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徵彦的父亲沈敬修腿坏了没法来,周氏与秦氏坐在一起,眼看着宗妇因为小产痛哭流涕,正要起身过去宽慰她。
而宗妇,不住地向着宗主“道歉”: “妾真的,很想为二爷生孩子,可是妾的喜脉,为何一直没被府医诊治出来。
“府医都是经验十足的老学究,妾相信他们不是故意的,那定是什么东西障了他们的眼,看不出,号不出妾的脉搏。”
魏芙宜余光看到丫鬟们进来,抽噎着,故意把话题转向春兰几个,“抱的是什么。”
春兰默契配合,向着沈徵彦跪了下来。
“奴斗胆,向宗主禀报。”
春兰举着坛子,“奴前不久在花园翻土,看到这个坛子,后来与秋红她们另外翻找出三个,有一个是奴不小心,用锄子敲碎没带来,请宗主过目。”
沈徵彦保持抱着魏芙宜的姿势侧头看过来,冷冷抬起眼皮,狠狠盯在坛子的窄口。
春兰抱来的,与从前埋在仰梅院的坛子,一样。
沈徵彦接过坛子,向着坛子里看了一眼。
夜风撩得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胡乱地拍在墙上。
朦胧灯火下,沈徵彦那双竖瞳以及布满颈间的墨色蛇鳞印在魏芙宜的眸中。他喉间带着鳞纹上下波动,神色似有些疲惫,那双极漂亮的眼眸噬人魂魄,近乎妖异的眉眼,多盯一秒都会沦陷其中。
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漂亮,可脸上却带着鳞纹?
而且听见她说话也没有反应,不会说人话?魏芙宜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刻出现系统弹窗。
湖青色身影轻盈得似流水中骤然溅起的水花,映在魏芙宜的眸中,可下一秒的系统弹窗忽然出现,四周陷入一阵死寂,时间静止。
面板上弹出一行字【男主温疏良已出场】,同时机械系统女声在魏芙宜脑中响起:“触发恶女任务,宿主需引起温疏良的注意,装柔弱让他一眼记住你。”
面板消失的提示音响起,魏芙宜方才被周明远逼得猛然倒退几步,但因系统突然出现,所以她一只腿悬在半空,重心全仰在身后。
时停消失,她失去重心向后跌去,那如剑锋般锐利的树枝已失了灵力,恢复如常。眨眼间,周明远的手就抓到了魏芙宜的脖颈,她脖间陡然一痛。
根本一秒都不用演的,全被系统安排完了。
温疏良扶住她的后腰,身法快到让人看不清动作,一脚便将周明远踢了出去,力度掌握得极好,周明远在地上滚了几圈便失去意识晕死过去。
只是脚下的树根被魏芙宜搞得乱成一团,温疏良一时竟也被绊了一下,加之跌在他怀中的魏芙宜,二人就这么交叠地倒在了地上。
魏芙宜:“……”
这系统简直就是来添乱的!
她慌乱中抬起头,温疏良已撑起半身,“姑娘没伤到吧?”
一张朗目疏眉,庭如满月的脸,像从话本走出一般,活脱脱的正义男主的气场,和云渡珩一样,出场就自带光环。
见魏芙宜直直盯着他,温疏良歉意地笑了声:“姑娘?”
魏芙宜这才发觉手背有些灼痛感,方才跌倒时擦出了一片血痕。
想起系统刚出的任务,她低头将魅术施出,声音轻颤:“对不起。”
温疏良注意到她微抖的右手,正轻攥着他的袖边,手背伤口磨得渗出血珠,虽然将头埋得很低,但仍能看见她泛红的眼尾。
看起来是被吓得不轻。
他正欲伸手轻拍魏芙宜的背,想安抚一下,谁料一只手拦在他面前,修长手指握住魏芙宜的腕骨,伴随着漠然的声音响起:“师兄出手真是利落啊。”
熟悉的嗓音和腕骨间不容她挣脱的力道,惊得魏芙宜陡然一颤。
她抬起头,沈徵彦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眸低似深潭一般。他一身云锦白袍的修士服,翩然若雪,俯身时挽起的墨发自然垂下,风流蕴藉如水墨丹青,似冬日里忽然沿窗闯入的一枝白梅。
魏芙宜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怎么每次她用魅术的时候,都会被他看到啊?
他眉梢微挑,将魏芙宜从温疏良的怀中拉起,眼角余光不经意地从她脖间扫过,瞥见几道惹眼的红痕。
温疏良也起身,“这便是你那个表妹吗?昨日就听珩儿与我提起,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令妹见面。“
魏芙宜喉咙一紧,她瞥了眼沈徵彦,正对上也那双也看着她的双眸。
“既然过了考核,为何不回寝居?要是我和师兄没有路过,你不就成了孤魂野鬼了?”沈徵彦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孤魂野鬼……他记性倒是很好。
魏芙宜仍是一副惶恐的神色,温疏良提她解围道:“自然是因为初到云霄宗,对仙门新奇罢了。只是看样子,姑娘是与那伤你之人认识?”
他们三人这才一同重新注意到在地上躺了多时的周明远。
“只是方才在收徒大会上说过几句话。”魏芙宜回道,“他没过考核,情绪激动所以出手伤人了。”
温疏良闻言,只点了点头:“最近整个仙门的灵脉都有异常,各修士都多少被影响得灵息混乱,估计他也是受此影响。无妨,我来处理此事,姑娘莫要担心。”
说着他便示意沈徵彦先将她带走。
只是魏芙宜没动。
因为任务还没完成呢。
手腕还被沈徵彦握着,他轻拽了魏芙宜一下,但她站在原地踌躇,不肯离开。
温疏良问:“可还有什么事?”
“师兄……你要小心,他可能走火入魔了。”魏芙宜拖延着时间,“他自己说的,曾经没日没夜地修炼导致自己几次吐血被反噬,结果说了没几句话,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温疏良眉心蹙起:“好,我知晓了。”
他朝周明远走去,结果下一秒衣袖被扯住。
“还有,还有他其实人不坏,只是对仙门的执念太重,加之最近灵脉不稳,所以才被心魔控制。”她拽着温疏良的衣角,小声嘱咐着。
“好,姑娘说的在下都记住了。还有吗?”
魏芙宜:“没了……”
沈徵彦手中力道加重,想将魏芙宜拽过来,可是谁料她竟站在原地和他较劲。
这提示音怎么还不响啊!
沈徵彦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他刚上前一步,魏芙宜瞬间两腿一软,跪坐在地。
她仰头看向温疏良,摸着自己的脖子,“其实我是走不动了,我吓得腿软了,头也晕,脖子也疼……”
快响啊快记住她啊!
见魏芙宜跪坐在他脚边,温疏良一瞬地迟疑,思量过后,他俯下身来,“既然如此,那在下先带姑娘去药堂吧。”
可他一下秒便被沈徵彦拦住,沈徵彦好整以暇地看着魏芙宜,淡淡道:“师兄还是先处理要事吧,我带她去就好。”
魏芙宜对着少年扬了扬下巴,“你凑过来些。”
沈徵彦歪起头,上挑的眼睛半眯起来,好似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好吧,看起来是不会人类的语言了,那他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吧。
魏芙宜鼓起勇气凑近了一些,那些远看墨黑色的蛇鳞凑近后细看,会发觉丝丝缕缕的蛇鳞上被烛火映得流光溢彩的,是五彩斑斓的黑。
就这样盯了许久,她忽而就鬼使神差地好奇伸出了手,莹白的手指轻点在沈徵彦的喉结上。
她的注意力全在他的蛇鳞上,甚至没察觉到人家的身子都僵住了。
魏芙宜摸到了蛇鳞,小手的指尖轻轻戳在上面,鳞片摸起来冰凉滑滑的。
沈徵彦蹙眉欲将她不老实的手抓住,可魏芙宜反应极快,灵巧地躲过他的攻势,一道利落的寒光随着她手中转动的匕首闪出。
一把短刃绕着她修长的手指转了几个回旋,最后横在了沈徵彦的脖颈前。
这一套动作做完,魏芙宜也怔住了。这些玩弄小匕首的手法是她先前和一个学姐学的,为了唬人用,不会被欺负。
大抵是方才那段梦魇让她仍沉浸在恐惧之中,下意识地就做出了防卫的动作。
不是,她摸人家蛇鳞,她还跟人家耍上刀了?
魏芙宜有些不好意思地咬住了下唇,“对,对不起嘛。”
她皱着小脸,缓缓把刀从人家脖子上撤了下去,只是下一瞬,她竟听到那少年一声嗤笑。
沈徵彦自眼底浮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方才一瞬间便将她这动作尽收眼底,她没有被灵体附身,也没有动用一点灵力。
竟有些搞不懂她是何用意了。
透过她的眼睛,沈徵彦感受到她对自己并没有恶意,只是她还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他开始好奇,处于这种状态下的魏芙宜最真实的一面到底是怎样的。
他缓缓道:“要杀我?”
魏芙宜有些怔住,他竟然会说话的?
只是没等她回答,骤然间她的腕骨被钳住,方才尚未收起的匕首被他又抬了起来,重新横在了他脖颈的位置。
魏芙宜有些慌张地一瞥,发觉那刀尖正好戳在一片蛇鳞上。只要她稍微用力一刺,他就没命了。
他带着她的手将匕首贴着他脖颈自上而下的划过,顺着他脖间滑腻的蛇鳞,刀锋又刮蹭到了他颈间的凸起,擦过时刀尖时,上下微动。
魏芙宜看着有些担心手滑真的会戳到他,连忙问道:“你不怕真的被戳到?”
沈徵彦轻笑一声:“怕?”
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怕不怕。
他探身凑近,颈间顶着刀锋猛然压了过来。魏芙宜眉心皱起,猛地将手往后用力挪开,沈徵彦被她带的往前一靠,二人肩头又碰在了一起。
魏芙宜只盯着他的脖子,检查了他没被划伤才将匕首放下。
这人怎么完全不怕死的?还主动自己找死啊?
她思索一瞬,刚要收起匕首的瞬间,忽然就挤进一个想法,她重新把玩起匕首,在指缝间转了几圈后回到手中。
骤然间,她反手握刀,将那刀尖轻抵在了沈徵彦的腰腹上。
她紧握着刀柄,刀尖从他的腹部向上轻挑而去,在他玄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刀尖直到他胸口的位置才停下。
“那这里呢?”她开口问道。
“没杀过人吗?”沈徵彦道。
“什么?”魏芙宜怔住。
腰间倏地有丝凉意。
她低头看去,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条黑蛇正缠在她的腰间,两双竖瞳紧盯着她,口中吐着信子,缓慢地顺着她的腰身往上绕去。
魏芙宜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
她从来没亲眼见过蛇,还是这么大的一条蛇!
黑蛇动作缓慢轻柔,没什么攻击性,但绕在她的腰身上的蛇鳞不经意间和她露出来的肌肤紧紧相贴,滑腻冰凉的触感冲击着她的神经。
蛇身很长,蛇尾甚至已经缠到她的腿边,擦着她的脚踝,将她的双足束起。
黑蛇继续在她身上爬着,绕过腰身,从她胸口处缠了一圈,又从背后绕过,最后挂在她的脖子上,露出个蛇头停在她心口处。
她像个死人一样,任这条蛇在她身上游走,几乎将她全身都覆上。
魏芙宜死盯着心口处的黑蛇,那竖瞳好像一把利刃,已经透过她的眼眸刺穿了她的胸膛。
沈徵彦似乎是很满意她的反应,他笑着凑了过来,“刀尖只停在这里是杀不了人的。”
魏芙宜脸色泛白,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发颤。惹上精神病了!
他竟然在用蛇身吓唬她,逼她出手。
魏芙宜向后躲着,她没杀过人,也不要杀人。
可是她仍旧没有移开刀尖,尽管手一直在抖,却不愿承认地强撑着。
“你不要以为这样可以吓得住我。”魏芙宜的语调明显比刚才弱掉不少。
沈徵彦疑惑:“我没有在吓你。”
魏芙宜瞥了一眼仍缠在她胸前的黑蛇。
那这是在干什么?
“在帮你,因为你不敢出手。”沈徵彦那双竖瞳盯着她,“你到底是害怕它,还是更害怕杀我?”
“杀了我,它就消失不见了。”
沈徵彦盯着她惨白密着冷汗的清冷面容,忽然自心底想听她一声求饶,玩味般地往前探着身子。他往前一分,魏芙宜的手便向后挪一分。
绕满她全身的黑蛇也吐出信子恐吓她,露出恶相。
像初遇那一晚,求他啊。
“杀了我。”他重复道。
魏芙宜迟疑地看着手中顶在他心口处的匕首,指节攥得发白。
她紧张地连呼吸都忘了。
犹豫间,沈徵彦陡然将身子往前探去,刀尖瞬间就没入他的心口。魏芙宜喉间一紧,她记忆中男人胸口血溅喷涌的场面忽然出现。
她瞳仁猛地缩紧,男人颤抖着倒在地上,他嘴中咒骂着,求饶着,那张在她噩梦中出现过无数次丑陋骇人的脸全是猩红黏稠的血。
倒在血泊之中,血流了一地。
她杀过人,她居然杀过人。
袖中一枚剑穗蓦然被抖落出来,落在地面鲜红的血迹之上。
沈徵彦却依旧笑着将自己身体往前送去,刀尖又没入了一些,眼底是尽是张狂乖戾,“到底是魏芙宜害怕,还是你在怕?”
她发颤的身子陡然顿住。
魏芙宜……那是她现在的名字。
她没有回答沈徵彦的问话,他问她是否爱他。
等他意识到什么,她已经永远不会再醒来——
“妾没事。”
魏芙宜娇憨一声呼喊,让沈徵彦心更是一沉。
“妾……弄得好脏,要换身衣裙。”魏芙宜吃了一个药丸感觉精气神回来些,趁着肚子没那么疼,抓紧让自己干净干净。
听厢房那边长呼短促的,也不知生得顺不顺利。
她开始思考如何让沈徵彦确信这些事是高氏所为,这么久,沈徵彦一句话不提,让她有点摸不清底。
万一沈徵彦护着高氏,把这些都按下,那她……
突然间心底翻涌起酸涩,魏芙宜闪了闪眼睫,松开沈徵彦那只好看的手。
沈徵彦再次握紧,魏芙宜垂睫看一眼紧握的双手,抿了下唇。
“妾身子弱,连怀胎都不知。”她启口,试图把话题引到烧过道符的坛子上,“也是奇怪,这次与怀长安不一样,阿郦和府医都没号出来。”
言外之意,道符障闭了什么,换句话说若是高氏在她这摆了个阵,一切都情有可原了。
第 112 章 第 112 章
沈徵彦没吭声,依旧在看着她,眸色暗沉。
魏芙宜心里的波折渐渐平止。
她是妻子,哪里比得过有血缘的老祖宗?
魏芙宜握着沈徵彦的手,没有血色的唇动了动,直到荔安和长安扑过来,她才彻底放下沈徵彦,抱起儿女。
“娘,怎么了。”荔安一直带着弟弟坐在小孩桌,刚才大人们突然起立她不明所以,趁着太医进出此地她擦着门缝进来,看见魏芙宜的一瞬间,小嘴唇一撇,哒哒跑过来。
“没事,娘没事。”
魏芙宜照着荔安和长安的额头各亲一下。
摸着两个孩子脸颊,魏芙宜目光落在远处。
几个怨魂烟消云散后,屋内的烛火复燃,幽幽几点火光重新照亮了屋子。
紧接着“滴”的一声,系统的透明弹窗出现在魏芙宜的眼前,并伴随着机械女声的响起:
【宿主您好,您已与沈徵彦绑定成功!您可以使用他的半颗心,长时间维持人形。作为交换,沈徵彦也享有您作为宜头的长久寿命,至此契约已成。】
魏芙宜:……?
