


    但你都没有,你不惜与群臣为敌,偏要度田亩,断官绅圈地之途;偏要严考成,阻窃位素餐之人。你早别田舍,已是禄位高登的首辅,何必庇百姓而损臣僚?


    你问我为何选择你,自然是那些自诩经天纬地之人,早堕青云之志,只知逐禄争名,弃国捐君,置百姓生死于不顾。


    唯有你铭记食禄者不与民争利,能见芸芸众生之苦,愿以深心奉尘刹,不予自身求利益。”


    张居正不觉深吸了一口气,眸中莹光闪烁,千思万绪萦绕在心头,哽咽难言,唯有紧紧地将黛玉拥在怀中。


    好似长夜中踽踽跋涉的旅人,忽见极光垂落,家人就在眼前。彷徨旷野哀鸣百年的孤雁,暌隔千里,听到了伴侣的回音。


    黛玉被他猝不及防地抱住,亦是心神激荡,当即反应他们这样亲密,很是不妥。可要她开口劝止,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屋中一片静谧,她甚至紧张得不敢呼吸,仰脸看到张居正眼眸蓄满了泪水,只得忍住心中羞意,沉默地被他拥抱着。


    直到他低沉的呼吸渐渐不稳,看向怀中的姑娘,目光陡然染上异样情愫,愣了一下,才倏地松开手,转身向壁。


    黛玉不觉吁了一口气,伸手拉门道:“二哥哥,我先回去了。”


    “等等,”张居正伸手按住了门板,“还有手札没拿。”他从书橱中抽出一本圈批的手札,递了过来。


    “差点忘了,我是为它而来的。”黛玉接过手札不由想,他行事还真是严谨缜密。


    可既然是个仔细人,又为何常在她面前失态呢?天下无双的大明首辅,杀伐果断的帝师,竟在她面前哭过两回,说出去谁敢信呢!


    黛玉正胡思乱想着,无意间瞥见张居正含笑定定地看着自己,刹那间心房微颤了一下。


    她越发脸热,为缓和微妙的气氛,忙稚声拙气地说,“等我老了就写一本《万历首辅张居正别传》,告诉世人张居正其实是个好哭鬼!动不动唏嘘涕泗,慨然长泪。”


    没曾想那人神色未改,温润的笑意静静地浮在清秀的俊脸上。好似漆黑的眼眸中,没有大千世界,没有纷纷扰扰,只有一个小小的她。


    “要写就写清楚些,是饮泪悲怆,拥卿而泣。”


    黛玉心头莫名一慌,一手捧手札,一手牵裙,飞快地逃出门去。


    春去夏来,端午将至,京师顺天府民间少有龙舟竞渡的习俗。黛玉原本想着,初五是张居正十五岁生日,正式进入志学之年了。便邀请陆绎、沈炼、胡宗宪、史湘云四人来顾府,替他好好庆贺一番。


    诚然,为避免男女不能同桌而食的麻烦,黛玉与史湘云依旧作儿郎打扮,彼此亦称兄道弟。除了陆绎不疑有他,其他几人对她们的女扮男装的事心知肚明。


    沈炼与胡宗宪二人许久不曾出来,只为窝在客栈里备考庶吉士。


    三甲同进士考选庶吉士,难度不小,他们也并没抱多大希望,心态轻松,近来也是随同乡年谊,四处吃赏午酒。


    今次赴宴也想借机拜会吏部侍郎顾璘,毕竟考选过后还要六部观政,会有很长一段日子在吏部候补待职。


    自然期待顾侍郎能提携一二,能留作京官最好,便是外放做知县,也希望靠近畿辅之地。


    却不想端午日,嘉靖帝在天坛击球射柳,顾璘同勋戚内臣一道,入宫领赐去了。


    席间胡宗宪半引半劝地教张居正喝酒。


    眼见三杯下肚,少年俊脸酡红,秀眉微颦唇若含丹,竟比抹了胭脂的姑娘还俏三分。


    果然是连政敌都认可的美貌,黛玉不觉起了逗弄之心,从花圃中拈了一枝粉蔷薇,簪在了他鬓边。


    嫣然笑道:“京城五月初五,时兴过女儿节,有女儿的家中,会娇饰打扮小闺女。我瞧二哥哥男生女相,姿容韶秀,不如我来打扮你。”


    张居正一把握住她作乱的小手,见她微微撅起了嘴,无奈松手,凭她高兴“靓饰”自己了。


    陆绎啧啧两声,皱眉道:“林潇湘,不要拿你傅粉戴花的癖好四处勾人,丑死了。”


    黛玉抬眸冷笑:“欧阳修有诗‘戴花持酒祝东风’,而今状元郎还簪银叶翠羽花呢!你没得花戴就说丑。我又没打扮你,你急什么?”


    “谁急了?”陆绎一拍膝头,站起身来,“我是替正哥叫屈,你就仗着他宠你,可劲儿胡作非为吧!”


    “我怎么就胡作非为了?”黛玉反问。


    眼见两个孩子就要吵起来,沈炼与胡宗宪对视一眼,忙笑道:“既是女儿节,咱们玩投壶,谁输了就扮作姑娘,每人给她添妆画彩,出去逛一天好了。”


    史湘云道:“这个主意好!我等着看陆三公子穿裙子呢!”反正她和黛玉,无论做什么打扮都不吃亏。


    晴雯和紫鹃掩嘴笑着,忙把小琴桌抬进院子,拿出投壶的器物,一个监督一个计数。


    按年齿为序,沈炼与胡宗宪两个自知胜之不武,主动增加难度,一起蒙眼背投,竟是各中十箭,打了个平手。


    今日寿星张居正运道也极好,投中了九支。偏生黛玉手气差了些,只中了半数。


    史湘云与陆绎同年,二人双箭齐发,一连八箭都中了。


    陆绎撸起袖子得意笑道:“林潇湘,合该你穿裙子。等着看我‘打扮’你,左脸王八右脸龟,你就出去逛吧,看不美死你!”


