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她惦念的人不是我, 那学生先去考场了。”张居正将拽住自己衣袖的小手,轻轻掰开,放回被中。
倘若她需要的人是自己, 他绝不会放手。如果不是,他自会离开。
张居正抽回手,向顾璘拱手道:“依学生之见, 林姑娘之症,需请祝由科的大夫来诊视。”
他甚至害怕起来,“妹妹”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竟不自觉改口称她为“姑娘”。
顾璘点点头道:“知道了,庄叔的马车在外头候着,你快去贡院, 莫再耽搁了。”
望着张居正转身离去的背影, 紫鹃眼中的失落遗憾不加掩饰, 她隐约觉得这位张解元能够取代宝二爷, 在这里照顾林姑娘一辈子。
方才她讲述宝黛二人儿时的亲密过往,实有试探之意。她希望窥见张解元嫉妒不甘的神色, 希望他为了姑娘留下来。
然而张解元仅仅只是错愕了一瞬, 又恢复了冷静自持的模样。为了前途, 他理智地选择了离开。
显而易见,林姑娘太小了, 张解元对她的宠爱呵护纯然兄妹之谊,并不涉男女之情。
这本是天经地义,无可指摘的事,紫鹃还是为黛玉惋惜不已。
毕竟三年五载后,张解元总要娶妻的,他对林姑娘的兄妹之谊, 在没有血缘的羁绊之下,必然难以维系。待顾大人归西,她的林姑娘又将是无人疼顾的可怜人。
紫鹃悲从中来,伏在黛玉身旁,捶床大哭:“管他什么宝金、宝玉,姑娘你不能为别人枉死,你得为自个儿而活呀……”
春雨霏霏中,游七肘挎考篮,撑伞过来,一脸焦急地说:“二爷,你可算出来了,赶紧走吧!”
“你守在顾府,听大人差遣帮忙照看林姑娘。”张居正吩咐完,不及接伞,冒雨钻进了马车。
游七忙把考篮递进去,心急道:“二爷,你就忘了她吧,眼下考试最要紧,就算林姑娘死了,也不干你的事呀!”
豁啷一声,车门掀开,张居正斜睨他一眼,咬牙道:“她不会死的!”
车门砰的一声阖上,轻快的马车很快消失在雨润烟浓中。
张居正将香囊攥在掌心,丁香、薄荷和冰片的香味,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潇潇春雨,绵绵不绝,吹得马车窗帘一路飘摇。他蓦然想起,上元灯节那句似谜非谜,似谶非谶的话,“潇湘已逝,宝玉失灵”。
奇怪的灯谜,跌碎的花灯,突然失态的林妹妹,以及她所住的“潇湘馆”,这些巧合的背后,或许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会试结果如何他并不在乎,他若留下来,只会让醒来的林妹妹为他缺考而负疚。
正因为坚信她会活下来,他才果断离开,做当下该做的事。
张居正胡思乱想了一路,直到庄叔停下车说:“张解元,贡院到了。”
“多谢庄叔相送!您请回去吧!”张居正拱手道谢,转身提着考篮迈进贡院。
会试第一天就下雨,等候搜检进场的举子,难免有抱怨之声,万一雨水染污了考卷,就会判定违规直接落第。
对旁人或嫌怨或祷念之声,张居正充耳不闻,随着长长的队伍,向前缓缓挪步。
轮到搜检他的考篮时,别的东西任凭怎么掰开揉碎了,都不在意。唯独不希望差役捏了别人油饼砚台的脏手,污了他的香囊。
“我自己拆!”张居正唯恐差役弄脏了香囊,亲自将束带敞口的香囊打开,将里头的香料都倒出来,供人检查。
差役瞅了两眼,嗤笑道:“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小媳妇送的吧。”
张居正冷声道:“妹妹送的。”
“绣的双白燕,不是亲妹子吧?”身后的胖举子抬肘捅了捅他的背。
张居正扭头瞪了他一眼。
胖举子挤眉弄眼道:“少年郎哟,不是亲妹妹,就是情妹妹,世上没有第三种妹妹。”
张居正微微一怔,缄口沉默,差役见没什么私弊之物,就饶他过去了。
到了第三轮搜检,可以眺望到千字文编列的号舍,张居正走着走着就与身后的胖举人换了个位置,悄声问他:“为何没有第三种妹妹?”
胖举子见少年举子,被他三言两语弄得为情所困,很是得意。心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拉下一匹是一匹。
他沾沾自喜道:“你扪心自问一下,让你的这个妹妹嫁给别人,你会不会心痛?会心痛那是情妹妹了。”
“应该会心痛且后悔吧,多谢大哥了。”张居正恭恭敬敬地给他鞠了一躬。
胖举子任差役搜检,领了号牌得意洋洋地往前走着,没过一会儿就跳脚嚎叫起来:“不是,我不是这个臭号,有人跟我换了位置!”
虽说到的比较迟,好在张居正眼力不错,掐算准了号舍,与那个试图干扰他考试的胖举子换了位置,越过靠近茅厕的底号,分到了增建的新号舍中。
此处是背风口,偏僻宁静,考生又少,还可以看到倚墙而栽的几丛翠竹。
二月的微雨,渐渐止歇,残水流连在号舍顶棚的瓦当下,化作水珠,点点滴落。
他先用抹布,将号舍里外擦拭了一遍,而后捧着手炉闭目沉思。先把考试禁忌在心中略过一遍。避帝讳、父讳,勿忘改笔、缺笔;不得涂改污卷,务必整洁;注意考官文风偏好。
直到檐下不再滴水,张居正心平如镜,才打开考题审题,一边往砚池中注水研墨,一边在心中构思文脉。
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皆是张居正得心应手的题目,思量周全后,即刻落笔在稿纸上。
再默读检视数遍,确定没有问题后,就趁着晴光初绽,正式援笔,用标准的馆阁体,将草稿誊录在考卷上。
他茶饭不思,全神贯注地完成考卷,直到太阳落山,才松了一口气,始觉腹中饥饿。
对张居正而言,第一场考试其实已经结束了。按例未到放牌之时,所有举子不准先行纳卷而出,他只能滞留在号舍,用油布卷袋保管好考卷就行。
听到黄昏敲梆子的声响,张居正点燃了蜡烛,生起小风炉,给自己煮了点稠粥,就着几块切碎的鲜肉锅盔,饱餐了一顿。
不妨暮雨又至,雨滴檐下,淅淅沥沥的雨,簌簌打在竹梢,更添凄清。不由让人想起南宋赵蕃的诗句:“潇湘艮玉质,浅黛拂修眉。倚竹无人问,碧云添一涯。”
不,不可以想林妹妹,眼下即便闲着,也不是记挂她的时候。
张居正忙收摄心神,秉烛在稿纸上默写《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此时顾府的潇湘馆中,昏睡数日的黛玉还未有苏醒的迹象。
这一回连胡话也不说了,唯有眼角不停淌泪,面无血色手脚冰凉,只存一丝微弱的气息。
顾璘急得向吏部告了长假,请名医高道,招巫觋跳神,乃至问卜求神,种种办法都使尽了,黛玉总无好转的迹象。
紫鹃与晴雯两个,衣不解带地守在黛玉床边,强灌参汤给她吊命。
常言道不食饮七日,水谷津液俱尽,即死矣。眼见七日之期将尽,已经摸不到黛玉的鼻息了,紫鹃与晴雯两个哭得死去活来。
日暮时分,有个身形清癯的年轻道人,来顾府门口化斋。
那道士一身群青道袍,手持麈尾,未有蓄须,看起来不过弱冠之龄,眼眸却如同孩童一般纯净澄澈,精光内敛。
他莞尔一笑:“贫道擅治一切冤情孽业之症。”
庄叔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将这位方士请了进来,“敢问道长贵姓?从哪里来?”
“姓蓝,从山东来。”
游七正蹲在门口吃饼,不屑地“啧”了一声:“阎王爷就杵在那儿,你还能使什么招呢!”
顾璘见来人十分年轻,不觉存了年齿之见,还不等他开口,直接打发人给他一碗饭吃。
蓝道长道:“常人一顿不吃饿不死,这位姑娘若不救治,就要早归北邙了。”
“你能治得了?”顾璘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这位姑娘二月生人,下降人间是为报恩,眼下泪尽当归。偏生有个灵物觅缘寻情来牵缠她……”道人娓娓道来。
顾璘听他神神叨叨说了一通不羁之谈,皱眉催促:“少说些有的没的,治不了就请回吧。”
“大人勿急,只把姑娘枕下的小镜子,借贫道使一使便可。”
听他这么说,紫鹃、晴雯立刻在黛玉床头枕下翻找,将那枚风月宝鉴抖落出来。
镜子将要落地之时,蓝道长掐诀念咒,原本巴掌大的靶镜,顿时变作月盘大,悬浮在半空中。
众人看了皆是一惊,道人从容自定,一挥拂尘,剑指在前,口中念道:“夙契劫已尽,灵龟转丹元。扶龙持真曜,济世镇乾坤。敕!”
话音刚落,方才还无知无觉的黛玉,蓦然动了动手指,于枕上幽幽转醒。
“林姐儿!”
“姑娘!姑娘!”
“急死我了,可算是醒了!”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黛玉疑惑地转了转眼珠,想要坐起身来,忽觉脑袋一阵晕眩。
蓝道长将风月宝鉴揣进大袖中,说:“熬米汤给她喝两碗,明日就可正常饮食了。”
刘嬷嬷抹泪道:“有!每天都煨着呢!”连忙转身去厨房。
顾璘见黛玉终于苏醒过来,不禁老泪纵横,抚着她的小脸说:“可怜的孩子,睡了几天不醒,人都瘦了。”
黛玉略思了半拍,见众人两腮带泪,缓缓道:“我没事,就是饿得没力气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顾璘忙吩咐庄叔好生款待那位高道,送上百金酬谢。谁知四下观望,早不见道人踪影,追之不及。
庄叔也只记得他姓蓝,山东人士,看起来不过弱冠之龄。
黛玉蓦然一惊,莫非他就是那个善观箕斗星术,最后舍生取义,给予奸臣严嵩致命一击的道士蓝道行?
吃过一碗米汤,黛玉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气血,见晴雯紫鹃两个早已力倦神疲,忙让她们歇息去。
二人哪里舍得离开,生怕一个错眼,她又昏迷不醒。
“姑娘,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怎么一直不停喊宝玉?”
