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道:“做皇后,你愿意吗?”
魏芙宜一怔,唇瓣微微张开。
他竟在思考这件事?
这件事他们讨论过,第二天她觉得自己太自私,她怎么能因为自己这点没用的感情阻碍他自立为帝?
幸好,他终于给她一个机会重新表达。
“愿意,妾能做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妾高兴得很!”
她竭力表达自己乐意,听起来反倒苍白,沈徵彦看着她强挤出来的欢笑,心脏莫名发沉。
过了一会,他翻身上马。
“魏芙宜,宜系单灵根,通过考核,已归为云霄宗内门弟子,师从宁雪辞。”
话音一落,整个映晖台上下都引发了不小的骚动,人群直接往魏芙宜这方位的台侧靠拢,她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他却只淡然抬起手,示意魏芙宜可以跟着他身后的另一位弟子离开了。
“炎昀,可要再确认一番?”一旁的女弟子开口阻拦,她打量着魏芙宜,素裳白钗,与台下面那些世家修行的弟子相较,魏芙宜像个小门小户出来的。
炎昀漠然地扫了一眼质疑她的女弟子,“怎么?今日测的弟子少说也有百余人,这么多人你都不曾开口,是偏对这位姑娘以貌取人?”
未等那质疑的女弟子再开口,炎昀直接叫起下一位台下弟子的名字。
身旁另有弟子带魏芙宜离开映晖台,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叫做炎昀的少年。雨夜那次她其实并未看清他的样貌,只记得他个头不高,嗓音特殊的好听。
今日再见他确实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脸庞上仍带着稚气,但行为谈吐却处处彰显稳重。
但魏芙宜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这么过了?
是沈徵彦?
雨夜中炎昀站出来作证时,魏芙宜就猜测他们二人之间必是有所联系。况且又怎么会巧合,今日给她测灵根之人又是他。
这个死沈徵彦还说让她自己想办法,吓得她刚才真的差点跑了。
一旁的小弟子忽然搭话道:“姑娘随我去交一下日后在云霄宗的学费和宿费,虽然刚才和你说是宁雪辞师尊的门下,但她其实已经多年没有出关了,应是其他师尊带你。”
魏芙宜只听见让她交钱那句话。
与金銮殿拘谨的春花宴比起来,后宫的宴席热闹多了。
魏芙宜被一众世家夫人与小姐簇拥在中央,斜倚在用万千花瓣铺就的软榻之上。
层层叠叠绵软如云的花瓣将她衬得如同琼宫里最珍贵的仙葩,白得发亮的皮肤被轻纱虚虚遮掩。
虽是初春,但春寒料峭,若不是用了京郊炭山出产的银丝炭源源不断为椒宫取暖,此季的气温怎能容许魏芙宜穿着夏装随意横卧。
周遭的夫人小姐们或含笑低语,或躬身示好,眼底皆是掩不住的艳羡与敬畏,唯一能自我宽慰的,便是皇后自生下太子后没再添个一儿半女,这对于讲究多子多福的皇家和世家来说,实在不是好事。
钱氏和王氏带着自家女眷到皇后面前打过招呼后到阶下同坐一桌享用美味,聊到此处,钱氏免不了向与沈家有姻亲关系的尚书府主母打探一二。
王氏心善,语气里满是对魏芙宜的担心,“虽然皇帝爱皇后四海皆知,但只有一个太子实在是……让人担忧啊。”
那小弟子被魏芙宜的直言不讳一时搞得说不出话来,他挠挠头,“可是,要是交不了钱,姑娘是没办法在云霄宗修行的。除非可以在云氏的家族族谱上查到名字,云氏的一脉亲族弟子是可以不用交钱的。”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录名阁前,小弟子接着补充道:“要不姑娘先把宿费交上,不然今晚姑娘连房间都没了。新入门的弟子可多呢,都想多花点钱住好些的单人屋子。”
小弟子边说着就走进了录名阁,去给她登记名册,魏芙宜想将他拦住的手悬在半空,但他走得太快,人直接走远了。
没钱啊,都说了没钱。
过了没一会,小弟子又挠着脑袋出来了,他一脸不好意思:“姑娘,里面已经将你名字登记完了,你的费用也都被结清了。”
沈徵彦半蹲下来,竟双手将她抱起。
魏芙宜觉得自己呼吸都骤停了。
搂在她背后的手依旧像死人一样凉,让她想起那夜在庙中被恶鬼缠身的场面。
眼下这情况和当时比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上半身几近僵直,眸中也掩盖不住的震惊,甚至不知道双手应该放在哪里,鼻间萦绕着沈徵彦身上的冷檀香气。
沈徵彦将她打横抱起后,和温疏良眼神示意了一下便离开了。
温疏良见二人之间的行为和魏芙宜的反应,不自觉地多看了他们几眼。总感觉怪怪的,这俩人真的是表兄妹吗?