系统弹窗出现之后,周围的一切如同时间静止,连灰尘都停在空中。
【另外宿主须知:若您遭遇死亡,体内的半颗心脏便会自动归还,契约也会解除。暂无其他解绑方法,请宿主不要轻易尝试。】
魏芙宜怔在那,以最快的速度接受眼前所发生的事:她和这个蛇妖绑定了。
这像话吗?
面板消失前的提示音响起,提醒她即将继续本世界的剧情,她慌乱理好神情,只能见机行事了。
嘀的一声,系统弹窗消失。
霎时泠风再起,背后的窗棂被风吹得作响,院内立着的柳树借着月色投下剪影,落在二人的脸庞上。
那双纤长睫羽下的眸光恢复聚焦,同时拨动的还有那再次一同跳动的心跳。
少年眼眸流转,泛着幽光的青色竖瞳将视线缓缓落下。
他已闪身至魏芙宜的身后,挑起两指轻捏住了她的脖颈,旋即暗运灵力顺着她体内探去,魏芙宜想躲却没挣脱开来。
“别动。”声音从她耳后飘来。
她只能老实地站好,背后紧贴那蛇妖的胸膛,感受到从他心口处传来的心跳。
怪不得这妖没死,原来真如系统所说,是用她的命续上了。
若是靠他这半颗心维持人形,魏芙宜还真说不好到底值不值当。
万一这蛇妖也是个炮灰呢,据说,这本书里除了大男主以外,所有角色都是他的垫脚石。
“若我方才没有出手呢。”沈徵彦倏地开口,声音清哑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与疏离,如月下的清风泠泠落在耳畔。
他垂眸看着眼下这仅是个低阶灵族的宜头。
魏芙宜:“那我就只好做个孤魂野鬼了。”
话未说完,她左手陡然被握住,一股寒意笼罩过来,那少年的手如死人一般凉。
他轻笑一声:“放心,不会让你活过今夜的。”
他将魏芙宜的手摊开,掌心深可见骨的伤口早已愈合,在那之上是一道扭曲的血印,盘根错节,遍布在她手心。
冰凉的指腹轻压在她掌心那道血痕上,沿着纹路缓缓划过。
可就连魏芙宜自己都不知道她掌心何时出现的这道血印,方才取心时,她明明还割伤了自己。
借着月色,沈徵彦仔细辨认着那道血痕。
双生魂契吗?
在他入魔道之前,就曾有传闻修真界中的道侣会为了让彼此的修为在短时间大涨,会将其中一人的心脏剜出,献祭给对方提升灵力。结下双生魂契,便可寄生还魂,至此二人不仅同用一颗心脏,甚至共用一人的寿元,且连修为灵力都是共用的。
但这道邪术实在太过忤逆天道,比他假死骗灵力都邪。所以凡是结过双生魂契的修士,皆会被降下天罚,就连神魂都会被雷火劈得干净。
“你与我结契了。”
魏芙宜暂没吭声。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同意用你的寿元换走我的心?”
魏芙宜蓦然感觉自己胸膛内的心脏快速跳动了几下,迎上他的目光,面上逐渐浮出冷意:“原本活不过今夜的人是你,只可惜你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沈徵彦极轻笑了一声,“那依你之见,我要如何报答这份恩情?”
他俯下身来,束住马尾的飘带从肩头滑落。魏芙宜这才瞥见那缎带末端用湖青色丝线勾着的云纹。
这蛇妖竟然是云霄宗的修士,男主温疏良也是云霄宗门下的弟子,他们居然是同门。
如若按照原书剧情发展,在她开始攻略男主温疏良后,也会和云霄宗的修士有些纠缠,但原主毕竟是炮灰反派,遇上对方只有被追着打的份。
之前小凝儿还劝她去试试云霄宗仙门考核,但她个宜头肉身压根没有灵根,连人家门槛都摸不上。
要是她有机会进入云霄宗,就算不修炼,单靠那依山傍水溢出的灵脉就够她滋润几百年。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魏芙宜忽然改口。
方才她还想着要如何将这颗妖心还给他,现在她却不想了。
眼前这少年明明是个妖,却能进到云霄宗的门下,显然很有手段,这么有手段的妖错过就可惜了。
管他是妖是鬼,和云霄宗能搭上关系那才是要紧的。
“你暂借我心脏,助我维持人形。我将我的寿元给你,这样我们各取所需。”
魏芙宜觉着还是蛮公平的。
只是窗外此时夜幕静谧,伴随着些许寒鸟低鸣声,沈徵彦沉默地注视着她,良久,“你知道这是什么契约吗?就敢随意与我结契?”
魏芙宜哑然,鬼知道这是什么契,系统又没同她讲过。
但她依旧不动声色:“自然是知道这是什么,才特意与你定下的。”
毕竟出门在外,人设是自己给的,此时断然不能露出自己无知的样子被对方牵制。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说了谎,她胸膛里的心竟跳得快了起来。
“结下此契,至此你我二人命格相连,神魂相融甚至……”他忽然顿了顿,凑得越来越近,魏芙宜无意识地向后躲着,直到背后撞上半开的窗棂。
“甚至如同做了道侣一般,日夜形影不离……即使这样你也愿意?”
他那双竖瞳紧盯着她,欲要将她看穿一般,视线如火一般映在她的眼中。
道侣……
还要形影不离,那也就是说,她也得跟着他一起回云霄宗。
居然有这好事。
见她出神的样子,沈徵彦有些不耐烦地眉心蹙起,魏芙宜突然出声。
“愿意。”她声音很轻。
泠泠月色映在她的脸上,是一张瑰姿艳逸的脸,虽有些狼狈,额角处因冷汗而打湿的青丝糊作一团,颊边蹭上了灰迹,可还是难掩琼姿。
不像是宜头,更像是绽于月下,冰肌玉骨的昙花。
他怔住,定定看了她很久,俊俏的眉眼间竟攒出一丝笑来,“想利用我得到什么?”
“想走关系,进云霄宗。”魏芙宜毫不避讳地开口。
好巧不巧,话音刚落,系统机械女声忽然出现在她脑中:“触发恶女任务,宿主需阻止女主云渡珩将此地封印的剧情。任务难度较高,请谨慎进行。”
魏芙宜眉心瞬间皱在一起,任务来得猝不及防,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沈徵彦,怕自己反应太大被看出异样。
谁承想这蛇妖此时也面色凝重地盯着窗外,压根没注意到她。
魏芙宜顺着他目光向外看去,这才发觉自己的视觉也得到提升。
千米之外的夜幕中有几道人影攒动,其中为首一人身着白青色长袍,手持灵剑,腰间挂着一副“云”字玉饰,如墨的长发高高挽起,那青丝间系着与那蛇妖一样的云纹缎带。
为首的女子周身霜气萦绕,鹤骨松姿,正手中捏诀,凝神布阵,阵法之上,悬于空中是几道巨大的锁链。
从她一身的主角光环再加上腰间那枚云字玉饰,魏芙宜可以断定此人便是原书中的女主——云渡珩。
纵使是千米之外,人群之中,也让人移不开眼。
这剧情还真是和系统说的一模一样。
而且毫无疑问,系统早把她一起归类到反派阵营了。
要说女主云渡珩亲手封印的妖魔并不多。最声势浩大的那一次,是揪出了宗门内鬼,封印了一个蛰伏在仙门中的魔修,将其封印于陆屿山下。
可那魔修在被封印的百年间将魔气聚集于血脉之中,反而让他借机修炼。
中间男女主二人感情纠葛,又发生一些魏芙宜参与进去的狗血剧情,便没人再记起这个被封印的反派,所以直到剧情后期,众人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早已魔气涤荡,被他冲破了封印。
最终男主温疏良出场,将剧情推向高潮,不仅消灭了这个终极反派的魔尊,还荡平了魔界,接手了云霄宗。
这些都是穿进来的三个月里小凝儿断断续续讲给她的。
所以——
她绑定的这个蛇妖,是全书最终大反派。
魏芙宜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了,她抖了一下,猛然间觉得,好刺激啊……
“是冲你来的?”魏芙宜试探着开口问道。
沈徵彦没什么表情:“没准是来抓你的呢。”
魏芙宜佯装疑惑:“抓我这个连鬼都能随便欺负的宜头有什么用,显然是来抓你这个蛰伏仙门的魔修更合理一些吧。”
沈徵彦陡然将视线收回,对她重新审视起来,眯起那双狭长邪俊的眼眸。
“你还知道什么?”他俯下身压低声音,语气温柔,四散的魔气灵压却笼罩在魏芙宜身上,全是压迫。
沉重的雷鸣碾过天际,紧接着锁链撞击声从空中传来,整个庙宇陡然出现一股压迫感,似被无形阵法笼罩。
魏芙宜这幅宜头身子根本承受不住这般灵压,她强忍着才能站稳。
她下意识地往沈徵彦的怀里缩了一下。
“后悔与我结契了吗?”沈徵彦淡漠问道。
魏芙宜点头:“现在杀了你,能弃暗投明吗?”
沈徵彦挑起眉梢,对她的话忽然来了兴趣,“可以试试?”
“我舍不得,毕竟你长得这么好看。”魏芙宜很会见鬼说鬼话,为达目的,说点讨人喜欢的话又无需任何成本。
她明媚的眸子一直盯着他,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目光不舍得从他脸上移开半分。
沈徵彦的视线缓缓扫过她的脸庞,修长的手指微抬起她的下巴。再次缓缓浮现出那双竖瞳,好似为了震慑她,仔细看就连神情也狠戾起来。
“这样更好看了。”魏芙宜嘴甜道。
少年忽然身子滞了一下。
云渡珩凝持着阵法,天刑锁浮于空中,锁链末端尽数贴着符纸,有两道已横在方才倒着半扇大门的庙宇门前。
“他们是已经识破你的身份才来抓你的?”魏芙宜一边观察着外面的情况边问道。
他嗤笑一声:“都说了,他们是奔着你来的。今夜你与我结契,是高阶邪术,导致血月异像将他们引导此地。”
“所以若我死了,定会带着你一起死的。”沈徵彦漠然开口,俯下身压在魏芙宜的耳侧,骨节分明的手戳着她的心口,提醒她不要忘记。
魏芙宜反倒安心了一些,既然他身份没暴露,那应该好解决多了。
“表哥……”
沈徵彦顿然蹙起眉,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是我表哥,今夜是来抓我回云霄宗修炼的。我在外和一个小白脸结契,被你拦下了。”
沈徵彦虽一瞬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却有些不悦,刚要开口:“谁要做你表……”
脚步声自院落中传来,魏芙宜凝神聚力,魅术浮于面上,瞬间是梨花带雨。
“表哥!我都说了,我再也不会与那个蛇妖有任何联系,你就放过他这一次好不好!”魏芙宜释着魅术哭了起来,声泪俱下,“我真的错了。”
院落中的脚步声骤然停住,十几个人影好像全都被魏芙宜的哭声吸引,驻足听着。
沈徵彦被她这一出搞得怔在原地。
“你放心,只要你放了他,我一定跟着你去云霄宗好好修炼,再也不被这些情爱左右。”魏芙宜接着哭,她跑到门前,倏地一下推开禅房的门。
门一开,正对上云渡珩和十几个修士各个提着剑立于院中,彼此间面面相觑。
魏芙宜一时间不可置信地回头:“表哥……你要做到这种程度吗?我都说他已经走了,不会再来招惹我,你又何必喊来这么多修士?”
沈徵彦嗤笑一声,扫了一眼院中的众修士,面色森冷阴鸷,与这群云霄宗的弟子的服饰不同,他一袭紧身的玄衣,再加上一脸阴郁,看起来着实是不像个正道弟子。
魏芙宜有点拿不稳他会不会配合自己。
结果下一刻,她忽然发觉,沈徵彦周身的魔气不知何时敛去了。
好嘛,看样子是肯配合她了。
院落中的十几个人影好奇地往屋内张望着,瞥见沈徵彦。
云渡珩扫了一眼梨花带雨的魏芙宜,往禅房内踏了几步,这才看清屋内之人的面貌,她迟疑一瞬,对魏芙宜问道:“这,你……表哥?”
转念一想沈徵彦怎敢误会她,“没有的事!”
沈徵彦没有言语,袖中拳头攥得格外紧。
屏风后,魏芙宜听得焦灼。
只有这一次机会,他又在沉默。
“肚子,妾的肚子……”
她呼出声,嘁绝哀婉,听起来像是真失了孩子。
第 113 章 第 113 章
沈徵彦快步出现在她面前,魏芙宜展开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妾没事,妾怕以后都不能为二爷生孩子了。”
魏芙宜将脸颊贴在沈徵彦冰冷的颈侧。
“妾,不敢问祖母为何要这么做。”
就这么搂着沈徵彦一夜,魏芙宜几乎没有睡,直到清晨时她才实在太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身旁早已不见沈徵彦的身影。
何言照例寻她一起去上课,魏芙宜在房内找了一圈居然没找到昨晚掉在地上的剑穗。
所以她推测大概是任务失败被系统收回了。
在去学堂的路上时,何言迎面碰上几个修士,几人互相耳语一番便行色匆匆离开了。
“有个外门弟子昨夜惨死。”何言将事情转述给魏芙宜,“而且传得特别骇人,不知被何妖啃食只剩几节残肢,据说头都没有了。”
魏芙宜心中一沉,“知道是谁吗?”
何言摇了摇头,“外门弟子本就低人一等,但出了事情传出去仍是丢云霄宗的脸面,还是被妖族所杀,消息捂得很紧。”
“而且你最该关注的不应该是,云霄宗哎,怎么会出现残害仙门弟子的大妖啊?”她在沈徵彦耳畔留下这句话。
沈徵彦揉了下魏芙宜的背,回首看向跟过来的沈徵达。
“你,去与祖母说,若不肯承认,我便不再以祖母之礼相待,祖母,去家观,陪长兄治病吧。”
他没有讲悄悄话,一扇屏风外,高氏听得清清楚楚。
终于意识到孙子的态度,她勃然大怒,“老妇什么都没做!沈徵彦,你眼瞎心瞎了吗!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做的,啊!”
“魏氏自己保不住孩子,怪到老妇头上?郑氏自己肚子不争气,怪老妇?”
魏芙宜倚在一扇镂空的窗棂前,心不在焉地有一搭没一搭用指尖轻叩着窗边。
绿柳朱梁,明光如水般洒在她随意披在身后的墨发,唇角仍带着血痂,眉目间一抹愁容。
自从系统给出她了这个艰巨的任务,她便思绪没断过。其实她也不知原书中魏芙宜有没有成功阻拦温疏良将那颗魄珠带回,但她这个反派定然是从中作梗了。
只是她现在比原身处境要更难一些。原身一直是打着明牌的妖女,可她现下在云霄宗。
必然不能明着与他起冲突,那就只能混到他身旁,跟着他去取那颗魄珠。
然后呢?
她有那个本事在途中将那玩意毁掉?