黛玉蹙眉思量了片刻,只觉脑中一片混沌,半晌才抬头问:“宝玉是谁?”——
作者有话说:下章周四见啦[让我康康]求收藏哦!
第24章 花朝新生
两个姑娘愕然相觑, 狐疑不定,晴雯忙道:“宝玉是姑娘的表哥呀,衔玉而生的宝二爷, 从小跟你一块长大的!”
黛玉嗤的一笑:“你哄我做什么?我何曾有过衔玉而生的表哥了?”
紫鹃讶然,伸手探了探黛玉的额头,道:“姑娘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连宝玉都不记得了!”
“你两个趁我病了几日, 就合起伙来蒙我怎的?”黛玉拂下紫鹃手,佯装生气道:“好个坏丫头!”
紫鹃与晴雯再度面面相觑,又问了她许多从前的人和事。发现林姑娘什么都记得,唯独忘了宝玉相关的事。
“你们辛苦了这几日,还不乏么?快回去歇了吧。”黛玉见夜已三更,忙遣她们去睡觉。
梦中她寻觅了三劫光阴, 才找到落发出家的宝玉, 他却对她道:“迷津路远, 各觅归舟, 珍重。”暌违时空,阴阳相隔, 从今往后她再不会提及宝玉分毫, 只当自己忘了木石前盟, 事过情迁物是人非,何必空牵念?
紫鹃将晴雯拉到自己耳房, 忧心忡忡道:“姑娘病了一场,竟把宝玉忘了,这可怎么办?明天得找个大夫来瞧瞧。”
晴雯却满不在乎地说:“忘了就忘了呗,咱们眼下回不去,旧人旧事就算记一辈子,又能怎么样呢?”
“可是……宝玉对林姑娘是掏心掏肺的好, 从前听到姑娘要回苏州去,就发疯闹起来,几乎去了半条命……”紫鹃不禁扼腕一叹,宝黛之情她看得最是清楚。
“哎,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倒倔上了。”晴雯挨肩坐下,拉着她的手道,“咱们在大明已待到第二个年头了,只怕我们是都死了才来的。”
闻言紫鹃如遭棒喝,一下子怔在那里。她是贾府的家生子,双亲健在自然思家盼归,又不似林姑娘、晴雯大病过一场,体验过濒死之境,早已接受转生他乡的事实。
还以为总有一天会梦醒,回到大观园……原来已经不能了。
翌日清晨,黛玉梳洗过后,问紫鹃:“我绣的那个杏林春燕的荷包,是你帮我收起来了?”
“姑娘不是做给张解元,带去贡院用的吗?”
紫鹃一边为她簪上绒花,一边说道,“当初姑娘突然昏睡不醒,我和晴雯走不开。初九拂晓才慌忙托庄叔去客栈送香囊,张解元得知姑娘病了,特意赶来探望。姑娘还拉着他的袖子喊宝……喊二哥呢!”
听了这话,黛玉不由一叹,懊悔不迭:“不该送他的……”
“这话怎么说?姑娘费了那么大工夫才做出来,怎么又临时变卦不送了呢?”紫鹃疑惑不解。
黛玉摇了摇头,低声喃喃道:“我不该标新立异,绣什么杏林春燕,只怕兆头不好。”
“送都送了,就罢了吧。”紫鹃帮黛玉挽好头发,笑道:“明儿花朝节是姑娘生辰,刘嬷嬷才刚来问姑娘爱吃什么,她要亲自张罗。我和晴雯就做了两件针线,姑娘可别嫌弃才好。”
“真是难为你们了,累了几天身上还乏着,又为我连夜做女红。”黛玉心中不由感动,搂着紫鹃的臂弯道:“你和晴雯的手艺锦绣工鲜,我爱都爱不过来呢,哪里会嫌弃。”
考虑到黛玉大病初愈,不宜饫甘餍美,大玩大笑,这次的生日宴,也只是简单过了一回。
会试次场于十二日举行,因恰逢花朝节,主考官还遣差役给每个号舍前插了几条苻叶。
张居正想到今日是林妹妹的生日,只得在心中遥祝芳辰了。
生日即是新生之日,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第二场试论一道,判语五条,诏、诰、表内选答一道。
难度较之第一场要大许多,张居正不得不打起精神,掐算好时辰,专心致志地作答,万般不敢分神。直写到了十四日上午,才算完成考卷。
囫囵睡过一夜,又即将迎来会试的第三场,试经史策五道。
到了十五日清晨,春阳正好,万里无云,再不会有落雨之患。
张居正在狭小的号舍中蜗居了几天,身体与精神都不免有些困顿,然而考场中大多数人都是这副模样,只能硬撑着一口气坚持下去。
经过几天的修养与调整,黛玉起居饮食已经恢复了正常,流失的营养也很快补给上来。
只是表舅顾璘依旧觉得黛玉瘦了不少,时常劝她多加餐饭。
直到黛玉发觉,自己不必踮脚就能拿起书架上层的书本时,才发现自身变化的真相。
她不是瘦了,而是个头长高了一寸。
会试第三场就要结束了,顾璘便吩咐庄叔驾车,去贡院接张居正。
终于,贡院门前的大锁被差役打开了,被“囚困”了数日的举子们,陆续走出来。
他们疲惫的脸上满是风霜,呵欠连天,两目瞪然,混浊的眼眸中透着麻木。
在各种喊叫声交织下,游七瞄见张居正撩袍出来,立刻一蹦三尺高,扯着嗓子喊:“二爷,二爷,我们在这儿!”
张居正见到庄叔乐呵呵地揣手站在马车旁,心知林姑娘必然无恙,不由爽心一笑。
“二爷,累坏了吧?快上车歇着。”游七接过考篮,同庄叔一道将他搀扶上车。
“回客栈。”张居正吩咐了游七一声,抓起枕头,倒头就睡。
游七心知二爷不愿以疲沓形容示人,忙道:“庄叔,麻烦你送我们到东升客栈,待我们二爷休整两日,再去府上拜谒。”
“好嘞!”庄叔点头,调转马车,向客栈驶去。
张居正在客栈房中睡到次日清晨,才起身栉沐熏香,换上了鲜洁的衣袍,将那枚杏林春燕的香囊,挂在了腰间。
原想邀请胡宗宪、沈炼二人,一道携礼去顾侍郎府上拜访。
奈何他二人出了贡院,困乏渴眠,还未恢复精神,只说待“出贡”之后再去拜会。
所谓“出贡”,便是考中贡士的意思。
张居正丝毫不怀疑,自己会考不中,今次经史策五道他都发挥了自己的最高水平。
趁着今日顾侍郎休沐,他吩咐游七,把从家乡带来的团黄贡茶,并一部宋版书装在匣子里捧着。
又去百货云集的城南街市逛了逛,在书铺里挑了两三样东西,亲自抱在怀中。
主仆二人来到顾府,被庄叔给请了进来。
此时春光明媚,微风拂面,舅甥两个都作农人装扮,在青篱围成的花圃里,一个扬锄掘土,一个扶苗浇水,在种树栽花呢。
“土润才生根,还要再浇点水。”顾璘头戴草帽,袖口高挽,倚着锄头感慨说:“当年我也曾在东郊辟园,执耒而耘,养鸡牧豕。若非宦海难离,我也想朝与山岚为伴,暮则击缶醉歌。”
黛玉浇完水,粲然笑道:“我还记得您的那首诗。‘列槿藩草屋,艺蔬备晨飧。’如今虽不能做个闲居老圃,咱们也可以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春理荒秽,良时种花嘛。”
“娇花到底要姑娘家养才好看,我一介江东腐儒,只管种树罢了。”顾璘摘下草帽,扇了扇风。
庄叔笑道:“老爷、姑娘,张解元来了。”
黛玉回过头来,不觉惊喜,“二哥,你来啦!”
张居正见她一身靛蓝棉布窄袖短袄,双袖倒卷着,露出三寸如霜皓腕,手挽柳条篮子,向自己跑来。
“二哥,你考得怎么样?”
“妹妹,你身体怎么样?”
二人异口同声地道,又不约而同相视而笑。
少女垂鬟下散开几缕碎发,飘飞的风中,襟前犹沾湿泥点点。额上颈边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闪动着。
“我好得很呀,每天优游自得,饱食安卧,还长个子了呢。”
她眉眼间都是灿然的笑意,整个人精气神十足,好似春天茁壮发芽的小笋一样。
“那就好,你生日那天我被关在考场里出不来,现将贺礼补给你。”
才刚伸出手去,张居正注意到顾璘在身侧,忙将东西转递给了他。
顾璘接过看了一眼,笑对黛玉说:“你张二哥给你买了雕漆文具盒,两支竹管玉笋笔,一刀桃花笺,还不快谢谢人家。”
黛玉忙将柳条篮放下,笑盈盈地福身道谢:“多谢二哥了。”
“小泥人似的,还不快回去换身衣服。”顾璘将东西交给庄叔,回头吩咐黛玉去梳洗。
“这就去了。”黛玉颔首一笑,转身雀跃地离开了。
一时篱外燕语莺啭,有两只燕子穿花度柳,逾墙而来,飞向屋檐下的新巢。
张居正知道顾璘必然要问自己策论写得如何,他索性先背诵出来。
顾璘细致聆听,听到关隘处,还让他背慢一点,反复品藻之后,飒然回身急忙道:“行文可有避讳?卷面可有别字?”
“无犯讳,无别字。”
“好,好!”顾璘情绪激动起来,这文章写得真好,只要李时与顾鼎臣两位大学士,不存年齿之见,张居正中个会元不成问题。
黛玉在房中梳洗更衣,方才瞥见张居正还将她绣的香囊挂在腰间,想起另一个解元杏林春燕的故事,心里不禁难受起来。
张居正与顾璘交谈了一下午,临别前获准来潇湘馆向林妹妹告辞。
黛玉踟蹰了片刻,忍不住开口道:“二哥哥,你如今会试完了,我绣的香囊就没用了,可否还给我呢?”
张居正闻言,不由蹙眉沉默了半晌,才低头解下香囊,放在身旁的石凳上,淡笑道:“妹妹而今长大了,知道女孩儿家的针线不能外传,这份谨慎很好。”
顿了一会儿,又说:“那我回客栈后,也把沈兄、胡兄手里的香囊替你们讨回来。”
黛玉捏着荷包,摇头道:“他们的就留着吧,不碍事的。”——
作者有话说:宝玉悬崖撒手自己下线了,与林妹妹相忘于不同时空,所以是伪失忆梗。燕子的意向会贯穿全文始终,黛玉会是富可敌国玉燕堂的幕后老板,驱遣十万锦衣卫如臂使指,还是文坛执牛耳者,架空两宫太后的大明第一秉政女官哦[加油]
第25章 白头相思
听了这话, 张居正心中疑窦生起,面色微愠,眼眸中浮动着莫测的光晕。
他尽量放轻了音量, 蹙眉道:“我能问问理由吗?为何他们的香囊能留,我的不能留?”