    “谁还怕你不成!”黛玉扭头回屋,换衣裙去了。


    陆绎哼着小曲,兴致勃勃地在碟子里调配颜料,想着如何画出让人过目难忘又贻笑大方的绿毛龟,忽听得众人惊艳之音,回头一看,当即舌桥不下。


    黛玉梳了随云髻,单一支绾发簪,再无装饰,更显得朱颜绿鬓,清丽可人。


    一身水红飞燕衔花纹绢地夏裙,肩披绣兰草纹蝉纱披帛。衬出少女明眸剪水,纤腰如束,蹁跹袅娜宛如天仙。


    “来来,先戴条项链。”胡宗宪摘了扇坠,用五彩绳圈起,当作项链挂在了黛玉脖子上。


    “我做的是手串。”沈炼就地取材,用果碟中的樱桃核做了一条手串,送给黛玉。


    史湘云用各色花草,编了一个极精致的花环冠子,戴在黛玉头上。众人瞧了又是一阵夸赞,简直跟百花仙子一样可爱。


    “阿绎,来吧!”黛玉无所畏惧地走到陆绎面前,仰脸向他道,“该你的王八上场了。”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画了!”陆绎一脸坏笑地道,可望着她粉雕玉琢的容颜,不由咽了口唾沫。


    握着画笔的手竟然抖了起来,在半空踟蹰许久,也没舍得在她无瑕的面颊上挥毫。若在这样的美人脸上画王八,怕是会天人共怒吧!


    黛玉咬牙闭眼等了半晌,也没见他动作,睁开眼道,“你到底画不画?”


    “画!”陆绎将心一横,换了一直新笔,蘸了朱砂,点在她额心,权当画美人痣,却不想太过紧张,多了一条小尾巴。


    又试图换笔补救一下,可惜用错颜色,在她面颊上留下了曲折的一抹绿痕。


    “呀……画蛇添足了。”


    黛玉心知不妙,径直走向张居正,央声道:“二哥哥,我出门是夜叉星还是花仙子,可全在你手里了。”


    风动青衫,吹得少年鬓边的蔷薇花屡送香氛。


    张居正拈起一支紫豪须眉,笔尖轻点红汁,在她面颊上游走,或点勾或洇染。


    肌肤上传来的些微痒意,让黛玉不禁长睫微颤。


    “别动。”少年目光随着笔触流转,喉结无声滚动,他搁下笔,凝神望了她许久。


    黛玉蹙眉道:“救不回来了吗?”


    张居正微笑,“很美。”


    还未来得及揽镜自照,就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趋近。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看向眼前沉鸷健武的锦衣男子。


    陆绎惊愕之余,颤声道:“爹……”


    陆炳手扶腰刀,目光徐徐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黛玉脸上:“陛下召你即刻入宫面圣。”——


    作者有话说:明人写的《宛署杂记》载:“燕都自五月一日至五日,饰小闺女,尽态极妍,已出嫁之女,亦各归宁,俗呼是日为‘女儿节’”。《帝京景物略》载:“五月一日至五日,家家妍饰小闺女,簪以榴花,曰女儿节。”此时张居正是虚十五岁,黛玉是实十一岁,后面成亲的时候一个十九,一个十六。


    “愿以深心奉尘刹,不予自身求利益”是张居正在政局最困顿的时候,读华严经有感而发而写下的,出自《答李中溪有道尊师》


    下一章大明第一谜语人道长嘉靖即将登场。


    第38章 入宫面圣


    黛玉心头咯噔一跳, 不由与张居正对视了一眼,嘉靖帝召见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做什么?


    眼前威风凛凛的男子眉宇深锁,目光中凝着一股冷意, 让黛玉不禁心尖惴惴。


    嘉靖帝素性酷虐残忍,喜怒无常,宫人稍有微过动辄鞭挞, 就连发妻陈皇后,都被他吓得流产病逝。


    陆绎脸色惨白,身子晃了两下,“父亲,皇上找他干什么?”


    “不关你的事,回家待着。”陆炳厉声喝道。


    陆绎当下噤声, 再不敢言。


    黛玉提起十二万分精神, 试探道:“大人, 可否容我梳洗更衣再入宫觐见?”


    陆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不必。”


    黛玉稍稍抿起嘴角,不再多言, 跟着他迈出院子。


    张居正抬脚跟了出来, 无视一字排开的飞鱼服所带来的鲜明压迫, 护着黛玉登上马车。


    不待陆炳出声制止,少年拱手解释:“她年岁尚小, 望大人允我送她到宫门前。”


    陆炳瞥了他一眼,飞身上马,抬手一点,车驾便向皇宫进发。


    黛玉与张居正并排坐在马车中,待车门关上,两人同时望向对方。


    一个伸出食指竖在唇边, 一个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看来彼此都清楚,要保持安静,小心锦衣卫的耳目。


    张居正拉着黛玉的小手,在她掌心写了一个“怕”字,问她是否害怕。


    黛玉摇头,亦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安”字,告诉他放心,自己会全身而退的。但是她微汗的手,还是暴露了心中的忐忑。