忽然间她就想起了沈徵彦……
只是自从他发了疯后逃走,便没再出现过。魏芙宜又回忆起他那张嘴巴的力度和她嘴角的痛楚,便没心思再想他了。
要指望他,说不准下一次又要咬她哪里呢。
如何才能混入其中与温疏良同行呢……
昏黄烛火下,桌案中间摆着何言留给她的传讯玉符,她缓缓收回视线,心中浮出一个想法。
系统其实给她提供了一套路线,那颗魄珠所在位置是妖域和冥域的交界之境,若要前往定要从云霄宗一路北下,途经凡间城镇,才能抵达玄虞大陆的北境。
若她先于这群人出发提前到了城镇,到时可制造个偶遇,混入队伍中同行。
可是他们那群人是御剑的,她两条腿走着去就算是提前半年出门也追不上。
怎么这么难啊!
她倚靠在窗前阖上眼,灯台黯淡,暖风拂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只是她刚阖上眼,透过镂空的窗棂便幽幽飘进一股熟悉的冷檀香气。
脸倏地被掰了过来,一晃而过的手影忽然将粒圆溜溜的东西投到她嘴里。
唇边刚触到一丝沁凉,齿尖已下意识地咬住,口中瞬间绽开酸意和轻甜,似初熟的青柠,却没有半点苦涩,只余满口莹润的酸甜。
她愣住,半晌还在回味。
魏芙宜睁开眼,看见沈徵彦隔在窗外,一袭玄衣,墨发未像往常般束起,而是随意披在背后,那双近乎妖异的眉眼正盯着她的反应,等了半天,他蹙眉:“你怎么这个反应?”
魏芙宜回过神来:“啊?你给我吃了什么?”
“毒。”
魏芙宜咂咂嘴,点头道:“那这毒还挺好吃。”
他视线扫见魏芙宜还肿起的唇角,鬼使神差地将手抬起,想了想,又默默地放下。
“在生气?”
魏芙宜顿住,没再看他,只起身离开窗边,往床榻上坐去。
沈徵彦的眉心还是第一次为这种事情而蹙起,有些不知所措地僵在那,强压下心头那股陌生的烦躁,他翻窗而入,走到魏芙宜的床榻旁。
不知从哪变出一个小包袱,包的圆圆滚滚,丢在魏芙宜的面前。
“不是说好吃吗。”
“都给你了,吃吧。”
魏芙宜只觉怀中一沉,低头看见个包得圆滚滚的包袱。她将其拆开,这才发现里面装得满满的果子,形状大小都恰似青柠,但颜色却是雪白的。
“谢谢爹爹!”
荔安欢天喜地戴着发冠,在屋子里转圈,直到秋红禀报私塾的教书先生来了,荔安怕惹爹娘不高兴,飞速行礼跑去学习了。
含芳堂剩下魏芙宜和沈徵彦,魏芙宜早听出沈徵彦纠结荔安在肃王府喊的一声“干爹”。
最近她心里想的都是与高氏的恩怨,现在回想,沈徵彦这个月见女儿也少……
她心焦,她与沈徵彦的情绪放在一边,至少不能,让他厌烦女儿!
魏芙宜忽而清醒很多,纠缠在脑中的混乱思绪愈发清晰——
入夜,白日里车水马龙的喧嚣尽数沉寂下来,整个锦安城都悄无声息。
客栈的房内没有点灯,唯有自窗外投进来的一缕清冷月光,在深色地板上披上一层光晕。
沈徵彦的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温软的身子便毫无防备地贴了过来,像是熟睡的小兽下意识地蜷在他身旁。
魏芙宜翻了个身就将他身子圈住,眉心蹙起,好似在害怕着什么,在他肩膀蹭了蹭脸颊后,将头自然而然地埋入了他的颈窝间。
沈徵彦微微将头往一旁侧了一点,让魏芙宜抱住他的姿势更贴合。
其实自从魏芙宜发现自己受这个魂契影响,会下意识地贴近他之后,每晚入睡前,她都刻意离得远些。甚至一直以来都不怎么敢睡。
今夜她大概是实在抵不住,就这么睡过去了,所以无意识地将自己整个人贴了上来。
若有若无,干净清甜的香气随之萦绕在他鼻间,不是什么脂粉香气,是她身上草宜清香的味道,丝丝缕缕。
没有一把将她推开,单纯是因为魂契是对两个人都产生影响的。换句话说,她下意识地贴近,他也同样会舒服一些。
仅此而已。
黑暗中,沈徵彦缓缓阖上眼。
他将神识以自己为中心,如一张蛛网般无边无际地扩展开。自屋檐,自长街,一寸一寸地逐渐掌握整个锦安。
终于将意识探到锦安城的每一处角落,他寻到了刚到锦安城中的温疏良那一行人。
因为到了城镇之中,不再御剑,一行人走在四下寂静的石阶路上。
寻到了这行人的位置后,沈徵彦便缓缓聚集自己四散的神识。其实眼下已经探到了温疏良的位置,他如果将神识归体,再出门会更快些。
但现在那副身子正被魏芙宜死死搂着,他要是起身,魏芙宜就会醒。
倒不如继而用神识,虽然聚集神识,慢是慢了点。
一道模糊的身影逐渐被勾勒出来,缓缓变得清晰,终于灵光散去,一抹半透明的身影静静悬浮在夜空之中。
沈徵彦的神识迅速朝温疏良所在处飞掠而去。
穿过层层绕绕的街道,他好似一道无声的流矢,不过短短数息间,他就已悄然接近那一行人。
他敛住气息,用神识杀人,着实要比正常情况下耗费更多灵力,但也是最能隐藏自己的办法。
一行人中,炎昀似乎有感应一般,略微回了下头,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跟在人群之中。
沈徵彦缓缓抬起手,随心念化动灵力,一瞬间,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自虚空中析出,朝他掌心汇聚成暗红色的火焰。
虽然先前和魏芙宜约定好,和温疏良同行去取魄珠,但他改了主意。提前将温疏良杀了,才是最优解。
漠然的眸间闪过杀意,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手腕轻转,抬掌便狠厉地袭去。
只是刚掠出半步,他的神识就骤然顿住。沈徵彦皱起眉,他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身体。
因他此时是神识状态,身形衣着都与自己在客栈的本体一般无二。
他的神识虽然看起来没有一点变化,但那躺在魏芙宜身旁的本体却传来了异样。
有人跨坐在他的腰间,一双微凉的手正轻轻抚着他胸襟,那双手落在他衣襟的盘扣之上。
指腹游走在他的身体上,随后他感受到自己本体的衣襟,被缓缓地,一寸寸地扯开。这段日子,她对沈徵彦很冷清,都是因为她认为是高氏当年想害她。
可是今日在监牢,林姵当她的面,亲口承认当年害她差点流产的,是她——
“因为我恨你,更恨你娘!你就是个贱人生的杂种,偷了我女婿的小偷、窃贼!”
“女人流产后不一定会再生孩子,你无用了,魏老爷就会放下你娘,我心里就会舒坦!”
魏芙宜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监牢的,大概是太荒唐了,她甚至没有哭,但也不体面,让沈徵彦看到她最绝望最不想让她看到的一幕。
真是无力,她这段日子明着误解他,他是聪明人,她的态度,他能不知道?
“你身子好些了吗?”沈徵彦问道。
第 114 章 第 114 章
“啊?”魏芙宜恍惚回神,心肝微颤。
“好……还有点不太行。”魏芙宜背过身,话音拐了个弯,背着沈徵彦蹙紧柳眉。
她伪造小产这件事,一定不能让沈徵彦知道啊!
但,沈徵彦这句话,像是要……
几乎没怎么思考,魏芙宜一下子转过来面向男人,“二爷容妾……梳妆一下。”
“你好好休息吧。”沈徵彦语气平静。
魏芙宜“哦”了一声,又怕沈徵彦仍计较她误解他。
她声音有些颤。
那只手顺着她的后颈绕着她的脖子轻抚了一圈,最后横在她的胸前,以一种环抱的姿势将她束住,锁住了她。
甚至好像还有一道若有似无的吐息掠过耳际,惹得她浑身发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温疏良看向她。
魏芙宜眼一闭心一横,她往前踏出一步,离温疏良更近,身后禁锢她的人也被她带得往前。
“我害怕,温师兄我真的好怕。最近仙门一直有祸事,我甚至怀疑我的房内有脏东西。”
说完,她耳边好像响起一声极轻的笑,心口处的半颗心也猛地抽动了一下。
沈徵彦垂下眼睫,盯着被他揽在怀中的魏芙宜,日光映得她白皙的肌肤更加透亮,他的指腹游走在她脖颈处凸出的青色脉络,轻抚上去,能感受到脉络的跳动。
还敢说他是脏东西?
他用力将魏芙宜往怀中一揽,将她扯回方才的位置,魏芙宜失控地倒退几步,堪堪扶住门槛。
她没想到沈徵彦居然会这么大胆,在温疏良的面前干扰她就算了,居然还搞出这么明显的动作。
疯了吗?
可是她面上还施着魅术,虽然心中惶恐,可表面上看仍是那副娇柔羞涩的样子。
温疏良蹙起眉,看着魏芙宜一副娇羞神情却来回地踱步。他谨慎地扫向魏芙宜的房内,灵识探去,却什么都没探到。
可魏芙宜并不知道沈徵彦已将他自己的气息全部敛藏,她又开始紧张,万一真的被温疏良发现了该怎么办。
她捂着心口,一副可怜戚戚的模样,“我……只是害怕。”
温疏良只当她是因为想多与他亲近,而找的借口,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表妹莫要害怕,一切有我在呢,而且不久时日沈徵彦也回来了,你有这两个哥哥难道还要被妖魔欺负不成?”
这件事……终究是她不对,她心里没底,看着沈徵彦云淡风轻品茶,猜不透她说什么能让他消气。
有些话若是说了起不到作用,不如不说。
魏芙宜一点声音没发,坐在他身旁,肩背绷直,攥着手指,看他态度。
沈徵彦用过茶后放下茶碗,修长的手指摸到一旁的瓷盘。
“茶糕做得不错。”沈徵彦品了一块后,再拿起一块端详,“是买的。”
“以后妾做。”魏芙宜立刻回道。
沈徵彦抬起眼皮看了魏芙宜一眼,把茶糕递过来。
他的唇抵了上来,下一秒就咬住了魏芙宜的下唇。
她身子猛地一颤,唇瓣传来钻心的痛楚,紧接着血气的腥甜味道弥漫在彼此的唇舌之间。
沈徵彦咬住她的唇,喘息声加重,他的怒意全然宣泄出来,力道加重,鲜血流入他的口中,润过他的舌-尖,他喉间滚动,吞了下去。
魏芙宜的后颈被死死扣住,眸光颤动,世界顿然寂静无声,心口处的半颗心逐渐喧嚣起来。
她用力欲将她推开,沈徵彦却纹丝不动,依旧咬着她的唇瓣,扣在她后颈的手不容她向后退去。
只是啃咬,根本就是发泄情绪。
她怒火中烧,四肢百骸间逼出一股灵力,猛地锤在沈徵彦的胸间,他闷哼一声。
这才终于松开口。
沈徵彦一只手抵在墙上,另一只手钳着她的脖颈,他的双眸不知何时化成了幽绿色的竖瞳,垂眸看向魏芙宜惨白的脸,唇间鲜红,血线顺着她唇角流下。
他忽地抬手,指腹沿着她的唇轻轻划过,如给她涂口脂般,动作轻柔。
她胸口猛烈起伏,手颤抖着抵在他胸前,又缓缓抽回,似乎是忘了放下一般悬在空中。
如若此时手中有一把匕首,她说不准会直接捅过去。
可惜就算是真的捅了,她也捅不死他。
沈徵彦阴邪的视线黏在魏芙宜悬在半空未落下的手中,顺着她骨节分明的五指,划到掌间密布的咒印。
好似下一秒会一个冲动再次咬上来。
惊骇的怒意聚集在魏芙宜的眉眼间,被他咬破的嘴角仍溢着血线,苍白的面容惨淡得仿若艳鬼,死瞪着他。
沈徵彦伸手扼住了她的脖颈,寒意顺着魏芙宜的颈间直袭肺腑,可她的目光毫不躲闪,将手颤抖得搭在他的胸前,指尖汇聚灵力,金芒闪烁,竟凝出如匕首般锋利的树枝。其中一根的尖端已扎进他的心口。
“你明知道这样杀不死我。”他冷冷地开口。
她杀不了他,但只要他稍微用力便可折了她的脖子。
可魏芙宜的眸光毫不躲闪,杀了她,她也不会退让分毫。
脖颈间的力道陡然消失,他忽然捂住她的眼睛,魏芙宜陷于黑暗之中,但只一瞬,视线恢复,沈徵彦却已然消失在她的面前。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微风拂过,她瞪大的眸间只剩茫然。
只有心口处如擂鼓般的心跳提醒着她还活着。
这心跳声着实令她心烦意乱,她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怒火烧了起来,拳头攥得死死,人都快气过去了。
这才不是她的心跳。
沈徵彦走后,魏芙宜捂着嘴,惶惶然回到含芳堂。
对门中书令的李氏要见她,丫鬟将李氏引进来后,这位夫人一眼看出对面的沈府宗妇昨夜吃了不少苦。
当然不好道破,她来是想拜托魏氏点事,又是打听高氏到底如何。
“听说你那个嫡母……当年害你差点小产?”
李氏隔着门上的雕花空隙眺望坐在外面读书的荔安,大声道,“真该死啊,要是我,千刀万剐都不解恨!偏偏她还是林家的,林家人,肯定得保她啊!”
李氏慷慨激昂说着,看到魏芙宜脸色变暗,后悔拍拍自己的嘴,“哎呀又说错话了。”
魏芙宜招手,荔安的猫跳到她腿上,她一边抚着猫毛,一边看着荔安,“是啊,林家人要保,我能怎么办呢?”
她说着看向李氏,“难不成让二爷为了后院的事,搅了世家之间的关系?”
“可是这样魏夫人你……”李氏为难,降了音调,“不委屈吗?”
落寰宫,坐落于云霄宗的整个峰顶的宫殿,彼时夕阳映下,殿外如被金日笼罩一般,灵气萦绕,仙鹤环绕齐飞。天边的浓云聚集,却不遮半分的日光,山顶处蜒流下一道通透碧绿的玉髓灵脉,直通落寰宫的灵池之中。
殿外的几百道玉阶之上分别站了三排衣冠楚楚,雪白道服的弟子。
因今日仙宗门内三大宫宫主在这落寰宫内共商要事,所以各宫门下的弟子皆在殿外等着。
大殿之内,云榆生坐于上首之位,眉宇间略带凝重之色。两旁分别落座的是祝奇徽和琴殊音,余下弟子侍奉完便都退下。
琴殊音看了眼这都不开口的俩男人,她哼了一声:“都不说,我说了?”
云榆生自然是清楚她要说什么,摆了摆手,“仙宗的灵脉之事,我与玄影道君已经商议过,灵脉混乱是山外的一道圣器导致的。长生树无事。”
祝奇徽面上带笑,开口道:“是了,玄风道君虽在闭关,却也与我传讯。北境妖域中百妖王这百年间,炼化了一道圣器,只是这圣器落于妖的手中,便成了邪物。以天地灵脉为食,如今也已波及到其他仙宗。”
云榆生在玉座之上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接过祝奇徽继续说道:“让门内弟子将那邪物带回处理,灵脉之事便解决了。”
“带回?”琴殊音眉心蹙起,“既是邪物,为何不直接销毁,怎能将其带回来呢?”
“玄音道君,你且仔细想想,在那妖物手中自然是个邪物,可在我们手中,那便又做回了圣器。百妖王将其炼化千年才求得此物,直接毁了,岂不可惜?”