与此同时魏芙宜的脑中忽然出现系统提示音:“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魏芙宜和那小弟子面面相觑,她一脸讶异:“不是弄错了?重名了?”
小弟子摇头:“没有没有,不会错的,每个弟子登记名册都是一人一册,我核实了好多遍,绝对没有错。”
沈徵彦帮她把这十万灵石都交了?这就是当关系户的感觉吗……
她拿着自己的修士服,手里还有一个云霄宗内门弟子的收费凭证。毕竟十万灵石,肯定是要谨慎一些。魏芙宜看着上面的落款,最后一行写着——星隐阁。
“这个星隐阁是哪里?”她向小弟子问道。
小弟子道:“云霄宗的众修士寝居按照房间的具体布置分好了等级,像竹胥居、筠风居是大多数弟子会选的房间,费用不高。星隐阁就是那些富家子弟因为住不惯寻常房间,会多出些钱住更奢华的屋子。”
他探头扫了一眼魏芙宜手中的纸张,接着道:“姑娘是有亲族住在星隐阁吧,应该是姑娘的亲族留过话,把姑娘的费用直接在星隐阁那结清了。”
这么说的话,住在星隐阁的人应该就是沈徵彦。
魏芙宜对小弟子谢过之后就离开了,她打算先熟悉一下云霄宗。
云霄宗真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单说山脉就层叠起伏,郁郁葱葱。可能是因为地段占据的灵脉极好,魏芙宜感觉自己身体都变得轻盈了一些。
只是,一直有一道视线盯得她实在是心烦。
从她自录名阁离开之后,就有人在身后跟着她,而且似乎刻意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在等她发现。
魏芙宜不动声色地绕至河沿旁一棵庞大的树后,她的身形本就窄瘦,都不用贴着树干就几乎可以将她完全挡住。
果不其然,那道身影也随她身后跟了上来。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仍是没有一点隐藏气息的意思,那人逐渐靠近。
她靠着树干而立,摸到袖间的匕首,思考着该怎么出手才能在看清对方何人的同时确保自己的安全。
脚步声渐渐逼近,人影距她藏身之处仅有一步之遥时,魏芙宜看清了映在地上的影子,猛然间,她探出身子,一手利落地擒住来人的肩膀,速度快得令对方瞬间惊住,直接被按在树上。
那人“哎哟”一声重重地往后倒去,她才看清来人,是方才收徒大会那个和他搭话的周明远。
周明远扶住树干才没摔倒在地,先是被魏芙宜的突脸吓了一大跳,又险些被她一个身板瘦弱的姑娘推飞,他喘着粗气,缓了好久才缓过神。
“你鬼鬼祟祟跟着我干什么?”魏芙宜问道。
周明远捂着心口,长舒一口气:“我……我看着背影像你又不确定,就跟在你身后走了一会。”差点又一口气没上来,“你这手劲怎么这么大?”
他扶着树缓缓靠着坐下,一脸的愁容,身上雪白的锦袍衣角瞬间被树干擦出污尘,但他没心情在意,撑着脸看着河边。
“我没过考核,没脸回家了。”
“这是我第三次来云霄宗的收徒大会了,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他神色沉痛。
魏芙宜离他不远地站着,她瞥了一眼毫无精气神的周明远,没敢吭声,因为她个关系户没资格说话。
钱氏心里明白,也是无奈,谢姓王朝再往前的那个朝代,便是因末代皇帝无子嗣,诸侯割据给了世家繁衍的机会。
“为皇后祈祷吧。”钱氏双手合十,心里默念佛号。她夫家,范阳卢氏扶持沈徵彦称帝有功,如今已是皇族外上京第一世家,她那重筹谋的夫君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好好与魏芙宜相处。
王氏打断钱氏思考:“算了算了,别提那些有的没的,你还有没有求子的招数?”
“都告诉皇后了。”钱氏无奈极了,同样的招数,她儿媳这些年都生两个胖娃娃了,皇后这……
落英缤纷的软榻处,魏芙宜正与明薇聊天。
如今做了皇后,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得沈徵彦无二的荣宠,但这皇城,沈徵彦不许她随意外出。
她心心念念林默娘的绣楼或是其他时兴玩意,都靠宫里的女官还有明薇相传了。
“你和崔尚书,什么时候和好啊?”魏芙宜摸着南瓜子,好奇问明薇。
明薇摇头,“不准备和好了。”
沈徵彦一直将她抱到没人的角落处才将她放下。脚尖触地时,魏芙宜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好像听见任务成功的提示音了。
她终于是松了一口气,片刻的寂静后,才想起身后那视线不曾对她移开半分的沈徵彦。
“你想进云霄宗的目的,就是他吗?”
魏芙宜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其实不太算是,但也有点这个原因。
沈徵彦极轻地笑了一声:“你想做什么与我无关,我也毫不关心。”
“留你一命是因为你先前和我说的交易。”他顿了顿,“不是因为魂契。”
魏芙宜回过身,“要我做什么呢?”