    张居正又在她掌心写了一个“琉”字,问她会不会是陆炳向嘉靖帝呈报了祥瑞的事。


    黛玉在他掌心写了一个“不”字,之后又写了“六月”二字。


    陆炳是个谨慎的人,烧制琉璃最快也要到六月初才出窑,事情还未功成,他不会贸然禀告。


    今日端午,嘉靖帝在天坛射柳,不会无缘无故召见一个小姑娘,必是有人提及她的事,引起了皇帝的好奇。


    张居正又在她手心写了一个“诗”字,黛玉摇头。


    嘉靖帝忙着玄修,不是有闲情谈诗的人。她猜测眼下的状况,很可能是陆炳借嘉靖帝,来试探她的深浅。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圣,最能展现一个人的秉性脾气和临机应变能力。比之直接与她对话,要好判断得多。


    黛玉轻吁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轻松一点,笑问张居正:“二哥哥,你在我脸上画了什么?万一陛下问起来,我都不知道怎么答。”


    张居正微笑道:“画的毛酸浆,晋时人称洛神珠,因其果实如珊瑚珠一样,我更愿叫它绛珠草。”


    竟然是绛珠,她前世的本名。


    黛玉心头一动,听他提及洛神二字,忽然想到嘉靖帝迷信祥瑞,不由思及“神龟出洛”的传说,还有宓羲氏之女溺死洛水而为神的故事。


    话说回来,宓妃与灵龟既然都生活在洛水中,彼此相伴,也不知过了多少岁月……


    就这样一路浮想联翩,直到马车在宫门口停下,黛玉才收摄心神,强自镇定。


    “妹妹,我等你回来。”


    “嗯,二哥放心。”


    与张居正暂别后,黛玉就踏上了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的朝觐之路。


    这一年的嘉靖还未迁居西苑,闭门不出,待明年南巡承天之后,就不一定了。


    黛玉面圣之地,在宫后苑圆攒尖顶的万春亭中。


    而立之年的嘉靖帝目光锐利,鼻梁隆准,长须飘飘,身穿玄青宽袖云鹤纹道袍,正与臣子说话。


    幸而亭中还有顾老师和表舅及几位朝臣在,黛玉心头稍松。


    她半垂眼眸,听到陆炳通禀后,便提裙俯跪在白玉石阶下。


    高坐龙椅的帝王,只看得见少女头顶上的花草冠子。嘉靖帝绕有兴致地问:“阶下跪着的是人还是草呢?”


    不想他一开口就用谜语来试探,果真是深谙权术故弄玄虚的帝王。


    黛玉恭敬答道:“阶下草木之人林氏,叩见真龙天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帝“呵”了一声,爽心大笑,广袖一挥道:“起来吧!你既是草木,那告诉我是木生火,还是火克木呢?”


    “谢陛下!”黛玉款款起身,半低着头立在阶下,答曰:“天生民而立君,君为民而立命。木生火如君民共济,火克木如君威慑民。”


    高皇帝朱元璋用五行相生理论给后代起名,希望老朱家的子孙生生不息,大明江山千秋万代,皇图永固。


    而嘉靖帝朱厚熜,名中带火。他说木生火,火克木,是自喻以火德兴而帝业旺。而她恰好姓林,属木,是小民的代表。皇帝想百姓都燃烧奉献自己,来供养他这个仙人皇帝。


    没八百个心眼子,绝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因此黛玉先抬出朱元璋制书里的话,嘉靖帝就是想反驳也不行。她只陈述事实,却绝不苟同他的想法。


    “聪明!”嘉靖帝还是头回遇见,能猜中他谜中真义的小丫头,便知她心机眼力极佳,又挑眉问道,“你怎么这幅打扮?”


    顾鼎臣从旁答道:“陛下,今日端午亦是女儿节,京城旧俗家家妍饰小闺女为乐。”


    “是吗?小姑娘走近些,让我瞧瞧你的眼睛。”嘉靖帝向黛玉招了招手。


    黛玉缓缓上阶,轻抬下颌微微展眸。


    “好一双剪水清瞳,若是看不见那就太可惜了。”嘉靖帝将身斜靠在扶手上,把玩着手里的桃木乾坤阴阳镯。


    “朕听文孚说,你从前目盲,在佛前拜了一百零八拜,诚感佛光就复明了,这么说西方如来果有神力?”


    原来引发嘉靖帝好奇的是这桩事。文孚即是陆炳的字,可见真是他借机试探,而故意向嘉靖帝提及自己的。


    黛玉不由有些后悔,当初为了避免白龟咬人复明的逸闻,给张居正带来麻烦。而选择在拜佛后对外宣称复明,任传闻散布,而今看来还有欠考虑。


    幸而她当初昏睡不醒,被一位蓝姓道士所救的事,没有传出丝毫风声来,否则嘉靖帝更会迷信修仙之事了。


    钟汉离寻了一千一百年,才度化一个吕洞宾。不仁不义的君王,还想位列仙班,简直做梦!人都做不好,何谈飞升!大明真的不需要,崇道玄修大兴土木的道士君王。


    嘉靖帝自来崇道抑佛,禁修寺庙,驱逐番僧,还让翰林院撰文斥佛,哪里希望如来显灵,冲击他的信仰。


    思考了瞬息,黛玉回答道:“小女并非天生目盲,十岁那年忽然不能视人,半年后又莫名恢复目力。期间寻医问药,求神拜佛无数次都不见效,因拜佛而复明纯属谣言。


    小女听闻锦衣卫擅侦缉,陛下若想查探详情,不妨派人调查一番,若能知其因由,小女亦感激不尽。”