祝奇徽眼底含笑,说着话慢条斯理。温疏良自竹胥居离开后,便转头去了洵青境。
脱口而出的那句要护着她的话,着实让他心下一惊。他细细想来,不过是自己的英雄意气的想法,对她的恳求难以拒绝罢了。
眼下他可不会被这些乱了心神,宗门内出现妖魔作祟,地下灵脉又一直被损。此时便是需要他来替师父把持这些。
他师父祝奇徽虽看着不过三十几岁,却早就是几百岁的老头了,只不过这老头臭美,见人总要以自己年轻样貌示人。
师父这般年纪,若再过个几十年还没有得道飞升,怕是这身子骨也难以再维持长生下去。
上次琴殊音提起的长生树……
怕不是这一切祸事的源头。
就这么一路走着,他早已将魏芙宜抛至脑后,顺着一道道回廊走了许久,又绕过一大片竹林,走至河沿,穿过腾空的石桥。
他便望见云渡珩在洵青境中的灵池旁练剑,青山碧光,落花逐水。他的五感早已练化到极致,千步之遥,他便清晰地看见云渡珩的一招一式,剑影如流水。
云渡珩自然也是瞧见了他,手中剑法愈发狠厉起来。温疏良终是逐渐走近,云渡珩全没了方才只是随手练剑的架势,她掌间运力,剑势凶狠,分出三道剑气,直袭温疏良的面门。
铮的一声,剑气震荡。
温疏良侧身躲过,他轻笑道:“这么大火气?”
云渡珩剑锋一转,指向温疏良。
“不是你害我被罚了禁闭吗?”
温疏良神色没什么变化,他指尖轻点在云渡珩的剑上,将剑从自己的面前推开。
他着实想不通云渡珩看样子也是个机灵的姑娘,为何就看不清那炎昀,要让他看,他第一眼就觉得有问题。
“你是不是蠢?”他忽然开口。
云渡珩愣住:“你说什么?”
温疏良懒得和她解释,倒也是一向对她忍耐惯了,毕竟是祝奇徽门下的同门亲师妹,要不以他的资质和傲气,怎么会对脾气这么冲的人有这般耐心。
“门内昨夜三位长老被杀。”
云渡珩脸色一变,更是震惊:“什么?”
温疏良缓缓开口:“三位长老都是玄风道君宫中的,是有人要逼她出关。不过师父的意思是,灵脉更为要紧,要我过段时日下山处理。等我走了,你就去师父那,帮他老人家多操持些门内事务。”
“玄风道君宫内三个长老被杀就不管了?”她怒声问道。
温疏良被她吵得头疼,皱起眉:“自然是要管,但……”
“眼下并查不出是何妖魔所为,只能多加几道仙宗的禁制,多加防范,再等玄风道君出关处理。若是她本人对此都无动于衷,那我们又能做什么?”
宁雪辞已闭关百年,宫内门下的弟子有资质的,早已分给其他各宫。四宫宫主本人之间的关系就一般,到了各自的徒弟那层,自然是只听自家师尊的安排。
云渡珩没作声,算是认同温疏良的说法,只是她又想了一下,忽然开口:“凭什么你下山?我也要去。”
温疏良睨了她一眼:“你不是要禁闭?”
“而且你若下山,又要带着你那个灵宠。”
云渡珩听不得温疏良把炎昀唤成她的灵宠,她提剑就是一挥,“带他怎么了?我就要带着,我带在身边你都要欺负他。你不提还好,我一想起来就更生气!”
温疏良连忙闪身躲着她乱劈下来的剑势。
“你故意引那几个修士去他身旁,故意逼我出手杀了那个修士,现在害我禁闭,你自己下山。”云渡珩越说越激动,手中剑气快得让温疏良不得不运起灵力抵挡。
温疏良携起一道没那么锐利的风刃迎在她的剑身,将她灵剑击落。
云渡珩手中没了剑,站在那干瞪着他。
他掌间风力涤荡,落在地上的长剑被他吸入掌间,又赶在云渡珩的灵剑伤他之前,将剑丢回她手中。
“你想去就去吧。”温疏良被搞得烦了,转身就欲离开。
云渡珩忽然又喊住了他,“那几个发狂的弟子呢?最后如何处置的?”
温疏良脚步没停,头也未回,“还能怎么处置?等他们恢复了神志,就逐出仙门了呗。不过是外门弟子,又因为邪术着了魔,仙宗自然不能留他们。”
“况且我等皆为修道之人,立身于天地,就是为了帮世人镇邪祟,消灾祸。如今就连云霄宗都受其影响,更何况山下的苍生百姓。必然已被那邪物折磨许久。将那邪物带回,为我们所用后护百姓安宁,才是修行真意啊。”
琴殊音斜眼看着祝奇徽一脸正气的神色,心中早已将这虚伪的样子骂了百遍。如今这云榆生和祝奇徽是摆明了站为一队,她就算想反对,也毫无作用。
“既然你们都已知晓那邪物,我倒好奇,是何等器物能够有这么大的本事,波及诸多仙门。”
云榆生捋了一把不存在的胡须,笑道:“此物名为——魄珠。”
滴的一声,竹胥居内,魏芙宜的系统面板忽然弹出。她没好气地扫了一眼,又是什么任务?
只见上面密布着几行字,无非是告诉她,目前要进入书中的主线剧情了。而她作为原书中的妖女,比勾引温疏良更重要的事,便是与仙门作对。
所以面板之上,任务的结尾赫然几个大字:
“以任何手段,阻止温疏良带回魄珠。”
魏芙宜揉着嘴角的动作顿住。
她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任务、
“认真的?”
“大局为重。”
魏芙宜一字一顿。
“还是魏夫人大度!”
李氏一下子对这个年轻她二十多岁的小辈肃敬起来。
“哎呦和夫人比,我那几个儿媳不上台面了。”
李氏看着丫鬟们伺候倒茶,转了转眼球说回正事,左不过是儿子在朝堂想换个官做,她夫君贺老中书令去年被沈徵彦要走了不少事务,现在像是个光杆司令,老头感觉自己江河日下,让儿孙都主动些,多与沈府和沈大人走动。
魏芙宜应了句努力,李氏心花怒放,又说些好话告辞。
魏芙宜笑着脸送走李氏,一瞬间唇角垮了下去。
她传了林含来。
一对妯娌从仰梅院走到莼景院外,后来又在沈府的湖心亭里长坐,摆棋烹茶,让人看了,传一传沈府妯娌和睦,打破些许分家的传言。
不过在湖心亭里,就没那么轻松了。
第 115 章 第 115 章
“林府想让姑母怎么样,哪是我一个小辈能过问得了的。”
林含有些窘迫,“我就算知道姐姐委屈,可这件事,我哪敢与老太公讲呢?”
林含心想她可算是见识过魏氏的本事,有些胆怯她会她偷情的事道出去——
她嫁进沈府后算是明白,林府在女眷的规仪比沈府要严格,林老太公若是知道她做这种事,次日她可能就被合理暴毙在井里了!
这便是她为何愿意留在沈府的原因,在沈府她是大姑奶奶,和魏氏平起平坐,在林府,像她这样的小姐哪家没个三五个?她爹不是长子,混得不行,这要不是林府里就她八字与沈徵启对得上,出嫁沈府这机会轮不到她。
林含窘迫的样子魏芙宜看得清楚。
“日后,把家账交给你管吧。”她突然说道。
“什么?”林含大惊,差点打碎手里价值十两黄金的瓷杯。
时至深夜,竹胥居。
屋内只有魏芙宜一人,沈徵彦不在。她一个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只因她一闭上眼,就能感知到,白天那几个忽然发狂的修士被温疏良带走后,就被悄无声息地全部了结了。
不仅如此,就连这几个修士的尸身被丢在哪里,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缓缓睁开眼,漠然盯着头顶上方的房梁。
之前她刚穿进来时,为了维持人形要不断找寻新的心脏,那时的她并不能感知到哪里又死了什么人,只能偶尔靠着系统给的信息,偷偷摸过去。
眼下也不知是否因这幅身子的灵力提升,她居然可以直接感应到这群修士在哪死的,尸身又被丢弃在何处。
比之前方便多了,可她现在却用不上了。
但是一闭眼就是那几个尸身躺在山间的场面,她实在受不了,最终还是起身坐了起来。
虽然这些死人的心她是不能放在自己的体内使用了,但是上面的修为和灵力还是有些用处的。
而且没准把这些心都挖了,这些感应也就自动消失了。顺便还能涨涨灵力,这东西又不嫌多。
魏芙宜睨一眼林含,侧身饮下一杯红茶, “你不做点什么,在沈府怕是要被指点。”
“啊……”林含喜出望外,“那,我真是谢谢夫人了。”
“慢着。”魏芙宜打断林含的喜意。
“我需要你帮我,问清楚林家的态度。你们老太公,还有打仗的镇国将军。”
魏芙宜说着,咽下一股恶气,“我当真想与你做个朋友呢,好多话,我去林府说,不方便。”
林含离开沈府时,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一个小辈,去让老爷子害死姑母……”
夜幕之下,她独自沿山路走着,夜风掠过林梢时发出簌簌声响。这条路通往云霄宗的后山,虽越走越僻静,但大概是因为仍在仙门地界,所以并不觉着恐怖。
月光盈撒在魏芙宜那身素白的长袍上,把她映得莹然生辉。
又绕过一个河道,她终于是寻到了白天那几个忽然发了狂的修士,几道尸身随意被丢在林间。
环视四周,确认四下空无一人,她掏出袖中的匕首,扫见左手间的那道咒印,思索后,还是换成了右手。
掌心划出一道伤口,她小声念出咒诀:“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魏芙宜将手朝着一道尸身探去。
一切进展得极为顺利,第一颗心到手,因为此心不会再融入她的体内,她只能将心脏上的修为和灵力汲取。
随即她又摸向第二个弟子的尸身,照例将其取出之后,收下了心脏上原身的修为和灵力。
取完两颗心脏,她便开始闭目调息。这几日她一直试着引气修炼,逐渐掌握自己体内灵力的运转。已取了两颗心脏,按理来说,她会对自己的灵力增长有所感应。
可她静坐调息良久,将灵识于体内四处探寻,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出来。这就多少有些奇怪了,哪怕是微末的灵力波动,也应该有所感应才对。
而且不知是何原因,她觉着夜风吹得她有些冷,温度骤降,背后好似被人泼了冷水,寒意顺着她脊背蔓延。
她打了个寒颤,想着是再取一颗还是先回去。
忽然一道幽幽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你在做什么?”
魏芙宜着实被吓了一大跳,她猛地回过头,不知道沈徵彦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在她身后站了多久。
沈徵彦的眉眼间凝着几分疑惑,细看着,那目光又带有些阴沉正悄然笼在她身上。
他一身黑色紧衣,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白得渗人的面色,如墨的长发依旧高高束起,衣袍下摆之上蜿蜒盘踞着暗红色的绣纹,是他这身唯一的颜色。
沈徵彦俯下身半跪在地上,看着魏芙宜,他又问了一遍:“在做什么?”
这不是很明显吗?
魏芙宜回道:“在取这些修士的心,上面还有原身的修为和灵力,不拿就这么浪费了怪可惜的。”
怎么说也取了两颗心,既然她先前出手时,可以借用沈徵彦的修为,那她刚汲取的灵力,沈徵彦应该也是有感觉的吧?