黛玉没想到他还会追问这点子小事,一时编不出什么理由, 支吾了半晌,才红着脸低头道:“我前儿偶尔读到张祜《洞房燕》,才知道古人寄情双燕,因其有栖巢并宿之意,更何况双白燕喻白头相思。我一个小孩子送你这个,很不合适……”
听了小姑娘含羞带怯又一本正经的解释, 张居正先是发怔, 后来撑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屈指在她额上敲了个栗子, “小丫头整日里胡思乱想什么!你懂什么是寄情,什么是相思?若绣两只王八祝我独占鳌头, 是不是还疑心咱们鳌鸣鳖应?”
“二哥哥, 你快别臊我了……”黛玉央声求了一句, 抓起石凳上的香囊,转身飞也似地钻进屋中。
张居正眯眼儿望了望满天红霞, 好似红彤彤的孩儿面,他负手在后,一路闷声低笑,晃悠悠地走出了顾府。
黛玉进了卧室,抄起针线笸箩里的剪刀,三两下将香囊给铰了。
“诶, 姑娘,这香囊好好的,你做什么剪了它!”紫鹃忙赶过来问。
从前只知道姑娘生宝玉的气时,有剪过香袋儿出火。
这会子她都把宝玉忘得一干二净了,又是闹得哪一出?
黛玉撂下剪子,捂着脸又愧又叹。
天知道,她为了拿回这个劳什子,扯了些什么糟烂理由。
“姑娘,莫非是张解元冒犯了你,你赌气才铰了香袋儿?”
黛玉垂眸,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若我那天没病倒,这香袋儿大概就不会送出去了。杏林春燕的寓意虽好,可是写过两首《杏林春燕》的诗人过得不好。
那位才华横溢的诗人,曾经也是大名鼎鼎的解元郎,可他青年丧父,不久亲人相继病殁。又因科场案蒙冤被革功名,永禁仕途。
中年还曾险些疟疾濒死,又被谋逆藩王纳入麾下,未免受牵连,只得装疯逃离。
因为他的一生太过悲痛,受尽苦楚,我担心用了这个图景,会害张二哥落第。”
“这个解元也着实太命苦了些,一身才华不得施展,亲人又接连离丧……”紫鹃叹了一口气,“那这个解元后来又怎么样了呢?”
黛玉悲声道:“他后来鬻画为生,贫病交加,潦倒而终。他就是表舅从前的好友,大才子唐寅。”
一抹斜阳穿过少年的肩头,洒在窗棂的回云纹上,逶迤出波动的碎金,映照着女孩儿悲天悯人的面容。
张居正不是有意偷听的,只是出门之时遇见有卖栗粉糕的,想着林妹妹爱吃,就买了些送过来。
幸好他回来了,听到了正确的答案,才知道林妹妹待他用心良苦。
他素来运道好,并不是命运多舛的唐伯虎。杏花开时,琼林宴上,一定会有自己一席之位。
“话说回来,姑娘你也太小心过余了,杏林春燕又不只许给了唐解元使。还有药铺贴着杏林春燕的画呢。”
紫鹃笑黛玉紧张过头了,劝解道:“张解元聪明又不轻狂,勤慎恭肃,舅老爷次次都夸他文章写得好,他一定会高中的。”
听她这么一说,黛玉也觉得自己将香囊讨要回来,再剪碎的行为,可笑至极。
望着一桌子的碎布头,瞬间又后悔心疼起来,幽幽叹了一口气。
回过头来,就听紫鹃“咦”了一声。
“窗台上怎么搁着一包栗粉糕?谁送来的?”
晴雯捧着一个什锦攒心盒子进来,说:“是张解元送的,还吩咐我拿个盒子来收好,怎么人就不见了。”
黛玉不觉红了脸,自己方才与紫鹃的对话,必是被二哥给听去了。
真是白丢了一回脸……
展眼到了二月底,正是春和景明的时候,天气一天比一天好,顾府的青篱花圃里,蔷薇满开,蜂萦蝶绕,院外更是柳绿莺飞,杏暖燕归。
顾璘下值时,带了一张粉笺给黛玉。
“夏学士家的小姐邀你三月初二去西涯赏花。我让刘嬷嬷给你做几身新衣服,再打些时兴的钗环,届时你就带着丫鬟去玩吧。”
“多谢表舅了,我正想出去玩呢!”黛玉接下帖子道了谢,表现出兴致盎然的样子。
想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哪里能得武英殿大学士夏言家千金的请帖,必是表舅怕她在家闷得慌,厚颜低声替她讨来的。真是难为他老人家费心了。
此时的夏言,已经入阁参与机务,明年就会是内阁首辅了,仕途可谓如日中天。
只是他性格疏放,为人倨傲,得罪了不少同僚,之后经历三逐三还,还受到严嵩诬陷,于嘉靖二十七年坐罪处死,妻子苏氏流放广西。
彼时夏家小姐应该已经嫁出去,避过了祸端吧。思及此,黛玉去赴约的心情就多了一丝微妙感。
如果夏言未被严嵩斗倒,或许就不会有后来严家父子以权谋私,陷害忠良的事了。
三月初二,恰是贡士放榜之日,黛玉为了赴夏小姐之约,来不及在家等消息了。
换上藕荷色绢地绣百花穿蝶纹袄裙,绾了单螺髻,配了三两支碧玉小簪,穿了碧玺耳坠,带上紫鹃、晴雯二人,先登车去了西涯。
才一下车,就看到远处红墙灰瓦的钟鼓楼,数顷碧潭随风波荡,绿柳映堤,垂金万缕。浮萍漾水,凫鹭翔集。疏林藤蔓间,繁花如梦,葳蕤生辉。
黛玉不禁赞叹道:“疏林绣葩绽天香,浮白游蕊经碧染。鹭影衔云藤烟淡,半潭碎玉半潭芳。”
“好诗,好诗!”
只听身侧一阵拍手叫好声,黛玉偏头看去,两个豆蔻年华的娇俏姑娘,正冲着自己盈盈笑着。
一个笑说:“珍儿,这不比你那什么‘柳边春花一径红’强多了。”
另一个便道:“我哪里比得上夏姐姐,今儿又遇见高手了,自然是押尾了那个了。”
黛玉一时赧然,渥着脸道:“姐姐们谬赞了,我不过是念着玩的。”
“顾伯伯说的果然不错,他们家真有一位七步成诗的小才女!”
个头稍高的姑娘向前一步道:“林姑娘,我便是邀请你来赏花的夏学士之女,这位是我表妹苏姑娘。”
黛玉忙福身行礼道:“夏小姐好,苏小姐好。”
表姊妹两个也异口同声道:“林小姐好。”
三人在柳堤上漫步谈笑,几个丫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今日贡院西墙放榜,常来此地踏青赏景的文人士子们,大抵都跑去看榜了,除了三五成群的姑娘泛舟水上,就没别的游人了。
夏、苏两位小姐年轻心热,平易可亲,言行举动又很照顾年小的黛玉,三人相谈甚欢,十分和契,互通了名字。
苏珍儿倚在凉风亭的美人靠上,伸着懒腰道:“比起在公侯世家的后院转悠,还是信步柳堤,漫赏春花开心自在。”
“你就是野惯了的,最怕拘束!”夏淑清伸手在苏珍儿腮上一拧,“改明儿我及笄,你要当赞者的,那时若是行差踏错,我可不饶你。”
“还有一年日子等呢,你急什么。只怕我错了规矩事小,让你的吴哥哥看笑话了事大……”苏珍儿一边躬身躲过,一边打趣夏淑清。
“你胡说什么!”夏淑清登时红了脸,赶上来甩着帕子打她,两个人围着黛玉追逐笑闹。
“好姐姐们,快别闹了。”黛玉左拦右劝,两人才各自收敛了。
“你瞧林妹妹多可人疼,乖乖静静的。不像你活脱一个泼皮猴儿,一天不上蹿下跳就不欢实。”夏淑青抬手掠着鬓发笑道。
“我这不是催着你出阁,也好叫我爹爹榜下捉婿嘛!”苏珍儿笑得花枝乱颤,又向黛玉眨眼道:“你夏姐姐明年及笄,就要嫁给龙游才子了。”
黛玉忙向夏淑青道喜,“恭喜夏姐姐觅得良人,佳期在望。”
“多谢妹妹了。”夏淑清含羞一笑,又睨向苏珍儿嗔怪道,“她还小呢,在她面前说些什么有的没的,你也不害臊。”
苏珍儿古灵精怪地扮了个狐狸面儿,拉着黛玉的手问:“好妹妹,你既知道什么是良人,必然也想早些寻一个小女婿了吧。”
黛玉红了脸,低头不语。
夏淑清向苏珍儿道:“你瞧你,问些什么不经之言,直把妹妹问懵了。”
黛玉回过神来,眸光一转,曼声道来:“虽然我没想过什么良人,但知道自古以来百姓就无不盼着三位良人。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明君,公正廉明不畏权贵的好官,嫉恶如仇锄奸扶弱的侠客。百姓仰慕这些良人,能为自己挡风遮雨,为自己伸张正义。
我想大多女子期盼的良人,也大同此类,都是希望有这么一个人,能使自己终身有靠,不必四季少衣,三餐无继。不必悲苦流离,惶惧无依。
可是这世道如虎狼,屈死多少忠臣孝子?英雄尚有失路之悲,更何况咱们女儿家?
要我说,闺英闱秀得天独厚,不似荆钗女儿受困于贫窘,有志难舒。咱们还能读书识字,就比常人强了三分。与其盼望佳婿良人施舍关爱,还不如自己做自己的良人呢。”——
作者有话说:来回传递的荷包,其实是深藏关心的载体,前期兄妹情就是看似暧昧,实则纯真无邪,后期那就是一个眼神都不清白。文中没有说明出处的诗句,都是自撰的水平有限,只能保障平仄韵脚不错。
注:历史上夏言与顾璘关系挺好的,上海博物馆藏还存有《明夏言行书致顾璘札卷》贡士放榜三月初二,三月十五殿试,三月十九传胪大典。
第26章 是你和我
这一番感慨, 不由让夏淑清、苏珍儿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起来。
“林妹妹,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深思远虑, 非我姊妹愚心能及。”夏淑清认真地思考了半晌,方道:“咱们世宦女儿家生来娇怯,便是认得了几个字, 也做不得官,养不了家。便是纺绩针黹本等之业,也不如织工农妇,若不凭恃父亲、丈夫的庇护,又如何能自立于人前呢?”