    说着用眼角余光瞥了陆炳一眼。


    万一皇帝真拿此事,要陆炳查个子丑寅卯来,就是他自找麻烦了。


    这也是黛玉不忿自己被卷入是非中,对陆炳小小的反击。果见陆炳微变了脸色。


    “嗯,小姑娘聪颖善思,是个实诚孩子。本就无稽之谈,不必查了。”嘉靖帝颔首,接纳了这个说辞。


    正当黛玉以为对话到此结束,可以放她回去之时,陆炳竟将她从前的诗作,呈给了嘉靖帝。


    “陛下,顾侍郎的外甥女还是七步成诗的才女,这是她平素诗文,还请陛下过目。”


    “是么?”嘉靖帝只略看了一眼,又递给其他臣子,对顾璘道:“顾卿啊,你这个小外甥女写的诗情致深蕴,婉转回环,擢秀于文林。”


    顾璘悄然吁了一口气,欣然笑道:“承蒙陛下金奖,但愿林娘以此为勉,不负圣誉。”


    一旁拿着诗稿的老臣捻须一笑,也跟着夸赞:“文辞缜密深曲,脉络隐秀细腻,颇有李义山的格调。”


    黛玉偷觑那人一眼,只见他年老肤白,身材高瘦,一双白眉稀疏,眼睛细长。


    如果没猜错的话,此人正是礼部尚书严嵩。


    她脸上不由带出一丝冷意,只怕严嵩再多说两句,自己要被盯着写颂圣诗了。她宁可不要诗才,也不想为嘉靖这个独夫民贼,歌功颂德。


    黛玉将心一横,开口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记得一句‘可怜半夜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小女才疏学浅,怎敢与樊南生相提并论。”


    此话一出,方才随声赞叹的臣子们瞬间噤声。


    顾璘倒吸了一口凉气,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顾鼎臣脊背一僵,掌心捏出一把冷汗。


    严嵩眼眸深敛,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


    这首《贾生》,是晚唐诗人李商隐借古讽今的诗,揭批唐宣宗服药求仙,荒于政事,不顾民生的事。


    而当下情景,嘉靖召问女童是否因神佛复明,与汉文帝半夜问贾谊鬼神之事何其相似,不啻于对今上冷隽的嘲笑。


    嘉靖帝神色僵了一瞬,攥紧了手里的阴阳镯,压低了声音道:“你是怜贾谊而自悯,身为女子有志难伸,还是别有他意?”


    暖风掠过,亭外芭蕉轻舞,蝉噪似乎也蓦地停歇下来。


    黛玉淡笑道:“陛下,那是李义山的诗,不是小女的诗。因不喜欢他的诗,不曾深究其意。”


    她索性装乖,摆出一副懵懂模样,又不指望嘉靖帝能虚心纳谏,放弃修道。


    先前特意说一句“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就是为自己点破而不说尽的讽刺,竖起一块进可攻退可守的力盾。


    诚然,在嘉靖眼中,这或许是小姑娘的狡辩之辞。


    黛玉再度俯身跪地,对皇帝道:“分明是那位老大人提及的李义山,想必深谙诗中题旨,不如请他为陛下解答,小女也好洗耳恭听。”


    她三言两语将这个烫手山芋抛给了严嵩,堂而皇之地摆了他一道。


    果见严尚书当即惶恐伏地,颤声道:“老臣仰惟皇上稽古诗文,剖晰微理。此诗分明是讥贾生空谈无施,不足与谋国。帝王夜半垂询,已显尊贤之意。只恨腐儒不察圣主深衷,竟怀怨怼之心。”


    好个颠倒是非,承颜候色的奸臣,硬生生曲解了诗意。


    嘉靖帝鼻子里哼了一声,“打牙犯嘴,真当朕是汉文帝、唐宣宗了么?”


    黛玉窥见表舅暗抹额汗,唯恐牵连到他,不得已鸣金收兵,说了几句套话作结。


    “陛下今次召见小女,启天地大德,垂乾坤旷恩。惟愿天下女孩儿,都能如我一样交运,永沐圣泽。愿吾君父万寿千秋,苍生同庆。”


    分明是一篇普通的颂词,但少女纯洁无瑕的眼眸中透着真挚,众人不禁松了一口气,紧张压抑的氛围,当即缓和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李商隐字义山,号樊南生。


    朱元璋洪武十年“命大臣十八人分祀岳镇海渎”,颁发制书,制曰:天生民而立君,君为民而立命。百神之祀,乃国家之先务也。


    红楼梦黛玉说天下水总归一源,南方水神是湘妃,北方水神是洛神,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洛神与姣花照水弱柳扶风的潇湘妃子,都是超凡脱俗的形象,黛玉是湘妃与洛神双重化身。而张居正传说是负书而出洛水灵龟的化身,北河洛南荆楚都是中华文化的两大源流,所以江陵月洛水龟都是张居正。有红学家考据绛珠草就是毛酸浆,又名洛神珠。张居正死后随葬品只有一方砚台,一条玉带,后来玉带不翼而飞。玉带就当是黛玉了。所以开篇是白龟咬玉带,后来是白圭咬黛玉,就附会了这个略带传奇色彩的故事。我可太会想了[害羞]下章周四见哦,求收藏求评论[比心]


    第39章 楠香寿人


    嘉靖帝舒展了眉头, 眼前花草为饰的小姑娘,透着一股清新自然,灵动逼人。他不由想起自己两岁的长女来, 一分怜爱之意油然而生。


    转脸吩咐内侍道:“今天是女儿节,你去曹端妃那儿,替朕送个花冠给大公主。”