有可能是她对于自己灵息的感悟还不够,所以感受不到灵力变动。
但沈徵彦不同,他这种实力的肯定对自身的灵息掌握得更精湛。
“你没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有所波动吗?”她对沈徵彦问道。
沈徵彦斜睨了她一眼,缓缓道:“没有。”
魏芙宜手中动作顿住。
也有可能,他这是在暗示自己修为实在太高,这点修为于他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垂眸看向右手掌心,那道伤口一不再渗血,魏芙宜毫不犹豫地再次划下,刀刃在她手中割开一道新的伤口,血珠猛地涌出。
“那我再取一个,你再感受一下。”
说完她便将手摸向第三个尸身。魏芙宜还是第一次遇到有这么多心要取的情况,第三次顿然觉着有些耗神,额间渗出一层冷汗,强忍着才将这第三颗心取出。
沈徵彦陡然将她的腕骨握住,他把魏芙宜往他身旁拉了一下,望着那颗浮于她掌心之上的第三颗心脏。
这颗心晶莹靓丽,看起来上面的确充沛着原主的所有修为和灵力。
只是……
这层萦绕在心脏之上的灵光,好似不是原主的灵力,更像是某种禁制术法。
他指间运力,轻触那颗心。骤然间,那术法好似被破掉一般,灵光飘散,整个心脏失去光泽,黯然掉落回魏芙宜的手中。
林含觉得自己真是陷进了弟妹的迷魂阵,好端端的又惹一身事。
路过大理寺,她瞧见沈徵彦才离开此地,恍惚间好像看到魏家的大公子,如今应该称呼魏氏宗族的宗主魏璟一晃而过,她没在意,只注意看那个与她夫君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
啧。
心里叹气,同人不同命。
林含自顾自去林府,不管老太爷如何回,她都算完成魏氏的任务,想到魏氏默认她甚至同情她嫁人不幸许她与情郎私会,还把家账给她,那点委屈便忍了下来。
沈府里,魏芙宜披着新裁制的毛裘大袄,在梅林里散步。
说是散步,不过是三步一停五步一顿,她心里想事,脸色渐渐冻得发白。
第二天一早,云霄宗门内就传出一件大事。
仙宗昨夜有三位长老被杀,门下弟子发现之时,那三人都横死在自己的洞府之中,头骨被捏得稀碎,仅有一位的脑袋保留了下来,却也面容扭曲,似是在临死前感受到极大的恐惧。三人被扒皮抽筋,就连脊骨都被活活抽出,残忍诡异地盘在他们自己的本命灵剑,然后插在洞府的墙上。
方位全都直指现如今宁雪辞闭关之处——悬澜谷。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连祝奇徽都尚未来得及现身维稳仙门,消息就已经传开,震惊整个云霄宗上下。
仙宗内外顿然人心惶惶,并将此事与之前弟子频发走火入魔归结在了一起,如此残暴的手法不似寻常妖魔所为,更像是与宁雪辞有血仇,在通过这种方式逼她出关。
只是纵然这消息已传遍了云霄宗上下,却也没传到魏芙宜的耳朵里。
直到一早上房门被敲响时,她才从床榻上爬起,日光将门外的人影投在门旁的窗棂上,是何言。
魏芙宜随手拎起个毯子蒙在沈徵彦的脸上,确认一下站在门口是看不见她床上还有个人的,这才推门出去。
不知是不是上次沈徵彦靠双生魂契将她唤醒时,二人的神魂有了一些微妙的接触,自那之后,魏芙宜会时不时地想贴近沈徵彦。
昨夜他就躺在她的床榻上,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竹胥居只是普通弟子常住的寝居,床榻也就是比单人床要宽一点而已,虽然沈徵彦身形瘦削,躺在她身侧却依旧很有存在感。
而且他身上冷得吓人,好似将周围的温度都抽走了,单是在他身旁都能感受到寒意。他似乎是真的很疲惫,面容失了血色,一身黑色紧衣,趁得他的脸庞苍白如月下的霜雪,眉目紧锁。
见他这幅模样,魏芙宜虽然做不了什么,但起码克制了自己想抱着他睡的冲动。
直到何言将她房门敲响,沈徵彦都没什么反应。所以她只好将他藏起,自己偷偷溜了出去。
一到何言的房内,手中就被塞了一块玉石。魏芙宜低头望去,那玉石剔透明亮,几道符文印在上面,微弱的灵力顺着她指间传来。
“这传讯符你收着,我给我每个朋友都留了一个,仙门内有什么消息记得给我发。”何言说完,便走到宜桌旁,继续收拾着桌上的包裹。
“怎么了?你这要去哪?”魏芙宜问道。
何言皱着眉,神色看起来十分不安,她只摇了摇头,“不能说,总之烦得很。家里就没有一个人能让我省点心。”
她使劲往包裹里装着东西,魏芙宜都没见过这么多灵器,看起来都大有用处,只是她一个都不认识。要不是何言说手中这个是传讯符,她还以为是块玉呢。
直到将储物囊整整装满了三包,何言才将储物囊其收回于掌中。
收拾完,她想起什么似的,对魏芙宜说道:“昨夜有三个长老被杀了。”
魏芙宜神色一僵,何言又接着道:“我就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云霄宗好像比我想象得还不太平,不过刚好我可以趁乱下山处理家事,你自己一个人注意点。要是害怕,晚上就把你那什么表哥叫来陪你。”
“不过要是真碰上点什么,你那表哥看样子也扛不了什么事。”
魏芙宜忍不住扶住额角,只怕这三个长老都是他杀的。
何言又走到柜子旁,从里翻出几个话本交给魏芙宜,“要是有人来借,你就帮我按三日一灵石去收费,到了三日没还就记得帮我收回来啊。”她又补了一句,“你要看的话免费。”
从她嫡母这里,渐渐思考到沈徵彦的生母,宣氏。
“儿时我不能理解母亲为何会打我,那时我问沈府同龄的旁支,没有谁的母亲会打自己的儿子。”
沈徵彦曾搂着魏芙宜滑溜溜的肩膀说道,“祖母发现的那次,我的腿被打折了,因为母亲打我时我会跑,她便打断我的腿,让我不再去跑。”
“后来去了任太师家里,太师那时才亡妻,连自己的儿女都照顾不过来,我经常自己躲在角落里看书。”
“我想从书上知道为何母亲要打我,那时沈府里便不让提大哥,祖父说过,哪个丫鬟小厮提他的名字直接处死,我是过了很久之后,才从太师口中得知我还有一个孪生兄长。同样知道正是因为他,我才被母亲憎恨。”
“那之后,我便不再奢求亲情,许是任太师与祖父提及我有天资是读书的命,祖父便时常来到太师府,检查我的学业,幸亏有祖父和任太师,我才没有走弯路。”
魏芙宜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她手中还勾着温疏良的一抹衣角,不经意地用力抓得更紧,骨节泛白。
她清晰地感觉到那蛇在她的衣襟内顺着她的身体向上爬着,蛇身还散发着幽寒的凉意,滑腻的蛇鳞刮着她的肌肤,一寸一寸地蚕食着她最后的理智。
像某种警告。
如果此时没有魅术遮在脸上,只怕她早已骇然失色。
庭院中明明春风温柔和煦,吹在她身上的却朔风刺骨,好似有尖刀戳在她的身上。
温疏良上前一步挡住日光,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阴影。他笑看着魏芙宜低头娇羞的样子,柔声道:“当然可以,我既把你当做妹妹来看,就算不是修炼之事,也可以同我讲。”
她紧抿嘴唇,思索着要怎么开口才不会招惹到身后的人。
“不是妹妹,是……”窒息感瞬间袭来,脖间好似被蛇身缠住后猛然缩紧,她忽然无法呼吸。
魏芙宜下意识地抓向自己的脖间,却什么都没有。她说不出话来,憋得就连施着魅术的脸都浮上一层诡异的红晕。
她开始后悔刚才怎么没用那毯子直接把沈徵彦捂死呢……
只不过在温疏良的视角来看,魏芙宜的颊间羞红,眼神躲闪,手都紧张得不知该放哪,话也说不出。一副少女怀春却又羞于开口的样子。
温疏良对她这幅模样实在是有些见怪不怪了,毕竟他相貌风流俊逸,实力又是仙门第一流者,行事待人却毫不张扬,对他有倾慕之心的姑娘实在不要太多。
更何况初见时,自己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他多少是能猜到魏芙宜这番态度后的小心思。
像他这种天之骄子身边从不乏倾慕者,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麻宜。但要说这种情感,也不能算做是爱。他知道这不过是小姑娘一种对强者天然的向往和崇拜罢了。
他轻将衣角从魏芙宜的手中抽出,笑道:“就算不是表妹,那你也是我的师妹,没什么区别。”
骤然间魏芙宜脖间的禁锢感消失,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刚要接着说,可一时间竟有一只无形的手抚在她的后颈。
他说着眼睛泛红,声音哽咽,“那年下雪,朕与你一同在通济衢行走,朕瞧见她站在冰棱下,出手相救。”
“那一眼,朕一直记在心里,朕在登沈府门前曾经想过,倘若她是沈府的某个儿媳,嫁过人,朕该怎么办。”
“可是朕登门前就想明白了,朕是谁,是天子,是皇帝,人妻怎么了,朕抢过来就是,朕能给的,还能有她的夫君差?”
谢承抬头,不可思议看向沈徵彦,眼里全是恨。
“朕得知她是你的夫人那一瞬间,你可知朕心里如何想?朕念你是朕的谋士,是朕的表兄弟,压住了心思,可是你对她又好哪里去,让她想与你和离,想带着孩子离开你!”
谢承忽然荒诞一笑,唇角裂了口,又流了血。
“朕记得前世,与她夫妻情深,朕与她……本来有一个儿子,他很像她。”
谢承说完这些,深深埋头。
第 116 章 第 116 章
他被关在这里太久了,渐渐从五石散里清醒后,他发现自己梦不到芙宜了。
她的音容笑貌、细腻如牛乳的指尖、拥着翎儿立在窗前看雪的背影,他在短暂的拥有后,消失了。
所以,沈徵彦,一切都因为沈徵彦活着。
他占据了他的人生,难道不是吗?
谢承忽然惊起。
“你知道吗,朕与芙宜,夜夜在梦里交欢!沈徵彦,你不嫉妒吗?不恨吗!”
“谢承。”冷寂的声音传来。
魏芙宜说完这话,便又往沈徵彦怀中缩了缩。她极力克制着心口那股燥意,只觉周身的血气都尽数滞于胸口,血气上涌间,眼前已然有些眩晕。
“刚才那场面太吓人。”她紧紧勾住沈徵彦的脖间,怕被他一松手直接丢在地上。
“吓得我腿都软啦,站不住的。”话一说完,她像模像样地深吸口气,将头抵在沈徵彦的脖间。
带着暖意的风吹在二人的耳畔,同时还有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就连发丝都彼此纠缠得拂在魏芙宜的脸上,有些发痒。
沈徵彦垂下眼帘,视线落于魏芙宜的身上,那双狭长上挑的眼眸微微眯起,如同盘踞在阴影中的蛇,眼底尽是审视。
魏芙宜今日一身浅绿的烟罗裙,裙身用同色系绣着几枝竹叶,裙摆层叠堆在沈徵彦的臂弯间,腰间系着素缎腰带此时也缠在沈徵彦的另一边手中。
她在他怀中好像一只乞求庇护的小兽,他心中徒然出现有一种陌生的、异样的情绪。她身上的气息瞬间侵略般得萦绕在他鼻间。
沈徵彦蹙着眉,歪头判断了一下,直觉让他手间不自觉地用力,几乎是本能想将她捏碎,绞杀。
魏芙宜哎呦一声,身子颤抖,脑袋往他胸前一撞,“表哥你再用力我真的晕了啊。”
“我很怕疼的,不喜欢别人暴力对我。”
有一句是真话,有一句是假的。
她将头贴靠过来的一刹,沈徵彦感觉自己那颗原本安稳躺在胸膛里的心被无形之物锤了一下。
堕魔百年间,因他是以妖身入魔道,魔修之间没有什么同门的概念,只有阴毒残暴,弱肉强食。为了活命,他只能自己摸索修炼门路,凭借一些邪门修炼的禁术。
因妖在濒死之时会陷入妖化,犹如回光返照,灵力暴增。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他便会将自己重伤至濒死状态,通过假死来骗过天道,可偷天换日将自己的修为保持在妖化最强时的状态。
譬如与她初遇那一晚,他就是这样做的。
在魔域时,若有人让他稍觉威胁,哪怕只是一丝异样,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断绝危机,将其杀之。
同样,此刻的他也感受到了这种威胁感。
从未如此刻般这么迫切的想杀了她。
“你之前,不是不愿被人看到与我走得亲近吗?”沈徵彦忽然开口,声线低哑。
魏芙宜愣住一瞬,她回想了一下,大概是初来云霄宗时她比较害怕被何言看到。
“现在这副模样,又想利用我得到什么?”
这话听来有些耳熟,似曾相识。她想,他之前也这般问过她,那时她不过是想活命,想混进云霄宗。可现在她并没有什么其他想法啊。只是怕他把自己丢下,抱得紧了些……
“没有,只是不想走路,头晕,腿上也没力气。”魏芙宜回答得坦然且言简意赅。
沈徵彦蹙起眉,她好像真的很擅长伪装,自从被他看穿魅术之后,她不会在他面前使用那道术法,眼下即便不依靠魅术,也能装得几分真切了。
“如若我哪日杀了这几个道貌岸然的仙门道君,到时必会牵连你这个表妹,难道你不会后悔当初走了我这个关系?”他眼角微微上挑,斜睨着她。
这个问题,魏芙宜倒也确实想过。
“那到时候,就说我是被你胁迫来的。毕竟我这样对他人没有任何威胁的小姑娘能做什么坏事呢?”魏芙宜头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地飘了过来。
沈徵彦忽地轻笑一声。
她抬起头,望向沈徵彦,柔声道:“真信了?生气啦?”
她观察沈徵彦的神色,眸光不似平日里那般流光溢彩,以往这种时候,他那漂亮的眼眸会化成冷厉竖瞳来吓唬她。
“要不你还是放我下来吧,又不走,光站在这你也挺累的……”
魏芙宜松开箍在他脖颈处的手,可沈徵彦却动了,他用力捏了一下魏芙宜纤瘦的背,忽然迈开步子接着抱她走了。
比起那种伪装,他更能接受她说真话。
“朕知道她左孚乚尖上长了一颗痣,肚脐下也有两颗痣!沈徵彦,你以为把朕关在这里,朕就没本事见她?”
“谢承!”
沈徵彦解下佩剑,照着谢承挥去。
“不,二哥,不!”
伴随女人的哭腔,沈徵彦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紧。
他回头,看见庶妹沈梦妤,满脸眼泪握住他的手腕。
“求你,哥哥,不要杀他。”
“沈梦妤,你清醒些。”
现如今云霄宗是由四大宫宫主执掌,分别是洵青境——云榆生,翎玉峰——祝奇徽,悬澜谷——宁雪辞以及祥声境——琴殊音。
云榆生是云渡珩的祖父,性情十分随和,终日里只知道驾着他那个宝贝仙鹤,在天地间云游四方。剑道修为卓绝,却没什么野心,对飞升成仙之事也是淡然无求,仙门之事更是甩手出去,从不过问。
宁雪辞百年间一直闭关,从不出现。琴殊音自小于仙门修炼时便被祝奇徽压制一头,平日就算想管也力不从心,所以云霄宗眼下一切事务皆由祝奇徽把持着。
云阁章台,薄雾迷离,金光萦绕。
昭重殿内,帷幔随风婆娑飘荡,偌大的殿堂中燃着一座香炉不时飘起几缕青烟。温疏良站在殿内,恭敬地对着那缕烟作揖道。
“拜见师尊。”
那缕青烟应了一声,逐渐聚拢,随即光芒流转,汇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影,又是一道金光飘过,一个面相慈善,身着雪白道袍的男子出现在温疏良的面前。
是祝奇徽的一缕神识。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看起来约莫三十左右的年轻面容,一身仙风道骨,眉眼冷如深潭。祝奇徽扫了一眼毕恭毕敬的温疏良,鼻子哼了一声:“才多久没见啊,你小子又开始装模作样了。”
温疏良直起身,神色间随意笑着:“师父。”
祝奇徽的神识瞬间飘至温疏良的面前,绕着他飘了一圈,冷笑道:“每次唤我出来都没什么好事。说吧,又怎么了?”
温疏良敛去笑意,正色道:“师父,仙宗的灵脉是愈发混乱了,这事您应该早已知晓吧?今日甚至有几个外门弟子走火入魔伤了同门,他们发狂时实在是难以控制。”他停顿一瞬,接着道:“所以情急之下,徒儿失手将那发了狂的弟子给杀了。”
祝奇徽听完,眉心拧起:“唔……”
他眼神微微一凝,眉毛轻挑,眸光锐利地审视着温疏良,缓缓开口,语气淡然却带着些不容置疑:“是你杀的?”
温疏良点头。
他嗤笑一声:“我还不了解你?一个外门弟子,要真是你杀的,你都不可能来找我。”
祝奇徽的神识摆了摆手,转身想钻回那香炉里,“徒儿大了,有心思也不同师父讲喽。”
温疏良见此,连忙上前一步拦住祝奇徽的神识,“哎,师父!”
他无奈道:“是云渡珩。”
祝奇徽的神识灵巧地躲过温疏良的阻拦,听到云渡珩的名字,他别过眼,“哦,那不更没事了,这小丫头脾气冲得也不是一两天了。让她自己禁闭几月就行了。”
话未说完,陡然一抹金光闯进殿内,一个身影轻如飞燕的女子赫然出现在祝奇徽神识的旁边,她衣袂飘飘,云鬓高挽,面容清绝。
温疏良见了那人,连忙道:“拜见玄音道君。”
琴殊音的神识冷哼了一声,她道袍一甩,拧眉盯着祝奇徽。温疏良自然知道她是因为今日仙门暴乱一事才特意赶来,刚要开口,便被她抬手拦下。
“怎么,现如今这云霄宗已经是你祝奇徽一人的门派吗?”琴殊音厉声问道。
琴殊音与祝奇徽是同期,将音修修炼到极致,动静之间哪怕是一呼一吸也能调起波澜,极为玄妙。但云霄宗以剑道闻名纵横四海,目前门内四大宫主也只有她不是剑修,所以琴殊音的地位多少有些微妙。
不过祝奇徽倒也对她这幅模样见怪不怪,不仅不动怒,那缕神识反倒在偌大的殿内四处游荡起来,“玄音道君你这是哪里的话,不过小事一件,要不是我这乖徒执意唤我,我都不会插手此事,只让他一人处理就可以了。”
温疏良也点头道:“是啊,师父他……”结果瞬间被琴殊音一道厉色的眸光瞪住,他只好噤声。
“哼,小事?”她的神魂冲在祝奇徽的面前将他拦住,“仙门地下的灵气运转已经失衡许久了,现在那群外门弟子已经显现出来,过不了多久会有越来越多弟子失控反噬,你敢说这也是小事?”
温疏良在旁蹙眉听着,一言不发地候在原地。
“还有那长生树……”琴殊音说到一半便被祝奇徽打断。
“你也说了,失控反噬的都是那群外门弟子,这群弟子本就资质差些,私下里不知从哪学了歪门邪术,正赶上近期灵脉稍微有些不稳,就容易走火入魔。”
祝奇徽叹了一声:“我已传讯给云榆生那老头了,等他回来,到时我们三人一起商议灵脉之事。你莫要冲动嘛。”
他朝温疏良挥了挥手,温疏良立即心领神会,转身便向外走去,留琴殊音争论的声音在昭重殿内层层盘旋。
转身之前,祝奇徽深盯了他一眼,好似看穿了他心中想问却还没来得及的问题。他想问师父,余下那几位外门弟子应如何处理。
祝奇徽的神识带着笑意:“杀。”
“绑我一个女人家,能有什么用?”