黛玉起身,望向远水缓缓踱步道:“我从前掩卷处默时, 常思那些志不在庙堂的才子, 如何安身立命, 如何显亲扬名。无外乎远招近揖, 交契三五知己,让诗文传世。亦或是书院讲学, 教书育人。
小妹虽不才, 窃慕易安之技, 若将来能在闺塾授业,也不失为计然之策。
治国自齐家始, 家欲齐则必正内帷。昔文母佐周兴,邑姜匡晋伯,岂效无才便是德?闺学之重,不可轻忽。”
夏淑清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妹妹说得有几分道理。只是除非生活窘困到衣食不周,做闺塾师也无可厚非,却不能视之为本业。官宦人家的小姐嫁了人, 不好好帮夫家打理中馈,却跑出去坐馆,到底丢不起这个人。”
黛玉欲辩无言,无奈笑了笑。
“诶,那船上坐的不是你吴舂哥哥吗?”苏珍儿眉梢一跳,伸手指向碧波之上的画舫,“看样子他是胜券在握,不屑看榜了。”
夏淑清回头看了一眼,“果真是他,还有几个同舟的友人。”
画舫缓缓靠近,一个清秀的弱冠少年站在船前,向着夏淑清徐徐挥手,“夏姑娘!”
“哎,喊什么呀,也不怕人笑话!”夏淑清不好意思应声,转身拿脚走开了。
苏珍儿忙将她搡过来,强摁在美人靠上坐着,笑对吴舂说:“吴大哥,你怎么不去看榜?跑这儿来玩了。”
画舫泊在凉风亭外一丈远的水面,吴舂笑道:“若是中榜,报录人自然会寻来。若是不中,也不曾辜负了春光。”
夏淑清道:“吴大哥胸有成竹,一定会中的。”
“谢你吉言了!”
晴雯原在亭外候着,远远瞧见画舫中还坐着熟人,摇着黛玉的衣袖道:“姑娘,那不是沈大哥他们么?”
沈炼若有所觉,欣然笑道:“是你们呀!吴举人与我同乡,今日邀我们来泛舟。”
黛玉蓦然反应过来,事无凑巧,必是这位吴举人,知晓夏淑清要来此地春游,不看放榜,特来邂逅的。
她对吴舂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也不知他今次有没有考中。
回想一下,夏言的妻子苏氏,是由妾室扶正的继室,以夏淑清而今的年纪,以及与苏珍儿要好的关系,她应当为苏氏所生。
夏淑清的外祖父苏纲,便是夏言的岳父。而苏纲又与陕西总督曾铣私交甚好。嘉靖二十五年,夏言支持曾铣上书请兵收复河套,被奸臣严嵩构陷为二人内外勾结,图谋不轨,要借战事谋夺私利,陷国家于危难之中。
最后曾铣斩首,夏言弃市,严嵩踩着同僚的鲜血,卑鄙上位。
黛玉蓦然打了个寒噤,看向夏淑青,不由露出几分悲悯的神色。
张居正微微掀开帷幔,看到凉风亭中低头蹙眉的小姑娘,不禁摇头淡笑,方才还听她一番高论,这会子又不知在忧愁什么。
“自古英雄出少年嘛,咱们中不中难说,张神童必中无疑。”胡宗宪拎起酒杯,在张居正的茶杯沿子上叩了一下。
“梅林兄也会中的。”张居正举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沉默静坐,也同他们谈笑风生起来。
听到了熟悉的清亮之音,黛玉才抬起头来,两手撑在美人靠上,欢声喊道:“二哥哥!”
张居正弯唇一笑,这才伸手拨开帷幔,露出一张湛若冰玉的俊脸,“林妹妹!”
这时,长堤尽头林荫道旁转出一骑快马,报录人手举报帖,一路腾起黄尘,高嚷着“三位老爷高中!快快上岸,快快上岸!”
众人心头都是一阵激动,胡宗宪忙叫艄公将船泊岸。
画舫还未停稳,报录人滚下马来,站在柳堤上,对着船上的几人就是一跪:“恭喜老爷们高中!”
舱室内却陡然寂静下来,方才还议论风生的四位举子,眼下都像是哑了一样,谁都没有吭声。
船上有四位举子,报帖却只有三张。
沈炼噌的站起,一瞬不瞬地盯着报录人。胡宗宪大跨步踏上岸来,默默咽了一口唾沫。吴舂更是紧张到肩颤手抖。
唯有张居正握着温热的茶盏,坐在原处从容淡笑。
“恭喜浙江绍兴府沈老爷高中!”
沈炼接过报帖,心头一松,咧嘴笑了起来。旁人忙拱手道恭喜。
晴雯更是雀跃起来,拍手笑道:“沈大哥真厉害!”
“恭喜浙江龙游府吴老爷高中!”
吴舂喜极而泣小跑上岸,又蹦又跳:“夏姑娘,我中了!我中了!”
姑娘们也同他道了恭喜,苏珍儿还不忘打趣夏淑清:“如今心想事成佳郎高中,进士娘子跑不了了吧。”
胡宗宪扭头看了泰然自若的张居正一眼,不由得拉长了脸。
“恭喜南直隶徽州府胡老爷高中!”
话音刚落,张居正陡然变了脸色,瞳孔骤缩,手里的茶汤微微晃了晃。
“真的!”胡宗宪欣喜若狂的声音,却像一把重锤敲在了张居正心头。
“赏你的!”胡宗宪掏出钱袋,豪爽地掷向报录人,一把抓过报帖,仔细瞅了三遍。
沈炼与吴舂也都记起来要给赏钱,报录人喜笑颜开地打马而去。
黛玉不由看向张居正,却见他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唯有脸色煞白。
当他发觉黛玉正一脸惋惜地看着自己的时候,白皙的俊脸又涨红起来,渐渐地垂下头去。
偏偏在她面前丢了脸……
沈炼与胡宗宪对视一眼,走过来安慰他道:“只怕主考官欺你年少,不肯录取。张贤弟勿要激恼,待三年后卷土重来,必中鼎甲三元。”
张居正心知会试须严格弥封糊名,只会以文章优劣来择选。判卷考官哪里知道他年方几何。
他勉强扯开一个微笑,深呼了一口气,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扶桌起身时,袖口拂倒了茶盏,凉透的茶渍漫过隐隐发颤的手指,不甘心地握成了拳。
沈炼揽着少年的肩,拍了拍道:“我和梅林也是这么过来的,再接再厉吧。”
张居正仍抿着唇,什么话都不说,随着他们走上岸来。
黛玉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他,仰脸唤了一声:“二哥哥……”
只听他叹了一口气,伸手在她头顶上抚了一下,低声道:“好好的杏林春燕,你平白剪了它,多可惜……”
黛玉心里干噎,都怪自己胡思乱想,铰了杏林春燕,也许真就是自己,冥冥之中把他的琼林宴给搅和没了。
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可惜,抽抽噎噎的,眼泪不觉漫了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居正见她抛珠滚泪,眼中愧疚漫溢,心知小姑娘又想多了。
他忙蹲下来,用帕子为她擦眼泪,柔声道:“你二哥哥才十四岁,就算考中了也没得官做,输一两次不打紧。毕竟读书这种事功不唐捐,只要勤学不辍,就会与日俱进。
我是为你可惜,花了那么多心血做的香囊,轻易剪坏就再也没有了,多不值当。”
黛玉哽咽了半晌,揪着他的衣袖说:“有的……我明儿再给二哥做。”
“不急,三年后得空再做吧,别哭了。”张居正替她扶正了头上的小玉簪,见她默默点头收了泪意,才站起身来。
“等我打点好行李,过两天再去顾府向大人和你辞行。”
“这么快就要回江陵了吗?”黛玉话一出口又自觉失言。他没考中贡士,不回家还滞留在京做什么呢?
张居正淡淡“嗯”了一声,离愁别绪霎时涌上了心头,他也不舍得林妹妹,可不得不回去了。
“林妹妹,时候不早了,我吩咐人送你回去吧!”夏淑清见黛玉方才莫名哭了一回,虽被人劝解住了,却是自己这个主人未曾照拂好娇客的疏忽。
张居正道:“不必劳烦姑娘了,我送她回去便好。”
夏淑清又看向黛玉及她的两个丫鬟,像是在询问:这人可靠吗?
黛玉点头道:“夏姐姐,今天多谢你相邀了,我跟二哥一起回去就行。”
“好吧,那你们路上小心!今天街上人多。”夏淑清提醒道。
辞别夏淑清与苏珍儿后,黛玉坐上了顾府的马车,张居正骑马随车而行,两个人隔着车窗说话。
眼见顾府就在前头,黛玉还挂记着绣香囊的事,忙掀开纱帘问:“二哥哥喜欢什么花样的香袋儿?”
张居正低笑一声,挽了挽手里的缰绳,“还是绣一双白燕吧,我很喜欢。有首五言绝句倒是很契景。”
“白燕越青云,衔光照琼林。万世擎日月,天地入胸襟。”
这五言绝句倒是大气磅礴,气势恢宏,黛玉听得怪耳生的,忙问:“这首诗出自何处?”
只见少年骑在马上,剑指苍穹道:“出自江陵子弟张居正。”
原是他的自喻诗,黛玉不禁莞尔,又听他道:“古人常借景抒情、托物言志。五百年后你我亦是古人,就不能也出个典故来。”
黛玉双手交叠搁在车窗上:“若是一事无成,到死也不过黄土一抔,算不得古人。”
“你我聪明灵秀在万万人之上,又岂会是碌碌无为之辈?”张居正微微仰着脸,眉眼灿然,明丽如初生的骄阳,朗朗照人。
“世间万物,经人笔墨摹写,便有正说反讽之分。亦如人正邪两赋,善恶同身。白燕象征兴国祥瑞或夫妻恩爱,是隐士高人还是忠贞情种,也不过是人为附意。如今我也不妨加个意思给它。”
黛玉好奇地微微探头出来:“那在二哥哥眼里,白燕到底是什么呢?”