    内侍领命而去, 黛玉想起这位大公主后来未笄而夭,一时心酸。


    嘉靖帝是个薄情寡义的君王,待阁臣如驱刍狗,三位皇后接连惨死,随意打杀内侍宫女,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他对儿女一样刻薄无情, 身为君父最后八子七绝, 五女三夭, 也让人唏嘘不已。


    今次想起来给女儿送个花冠, 可谓是千载难逢的恩典了。


    之后,嘉靖帝又赐了一匹红地妆花纱给黛玉。


    总算有惊无险地结束了面圣, 黛玉拜谢再三, 同顾璘一道退步出宫。


    觉察到表舅脸上压抑着愠色, 黛玉一路低头默然而行。她虽然不曾狂妄到当面大批龙鳞,也算是虚晃一枪, 含而不露地撩了虎须一把。


    张居正在宫门前翘首以盼,直到夕阳西下,她舅甥二人才快步出来,不由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攥出满手汗的拳头。


    “大人,皇上召见妹妹所为何事?”


    顾璘叹道:“回去再说。”


    回到顾府将近黄昏, 史湘云已经回去了,胡宗宪与沈炼二人还未离开。


    顾璘心里存着事,没有与他二人详谈,只说了一句:“二十三日好好考庶吉士。吏部观政期长则三年少则半载,候职的事不急,这两年递补的官缺不少。”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二人道谢后,留下拜礼告辞了。


    黛玉被表舅带到了书房,舅甥俩隔着梨花大案默然对峙着。


    望着小姑娘娇美可人的新鲜打扮,顾璘那双隐忧含怒的眼眸里,涌入了些许爱怜之色。若是此事临到他头上,也未必能像她一样,处理得游刃有余,滑不留手。


    但是仅此一役,已是如履薄冰,往后万不能再纵了她,顾璘故意沉着嗓子道:“今日这事稍有差池,会是什么后果你知道吗?”


    黛玉老实点头,“知道。”


    正因为知道,一词一句的对答,都是她精心设计的。从严嵩提及李商隐开始,她就在一点点为他设置言语陷阱了。以童女的稚拙真诚,反衬出严嵩的奸滑懦弱。


    在皇权至上的时代,权力斗争的第一步,都是从一点点破坏上位者对臣子的信任开始。


    嘉靖至隆庆朝间,内阁的斗争一直没有间断过。严嵩是这样斗败了夏言,徐阶是这样斗败了严嵩,高拱是这样斗败了徐阶,张居正也是这样斗败了高拱。正因为她的身份,无法涉足朝政,才要抓住一切机会,阻止奸臣上位。


    一句“知道”便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意思了。顾璘想起,近来陆炳对他说的那些云山雾罩的话,再看今日黛玉的机变,他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姑娘家太聪明了,并不是好事,若抱着书生意气去涉险,那这书不读也罢。若有下次……”


    黛玉忙道:“今日得见天颜,实属三生有幸,大概也没有下次了。”


    顾璘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唉,梳洗一下去吃饭吧。”


    黛玉回到潇湘馆,才想起还未将生日贺礼送给张居正,连吃饭梳洗也顾不上,忙吩咐紫鹃将人请到垂花门下。


    廊下灯影憧憧,流萤争光,花枝间暗香浮动。


    张居正挑灯站在垂花门外,胸中也是生了一团火,看她含笑捉弄流萤的样子,又觉得喉间堵得慌,有气发不出来。


    顾大人方才对他讲了林妹妹在万春亭中的一言一行。


    这个娇花弱柳一样的小姑娘,怎么敢在虎狼环伺的宫中以一挑三?先刺陆炳,再讽皇帝,后讥严嵩,简直不要命了。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难保不是因为预先知道,他张首辅将来能挽天倾,才让她有了蚍蜉撼树的勇气,也不知此时该喜还是忧。


    “二哥哥,生辰吉乐!”黛玉笑着将怀中抱着的长锦盒,递了过来。


    张居正接过锦盒,只觉沉甸甸的,不由问:“什么东西,这么沉?”


    黛玉双手负后,娇笑道:“是一对儿楠木镇纸。”


    “就送我两根木头啊……”他还以为是手帕荷包、扇套鞋袜之类,可随身穿戴的针线,为此巴巴地等了半个月。


    听他话里还表露出两分嫌弃的意思,黛玉冷嗤一声道:“这两根木头可贵了!加上精工雕花,费了我八两银子呢!”


    “都说楠香寿人,久嗅香楠之气,可延年益寿,还旺家宅人丁。代表妹妹衷心祝愿哥哥长命百岁,将来子嗣昌隆。”黛玉解释完,气鼓鼓地向他摊开掌心,“你既不领情,那就还给我吧!”


    “既送了我,断无收回去的道理。”张居正将锦盒抱在怀中,生怕她抢回去似的。


    他秀眉轻扬,提灯照在她脸畔,眸中含笑道:“双木成林,这一对木头,就当是妹妹把自己托付于我。咱们以后孟不离焦,焦不离孟,一辈子相依相扶。”


    橘黄的灯光映在脸上,多了几分旖旎柔情,黛玉不觉心头暖热,将一缕碎发别在耳后,低头嗔道:“我才不是木头,我是绛珠草……”


    她颊上的绛珠草纹明媚含光,张居正不觉伸手在她鬓边拂了一下,“你不是草,是我的妹妹我的宝。”


    黛玉美目转盼,嗤的一声笑了,“谁是你的宝?又不是一个衣胞里生出来的。”


    “妹妹这么说就跟我生分了。”张居正有些不开心。


    黛玉怅然一叹:“不是我有心同你疏远,而是男女有别。焦赞孟良都是男子,交情深厚形影不离,自然传为佳话。你我怎能一样?三五年后我嫁你娶,各立门户,迟早也要生分的。”


    夜风吹过花枝,扑散一群流萤,荧光忽明忽暗。道破真相之后,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们之间的友谊,终归似短暂的萤火,无法永续。


    “我先走了,二哥哥快回去吃饭吧。”黛玉取回灯笼,正待转身离去。


    忽听张居正道:“楠香寿长,你好像很怕我短命?难不成你预知我会英年早逝?”