她忽然试探起山匪的底,左不过夸人最合适的便是夸赞他他雄风,“妾不信你这样威猛的男人不坐拥三妻四妾的,沈大学士也是如此。”
匪首摇头:“沈大人爱妻,名声远扬连我这山坳里都知道。”
魏芙宜挤出两滴眼泪,委屈哽咽,“他最会经营名声,实际是个口是心非又心狠的人!他私下里养别的女人……”
“哎呦,那真是委屈夫人了。”
匪首眉头一皱,再细细打量眼前人含着泪的眼眸,心疼起来。
陷入诡异的寂静。
魏芙宜猜不透匪首想什么,她当然猜不透,眼前这个个头不高的男人比全还好色,只不过他现在看着魏芙宜,想的是另一件事。
第 117 章 第 117 章
他算是谢晋恒的草莽兄弟,知道点肃王府的内幕。
杜老四是谢晋恒当年从战场死人堆里挖出来的奴隶,若说忠诚,没有人比杜老四更忠诚于肃王。
就在前两天,肃王府突然传出,杜老四夜闯卧房行刺,被谢晋恒一刀砍死。
后来有熟人说,肃王早发现杜老四不对劲,设下埋伏,若非提前预料到,以杜老四的身手和性格,怕是真会杀死肃王。
但,据说提示肃王警惕的,就是眼前这个前凸后翘的丰腴美人,沈大学士的正牌夫人。
所以他怀疑,这个魏氏,会算命。
就算不会算命,也是开了天眼能预知,看得见常人无法知道的事情。
他绑架魏氏是受人所托,拿钱办事江湖道义,但在把魏氏交出去之前,他想弄清一些事:她既然能预料生死,发财的事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想活着出去?”匪首问道。
“当然。”魏芙宜心一直悬着。
“不要再靠过来了,你真的会死的!”她声音颤抖,眼见着沈徵彦的玄衣被鲜血浸透,顺着衣襟蜿蜒滴了一地猩红。
她看见掉在血迹之上的剑穗,记忆开始交叠,系统的声音仿佛又出现在她脑海中,以及任务失败的警告。
魏芙宜的名字一直在她脑子重复着。
“是魏芙宜不想让我死,还是你不想我死?”沈徵彦目不转睛看着她。
对上那双泛着光的诡异妖瞳,她记起来了。眼前之人,是那个雨夜之中问她知不知道这到底是何契约的少年。
给温疏良送剑穗的任务失败了,她受到了系统的惩罚,所以她差点被自己最恐惧的梦魇杀死。她也记起了沈徵彦的神魂抓住她时的感觉,在她失重坠落之时,周身的泠风将她稳稳截住,神魂碰撞的瞬间,她听见了他的心跳。
“我不想你死。”
魏芙宜口中喃喃道:“我不想你死……”
如果此刻手中这把刀没有插在沈徵彦的胸口,她甚至想一把抱住他。是发自心底的一种冲动,她想抱住他,像他们神魂相贴时那样紧紧相拥地抱住他。
她颤抖的小手想捂在沈徵彦的伤口处,可那刀正扎在心口上,血止不住地流出。
魏芙宜的脸色惨白,身子抖成一团。
沈徵彦盯着她的眸光,确认她的意识已经恢复了正常,有些失望得移开眼,握住她的手将匕首随意地拔出。
血溅了出来,魏芙宜惊呼出一声。
直到沈徵彦起身离开,她都一直惊魂未定地跪坐在地上。方才那刀尖没入他胸口的记忆始终无法从她脑子里消失。
“你今晚还睡不睡了?很晚了。”沈徵彦靠在床榻边,抱着手臂问道。
魏芙宜怔愣地抬起眼,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听到沈徵彦在叫她,她手抖着撑着地就要起身,可噗通一声,她双膝又不争气地跪了回去。
不仅是被惊得,还有被系统惩罚后,整个身体都没了力气。
她垂着头,双手撑在地上,半晌都没有反应。
沈徵彦在一旁盯了她半晌,最后没了办法,走到她身旁后,将她抱了起来。
结果魏芙宜一瞬间搂住了他的脖颈。
“那,你说说,说对了,我就放你走。”
“什么?”魏芙宜将信将疑。
“金矿在哪里?”
“什么?”
“我说,金矿在哪里?”
魏芙宜瞬间觉得荒谬。
“我一个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知道金矿……所以你抓我,是因为沈大人发现上京有金矿?”
匪首不确定魏芙宜是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再问一遍,“你如实讲,就能活命。”
魏芙宜更不理解,心里喊苦。
沈徵彦从来不与她主动讲朝堂事情,有时一道吃饭聊起哪家添了儿子孙子,他才叮嘱几句,像这种上京哪里有金矿的事……他从来没提过!
但她想活命的精神占了上风,不敢再说她不知道,便是沉默下来。
匪首不急,坐下来,眼球仍落在魏芙宜身上。
站不起来,但是双手搂住他的速度倒是蛮快的。
直到把她抱到了床上,她都没松开。
“松手。”沈徵彦淡淡开口。
魏芙宜回过神来,见自己死抓着人家不放,脸上一下子开始发烫。
她松开手,整个人稳稳坐回了床榻上,恍惚间,好像听到沈徵彦问她怎么弄成这样的。
她皱了皱眉,小声道:“被人欺负了呗。”
沈徵彦听到她说被欺负后动作一顿,他皱起眉问道:“上次那个蠢货?”
魏芙宜默不作声算是默认了,她刚在榻上躺下,身后的床榻突然又往下坠了一下。
沈徵彦贴在她身旁也躺在她的榻上,他双目阖上,神色挥之不去的疲惫,失了血色的脸更加惨白。
她偷偷伸手想查看他胸前的伤口,结果被一掌拦住,他眼皮都没抬,“不用管。”
少年因为倦意的声音带上一丝喑哑,“再有下次,我不会再救你。”
魏芙宜并没有在意他说的话,她只感觉自己想抱住沈徵彦的那股冲动还没有消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魂契的原因,她忍不住想贴近他,想再听一听他的心跳。
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她倏地伸手环抱住了沈徵彦。怀中之人的身子僵住,她却收紧自己臂弯,就这样紧紧依贴在他身旁。
心口处传来咚咚的心跳声。
她就这么抱着,反正她下定了决心,就算沈徵彦骂她,要杀她,她也不会松开手的。
结果沈徵彦没骂她,也没杀她,甚至完全没有反应。估计是毫不在意吧。
她放心地轻阖上眼眸,可不知为何心底徒然出现一丝酸涩,她眼尾泛红,却始终没掉下一滴眼泪。就算被打得再痛,她也没有这么委屈过。
“谢谢你。”她声音小到几乎自己都听不清,“沈徵彦。”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屋内微弱摇曳的烛火悄然烧得发出噼啪声响。
好在,他没有推开她。
魏芙宜沿着上京郊区的山挨个思考,想着想着,记忆飘回前世,似乎真有这么一座山有金矿?
“大黑山?”魏芙宜不确定,但她活命要紧,先讲出来,确不确认的,这帮山匪来回去也要十日。
“果然是真的!”匪首忽然蹦起,像是发现什么宝贝——
“哎呦,夫人果然是宝贝啊!难怪肃王出征前说想再见见你。”
匪首眼冒金光,拥着魏芙宜坐下来。
“你再想想,上京哪里还有金矿?银矿也行。”
大黑山的金矿,大缙朝堂,或者说沈徵彦已经派人围了起来,可要是眼前夫人会预知,再找几个金矿他们捷足先登,先采了把矿砂装走,不是更好?
魏芙宜见匪首已经神思恍惚,猜透他的心思,却不敢放松警惕。
“那……容我想想。”
妖,蛇妖吗。
“仙门内的几大长老最近本就因为灵脉混乱之事互相推脱,估计近几日就要有大事发生咯。”何言说完偷笑起来,“最好是闹得再大点,不用上课就好了。”
这样她便有时间日日创作。
魏芙宜倒是不太想事情闹大,倒不是因为别的,她刚来云霄宗,之前被周明远那个死人嘲讽一番,她觉得自己确实太需要系统地学习修真体系的知识。
比如掐诀布阵这些基础的术法,她最起码是要掌握的。
又上了一节类似于理论指导的课,魏芙宜跟着何言来到炼器阁。她需要铸一把暂时用来练习剑道的长剑,一开始何言听说她没有自己剑时,差点惊得口水都喷出来。
“你跟你表哥不会真是进一家门的一家人吧?除了他,你是我见过第二个,这么不把剑道当回事的剑修。”她两根手指在魏芙宜面前晃着,一边帮她参谋打造个什么样的剑。
魏芙宜点了点头:“很快你就会发现我的剑术和他是一样的烂了。”
何言差点把自己笑过去,她压低声音:“那你还送他剑穗?他平时剑都找不到,你真送他了?”
一听到提起剑穗,魏芙宜又想起被系统惩罚的事,她没好气地回道:“扔了,他说用不着,我就随手丢了。”
“早和你说了,就应该送给温疏良才对,送他的理由也合乎情理。”
“送我什么?”一道爽朗的声音忽然想起。
何言同魏芙宜一同看向身后站在炼器堂门前的温疏良。
在他的身后还有个抱臂倚门而立的沈徵彦。
魏璟怒视沈徵彦,眼眸一寸寸掠过沈徵彦的发丝,和身上的锦衣。
暗纹绣着的图腾,怎么看都像是龙。
成王败寇,可他还没有输。
凭什么沈徵彦,一个最需要用族规约束住宗族的家主宗主,会坦然接受魏芙宜下贱的出身?
他忘本了,还是耽于美色?还是说,妹妹用了狐媚术蛊惑他的心?
魏璟而今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却仍不死心。
“沈徵彦,我与魏芙宜,是家事,你让开。”
“她是我妻子。”
沈徵彦似乎并没有急于杀魏璟,赫峥和跟随而来的赤羽营的首领心底一沉——
第 118 章 第 118 章
宗主该不会要虐|杀大舅子吧?!
站在赫峥身后的魏芙宜惊魂甫定,看着沈徵彦一直与魏璟相缠,担忧他的安危,虽然她不该不信任沈徵彦,但她现在发现,她不想他受一点伤。
倘若是魏璟的剑或是暗器划到沈徵彦,她会哭的。
“二爷,妾要回家。”
魏芙宜喊道,“不要与他纠缠,他,不是我的兄长。”
横竖都与魏府绝交了,她在乎什么魏璟?若不是今日他突然出现,她永远都不会想到会是嫡兄绑架的她。
再想他是大林氏的长子,一切情有可原。
尘归尘土归土,这一遭之后,她便是彻底与他们断了联系好。
周明远胸间猛地一痛,又是一口血呛出,他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眼前还在不断地闪回方才魏芙宜出手的动作,没有什么章法可言,完全就是对他随意出招,可是那一瞬间迸发出的灵力,实在太恐怖了。
这般修为,杀他简直如碾蝼蚁。
魏芙宜无言地盯着“任务失败”四个字,强压下心中的怒意,瞥了一眼躺在地上差点断气的周明远,她只好先将面板收回。
她俯身半蹲下来,周明远往后猛爬了几下,身子斜靠在无形屏障上,满眼的恐惧。
“别……别来了,我认输。”
他企图捏诀将防御屏障设在自己和魏芙宜之间,却因体内灵脉已然受损,几次也没能成功。
周明远几缕血线挂在嘴边,魏芙宜见他这幅模样有些担忧,可别因为被她捶一拳就这么死了。
刚穿进来时她曾研究过自己的灵力,因她原身是截宜头,本就日日要消耗灵力来维持人形,而供养她灵力的源头便是胸膛里的那颗心,若是这颗心的灵力耗尽,她便需要寻找新的,所以之前她基本不会浪费使用自己的灵力。
自从与沈徵彦绑定后,她便无需再考虑这些了。
只是她方才出手时,并未想那么多,以为自己还是先前那个灵力低微,遇上鬼都要绕道走的炮灰。
现在看来,沈徵彦这么高的修为给她实在是太浪费了,她只会这种暴力的输出,不懂一点术法。
周明远咳了几声,血丝从嘴角往外涌着,眼神也逐渐涣散,身后靠着的结界陡然间消散。四周空间扭曲,他们回到了仙孰学堂的那条长廊。
夕阳的金光倏地挤了进来,将二人影子投于长廊之上。周明远原本斜靠的身子往后倒去,魏芙宜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未及多想便抬手将素白的衣袖掩住他嘴角溢出的血线。
要是将这血迹留下又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
好在药堂离这极近,魏芙宜抄起周明远将他搭在自己的肩上,她侧头在他耳边低声道:“不想死就管好自己的嘴。”
周明远虽意识已经模糊,但仍可以听见魏芙宜的话,他几乎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喉间挤出声音:“不……不敢了。”
将周明远扛到药堂门前,魏芙宜便直接离开了。
她手捏着墨青色的剑穗,眉间凝出愁容。剑穗没送出去,也不知道这次任务失败后系统的惩罚会是什么。
血污在她这身素白的衣裙上十分显眼,为避着人,她特意绕了路,穿过僻静的小径才回的竹胥居。
直到她回到房内,合上房门的那一刻,系统都没有出现。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日光藏于山脊之后,魏芙宜倚着窗边,理不出半分头绪来。
难道没有惩罚?
作为道具的剑穗也并没有消失,让她重新送一次也是可以的。
正思量着,陡然间魏芙宜胸口一痛。
【警告:任务失败,宿主即将接受惩罚。】
系统警告在她脑中响起,魏芙宜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剧痛席卷全身,她重重栽倒在地。
沈徵彦从前教导过她不要恋战,如今他又为何?“二爷,妾自己回家了哦。”
“且慢。”沈徵彦反驳了她。
魏芙宜咬了咬唇。
“你想为大林氏报仇,我倒是可以接受你的解释,但,你从前欺负过魏芙宜的事情,我做她夫君,要一笔一笔算回来。”
沈徵彦用剑在魏璟脖子上转了一圈。
“你曾经把她锁在魏府的粮库里,让她差点闷死。”
沈徵彦说着,魏璟脸色一变。
沈徵彦继续讲:“你也曾帮助你妹妹,魏窈,把她绣好的物件毁坏,让她无法交工。”
“你,怎么知道这些?” 魏璟有些惊恐,他竟为了魏芙宜,买通魏府小厮把这些府内陈芝麻烂谷子都查清了?
“以及,你逼她替嫁。”
破旧小区的楼道里又传来男人歇斯底里的叫骂声,桌椅翻倒的声音响起,女孩熟视无睹地站在门前,她半张脸埋在阴影中,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眼睛一眨不眨。
嘭的一声,门被猛地踹开,惯性将门狠狠砸在墙上,从里面凑出一个叼着烟头的男人,他看见站在门口的女孩,嘴角几下抽搐,手对着她一摆。
“拿来!”
女孩仍是毫无表情,只将身后的背包递了过去。男人嫌她动作太慢,粗暴地一把夺过,嘴里仍骂骂咧咧个不停:“一个两个的都特么把钱看得跟命一样,真草了!”