少年回头,晶莹的目光深深地凝望着她。
“是良师,是良臣。是天地间志存高远,超逸纯粹的人,是你和我。”——
作者有话说:这首五言绝句不是张居正写的,是我写的哈[害羞]兄妹情向知己情过渡了,灵魂契合的cp。黛玉和张居正两人,在我心中是士大夫阶层男女人设的巅峰了,五百年前端午张居正出生,五百年后我在写他的同人文,这种感觉也很奇妙啊。白燕在全文不同阶段象征意不同,真的就是兴国祥瑞,夫妻恩爱,忠贞情种,灵魂知己,隐士高人。
第27章 青词宰相
如此撞心之言, 让黛玉情绪激荡起来,眼眸渐渐湿润。
望着少年挺秀的身姿,超然物外, 不染纤尘,忽然漫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得逢知己,余何幸也!
“二哥, 明天我们就到关帝庙结拜成兄妹吧!”黛玉郑重其事地说。
张居正牵唇笑了笑,掩藏起心底的一丝不甘,“不是说等我考中进士后再去么?不急。即便咱们没拜过关公,我也始终把你当妹妹看,不会抛下你不管的。回了江陵,我会给你写信的。”
“嗯, 我也会给二哥写信。”黛玉正想将手里的帕子还给他, 忽然意识到, 擦了眼泪的帕子, 就这么半干不湿地还回去,也太不见外了。
“手绢我先带回去洗洗, 明儿你来时再还你。”
见她又把帕子收了回去, 张居正点头一笑, 两人就在小纱帽胡同口告别了。
黛玉回房将帕子用香胰子清洗干净,挂在外头晾晒。又寻了块素净的霁色手帕, 找晴雯拿了个茶盅口大小的竹绷,在手帕的一角,绣上了两只白燕。
心里默念着:“是良师,是良臣,是你和我!”她要以此自励,做像白燕那样纯洁超逸, 忠于理想的人。
顾璘散值回来,还不及吃饭,就让人将黛玉请了过去。
“你张二哥落榜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是顾大学士亲定黜退的,具体原因尚且不知。我已经着人向顾府投递了拜帖,过两天带你一道去拜访他。”
黛玉点头答应了,她也想知道张居正落第的因由,就这么不明不白的铩羽而归,二哥心里必然想不通。
带着满心疑问,黛玉穿戴一新,随顾璘来到了顾鼎臣府上。
嘉靖帝崇信道教,常在宫中大设醮坛,还命朝臣撰写上奏天庭的奏章祝文。因这些祝文是用朱笔写在青藤纸上,谓之“青词”。
顾鼎臣便是在史书上所载的“以青词结主”的青词宰相之一。
之后陆续又有严嵩、李春芳、袁炜、郭朴等人,以为皇帝写青词,而获得了晋升,甚至入阁。大概今年中秋一过,顾鼎臣就会入阁了。
在客厅稍待了片刻,顾鼎臣便笑容可掬地拱手迎来:“东桥兄,真是稀客呀!”
顾鼎臣仪表出众,长着卷曲的胡须,一身随性的燕居服,消减了几分官威。
“愚弟蒙圣恩错爱,忝居高位,日夜惶恐谨慎,唯恐有负所托。此前欣闻圣上委您以吏郎重任。今日得与东桥兄在寒邸一会,实乃三生有幸呀。”
顾璘起身拱手道:“未斋公客气了,你我既是同姓又是乡谊,可惜宦途有别,不曾相亲。今次携外甥女冒然造访,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黛玉向前一步,对顾鼎臣福身行礼道:“前巡盐御史林海之女林氏,拜见顾大学士。”
一听到林海之名,顾鼎臣眉心一跳,两手将黛玉托起,仔细打量她。
“果真是林海的女儿,眉眼像极了他!”顾鼎臣有些激动地说,侧身向顾璘道,“哎呀,我竟不知你们还是亲戚!”
顾璘淡笑道:“如海是我表妹夫,林姐儿而今寄养在我家中。她虽是个小女孩儿,却十分聪慧,品行才情大有其父遗风,能诗能文,完全撑得起林家的门楣。”
“好,好!”顾鼎臣一脸欣慰,将黛玉扶上圈椅坐了,“快快请坐,有什么话慢慢说。”又吩咐人添茶,问黛玉年庚,喜欢吃什么点心,再让丫鬟去取。
顾璘让黛玉将自己的诗文捧给顾鼎臣斧正。
一开始顾鼎臣还以为只是吟风咏月的闺阁笔墨,一目十行地扫过。翻过两页后,脸色不由为之一肃,回头过来再重新品读了数遍,大为惊叹,“不愧是林氏血脉,思接千载,心游万仞。文章清新奇隽,诗词流转如珠。”
面对顾鼎臣的夸赞与探询,黛玉也是应时对景,对答如流。
顾鼎臣感叹了一阵子,连道了两句,“可惜不是男儿!”
黛玉垂眸黯然,之后彼此又转过几次话头,顾璘渐渐提到今年会试发榜的事。
顾鼎臣沉吟片刻,才开口道:“实不相瞒,上下同僚猜想陛下要认命我为殿试读卷官,寒邸门前近来已经车马塞途了。若非愚弟对东桥兄仰望追慕已久,今日也是打算闭门谢客的。”
他迟疑了一会儿,抬眉问顾璘,“莫非令郎也是今年大比?”
“非也,犬子们于科考一途并无天分,止步县丞、教谕罢了。”
顾璘摆了摆手道,又将去岁与张居正结识的因缘说了。
“原本乡试时,下官便有意让他少年下第,以磨砺其心性,后又被林姐儿劝阻,还是秉公择贤。
大人素来尊贤爱才,奖引寒士,也不知张解元何故落榜?今次叨饶府上,便是为求个明白而来!”
顾鼎臣听清了他的来意,凝神回忆了片刻,蓦然抬头道:“这位张解元的卷子恰是愚弟批的,文章分析透彻,鞭辟入里,看得出是一位王佐之才。
‘张法纪以肃群工,揽权纲而贞百度’写得极好。偏偏束股时,多写了一句‘正统明而人伦厚矣’。”
顾璘皱眉道:“他是治《礼记》出身,用这句话有何不妥呢?”
“东桥兄,你久在地方,不曾经历那场风波。而今朝臣见到此话,无人不戒惧啊。
这句话与杨文忠公奏疏上,劝陛下奉孝宗为皇考,而称兴献王为皇叔父,‘正统明而人伦厚矣’之言一模一样。“顾鼎臣恨声摔手道。
顾璘一怔,待反应过来,手里已攥出一把冷汗。
以杨廷和为代表的群臣,与嘉靖帝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大礼议”至今未果,当初群臣撼门大哭,声震阙庭。
最后还是没能拗过嘉靖帝,文武百官中一百三十四人被锦衣卫逮入诏狱拷讯,受杖者、充军者不计其数,左顺门前血迹斑斑。
“这卷子幸而是在我手里被黜退不取,若是到了李时手里。这位张解元,恐因射影时政而追夺功名,黜革治罪呀。”顾鼎臣抚了抚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顾璘倏地站起来,对着顾鼎臣拱手道:“多谢未斋公容谅,此番良苦用心,下官竟未能体察,惭愧惭愧。”
“哎,愚弟也是草芥出身,深知寒门学子科考不易。为了那孩子的将来着想,不得不做一回恶人,幸而他甚年轻,三年后必登第。”
顾鼎臣说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还不忘嘱咐顾璘,“东桥兄,既认得他,还请为愚弟分说解释,以免他心有挂碍,愤懑不平。”
黛玉听明白了原委,大受感动,不由道:“大人仁爱之心,拳拳得善,张解元一定会懂得您的苦心的。”
顾鼎臣见她说话了,眼眸一亮,对顾璘道:“东桥兄想必也清楚,愚虽以青词侍上,然事业无闻,不过是充位之人。又被圣上特许免朝参令,十分清闲。如海是我爱徒,当承我衣钵,奈何他英年早逝,犹如孔丘痛失颜回。
今日得见林姐儿,秀雅绝伦,又熏习诗文,有其父之风。便想收她做学生,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聊慰余年。还请东桥兄准允。”
顾璘看了黛玉一眼,见她眼眸粲然,冲自己暗暗点头,不由笑了起来。
“林姐儿,顾大学士学问造诣精深,还精通阴阳数术、医药占卜、天文律法,这样的老师天下难找,还不快磕头拜师!”
黛玉甜甜一笑,提裙下拜,双膝还未及地,就被顾鼎臣扶了起来。
“不用跪,给顾先生作个揖就好了!”
“顾先生好!还请先生多多鞭策,不吝赐教。”黛玉从善如流,端正身姿一揖到地。
顾鼎臣又对黛玉道:“前儿锦衣卫代指挥使陆大人,想把他的小儿子送来让我教,那孩子比林姐儿还小一岁。林姐儿可愿与他做同窗?”
竟然是陆炳的儿子!黛玉心中大吃一惊,陆炳既是嘉靖帝的奶兄弟,又是他的救命恩人,将来会是势倾天下,明朝第一个以公兼孤的官员。
陆炳兼资文武,长才远识,非常善于与人结交,联姻亲贵、羽翼满朝。嘉靖帝数起大狱,而陆炳则暗中保全了许多士大夫,未尝构陷一人。
可他唯一的污点,就是联合奸臣严嵩,将内阁首辅夏言冤杀了。
黛玉略一思忖,点头笑道:“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能有同窗好友相伴,不亦乐乎。”
她又试探着追补了一句,“既然顾先生已收了两个学生,何妨将张解元也一并收入门下呢?”