    “呸,大生日大节下的,胡说什么……”黛玉忙抬手捂住他的嘴避谶,改说吉利话,“早起早睡,长命百岁。千年王八万年龟,鹤龄松寿福永随。”


    张居正见她着急微恼的样子,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捻了两下,轻轻放开。


    “我许你两个承诺,复兴大明,活过百岁。”尽管难以实现,却甘心豁出一切,为她努力一把。


    “好,我先替万千百姓谢谢你了。”夏夜流萤闪烁,伴着少女雀跃的身影轻舞飞扬。


    五月末考选庶吉士的结果出来了,沈炼与胡宗宪二人没有考上,就连夏淑清的未婚夫,二甲第十名的吴舂,也没能考上。三百二十名进士才择选三十名庶吉士,可见考选之难。


    展眼到了六月,天气越发热了。顾鼎臣授课的内容也日益精深,除义理、史传外,还涉及朝堂大事,水利、农政、边备、吏治、救灾、节用、抗倭、海贸等诸多议题。


    黛玉渐渐发现,这位史书上被忽略的“过渡首辅”顾鼎臣,野心不在朝堂而在治学。虽然他许多想法蹈袭古人,但“经世致用”的理念一直贯穿始终,超越时人远矣。


    为了辅助张居正完成“活过百岁”的目标,黛玉每天上课前下学后,都要给他把个平安脉,适时让他调整饮食,按需进补。


    张居正要写文的时候,黛玉便帮他研墨、铺纸、添香、洗笔。


    本该是穿纱衫的时节,为了方便骑马习武,黛玉硬是穿了一个月的缚袴。


    站桩桥马时,张居正就站在她身旁,一手持卷看书,一手拿大蒲扇给她扇风。悬臂摆荡时,张居正就引导她背书联句。


    陆绎看不惯,冷嘲热讽了几句,两位同窗依旧我行我素,无论是学问上还是生活中,旁若无人地互帮互助,亲密无间。


    这倒也不是不能忍,最让他着恼的是那个史三公子,每每借教林潇湘骑马之由,不是勾肩搭背,就是耳鬓厮磨,活像是话本里的契兄弟。


    简直有辱斯文,伤风败俗!陆教头便是忍不住骂了他们两句,他俩还偏要手拉手在自己眼前晃荡,真真气死人了!


    经过史湘云一连两个月的教学,黛玉已经基本掌握了骑术。


    她们与陆家的小千金陆婉儿也相熟起来。陆婉儿尤其喜欢林潇湘,时常抱着林檎果,摇摇摆摆地跑过来,甜甜笑着,“林哥哥吃林檎!把婉儿举高高!”黛玉从不拒绝婉儿的请求,每每将她举过头顶,逗她开心。


    之前史湘云去信给父亲史道,警备俺答六月寇边,这次的袭扰很快被反击回去。大同巡抚史道也因御敌有功,被嘉靖帝褒奖。


    再过两日,湘云就要回河北涿州。黛玉特意陪她在京城逛了逛,买了好多糕点和精巧玩意送给她。


    又告诉她道:“今年夏秋之季大同久旱无雨,你可去信给令尊,让他趁梅雨季抓紧修陂塘,建围堰,储备农田用水。就说是顾大学士占卜出来的。”


    史湘云点点头,依依不舍道:“好不容易遇见你,这么快就要分别了……”


    黛玉安慰她道:“明年二月嘉靖帝南巡,我要随表舅伴驾回湖广,途径涿州时咱们再见一面吧。”


    “嗯。”史湘云辞别黛玉,踏上了回家的马车。


    见史三公子走了,最开心的人要属陆绎了,只觉得自家演武场中,少了一个聒噪的话口袋,连扑鼻黄沙都觉得清新了几分。


    他终于能恢复陆教头的权威,开始教徒弟齐眉棍了。


    陆绎一边讲解招式一边演示,察觉到林潇湘不错眼地盯着自己,也不再废话,将一套棍法舞得虎虎生威。


    却看到正哥又摇着大蒲扇,凑到林潇湘身旁勾他说话,刚好错过了自己炫技的精彩部分。


    陆绎不忿,手中长棍横扫而出,带起飞尘一片,向他二人之间的空隙劈来。


    黛玉反应迅捷,一个后空翻避开,张居正身形未动抬手挥扇,及时挡住了劈头盖脸的黄沙。


    “动作慢了点。”陆绎收回长棍杵在地上,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身上的灰。


    张居正皱了皱眉,背身撮起一扇子沙,回头冷不丁地拍在他头上,漠然道:“阿绎,你大意了。”


    “咳咳……”陆绎猛咳了几下,狂甩头发上的沙,不甘心地大呼小叫,“正哥,哪有你这样突袭的!”