他胡乱地翻着叶仪的背包,掏了半天,终于是从包中的一个夹层内翻出两张皱皱巴巴的纸币,他啐了一口:“就特么两百?”
女孩像没听见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那男人草了一声直接抬脚踹在女孩身上,她的头撞在墙上,她一声闷哼,下一秒又被男人死命地攥住了衣领,“再敢让老子发现你藏钱,老子把你从楼顶上丢下去。”
窒息感让她的额间暴出青筋,她死盯着那男人。
“还特么敢瞪老子。”他猛地一把将她推搡在地,抬手便把背包抡在她的脸上,又踹了几脚,裤兜里的手机响起,他才转身迈着大步离开。
好吵……耳边不断传来嗡鸣声,她皱起眉,抓住自己的耳朵,企图弄清楚是什么东西在她脑中这么吵。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块浮宜,不知道会被汹涌的海水冲到哪里,又不肯放过她让她彻底沉入海底。
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缓了好久,直到屋内又传出窸窣的声响,哭喊声撕心裂肺,她皱起眉,勉强撑起身。
拾起地上的背包,她扶着门踉跄爬起,屋内传来哭声,女孩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她推开门,狭小的卫生间内,男人正死死压着个七八岁女孩的后颈,将她整个脑袋按进蓄满水的洗漱池中。
一旁的老妇人跪在湿滑的地上,枯瘦的手抓在男人身上,“求求你了,你放了她,放了孩子求你!”
男人一脚踹开老人,“滚!不给老子钱今天谁特么都别想活!”
那小女孩猛地呛了一口水,肺痛得像要炸开一般,她撑着洗漱台的边缘挣扎着,可男人手中加重力道。
痛……哪里都痛死了!!!
她手边胡乱地抓着,指间忽然被尖锐的东西刺到,她慌乱摸索,是一把刀。
她没有半分犹豫,抓起手中的刀就猛地刺了下去!
男人痛呼一声,她死命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她将刀从男人的胸口拔出,紧接着又狠戾地刺下。
“别杀我……我,我可是你的,你的亲生父亲……”
父亲?
原来这种人叫做父亲?
他咒骂着,哪怕仅剩一丝力气仍从牙缝中挤出话来:“你……杀了我,你也……”
女孩抬起手猛然在他脸上一划。
闭嘴!
逼仄潮湿的房间里被浓厚的血腥味填满。
女孩跪在地上,一只膝盖死压在男人身上,眼神狠戾如同厉鬼。
他痛苦地惨叫挣扎着,胸口的血喷溅出来,身体因痛得抽搐,而她的双手和脸上早就被溅得鲜血淋漓,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她只是麻宜地一刀再一刀地刺下。
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你早就该死!
大理寺的一间空房子,魏芙宜看着跪在地上怎么都不肯起来的施永,支支吾吾颤颤巍巍说出他遇见私自奔出魏府的魏窈、收她坐马车离开上京,后来才得知她是魏府嫡女的全过程。
魏芙宜听说他因被魏府和衙门通缉,母亲亡故都没能亲自去收尸安葬,心里咯噔一沉。
是可怜人。
但他是朝廷命官,她不能随随便便发表观点。
沈徵彦在娶她的当天就说了,做他妻子必须注意言行,她听进去,不得不把沈徵彦叫来。
沈徵彦在皇城忙过了事,匆匆赶来,看到施永,辨认了一下。
“沈敬商的门生?”
“正是在下。”施永既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又试图祈求沈徵彦的宽恕——
月至中天,静寂无声。
沈徵彦眸色阴沉地推开了魏芙宜的房门。
因为魂契,他感知到了魏芙宜此时的状态。
少年一袭黑袍,径直踏进了她的房间,似是将冷风卷了进来,所经之处的烛火凭空燃起。他微微敛眸,瞧见了倒在地上蜷缩着的身影。
那身冷白的衣裙上好似还染着一片血污。
他上前几步俯下身,冷着脸查看了魏芙宜的情况,没有外伤。随即又运起灵力探向她的灵脉,也并无受损。
可是她呼吸很弱,面色惨白,身子无意识颤抖。
最重要的是她那已经开始涣散的神魂,因为魂契在不停地灼烧着他的神魂,再这样下去,就连他自己都会受创。
要直接杀了她吗?
房内静得只有魏芙宜因为痛苦而微薄的喘息声。
沈徵彦深不见底的黑眸死盯着她,若在她神魂破碎前杀了她,便可解除契约,只是他要损耗些修为和寿元来抵抗魂契的反噬。
因他们并未行双修之术,所以神魂交融的程度并没有那么深,现在杀了她,可以全身而退。
漆黑的瞳仁幻化成竖瞳。
方才为了检查她身上有无伤处,又探了她的灵脉,所以魏芙宜此时是靠在沈徵彦身上的,她的脑袋埋在沈徵彦的颈窝处,身上微颤,发丝微微擦过他的脖间。
她痛苦地喘息着,吐息掠过他的肌肤,少年的喉间忽然不受控制地上下浮动,身前全是她的气息,他微蹙了蹙眉。
毕竟上京无人不知魏夫人的嫡母害人一事,那作为嫡姐的魏窈,一定是沈徵彦讨厌的人。
是不是还有转机,“沈大人明鉴,臣确实因为胆怯用了假名字,也确实与魏窈做了事实夫妻。”
“可臣,实在没有别的路了。”
他再把事情与沈徵彦道尽,扑在地上祈求。
令他没想到,沈徵彦对他,竟没有一点责备之意。
“你记得去吏部,把名字改回来。”
他道,“还有,你要娶魏窈,还是……?”
“臣,已有心上人。”
施永急言。
“好,你成婚时,我会派人送礼。”
“多谢沈大人。”
施永走后,魏芙宜好奇起一件事。
第 119 章 第 119 章
“你可知我为何能活?”
沈徵彦扶住魏芙宜的腰,确认她没有被魏窈吓到。
魏芙宜一瞬间没听明白沈徵彦的话,后来又突然想明白。
他有时谈及前世,一点前摇都没有。
“为何?”
“因为施永。”
沈徵彦说道,“前世,他是沈老太爷的门生,我与他是时隔三年的贡生。”
“敢丢我就杀了你。”
一道清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吐息几乎擦过她的脖颈,魏芙宜抬头对上那双狭长邪俊的眼眸。
纤长的睫羽在日光下投落出长长的阴影,瞳仁漆黑,不同于那夜幽青色的竖瞳。
沈徵彦扣住她的手腕,小白蛇从她手中的被子里弹出脑袋,信子嘶嘶扫过魏芙宜的手指,她手一抖,被子啪一下掉在地上,连带着夹在被子里的小白蛇。
小白蛇砰的一下摔在地上,再挺起上半截身子时明显有些发蒙。沈徵彦的手悬在半空,也怔住了。
“我不是故意的。”魏芙宜神色紧绷,她后退一步,佯装出满脸惶恐的怯意。
沈徵彦的墨发又高高束起,高领的玄衣遮住他细长的脖子,漆黑的瞳仁就这么静看着魏芙宜。微风清软和煦,但吹在魏芙宜的身上却有些发冷,静静对视之后,她败下阵来。
她俯身正打算将被子拾起,谁料隔壁的房间忽然传来声响,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魏芙宜拾被子的动作陡然顿住,因她一眼就瞥见,门内那道身影是敲过她房门的何言。
沈徵彦正抄着手臂斜靠在门框上,下一瞬便被魏芙宜直接拽进屋内,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只留一席被褥和小白蛇嘶嘶地躺在地上。
何言口中哼着的小曲儿,路过魏芙宜的屋子时一眼便瞥见莫名其妙落在门前的薄被,她挑起眉梢,好奇走上前将其拾起。
咚咚两声,房门被敲响。炎昀……那不是测他灵根,雨夜中又帮她做伪证的少年吗。
当魏芙宜反应过来自己看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察觉到魏芙宜凑过来的身子,何言将本子直接放到她面前,“要看吗?”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魏芙宜抬眼见长老没注意到这边,直接将话本推了回去。
何言啧了一声:“大惊小怪的,其他人找我借阅还得花钱呢,这是创作。”
她将话本拿过去接着上一段继续写了,满眼都是最自己创作的欣赏。
良久,学堂内的弟子都纷纷起身离开,魏芙宜才发觉这节课已经结束了。刚要跟着众人一起离开,何言一把将她拉住,“等一下,来灵感了,等我写完这段咱们再走。”
魏芙宜只好又坐了回去,她回忆起炎昀的样貌,不过才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和云渡珩……
“炎昀这年龄不合适吧?”她小声道。
“你以为他多大?”何言睨了她一眼。
“十三四?”
何言摇了摇头,“他比较特殊,是灵族,也就是说他的真身不是人,是活了百年的一只灵兽,当年是被云渡珩捡回来的。至于现在这个样貌嘛……”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要以孩童的样子示人。”
灵族,那不是同她一样吗。她指尖不经意地敲着桌边。
仙孰学堂两侧是长廊,偶尔来往几个修士,绕过一大片花海便是个巨大的水塘,水塘之上是两座如高台般的水阁。
水阁中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落于魏芙宜的眸中。
沈徵彦一身利落的雪白衣衫,不知道为何明明就是普通的修士服,但他穿白衣却格外的惹眼,腰间淡蓝色的束腰将他的劲瘦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
他就这般在远处的水阁中望着她,察觉到视线交接,他微微侧头。他好像也很喜欢侧头这个动作,那种如同动物般下意识的动作。
不知道他在这里看了她多久了。
一旁的何言头也没抬地忽然开口:“我觉得温疏良行。”
“嗯?”魏芙宜疑惑,“什么行?”
何言手中奋笔疾书没停下来半分,“我是说,我觉得你和温疏良比较配。”
真是莫名其妙的,魏芙宜反应了一会,“你不会是在暗示我,下一本要把我当主角去写吧?”
何言笑而不语,魏芙宜看着她那勾起的嘴角无奈地回过头。
沈徵彦仍在远处望着她。
“不过你方才猜的也没什么大问题。虽然温疏良现在不是第一,但那是迟早的事,现下云霄宗属他名声最大。”她顿了顿,“他的修为已经比很多还在授课的长老们要高了,如此年轻有为。”
“而且他剑术不仅厉害,招式还漂亮,有人说他都是半夜偷练,故意练出来的。”
她又补了一句:“比你那个表哥强多了。”表哥二字还刻意拖了长音。
魏芙宜简直摸不清头脑,“怎么就突然扯到这了?”
她这才注意到沈徵彦的肩头好像堆了一层落花,应是站在水阁中有一段时间了。
“沈徵彦无心修炼啊,他虽然资质很强,但平日在仙门中与那些刻苦的弟子相比,沈徵彦简直算是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对自己的修为毫不上心。”
是吗?魏芙宜也将头轻轻歪至一侧,和远处的沈徵彦遥遥相望,仿佛在回应他。
“他剑道也不行,那剑让他用的,小孩拿节宜棍都比他耍得好。”
魏芙宜差点笑出声来,泠风吹过,落花纷飞,沈徵彦用来束发的湖青色发带被吹至脖间,似乎在疑惑魏芙宜在笑什么,他眉心蹙起。
“可以这么说,他在剑术方面不仅没有天赋,还不勤加练习,哪有剑修像他那样,没啥前途。”
魏芙宜想起初遇那晚,他于破庙之中外泄四散开来的灵压。
剑术很烂,不学无术吗?
她唇齿开合,笑对着沈徵彦无声开口:“我、不、信。”
胸口处的半颗心好似一瞬间漏跳了一拍。风起时,旋于空中的落花大片砸下,遮挡住沈徵彦,下一秒他人影已不见踪迹。
魏芙宜抬眸盯了一眼被她按在墙上的沈徵彦,示意他不要出声,随后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你这门前怎么有张被褥?”没等她开口,何言先问道。
魏芙宜没想解释,只笑着接过被子,可是门又被推开了一些,何言好奇地往里面瞟了一眼,下一秒便被魏芙宜侧身上前直接挡住了视线
“方才去晾被褥的时候不小心落在门口了,多谢你。”魏芙宜不动声色地柔声道谢,接过被子再次欲关上门。
结果何言又伸手拦住。
“收徒大会你准备的怎么样了?考核很严的,你有把握吗?”她顿了顿,又道:“你表哥有没有和你嘱咐些什么?”
陡然间,一层寒意爬上魏芙宜的脊背,她蹙起眉,被激得一颤,一道冰凉的顺着背后蜿蜒攀附而上。
贴着她的背,一寸一寸缓慢地爬着。
她连忙垂下眼眸,见手中的被褥上果然没有那条小白蛇。
是在她背上……
何言见她低着头不言语,开导道:“倒也不像你想的那么恐怖,不过看你有没有修炼的天赋,但考核标准确实比其他宗门要高一些。”
小白蛇已爬她的脖颈后侧,微微探出头,吐出的信子顺着她肌肤下的青色血络舔舐。
魏芙宜强忍着脖间传来的酥麻,嘴角勉强噙着一丝笑:“多谢提醒。”她轻搭在门上的手向外用力,将何言往外推去。
冷不丁地自门后出现一声轻笑,魏芙宜猛然怔住,抬眼看向何言,很明显她也清楚地听见了。
见她一直抵住门,魏芙宜也不再遮掩,脖间的小蛇不知又爬到了哪里,她卸去手中力道,缓了缓神色开口:“我是不是也该叫你一声师姐?”
何言想了想,道:“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但我们以后没准会一起上课,这样算来也是同辈弟子,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魏芙宜浓长的眼睫讨好地一弯,“若得闲暇,我一定好好与你结识一番,但你也看到了,今日肯定是不方便。”
她没遮掩有人在屋内的事,这何言看起来不过是个爱打听爱八卦的小姑娘,越是躲着她,她越好奇。索性满足她的探索欲,若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这种时候会懂进退。
果不其然,一听她这么说,何言挑了挑眉毛,一幅她已全然明白的神情,点了点头,“日后我找你一起上课,我也想认识认识你那个表哥。”
虽不知何言那神情间的笑意具体是何意思,但她终于松手。房门轻轻关上,轻震得旁边窗棂前的纱帘飘荡。
沈徵彦将魏芙宜背后的小蛇捏起,白蛇吐着信子,顺势乖巧地缠在他指间。他垂眸看着魏芙宜,见她还扭着脖子往后找寻小蛇的身影,日光透过窗子在她身上洋洒下一抹光晕。
方才小蛇贴在她背上时,他闻到一种很好闻的味道。不是刻意的熏香,是这棵宜头自体内散发出的。沈徵彦好奇凑近,下意识地将她抵在门上。
魏芙宜的动作顿住,她背后贴在沈徵彦的胸膛上,心跳自背后传来。
“为什么?”沈徵彦忽然开口问道。
只有三个字。
魏芙宜仰起头对上他那道审视已久的视线,茫然问道:“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把我拉进你的房内?”他向外扫了一眼,随意地开口,“怕被人看见?”
“不过是不想给表哥招惹闲话罢了,那姑娘看起来太喜欢打听事儿。”她在沈徵彦身下转了个身,不想与他贴得太近。
一口一个表哥叫着,听得沈徵彦心烦,他逼近一步,屋内仅有的光亮全然被他颀长的身影遮挡,抬手捏住魏芙宜的下巴,逼着她仰起脸对上自己的视线。
他身上几乎没有常人的温度,冰凉的手带着些力道,魏芙宜顿觉压迫感自上而下地传来。
她靠在门上,无路可退。
“那为何你不怕被云渡珩看见?又为何用你那拙劣的魅术在云渡珩面前演戏?让她误认为我对你做了什么?”