顾鼎臣虽是中和之臣,政绩不显,但是状元郎的学问是真扎实。通过他对张居正文章几近苛刻的“求疵”,也说明其人在为政为臣上,极为警敏慎重,圆融通达。
这是也官场人极为重要的品质之一,若是能被他熏陶一二,也可以让张居正将来在仕途上,避过很多陷阱。
而况,之后隆庆帝追查陆炳的罪责,将陆家抄家。陆炳之子陆绎削职为民,还是张居正帮助陆绎平反免罪的。能提前数十年,为他们结下这份同窗情谊,未尝不好。
若是能借陆绎之手,阻止陆炳陷害夏言,将奸臣严嵩挡在内阁之外,那就更好了。
黛玉的提议让顾鼎臣犹豫了片刻,他并非没有此意,看向顾东桥,道出了心中顾虑——
作者有话说:注:束股是八股文的一个部分。张法纪以肃群工,揽权纲而贞百度——张居正
鼎臣性乐易,无町畦自在,讲筵即受知于上,诏免其朝参令。——《明世宗实录》说明顾鼎臣是不用上早朝的。
鼎臣博学多能,阴阳医卜音律之类,皆所精通。奖引寒士,遇事敢言,极为世宗眷注。——《皇明三元考》
明朝没有叫林海的进士属于私设。黛玉女扮男装,陆绎迟钝同窗一年没看出来。设定顾鼎臣夏言徐阶三位阁老先后是张居正的老师,贵人运爆棚[比心]
第28章 百年之约
“东桥兄才是提携张解元的伯乐, 愚弟不敢掠人之美。而况东桥兄才名满天下,愚弟远不及矣。”
顾璘忙摆手道:“未斋公多虑了,我不过是发现了块璞玉, 还有待您将其雕琢成国器呀。”
听他这么说,顾鼎臣就放下心来,答应了此事。
回顾府的路上, 黛玉坐在马车里,忍不住哼起了欢快的歌谣。
顾璘望着她开心的小模样,不由笑道:“这次谒见顾大学士,是不是不虚此行?不但拜投到名师门下,还多了两个同窗好友。这下子你二哥哥可得在京城长住了。”
黛玉一怔,蹙眉长叹, “怪我心急了, 还没问过他的想法。万一他不愿意或是家人不准许, 可怎么办呢?”
还有生活盘费的问题, 自己也没替他考虑……
“你如此为他着想,他怎么会不领情呢?”顾璘淡笑道, 伸手抚了抚她的头, “虽说京城居大不易, 你表舅好歹也是吏部侍郎,两个孩子还养得起, 哪里要你来愁。”
“多谢表舅了。”黛玉感激不尽。
其实她心里清楚,嘉靖十年起太仓银库岁入二百万两,岁出至三百四十万两,早已入不敷出。官员俸银将来还有用胡椒苏木折俸的时候。
顾家的经济来源,主要还是靠金陵田产春秋两季的出息和租子。到顾鼎臣府上学习,除了寻常吃穿用度, 外加束脩之仪,林林总总破费不少。
黛玉并不想过多依赖表舅的供养,心中不由琢磨起生财之道来了。
回到潇湘馆后,黛玉吩咐晴雯,将生日时表舅送她的衣料子,裁几身直裰襕衫,以后她要跟着两个少年一道读书,未免嫌疑,还是做男孩儿打扮比较方便。
紫鹃正在剪鞋样子,听了这话,不由笑道:“那姑娘的绣鞋,也得改成方头鞋了。”
晴雯忙将紫鹃的衣袖一拉,另起话头道:“姑娘,你才说得闲了就教我和紫鹃读书识字,咱们才念完《三字经》,你还没教《千字文》呢。”
“耽误不了你们,我白天去顾府上学,晚上回来再给你俩上课。”黛玉边说边打点文具盒子。
临近酉时,张居正带着游七过来辞行。
顾璘将今日上晌,与黛玉拜访顾鼎臣的事情讲了。
“今次因小疵而下第,实为避祸之幸,也是个极好的教训。足见无论是作文还是做官,都要如履薄冰,时刻警醒。”
对于落榜之事,张居正早已释然,然而听说顾大人为了他,还亲自拜访顾大学士详询因由。
足见顾璘对他爱重非常,张居正心中大为感动,不禁湿了眼眶,撩袍跪下道:“顾大人说得是,学生受教了。”
“快快起来,你我忘年之交,何必如此见外。”顾璘将他扶起,送回椅上归座。
“老爷,湖广和金陵都来信了。”庄叔递上来三封信。
顾璘拆开看了两眼,将其中一封递给了张居正道:“你父亲来信解释说你与江陵顾家的婚事子虚乌有,让你不要挂心。还有一封是荆州知府李士翱的信,他正忙着修筑河堤。听说你的名字就是李知府为你改的?”
张居正颔首笑道:“正是。李大人对我说‘其身正,不令而行。’,‘官正则民服’,就将我白圭之名,改为了居正。此后我家几个兄弟,也都从‘居’字改了名。”
“改得好,愿你养足一身正气,济世救民。”顾璘拍了拍他的肩,又把黛玉为他争取到师从顾大学士的事讲了,“只要你愿意,就在我府上住下吧,不用你操虑生计,只管安心向学,稍后写信给家里说一声吧。”
听了这话,张居正怔怔地抬头,眸中水波晃动,心头的感激无以言表,哽咽了许久,再次伏跪在顾璘面前。
顾璘忙道:“快起来,快起来,是林姐儿向顾大学士引荐了你,我不过顺水推舟,你该多谢她才是!”
张居正站起身来,暗中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平复情绪,拱手道:“学生想面谢林姑娘,还请顾大人准允。”
“去吧,她在院子里玩呢。”
斜晖脉脉,春风习习,院门内满是玉石相击的脆响,七八条手绢晾在细绳上,如彩旗招展。
三个小姑娘在院子里跳踏踊跃,一只五彩翎毽,在斑驳的日影下,如虹霓流转。
一身莲纹碧玉春衫的黛玉,纤腰微折,绣鞋轻点,毽影抛出一道长弧。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她脆声念着王摩诘的《江汉临眺》,绣履恰似衔花飞燕,倏忽掠过眉梢。
一身桃红褙子的晴雯,足尖掂起毽子,斜腿一送:“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尾音未落,紫鹃已旋身抬脚接住毽子,藕荷色的裙摆,掀起层层紫浪,“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随着毽子翩跹起落,珠玉似的声音,轻盈地回荡在风中。
花圃飘来的几瓣落花,缀在黛玉的鬟髻上,倒像是胭脂色的流苏,颤悠悠地转。
看着她绣鞋踩碎一地金光,莲衫掠起彩羽,诗歌欢彻春园。张居正不觉驻足痴立,完全被这个身姿灵动,俏皮可爱的小娇娥吸引住了。
“姑娘,张解元来了!”紫鹃余光瞥见来人,忙收敛笑容,站直了身体。
黛玉迎着阳光偏头过来,冲着张居正笑道:“二哥哥来得正好,帕子晾在那儿了,你自己收了吧。”
“好!”张居正走到细绳下,看到自己的手帕旁,还有一方霁色的小手帕,上面绣着一双娇小可人的白燕。
奈何不能将其收入袖中,也只得多看两眼罢了。
张居正向黛玉郑重道谢:“妹妹,多谢你求顾大学士收我做学生。此番举荐恩情,二哥必会报偿。将来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你的心愿,我都会替你实现。”
“那好!”黛玉手里掂着毽子,回眸娇笑:“我想要张居正平安健康,活过一百岁,请你好好努力吧!”
“这就是你的心愿?”张居正微微一怔,望着她眸中盈波流转的光点,面颊不觉发烫。
“我的愿望,你一定可以实现的!只要注意劳逸结合,张弛有度,就不难的。”
一瞬间少女鬓边的花瓣翩然落下,骤然跌入他的心湖,漾出圈圈温柔的涟漪,经久不息地萦绕、盘旋、扩散。
黛玉见他愣在那里,又促狭地眯眼儿笑道:“毕竟《史记》有云,龟千岁乃游莲叶之上……”说着就扭头逃开了。
张居正勾了勾唇,三两步跑到她面前,指着她春衫上绣的荷花莲叶,秀眉轻扬,无声笑着。
少女垂眸一瞧,方想起自己用典时,未加忖夺,把自己也绕了进去,后悔不及,羞得满脸飞红,扭身躲进屋里去了。
刘嬷嬷过来请客人去前院吃饭,又见少年少女追逐嬉闹,嘴角紧紧抿起。
掌灯时分,庄叔送走了张居正,刘嬷嬷端着一碗醒酒汤,敲响了顾璘的书房门。
顾璘接过汤,道了一句“嬷嬷辛苦了。”将汤碗举在嘴边,慢慢喝着。
刘嬷嬷忙道:“这都是老身该做的。”
她顿了一会儿,眼中划过些许犹豫,倒底一咬牙,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老爷,林姐儿到了养深闺的年纪,您该请个教引嬷嬷回来,多多训诲她才对,将来才好帮衬着夫人、奶奶们打理中馈。您怎么还让她跟儿郎们一道在外头读书呢?”
顾璘闻言,叹了一口气,手指点了点案上的家书,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峻哥儿二月童试又没过,原来指望他比两个哥哥强些,没曾想更不如了。”
刘嬷嬷劝慰道:“峻哥儿还小,再读两年书总能进学的。”
顾璘摇头道:“榆木脑袋不开窍,死记硬背也不行,再怎么学也不中用。”他话锋一转,又回到黛玉身上,“我是想将林姐儿许配给他,可也得看他,配不配得上人家。”
“老话说,巧妻常伴拙夫眠。峻哥儿是少些伶俐,哪怕将来走不上仕途,论模样、门第、根基,哪样配不上没爹没娘的林姐儿呢?”刘嬷嬷掰着手劝。
“更何况老爷对她还有养育之恩,理应报答。万不能教林姐儿放野了心思,合该拘束严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才是千金小姐的体统。”
顾璘摆手道:“我鼓励林姐儿多出去与贵人交际,也存了几分私心,想让她将来替我顾家支撑门楣。不至于与官贵文士断了联系,子辈不行就只能培养孙辈了。”
听到顾璘如此说,刘嬷嬷也未觉得放心,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林姑娘本就生得标致无双,在外行走必惹人注目,若被别家相中,老爷的绸缪可就一场空了。”
“不必担心,当年表妹夫托孤之时,与我写过婚书。我不过见两个孩子还小,没有对外宣说婚约罢了。先让林姐儿跟着顾大学士学两年,等她十三岁了再送回金陵。”
手持文卷的黛玉站在阶下,脸上的笑容蓦然坠了下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眸中只剩一片黯淡的冷光。
人生在世不称意,才是常情。便是名门才女谢道韫,不也嫁给了资质平庸的王凝之?
她该珍惜表舅给予的求学机会,而不应抱怨自己将嫁给一个平庸的丈夫,否则就是忘恩负义之辈了——
作者有话说:百年之约一语双关,一个是百岁老人张白圭,一个是白头偕老的婚约哈,当然后者是抢来的,张哥早就意识到,将来情敌多得配角栏一行摆不下,唯有先下手为强,娶回家才安心,哪知老婆还会穿越呢。下章周四见啦[让我康康]求收藏求评论!