    他抄起长棍想报复回去,忽见身侧斜出一棍,如蛟龙探海,将他的长棍高高架起。


    “谁?”陆绎咬牙力拼却无济于事,眼睁睁地看着手中长棍被挑飞。


    回头一看苦笑:“爹……”——


    作者有话说:五年后我嫁你娶,迟早是一家人啦。黛玉会以顾家养女的身份出嫁,所以张居正发妻还是顾氏,但日常生活还是叫她林娘或者黛玉。在刷完宫廷副本后,黛玉又会以王锡爵妹妹的身份,再嫁张居正,续弦婚书上是王氏,但那时世人称黛玉为文坛大家潇湘夫人,不以姓氏称呼了。这样就理论上未变更史料上张居正的婚姻情况,实际上本虚构小说,从始至终唯一女主是黛玉。


    第40章 能言善道


    陆炳随手将齐眉棍抛给儿子, 在他灰扑扑的脸上拧了一把,“习武要心无旁骛,便是偷袭, 也不要先露出恼意来。”


    陆绎红了脸,攥紧长棍矢口否认:“谁恼了!”


    “不是恼,那就是酸了。”


    陆绎被父亲戳中心事, 越发难堪,慌忙借口更衣跑远了。


    陆炳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黛玉说,“林姑娘,可否到我书房一叙?”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了一眼,想必显字琉璃已经被烧造出来了。


    “陆大人, 您有什么事跟我说即可。”张居正倒持扇柄拱手道。


    “你?”陆炳狐疑地瞧了他一眼。


    张居正抬眸道:“我知道她想要什么, 也知道您想要什么。”


    陆炳眼神冷下来, “你两个什么关系?同窗之类的就不必说了。”


    “她是主家, 仆恭执其事。”张居正淡笑。


    陆炳又看向黛玉,虎目中满是质疑。


    黛玉端立不动, 颔首笑道:“大人与他谈便好。”


    “怎么, 我堂堂锦衣卫代指挥使叫个人来说话, 还得先跟执事谈。”陆炳手柄大权,随侍帝王左右, 积威已久,还没见过这么不给他面子的小姑娘。


    张居正道:“您直接跟林姑娘谈也可,只是眼下她累了需要休息。陆大人若等得了,晚两天再商量也成。不过,拖得越久,难免事以泄败。”


    这明晃晃的威胁, 让陆炳一度陷入了被动局面。


    他不过是想谈琉璃生意,在商言商罢了。但张居正话里话外的意思,谈判的重点在大礼议如何利用显字琉璃完美收官。


    事涉朝局,陆炳沉吟片刻,不再做无谓的意气之争,收敛了情绪,笑对黛玉道:“那林姑娘先歇着,我让陆绎吩咐人,给你送些鲜冰瓜果解暑。”


    “多谢大人关照了。”黛玉笑了笑,又说:“迄今为止,令郎都不曾怀疑我是女孩儿,陆大人何不告诉他?”


    她从未有意对陆绎隐瞒女儿身,可朝夕相处数月,自己都在陆绎面前穿过两回裙装了,他都未明白过来,也是迟钝得很。


    还以为她面圣过后,陆炳会对儿子说明情况,没曾想明察秋毫的锦衣卫父亲,也没提醒儿子一下。


    陆炳看向马厩处正闲寻气恼的小子,无奈笑道:“同窗书友罢了,知与不知并无分别。教他吃点不长眼的亏也好,省得长大了折腾老子。”


    顾家收养的小姑娘都有婚约了,再告诉那傻小子,也不过徒添几载惆怅,还是瞒着他罢。


    他的儿女们不需要情投意合的伴侣,只要嫁娶高门,巩固陆家地位就行了。


    “张解元,那本官就在书房等你了。”陆炳睨了张居正一眼,转身离开了。


    黛玉对张居正竖起两只手指道:“好哥哥,为了一劳永逸,我想要这个数。若是他不想要显字琉璃的完整配方,我还有烧透明玻璃的方子,镀水银玻璃镜的方子。”


    “镀水银玻璃镜的方子你自己留着,以后开胭脂铺可以搭售。透明玻璃方子的卖价,我争取给你翻一番,以后就不必辛苦了。”张居正说罢,就去见陆炳了。


    虽说是武举人出身,陆炳的书房却颇具江南文士的气息,清雅简净,富有格调。


    依墙立着四扇书橱,叠放了许多善本古籍。书案临窗而设,上面摆着汝窑笔洗和玛瑙如意笔架。


    一叠洒金宣上,首尾两端各压着一块头玉雕的瑞兽镇纸。


    张居正略扫了一眼,心下了然,此间器物果然符合主人的双面性格。


    玉貔貅,寓意招财进宝,只进不出,代表着陆炳贪财好利,希冀官运亨通的一面。


    玉獬豸,则象征能辨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说明陆炳也自比正义之士,以惩奸除恶为己任。


    “张解元请坐。”陆炳从书橱中搬出一个函套盒放在案上,里面藏着的便是烧制出来的琉璃莲花。


    “根据‘枚先生’给的配方,烧了七八窑,才弄出这么一个来。”


    函套盒开关之间,琉璃莲花上的字,随着光线的明暗,忽现忽隐,还算是个稀罕宝贝。


    张居正却道:“枚先生初给的配方不够精细,烧出来的成品较为粗糙,有欺君之嫌。只是先拿出来给陆大人考察一番的。”


    “嘶……我说呢,你们把方子都告诉我了,还怎么跟我要价呢,合着还藏了一手。”


    陆炳冷笑,撂下了函套盒盖,仰靠在圈椅上闭眼道,“说罢,完整方子什么价?”