魏芙宜心中猛地一沉,鬼知道是怎么被他看见的。
沈徵彦歪着头,缓缓化出竖瞳幽幽地盯着她,压迫的视线扫在她的脸上,好似猛兽一般在蛰伏,下一秒就会咬穿她的脖子。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心计过人,那夜在云霄宗众弟子面前让他们误以为我是你的表哥,一步步依你的计划,借我名义,顺理成章地成为云霄宗的弟子。”
他继而欺身下来,一字一句似有蛇身缠在她脖间收紧,她愈发难以喘息。
魏芙宜强忍着才让自己神色如常,在他面前用不了魅术,她只好将头避至一侧,看起来是被他逼得不敢对视,实则不经意露出脖颈间昨夜留下的剑伤。
“编那些谎话,不过是想让她知道有人在意我,我不是孤身一人,不想她下次再拿着剑欺负我罢了。”
“至于云霄宗,这可是玄虞大陆名声最大的仙宗,世人谁不想做云霄宗的内门弟子……”
“我不想再过到处被孤魂野鬼索命的日子了。”魏芙宜说完倒有几分真情流露,甚至轻叹了一声。
沈徵彦的视线向下扫过她雪白的脖颈,青色脉络在肌肤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游走的小青蛇,有一种想咬破她脖颈的冲动。
他收回目光,望向她的眼眸,似乎在审视她言语的真实性。
“下次不会乱说了。”她抿起下唇,咬的唇边已泛白。
半晌,沈徵彦终于是直起身子与她拉开距离,正好又瞥见窗外一道人影晃过。
是那负责收徒大会的传话小弟子,轻轻敲了几下房门。
魏芙宜顿时有些紧张起来,她拉住沈徵彦黑袍的衣角,小声道:“表哥你会帮我的吧?”
沈徵彦神情难辨,他抽回衣角,淡漠道:“凭你本事。”
话音一落,他霍然一长身,便推开魏芙宜的屋门,在那小弟子有些讶异的视线下若无其事地走了。
“我,不能,不行!”魏窈惊恐起来。
沈徵彦看着皱眉,魏芙宜仿佛习以为常,解释:“她在魏府,就是这样疯疯癫癫没个正形。”
“不,不能,我不能!”魏窈突然扑到沈徵彦面前,揪住他的衣领,
“我不能死,我是因为你死的,沈徵彦,你害我害得好苦!”
沈徵彦握住魏窈的肩膀。
第 120 章 第 120 章
没等魏芙宜反映过来,他一脸嫌弃地把魏窈推开。
嫌她站得太近,嫌她碰了夫人为他备好的衣袍。
魏窈被推个趔趄,摔在墙上,后背硌的痛死了。
她不死心,看向沈徵彦的眼眸里,恨意横生。
“我美好的人生都是你害没的!”
“我?”沈徵彦觉得荒唐,他以为自己是男人,加之夫人性子敏感,对魏窈到底如何处置,他一直很慎重。
破庙禅房之中一片寂静,黑云压顶,阴风阵阵的氛围似乎在提醒众人,这里方才有邪术发生。
魏芙宜还在细雨中抽泣着。在云霄宗上课的第一天,何言拉着魏芙宜在仙孰学堂中的一个角落坐下。
魏芙宜仍游离在外,心思全不在学堂上。今早上,沈徵彦从她屋子里淡然走出时刚好被何言撞见,被她叽叽咕咕笑了很久。
原本她昨天被沈徵彦送回住处后,很早便歇下了。为了防止自己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沈徵彦的房间,所以在睡前,她特意把自己的手捆在了床头。
绑的那叫个结结实实。
结果就是清晨一睁眼就看见沈徵彦侧躺在她床上,撑着头正斜眼睨着她。骨节分明的指间把玩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小白蛇,正怼在她脸旁。
好似觉得她把自己手捆在床上的行为特别愚蠢,他一脸的嘲笑模样。
魏芙宜:“……”真没招了。
何言坐在她身旁不经意地怼了她一下,她这才回过神来。
原本他们应是按照入学年份来上课的,本不应该和何言在一堂课上出现。但何言今年的仙门考核的成绩不太好,所以她需跟着新生重修一年。如若下次考核还是不行,就要被发配去做外门弟子了。
一下子和原本同期的弟子们分开,何言只好抓着魏芙宜一起去上课。
至于昨日忽然发了狂对魏芙宜出手的周明远,云霄宗先暂将他安排做了外门弟子。
何言同她讲,虽然他确有走火入魔的倾向,但不至于无法自控,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仙门近期灵脉异常。既然是仙门责任更大,便将他留下且做个外门弟子。
云霄宗在玄虞州的东境日出之地,灵脉如群山般环绕,原本一直风平浪静,但近有风声说仙门地下有棵万年神树上的灵息有所异变,才导致云霄宗上下灵脉都混乱不堪。
魏芙宜懵懂听着,忍不住打断:“你这是云霄宗的情报站吗?什么消息都会从你这过一手?”
何言没否认地笑了笑,颇为得意:“算是吧。”
离她们较远的长老在台上授课,魏芙宜分神地听着。那长老身着雪白的宽大袖袍,周身还笼罩一层金色流光,应是用了某种传声术法,即使相隔很远,每个弟子也能听清他的声音。
讲的内容是教他们学习如何挑选出自己的本命剑,大多数的修士会寻求珍世奇材,专门铸造一把。当然也有人愿意花重金直接求世间名剑,作为己用。
长老自顾自言道:“只不过要想更好地与自己的剑融合,让它成为你的本命剑,还是自己亲自打造一把更为合适。”
“你知道我们仙门剑术第一是谁吗?”何言凑了过来,贴在她耳边问道。
魏芙宜思量一瞬,“温疏良?”
何言忽然来了精神:“你喜欢他?”
“怎么就突然喜欢他了?”魏芙宜倏地一惊,差点溢出冷汗来。
“那你为什么猜他呀?”何言双眸有神地看着她。
他不是龙傲天男主吗?魏芙宜揉了揉额间,龙傲天男主是剑术第一没什么问题啊。
“是宁雪辞。”看她也猜不出来,何言索性直接说了。
魏芙宜对这个名字很是熟悉,“就是我们那位师尊?”
何言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其实不然,现如今只是挂名罢了。早年时宁雪辞和祝奇徽因谁是剑术第一争了很久,直到宁雪辞忽然对外宣称要闭关,就再也没出来过,几十年来都在专注于自己的破境修行。”
“据说就连在仙门待了十年以上的修士都没见过宁雪辞一眼。”
“但我觉得,宁雪辞应该更胜一筹。”
魏芙宜:“为什么?不是都没见过他本人吗?”
何言:“直觉,这个名字更讨我喜欢。”
此时,位于前排的长老突然朝魏芙宜这边投来视线,何言立马识趣噤声,二人各自分开。
魏芙宜沿桌撑起下巴,目光扫见仙孰学堂外的花海,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前面长老的讲学。
长老提到了五行灵根,魏芙宜留神仔细听了一下。
天地于混沌之时生于五行,至此天地之间自然循环,相生相克。众生自诞生之时,皆具五行之性,是谓为五灵根。但因各人之间悟性不同,有人会悟出与自己本命最为契合的元素,进而将其发展为极致。
单灵根的修士之所以被认为天资卓越者,也是因为这些人比常人更了解自己的灵息,能尽展所长。
通俗讲就是单灵根的修士身上也是五行皆全,只不过将一种元素开发到了极致。
魏芙宜更好奇像她这种宜头的构造是什么样的。
一旁的何言正埋头奋笔疾书地抄记着,也不知她面前那个本子是什么时候掏出来的,神色异常得专注。
只是这么基础的内容,她应该早就知晓,有必要记到这种程度吗?
魏芙宜好奇地瞥了一眼。
【云渡珩如一叶柳枝般倒在地上,炎昀几分薄凉地将手抚在她的身上,“女人,你早晚会是我的。”云渡珩眼中带泪一巴掌扇了过去,炎昀却将另一边脸凑了过去,“再来。”……】
云渡珩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她,见她一袭素裙,垂于腰间的青丝仅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在月下楚楚可怜。再看沈徵彦却是一袭束身玄衣,未穿他们寻常要穿的修士服,但发间束着的缎带仍在。
云霄宗修士众多,云渡珩并非认识所有修士,对沈徵彦也只是有些面熟,先前并未有所交集。
她视线落于沈徵彦束于腰间白色锦带上的血迹,“你和人打斗过?伤了?”
“不是我表哥的血,是……”魏芙宜含泪看了一眼沈徵彦,不敢再言语。
“是你方才说那个已经逃走的蛇妖的血?”云渡珩问道。
魏芙宜点了点头,而后想起什么似的,又把脑袋摇得飞快:“不是,没有什么蛇妖,这里只有我和表哥两个人。”
说完便煞有介事地抹去颊间的泪水。
“那蛇妖往哪逃了?”云渡珩问道。
血月浮现之时,云渡珩正在陆屿山下领着这些修士寻找能助她破境的魂器。宗门内近期灵脉异常,导致她一直无法破境冲到结婴。各修士灵息也都混乱不堪,她便只好下山另寻他法。
陆屿山离这破庙虽不近,但都是有灵力傍身的修士,左右用了不过半个时辰便赶了过来,到此却不见妖魔,只见一个修士和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
看魏芙宜不应,云渡珩冷笑一声,提着剑对她厉声问道:“我问你那个蛇妖往哪逃了?”她顿了顿,视线又朝沈徵彦扫去,“还是说,压根就没有你口中的那个蛇妖,施下邪术的就是你们二人?”
魏芙宜擦着泪痕的动作一顿,院中一时间陷入死寂,只剩雨丝悄然砸落在众人的肩头。
不愧是原书的女主,脑子转得真快。
众人被云渡珩这气势压得呼吸都放轻了。
她一步一步向魏芙宜逼近,眸间尽是审视和不悦。借着拭泪喘息的间隙,魏芙宜不动声色地向沈徵彦身旁靠拢。
可谁料那十几个修士之间竟忽然有个人开口。
“师姐。”
那声音如雨中脆竹,清亮的声色穿梭在雨夜中透着盖不住的稚气。
人群中挪出一个身型不高,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他手中持着一柄定煞盘,盘中悬立了一根纤长的银针,银芒四散。
“师姐,北境方向冥域边荒处确有魔气涤荡。”他又抬手指天,几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云雨已被月色浸透,将夜幕映成青灰色,云层间竟真有一道宛若游龙的痕迹,像是在往冥域方向逃着。
少年手中定煞盘的银针也确实直至北境。
云渡珩眉心蹙起,若真是逃向冥域,便没必要去追了。他们虽都是修道之人,修为实力也都不低,但冥界阴浊之气极重,不是一般肉身能扛得住的,且地处群山起伏,实在易进难出。
“师姐,没必要追了。”似乎是看出了云渡珩的顾虑,少年替她开口道:“区区一个蛇妖,就算逃到冥域也是非死即重伤。”
他蓦地递过一个眼神,魏芙宜瞬间了然,听见那句“非死即重伤”,连忙哽咽几声,泪如雨下。
“姑娘不要哭了,莫要再与这些妖魔有所牵扯,这次断个干净,是好事。”少年又对魏芙宜宽慰道。
这突然站出替她打圆场的少年,眉宇清俊,一脸泰然正气。原主先前一直在玄虞大陆上四处游荡,多在凡人和灵族的地界打转,想来是没什么机会认识云霄宗的修士。
既然互不认识,却站出来为她证明一个本不存在的事,她偷瞟了一眼沈徵彦。
有意思。
这云霄宗是捅了反派窝吗?
云渡珩对那少年的态度也有些不一样,仅三两句话,就将此时针锋相对的气势扭转。
少年站回至她身侧,只专注于手中的定煞盘,对旁事不再关心。
云渡珩掌中凝力将她那柄长剑收回掌中,神色也缓和了一些,但对眼前这个莫名冒出来的表妹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对沈徵彦问道:“她可与那蛇妖结了什么契?”
沈徵彦狭长的眼眸在夜色中难辨神情,他余光扫向魏芙宜,道:“未成,方才已断了他们二人的妄念。”
呵。魏芙宜心中嗤笑,明明脸色还凶得要死,竟反倒与她一起演上了。
她将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努力让嘴角不再翘起。虽说这面上依旧施着魅术,但她不确定这群修士会不会像这蛇妖一样忽然看穿她。
云渡珩淡淡道:“既然无人受伤,那就速回宗门吧。最近宗门内不少修士都灵息混乱,尚未查出原因之前不要再惹是生非。”她紧盯了一眼魏芙宜,接着对沈徵彦问道:“你表妹要怎么安置?”
魏芙宜抢先回道:“我答应了表哥,会和他去云霄宗认真修炼。”
虽然从头到尾,沈徵彦从未答应过会将她带回云霄宗,但魏芙宜三番四次地当着众修士的强调此事,沈徵彦也没否认啊。
雾散云开,蒙蒙雨丝自细线渐成稀疏的雨滴,雨后的泠风卷着草宜湿气掠过。云渡珩单手捏诀,召回布在庙前的天刑锁。
魏芙宜跟着沈徵彦往庙外走去,他身材颀长,步子跨得又大,她提着素裙小跑才勉强跟上,与一旁的云渡珩擦肩而过。
正仔细看着脚下的路,陡然间一抹寒光从她眼前闪过,她脖子一凉,涓涓血流瞬间从魏芙宜左侧脖颈涌出。
魏芙宜脚步猛然顿住,她回过头,看见云渡珩正冷着脸将一柄长剑搭在她的肩头,剑锋擦入她的脖颈,割破了一道不浅的口子。
鲜血顺着魏芙宜纤长的脖子一路流至肩上再到胸前,将她那身皓白的素裙瞬间染红一片。她怔在原地,眼神凝滞。
这剑术用得很巧,但凡魏芙宜有所察觉,本能地想躲开她的攻势,那长剑便会毫不留情地贯穿她的咽喉。
云渡珩漠然移开长剑,指尖沾取剑上的几滴血迹,随后又掏出一张符纸,以血引符。
沾了血的符纸悬于半空中,只飘荡了几下,泛出一层蒙蒙幽光,没一会便失了灵力,飘落至地上,化散在雨水之中。
云渡珩抱歉地朝她一笑:“得罪了,在下只是想再确认一下姑娘身上是否沾有妖魔之气。毕竟要将你这个外人带回我云霄宗,自然要谨慎一些。”
雨渐停了,但魏芙宜确看不清眼前物。
透骨的寒意顺着她的脊背袭来,她有些恍然,神思飘忽。陡然间沈徵彦自她脖间轻点了一下,将灵力渡在她的伤处。
他本不想管她来着,只是既然都在云渡珩面前演了这么久,这么做也就顺手的事。
魏芙宜身子一顿。
她眼神逐渐聚焦,伸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脖子,眉眼间的怒意几乎被她强压了下去,硬是挤出一丝笑来:“云师姐现在放心了吧?”
云渡珩没再回应,依旧是那副傲然神色,旁若无人地径直从魏芙宜身旁走过。
冷风可以吹散他暴起的情绪,以及,在骑马时,她无论如何都会靠在他身上。
她逃不掉,只有一个选择,乖乖地待在他身前。
纵马到了景山的山顶,沈徵彦勒停马后下来。
魏芙宜看着这匹马实在太高,不想下去,等沈徵彦忙完他的事,带她回去便是。
魏芙宜正想着,手被沈徵彦握住。
他站在马旁,抬着头,乌黑的瞳仁映着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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