第29章 未雨绸缪
黛玉望向天边的一轮弦月, 惨淡的素辉,穿过云雾之翳,漏下几点银光, 越发显得长夜晦暗。她低头看着自己灵光一闪写下的文章,心头那点若有似无的不甘心,尽数化作了一声叹息。
潇湘馆中, 紫鹃和晴雯移灯过来,板板正正地坐在炕桌前,等着她来上课。
黛玉勉力牵起一抹微笑,照旧教她们《千字文》,却无法掩饰艰涩发紧的声音。
紫鹃渐渐察觉到黛玉情绪低落,下课后不由道:“姑娘, 你怎么了?老爷说您的文章写得不好吗?”
黛玉无声摇头, 眼前的油灯模糊成一片光斑, 泪珠子忽然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姑娘, 又是刘婆子给你气受了不成?”晴雯登时动了气,作势揎拳撸袖起来, “我去骂她两句!”
“不干她的事。”黛玉扯住晴雯的衣摆, 低声泣道:“原来我与顾峻之间是有婚约的……”
两个姑娘脸色唰地一白, 面面相觑,嗫嚅着唇说不出一句安慰话来, 都不禁为黛玉感到委屈。
倒是黛玉哭过一回,便渐渐止了泪意,反劝她二人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得不从。而况我受表舅养育之恩,也不能不报。本不该再怀得陇望蜀之念。
好在顾家家风清正,顾峻又与我一块长大, 知根知底。他人虽呆愚,至少心地不坏,对我尚可。男人没出息也未尝不好,他无功名在身,终归不能纳妾。
只是表舅一去,顾家中落已成定局。而今单单靠我读书交际还不够。咱们还得想法子谋划营生,多赚些傍身银钱,以备后患。”
紫鹃心酸叹道:“姑娘该多自珍重才是,你小小年纪又要读书又要学医,眼下就急着谋生计,当心身体吃不消。”
“我知道分寸的,光阴不可轻,咱们越早绸缪,将来事到临头,才不至于措手不及。”黛玉略一思忖,便有了打算。
“如今咱们手里还有五十两活钱可用,我能干的就是撰书稿与制胭脂膏子这两样。
明儿起晴雯到书坊转转,了解京城刻书业的行情。买几本《农务全书》、《救荒本草》回来备用。再问问有无《琉璃志》、《天工开物》这类书,若没有咱们将来就多了几条生财路子了。
而今书坊收书稿,只肯给一笔润金买断,不会与人持续分利,且有射利者翻刻盗印,讹误百出,还不如自写自刊自售。
紫鹃就去香粉铺子逛逛,打听下各色胭脂水粉的市卖价,哪些东西卖得俏。再问问寻常制胭脂的香料,可以从哪里进货。”
晴雯不由问:“姑娘,我可以做绣活的,何不让我去绣楼看看?”
黛玉摇头道:“做女工太费眼睛又耗光阴,得不偿失。只有将一样东西,卖给千万人或卖出千万次,才有较高的利润。
不过晴雯你也别急,等到万寿节时,可用金线绣一件《道德经》屏风,让表舅替你进上。一旦你的绣作,入了皇帝的眼,将来请你刺绣的工费,就会高出千百倍。”
“原来如此,姑娘你可真聪明!”晴雯由衷佩服,想不到姑娘不但文章写得好,对买卖行情也颇有见地。
三人又围桌议定了细节,分派好各自的任务。黛玉一想到要挣钱了,跃跃欲试的兴奋感,就冲淡了先前的忧伤。
她也不想认命,可婚约已定,再毁约反抗,只会与表舅离心,激化矛盾而于事无补。
还不如往好处想,从今起努力为自己攒下丰厚的身家,将来才不至于处处被动。
二月十五,顾璘便让张居正主仆搬入了顾府厢房,明日好与黛玉一起去顾大学士府上。
张居正早前去信父亲,禀明了在京求学之事,获得了准允。张父还托人快马捎带了二十两银子给他,算做束脩之仪。
原本顾璘为黛玉准备的束脩是五十两,黛玉考虑到张居正的处境,主动减到了与他同样的二十两。
余下的三十两,顾璘也没有收回去,一并给了黛玉当私房钱。
这下黛玉做生意,就有了八十两的本钱,萦绕在心头的阴霾,也随之一扫而空。
果然,有钱可以解决人生十之七八的不如意。
唯一的苦楚是,上学得鸡鸣即起,与上朝的顾璘一道摸黑坐车。
顾大学士府上是五进大宅,顾鼎臣授课之所位于后院海棠坞中,这里三面是窗,东面绕水,景色怡人。
厅中一字摆着三张梨花书案,南窗见一株垂丝海棠,枝叶扶疏,势如花伞,垂缕绽露,丰盈娇艳宛如娇羞少女,煞是美丽,只把黛玉看呆了。
张居正见她目光温柔地看向海棠,笑道:“林妹妹,要上课了!”
黛玉回头笑道:“我如今是小子打扮了,你可别叫我妹妹了。我自拟个学名的。”说着就拱手向他一揖,“张二哥,愚弟林潇湘。”
分明此前诡异的谶谜,还让她命悬一线。为何依旧钟情于“潇湘”二字呢?只因顾大人曾为湖广巡抚,写过《浮湘集》么?
张居正藏起眼中的疑惑,淡笑道:“林贤弟好。”
两人在窗边正说笑着,一个劲装少年,大步流星进来,将一套书“啪”地拍在正中间的书案上。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既然人家已择好了座位,那他们就一个靠南窗而坐,一个临北门而坐。
为了示好,黛玉主动跟右手边的陆绎打招呼道:“陆贤弟早上好,我是林潇湘。”
少年瞥了她一眼,剑眉微挑:“你个头又没我高,充什么老大。”
黛玉见他语气不善,眉头微蹙了下,转而笑道:“晏子身不满五尺,而相齐国,诸侯莫敢轻齐。东方朔侏儒之身,藏经纬之才。曹孟德姿短神骏,能成霸业。此辈岂以短躯而损高名乎?”
“说得好!”顾鼎臣抚掌走进门来。
黛玉忙作揖道:“学生林潇湘拜见老师。”
张居正与陆绎也忙站起,向顾先生问好。
“大家都坐吧。”顾鼎臣见黛玉作男儿打扮,又改了名讳,心知她考虑周全,不愿暴露女子身份,以免非议,不由赞许地点了点头。
又道:“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品评人物诚宜以才德为衡,勿效臧仓毁孟子之陋也。”
三人齐答:“学生受教了。”
顾鼎臣又问:“陆绎,你说说方才的两句话出自哪里?”
陆绎皱眉想了半晌,才拱手道:“‘周公之才之美’一句,出自《论语·泰伯篇》。‘臧仓毁孟子’出自《孟子·梁惠王下》。”
“不错,但光记得道理不行,还要勤习之。阳明先生说过,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顾鼎臣捻须笑道。
“学生惭愧!”陆绎低头道。
第一堂课,顾鼎臣什么新知都没有讲,只是通过问答的方式,轮流盘考他们的学问功底。
除四书五经释义题外,还设了截搭题、实务题、策问题,完全是科举考试套路,还不给打腹稿的时机。
陆绎三五题后就败下阵来,不能对答,垂头丧气地杵在那里。黛玉从前并没有专攻举业,单凭扎实的记忆,也渐渐招架不住。
只有张居正一直保持着文思敏捷,出言有章的状态。
直到顾鼎臣说得口干,扶案站起,声音如雷鸣一般充满了压迫性,还是没将少年人问倒。他的眼眸越来越亮,捻须大笑道:“不愧是湖广解元,惟楚有才呀。”
陆绎看向身旁的少年,不禁咽了咽口水,方才一身桀骜之气,消失殆尽。
尽管从前黛玉就知道江陵神童名副其实,却不知他厉害到如此地步,一时间仰慕之忱,若悬河注壑,奔涌浩荡……
顾鼎臣让三人先坐下,捧着茶盏呷了一口茶道:“你三人学问功底参差,因此授课内容也会有深浅之别。我每月二日、十二日、廿二日三次入宫进讲,这几天就给你们放假。
之后我会将《顾学十戒规约》发给你们谨记,还望诸生遵守。若有违戒者,不徇私情,一概逐出。”
黛玉不由神色一肃,正襟危坐起来。先把规矩讲在前面,足见这位顾先生是位严师。
“除了圣贤本业外,午后我还会教杂学,如医卜易术、器乐音律之类。天气好时,你们也可在院内习武健身,但不要闲牙斗齿,做无谓之争。”
顾鼎臣讲明了各种规矩后,就开始给三人分别授课。
午未之时可吃饭休歇,顾府给三位学生提供了饭食,不过要移步到芙蓉榭去吃。
经过一上午各种问题的打击,陆绎终于承认,无论是年纪还是学问,自己在三人之中,都是垫底的那个。
依照父亲陆炳左右逢源、能屈能伸的处世方针,既要结交权贵,也要尊重清流。他的两位同窗,行止见识皆在他之上,未来可期,显然都不能得罪。
饭后,陆绎主动向黛玉道歉,传递友善之意。黛玉也不拿乔,大方地接受了他的示好。
陆绎十分高兴,态度上就更显亲近了,“也不必叫我陆贤弟了,两位哥哥只管喊我阿绎就行。”
“阿绎,我们年岁差不多,那你也叫我阿林吧。”黛玉从善如流,听闻他自幼习武得其父真传,又起讨教之心,“我想向阿绎学拳脚功夫,不知可否?”
陆绎拍着胸脯道:“当然可以,包在我身上!”