    张居正捧着茶盏,不疾不徐地说:“不贵,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各州府,市肆门摊税、商税、牙税的豁免官凭。给我主家预备着,将来经营书坊、胭脂铺用的。”


    陆炳哈哈一笑,“这个是不贵,可也不便宜。小丫头野心够大,书坊胭脂两项才多少利润,竟还想遍及大明各地。”


    “历来只有官营商铺、织造局、官窑、宫廷采办局才能豁免杂税。便是寻常官贵,想经营铺子少交些钱,那也要托请多层关系,在户部上下打点,没个几万两银子拿不下来。”


    陆炳说得浮夸了些,倒也不是真要花许多银子,不过要欠些人情。


    人情这种东西,用一些就少一些,能不用则不用。


    他拍了拍函套盒,“这东西已足够精细了,勉强能把场面圆过去,还不值当我花这么多冤枉钱。”


    张居正抡开折扇摇了两下,悠然道:“大人,开书坊兴教化,自永乐年起就有豁免榷税的先例。即便大人不愿出面,顾大学士乃至顾侍郎,皆可为我们主张。


    胭脂铺更是小本经营,便是年年交几十两榷税也无妨。我们之所以用这么小的代价,换取与陆大人的合作机会,秉持的是为圣上分忧的心罢了。


    既然大人敷衍差事,我们也只好找其他有识之士合作了。听闻京师豪商大贾多晋人,要找一个愿献祥瑞的晋商还是不难的。”


    张居正说罢,啪的一声收拢扇子,起身拱了拱手。


    他为黛玉争取豁免榷税的官凭,不是为了省下税钱,而是向锦衣卫求一个庇护,避免泼皮无赖,乃至同行相嫉者来找麻烦。


    陆炳忙道:“张解元急什么,我又没说不给你们办,只是需费些时日打点,唯恐耽搁了大礼告成。”


    “大人稍安,我这有一篇《大礼告成颂》若以微雕之技,融入琉璃中,内置突镜,待到辰正时分,文字就能如浮光跃金一样在大殿中流转,更显神迹。篇幅不短当然更费功夫烧制,就看您愿不愿意等了。”


    诚然,真正急于成事的人是陆炳。


    张居正不想让严嵩凭文邀宠,自然要斩断他晋升的阶梯,先把《大礼告成颂》塞进祥瑞中,既然一切都是“天意”,就无作者可言,谁还能贪天之功不成。


    如此一说,陆炳果然心动了,表示愿意等。


    张居正见大事已定,又坐下安心抿了一口茶,渐渐转换话题,谈及沈炼的事。


    “大人,想必也听令郎说过,林姑娘还想举荐一人入锦衣卫。此人是今科三甲进士沈炼。他是阳明先生的弟子,文武兼资,精明干练,持正不阿。


    比起在久历地方,仕途难显,我想他嫉恶如仇的性子,更适合在锦衣卫任职,惩奸除恶,震慑群阴。”


    陆炳颔首道:“我素来尊贤敬士,既然他是进士出身,待六部观政结束后,让他来南镇抚司做个经历吧。”


    张居正又道:“不过此事还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罢了,还未向沈炼本人提及。倘若他更愿意外任父母官,惠溥闾阎,还请大人勿怪。”


    听了这话,陆炳不由好奇,“沈炼是到底什么人?值得你们这样为他前程打算?”


    “是磊落丈夫,俊爽男子,忠孝廉节之士,心胆并壮之人。”张居正郑重其事道。


    “好!”陆炳一拍桌子,笑道:“我等他来。”这样的品行性格恰对了他的脾气。


    陆炳心情大好,说了几句客套闲话,又问张居正:“烧制琉璃很费时日,那方子什么时候送来?”


    张居正思忖数息,道:“待我回去与主家商量,拟出个合同来,明日画押签章后,即可交付完整配方。”


    “呵,我以陆家信义担保,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能诓骗你两个孩子不成?”陆炳哼声道。


    “在商言商,按规矩办事,来因去果历历分明,有据可凭彼此才便宜。”张居正笑道。


    “要我立合同也可以,但这配方只能卖我这一家,不准再售他人。”陆炳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诚然!”张居正扬眉一笑,却没有明确答应,反而细化了期限,“咱们限定三十年不售别家,如何?毕竟窑场工匠做久了,配方也能琢磨出个七七八八。三十载春秋,已足够让陆公成为琉璃市场的老大,后来者也不敢与之称雄。”


    按林妹妹所预知的,这些琉璃、玻璃、西洋水银镜大约数十年后就会陆续出现民营工场。他们需要更活跃的市场,促进民生经济发展,而不是让陆家据此垄断整个行业。


    “好!”陆炳不疑有他,当即拍板定下。


    事情谈成,张居正没有即刻告辞,拿扇子遮住了嘴,压低声音道:“我这儿还有一张,不透风雨只透光的平板玻璃烧制方子。陆大人,有没有兴趣?”


    “哦?”陆炳眉头一挑,嘴角微翘。


    只觉眼前的少年张居正如锥处囊中,有脱颖而出之势,对谈之间步步为营。


    张居正摇着扇子道:“大明广厦千万间,若皇宫内廷、世家大族乃至百姓人家,都用这种玻璃做窗户,利润之厚可想而知。”


    “咦……你小子很会钓人呐,说罢还想开什么价?”陆炳抚着玉貔貅的头,心情愉悦中透着些许兴奋——


    作者有话说:榷税即是明朝一切商税的统称。林姐儿一个眼神,张哥就知道什么意思了,配合无间一起搂银子啦。张哥谈判专家,把陆柄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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