沈徵彦向她逼近一步,眸光却如利刃扫在她身上,像是伺机而动的毒蛇。
“你可以取心为己用,自然也可为他人所用。”
魏芙宜只觉心口处的半颗心仿佛漏跳了一拍。
骤然间凉风四起,脚下几片残枝败叶被风吹起,发出窸窣声响,如同毒蛇贴地游走,又似爬在她的身上,阴冷气自下而上的缠住她的脚踝,再是大腿,随即顺着她的腰身向上攀附,最后缠绕她的脖颈。
“你的寿元对我没有用处。”
她猜对了,那夜他就是假死。
“所以,帮我取心。”
常人取心,那心脏取出来就是个血淋淋的死物,没用。
可魏芙宜每取出那些晶莹靓丽的心脏,上面都充沛着原主的所有修为和灵力。
这只有她这棵宜头可以做到。
“可以。”魏芙宜道。
“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她平静地望着沈徵彦,“我只取死人心。”
虽然四肢百骸都如坠冰窟,但她却平静得诡异。
沈徵彦低笑一声:“成交。”
不知是不是错觉,围绕在她身上那种寒意瞬间消失了。她晃了晃有些发麻的手臂,“表哥。”
沈徵彦一下怔住,“说了不许叫我表哥。”
魏芙宜皱起眉道:“不是说带我去药堂吗?还去不去了?”她抬起手,给他看手背上的红痕,“这还挂着血呢。”
她又指了指脖子,“还有这,上次的伤还没好全呢,又来一下。”莹白的脖颈带着几道绯红的血痕,显得她脖间青脉更加惹眼。
沈徵彦挪开视线,漠然道:“走吧。”
他带着魏芙宜往药堂走着,二人踏在青石路上沉默无言。魏芙宜手里抱着刚给她发的修士服,忽然想起了什么。
“表哥?”
“再喊我表哥就杀了你。”
魏芙宜皱眉:“不喊表哥那喊什么?”
她想了想,又道:“师兄?”
沈徵彦:“……”
魏芙宜在他身侧偷瞄打量着他,看见他的脸色已经冷到了极点。
既然他不爽,那就轮到她的嘴角翘起了。
“我在仙门的学费是师兄你给我交的吗?”魏芙宜还在发力。
“不是。”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哦,是吗?”魏芙宜抖了抖手中的纸条,“可是这学费凭证上面的落款是师兄住的星隐阁呢。”
魏芙宜捂嘴偷笑,“就为了练崔大人翻墙的功夫?”
明薇没忍住勾唇,“既然连娘娘都知道这件事了,我更不能原谅他了。”
魏芙宜推了明薇一把,嫩如乳脂的皓腕上翡翠镯轻摇:“反正我记得,你之前说要是和好了,得给我一千两银子。”
明薇圆圆的脸被魏芙宜逗得胀红,“你都是皇后了,还差我这点!算了,我舍不得出这钱,又多了个不和好的理由!”
一席话说得魏芙宜开怀大笑,宴席诸位女眷看了,纷纷应和捧场。
魏芙宜笑够了,扶着云鬓坐起来,明薇扶她一把,而后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如实相告:
“魏窈死了。”
“什么?”魏芙宜惊呼。
“是录名阁他们擅自从我这扣的灵石,交了多少记得把凭证收好,到时候一并还我。”他侧过头,“缺一分都不行。”
“师兄好凶……”
魏芙宜眼睁睁地看见沈徵彦的身子不被人察觉地抖了一下。
“明明知道我没有钱,我拿什么还。不如我现在就回去把这学费退了罢。”她转身佯装就要回去。
一瞬间,那种蚀骨的寒意又出现了,贴着她的脊背,缠住了她的身子。
玩过了。
沈徵彦停下脚步,回过头笑盯着她,似乎真的在等她转身回去。
“不退了,表哥给我费心交学费,我怎么能把它退了呢。”
“谢谢表哥师兄~”
沈徵彦:“……”
明薇笑容渐渐平淡,这是她们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五年前不知云境与沈徵彦说什么,男人突然醒悟,严词拒绝承认人有前世,也禁止魏芙宜胡思乱想。
原话说的是,只当魏窈所说皆是警告他必须呵护芙宜的预知梦:他若不爱芙宜,芙宜便会被他人夺去,他断不可能接受。
因此他没在五年前亲手杀死魏窈,但他也不是吃素的,在监牢四面八方摆满镜子、点燃昼夜不间断的蜡烛,让魏窈在监牢永远面对自己。
就为了精神折磨魏窈,替侯府里受过欺负的芙宜报仇。
无人与魏窈沟通交流,沈徵彦就是想让她自绝,但魏窈坚持着,咒骂着,一直活到现在。
因此魏芙宜不敢相信明薇的话,五年了她都活得好好的,怎会突然?
她瞪大明眸,试图从明薇的脸色辨知这件事是真是假,“她死了?当真?”
明薇点头,从袖里取出大理寺监牢的日志。
魏芙宜拿来看过,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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