张居正抿了抿唇,看向黛玉的目光里,充满了疑问。
虽说技多不压身,可她一个姑娘家,学文学医还不够,竟还想学功夫了。是什么原因促使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长大”?——
作者有话说:开始财富健康两手抓了,黛玉做生意的两大方向,文教传播与女性美业经济,刊刻业未来会成为社会舆论的风向标,为江陵新政的推行提供舆论支持,脂粉经济则会走向海外赚得盆满钵满,祝大家都发财呀!暴富暴富暴富![加油]
第30章 劳其筋骨
午歇过后, 顾鼎臣给他们讲了如何用阴阳五行,来占卜预测天气及风向。又教了他们一套缓解眼睛疲劳,恢复目力推拿穴位的方法。
黛玉这才记起来, 顾鼎臣不但学问好,还精通医理,长于眼科, 著有《医眼方》传世。
她可真是找到了一位博学多才的好老师呀。
到了申时,顾鼎臣的课就上完了。朝臣酉时下值,在此之前,三个学生可在后院自由活动。
陆绎是个言而有信的人,真就摆出教头的姿态,开始教黛玉习武。
小少年先是将黛玉上下打量了一遍, 又拍了拍“他”的胳膊, 啧啧摇头道:“你这样骨弱筋柔, 像个姑娘家, 怪不得个子矮。”
黛玉听了不由扁嘴,张居正长腿一迈, 居高临下地瞥向陆绎, 凉凉道:“你也未见得多高, 要教就拿出真本事,不要说三道四, 动手动脚的。”
陆绎只觉自己那只拍了林潇湘的手,似乎要被张居正瞪出窟窿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撇撇嘴说:“先从拉筋压腿开始,林潇湘明儿你再多备一套练功服来。”
原以为陆绎小小年纪,大抵只记得几套拳路或剑术, 耍出来的都是些花拳绣腿。
不曾想他从小打熬筋骨,对各种武术筑基之法掌握深透,还能将其中道理讲析明白,远比做学问功底扎实得多。
一个时辰下来,黛玉初步掌握了弓、马、仆、虚、歇五种步形。
并按照陆教头的安排,答应每天晨起上课前,足绑沙袋长跑一刻钟,下晌在大树衩上悬垂摆荡半刻钟,再蹲马步一度钟,金鸡独立半刻钟,压腿拉筋一刻钟。
陆绎双手环胸,一本正经道:“照这样练习一个月,孟春就能学会五禽戏,侧手翻,前后空翻。
到了夏天,踩高低梅花桩,学太极推手,下横竖叉。入秋时,再教你棍法三要劈、扫、点,拳法三要冲、劈、撩。
形成定式后,冬天再学三才连环,将冲拳、踢腿、格挡组合连招,演变百种对敌套路,全都记牢练熟了。
一年后你若能正踢腿至眉尖,直拳可击穿厚草纸,空手接下一把落竹筷,就具备基础武术功底了。之后再习学任何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就不难了。”
他话音刚落,黛玉就从树杈上掉了下来,两条胳膊实在酸软无力,支撑不住。
“要是嫌累怕苦,趁早放弃吧,省得学个半吊子,有辱我陆师傅的名声。”陆绎口中啧啧,一脸鄙夷道。
黛玉不得不咬牙爬起来,踉跄着跳了几步,都没能抓住树杈,眼见陆绎作势转身要走,心头急得不行。
忽然腰身一紧,张居正举臂将她掐腰托起,“抓住了!”
双手总算勾住了树杈,黛玉再次缓缓摆荡起来。
若单静止垂挂在树杈上,也许还能坚持,还要不断摆荡,就增加了掉下来的风险。
这半刻钟异常难熬,黛玉一张小脸苦大仇深地皱着,咬牙死撑。
“还真是力逊孺子,怯似鼢鼠。”陆绎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老神在在地在一旁挖苦讽刺。
张居正瞪了他一眼,回头给黛玉出主意说:“你且不要着意于手臂,只管把史太公的《报任安书》背下来,半刻钟就混过去了。”
黛玉点点头,松开绷紧的牙关,开始一边并腿摆荡,一边背诵起来。
“……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
果然,当黛玉将注意力放在背诵文章上时,便忽略了手臂上的痛楚。词句之间的顿挫节奏,也辅助了双腿摆荡的律动。
随着一篇两千余字的《报任安书》背诵完成,半刻钟的臂力练习也结束了。
虽说累得手脚如棉,可一旦找到了打发时光的方法,黛玉也终于不必将习武视为受刑了。
无论是蹲马步还是金鸡独立,一想到只是背几篇文章,那就轻松许多了。
神童果然是神童,总能拿出事半功倍的好办法。
等到顾璘散值,来接他们下学时,黛玉已经手脚打颤,要张居正扶着,才能爬上马车。
顾璘见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心疼得不行,忙问:“林姐儿这是怎么了?”
黛玉不想让顾璘知道自己在练武,连连摇头,却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居正心领神会,替她解释道:“下晌顾老师让我们活动,她跟陆绎赛跑,累酸了腿脚。”
黛玉感激地冲他笑了笑,却见他冷冷别过头去,看向车窗外,心里憋着一股气似的,一句话也不说。
回到潇湘馆,又累又饿的黛玉足吃了两碗饭,瘫在贵妃榻上缓了半个时辰,才下地慢慢挪步,每走一步手脚都酸胀得不行。
得知林姑娘又起兴练武了,紫鹃、晴雯两个也是满心不解。服侍她栉沐后,一左一右地开始帮她揉捏手脚。
“姑娘,好好的折腾这些做什么,你又不是体貌丰伟、膂力强壮的男儿,难不成还想练出虎背熊腰螳螂腿?”
“又不要咱们女儿家杀贼王擒反叛,舞刀弄棒的成何体统?”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教起来。黛玉沉默了许久,方说:“我习武不是为了货与帝王家,是为了强身健体,往后少生病。
史书上记载,大明自嘉靖朝以后,天象异常时序颠倒,旱涝无常饥馑连岁,疫疠横行灾变频仍。将来必会流民啸聚,盗贼蜂起。
如不早做准备,学一二御敌之计,我们这些弱女子,便会任人鱼肉。”
听了这话,紫鹃和晴雯都不禁面露悲戚之色,都说“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可是她们被命运撇到此处,别无选择。
“天无绝人之路,再动荡的岁月,也总有平安活下来的人,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不趁眼下岁月静好,未雨绸缪,只怕将来措手不及。”
黛玉又问晴雯:“《农务全书》和《救荒本草》买到了吗?”
晴雯点点头道:“买到了,不过都是陈年旧书。原来姑娘买这些书,是为了备患于未形。《琉璃志》与《天工开物》这两本是没有的。
我还在书坊见到了沈大哥,也不知道他殿试能不能入三鼎甲呢?”
“不能,他是同进士,后来庶吉士也没考上。”黛玉直接告诉了她答案,“胡大哥也是同进士,他俩将来都会外放为知县。”
“哦……”晴雯不免有些失望,她拿出了一张纸条,递给黛玉道,“卖得最好的话本是《三国志通俗演义》、《大宋宣和遗事》。其次就是戏本,《西厢》、《琵琶》、《荆钗》还有《倩女离魂》。都是年轻书生爱买。
而今还没有《牡丹亭》、《宝剑记》这两出戏,姑娘何不先写出来,一定能赚大发了。”
黛玉伸指在她额上一戳,冷笑道:“窃人文慧犹如盗人钱粮,世人所不耻,吾不为也。君子爱财也要取之有道,从前老太太不是还说过一出《掰谎记》,这些才子佳人的书都是千出一套,市井俗人喜看此等世情故事。
作者便假拟出男女二人,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再添两首情诗艳赋来,又旁出一小丑其间拨乱,悲欢离合之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虽说世人爱看,我却不屑胡诌几部出来。文以载道,当教化世人,切不可涂毒人心,坏人子弟。而况我尚在稚龄,如何能写风月笔墨?我是打算新编童书刊售。”
黛玉想起张居正在当帝师时,亲自编写了一本带插画的《帝鉴图说》,她也想借鉴这种形式,新编古今少年儿童故事,再配以彩绘插图,刊刻出来卖。
晴雯又道:“姑娘,刊刻书本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们本钱还不够。京城临街带院子的铺面,一年租金就要五十两,雕版材料二两才出十块。还要花十八两采买刻刀、刷墨、储版架子。
好点的宣纸一百张就要二两银子,再加上一斤一两的油烟墨。另聘几个雕版刻工、装帧、杂役,还得向官府交牙税,找人做担保。没个五百两,都印不出三千本。”
“那就暂时不考虑自行刊刻的事,表舅出过几本文集,在金陵有熟识的书坊。我们先把童书的内容编撰出来,首批书还是交书坊,代刊代售。”
黛玉在心中默算了一遍成本,又问紫鹃:“那胭脂香粉又是什么行市?”
紫鹃笑道:“按我们从前在大观园做胭脂的配料来看,倒不费多少本钱,出货也快。买十两红花,五两紫茉莉,三两苏木,五两朱砂,二两珍珠粉,二两蜂蜜,三两龙脑香,就能做两千盒胭脂。
制胭脂的铜蒸锅、小石磨、研钵、模具,家里有现成的。只买一批青瓷小盒就成,锦缎布袋子咱们可以自己做,又省一笔开支。
卖二钱一盒,两千盒放铺子里寄卖,扣除与胭脂铺的分账,净利有六七十两了。”
眼下正是百花盛开的时节,采买原材料价格也相对实惠。
黛玉思忖了一会儿说:“朱砂有小毒,不用朱砂了,把珍珠粉的量提到五两。每盒胭脂,附赠十根玉簪花棒,丁香唇脂纸十张,梅花香饼两枚。
也不用普通的青瓷盒,改用彩绘白瓷盒,谨防仿冒。如此价格能卖出五钱一盒。一次出货五百盒即可,不必多囤货。
与其托给胭脂铺寄卖,不如到庙会时节,在集市上支个小摊卖,一天售罄,这样回本盈利快。”
三个姑娘又商议了种种细节,谈到二更天才熄灯睡下。
翌日是顾璘休沐的日子,他要出门会客。黛玉与张居正两人便同乘一车,去顾府上课。
黎明时分,紫鹃左手夹着书包,右手提灯在前头照亮,晴雯搀着黛玉缓慢地往垂花门外挪步。
黛玉脚下仿佛有万蚁攒动,筋肉如同在醋缸里泡了一宿,酸得令人难受。
抬臂扶门时,也能听到肩胛骨咔擦响,像是破椅子上松动的榫头,很快就要散架了似的。
昏黄的灯光照出阶下少年英姿玉立的背影。
张居正拿过紫鹃手里的书包挂在颈上,他屈膝蹲下,头也不回地说:“上来吧,我背你。”
黛玉不由与两个丫鬟面面相觑,犹豫道:“别人瞧见了不好,我能自己走的。”
张居正偏头吹灭了紫鹃手里的灯笼,冷笑道:“乌漆麻黑的,谁认得你?等你鸭行鹅步走过去,都要日上三竿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黛玉总觉得近日来,张居正的气大得很,他到底在生谁的气呢?——
作者有话说:张哥一边心疼妹妹辛苦,一边气自己爱莫能助,不能为她分担痛楚,还不知道她为何要这么努力,所以心中有气不知对谁发好。以后林妹妹会做女官,在险象环生的宫中,必要会武术有一点自保手段。红楼原著中有提到姽婳将军林四娘保家卫国的事,指向的也许是黛玉的终局,酬恩知己,舍身为国。所以黛玉救国救民并非胡乱臆想的主题。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